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怨偶重生后 > 12、争执
    高耸楼宇静谧,雅阁内炊烟袅袅,四下弥漫着淡雅之气,沁人心脾。


    男子骨节分明的修长指节似有似无摩挲过茶盏云纹,静坐对面的少女呷着茶水不语,独有坐在中位的蒋霁来回观望,“你们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都不说话就能明白?”


    “我是在想,”乔予宁置下茶盏,“该如何开口。”


    “公主与臣相识多年,自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蒋言朔平静地看她,同时也知道自己并没有明面上的这么平静。


    乔予宁沉默,他们确实相识多年,自幼时起兄长还在世时她就认识了蒋家兄妹二人,和蒋霁交心后也常与他有所往来,懵懵懂懂之时不知何为男女情爱,只觉得他似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再后来,她遇见了程惟。


    情窦初开的时候蒋言朔似早已看到前路般,紧着时日和她道明了心意,乔予宁时至今日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慌乱,都没有来得及和蒋霁道别,慌不择路地跑了。


    彼时的她确实不懂得回绝他人的好意,下意识选择的方式是逃避,似乎只要看不到了就不会再想起这件事,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在蒋言朔求娶一事出来后变了味道。


    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远到不过大半载的光景,蒋言朔已经改了彼此的称谓。


    “我不想引来你的误会,”乔予宁开门见山,定定视着他,“我今日应邀前来,所想谈的不是情爱之事。”


    “臣明白。”蒋言朔很是清楚,但真的听到她这么说,心口免不得泛起微许苦涩,涩得他舌尖发烫,“昨日千秋宴公主特地差人送来请柬,臣便知公主有要事相商。”


    听着他的话语,乔予宁神色复杂。


    若黎朝末期还有类蒋言朔这般的朝臣,或者说再多几个能够听得懂人话的臣子,她不至于陷入无人可用的困境,或许她还能再撑些时日,撑到与程惟谈和,而不是靠着交战来维持,惨死于战争中的将士或许会再少上半数。


    她暗自叹了口气:“陈嬷嬷惨死京郊一事,可听说了?”


    蒋言朔颔首,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他想不知道都难,亦明白陈嬷嬷在她心中的地位,“节哀。”


    “昨夜我得知消息赶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乔予宁微抿唇,“是禁军。”


    蒋家兄妹两人闻言皆是怔住,饶是在朝中听说过不少腌臜事的蒋言朔也皱起了眉,侧眸凝着门扉须臾,落低了声:“宫中为何要对嬷嬷下手,她是太后娘娘的陪嫁侍女,这些年居于京郊亦不面客,除了昨日——”


    话音落到这儿,蒋言朔止住了声,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神情淡然的少女,拧紧了眉梢。


    “百姓很快就会知道,端阳公主确实是十足十的害人精。”乔予宁说着说着把自己给逗乐了,“司天台所言不假,凡是靠近我的人都不得善终。”


    “呸呸呸。”蒋霁瞪她,不忘提醒她也赶紧学自己呸上几声,“若真的靠近你就不得善终,我早就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乔予宁禁不住笑出了声,在她的催促下呸了三声。


    “宫中为什么要行此举。”蒋言朔不明白。


    “顺应天命。”乔予宁没有多说,早开始她还打算探探前世陈临川所言之事虚实,没想到还没有寻到证明,宫中就已经用举止告诉她,陈临川确实没有诓骗自己,她用了一夜想明白,“不管陈嬷嬷昨日是为何而来,她今日都会死。”


    蒋霁:“为什么?”


    乔予宁弯了弯唇:“今时今日,恰如往时往日。”


    “公主的意思是,”蒋言朔指尖在桌案上点了两下,顿住望她:“公主出生当日?”


    乔予宁睫羽上下扇过,不置可否。


    前日傍晚天色异样已经叫人想起了当年的事情,陈嬷嬷之死只会愈传愈烈,恰好又是些神神叨叨且涉及宫廷秘闻的事情,世人想必会更感兴趣,不出半日就会传开。


    蒋言朔视线定定地凝着神色如常的贵女,意识到关于将她困住的传言似乎颇有蹊跷,而她也察觉到了此事,“公主发现了什么?”


    “没有证据,也没有证人。”乔予宁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一切都只是前世的记忆,“我只是猜测而已。”


    “既然能引起怀疑,就说明其中定然有不对劲的地方。”蒋言朔端起茶盏,忖着事情缓缓呷了口,“公主疑心之事,臣会注意一二。”


    “这件事可以以后再说。”蒋霁听来听去越听越心急,觉得这两人谈不到重点上,“重要的是今日的事情,要如何解决?”


    “已经安排下去了。”乔予宁拍拍她的手背,“两道传闻相冲,想来还是我的比较得世人的喜好,不是些老生常谈的秘事,新鲜些。”


    蒋霁见她心有把握的模样,虽然还是着急但也稍稍缓了些,又开始疑惑是什么新鲜事,连连追问。


    一旁的蒋言朔瞧着少女皎净面容,觉得熟悉而又陌生,仿佛是朝夕之间就看到她从温和避世的修行者变成了主动出击的将领,“公主似乎与之前不一样了。”


    乔予宁闻言愣了会儿,敛下了和蒋霁打趣的心思,静静地与他对视须臾,道:“与其说是不一样,不如说是不想再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


    蒋言朔眉宇微动,“稀里糊涂?”


    “哎,驸马您不能进去……”


    与他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锦言的惊诧声,她的嗓音刚刚落下门扉就叫人自外头推开,日光灼灼倾洒落在来人四下,将他罩进了阴影中。


    他背脊绷得很直,瞧见里头的身影眸子骤然沉下,目光凝着若有所思的蒋言朔,程惟走上前,“蒋大人,好久不见。”


    “驸马贵人多忘事,昨日千秋宴甫见过。”蒋言朔轻笑,起身拱手行了道同僚礼。


    程惟看着他,又看了眼骤然止住笑容的少女,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取过乔予宁手边的茶盏,就着她的杯子呷了口茶水,举手投足间颇有宣誓主权的意味。


    “你来做什么。”乔予宁淡声打破宁静。


    蓦然间,本就静谧的雅阁气息骤降,沉得喘不过息。


    她没有等程惟答复,扬眸看向蒋言朔,“适才言说的事情,要麻烦你了。”


    蒋言朔平静地忖着两人之间的关系,平日里密不可分的两人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出现了裂缝,端阳如此温和的性子都能气到冷眼无视程惟的存在,可见这道裂缝还不小。


    他神色不变地道:“公主客气了,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


    程惟抬眼看他,轻笑了声:“还是要说的。”


    两道目光于半空中交织,双方半分不让,四下渐渐复流的气息瞬间冰封,尾随跟来的程政屿看得津津有味,但也不免有些惋惜,他这位好友认定的事情,基本上都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惜了,倘若乔予宁不是乔予宁,或许他们还有别的结局,但若她不是乔予宁,他们也不一定会相识。


    “时候不早了,”程惟再次开口,径直送客:“蒋大人该回了。”


    蒋霁瞥了眼窗牖外的艳阳天,嘴角抽了下,谁家有眼睛的人会觉得大中午的是时候不早,刚想开口反驳瞧见好友的脸色,她沉默了会儿,起身往外走。


    经过自家兄长身边的时候,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袖摆,夫妻之间的事情,还是交由他们自己解决为好,更何况蒋霁并没有因为好友近些时日的愠怒而忘却她对程惟的喜欢。


    蒋言朔打量着程惟须时,向乔予宁颔首示意后转身离去。


    算不上窄小的雅阁因为他们的离去显得更加的空荡,门扉阖上,目送着他们离去的乔予宁收回视线,无可无不可地呷着茶水,对于神情肃穆的程惟,她全当没看见。


    半刻钟前嗓音往来不断的雅阁此刻静谧无垠,就连外头珠帘随风而舞敲打过柱子的声响里头都能够听到。


    程惟虚倚圈椅,修长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桌案,落在茶盏上的目光徐徐升起,眼神微冷。


    端阳公主嗜甜如命公主府上下皆知,但适才入口的清茶滋味醉厚,回甘生津,半点儿也尝不到往日里的甜腻,除此之外,性情更是大变。


    他们相识虽然不过一年半载,但乔予宁是个非常好懂的人,她不似其他贵女有骄纵的底气,因着天命的缘故也甚少与人打交道,多数时候都是捧着书安安静静地看着,若不是幼时就与蒋霁相识,怕是连个好友都没有。


    一场梦或许可以驱动脾气,却变不了行事作风,眼前的乔予宁着实诡异,像换了个人。


    思及此,点着桌案的指节停滞半空中,程惟剑眉微蹙,耳畔响起前夜她愤然开口的话语,她说——


    她梦到了自己利用她害她惨死。


    程惟心底发沉。


    她所梦确实是自己的打算,但到底是一场梦惊醒了她,还是出现了怪力乱神之说。


    程惟眸光牢牢锁着她,淡淡开口:“殿下是因为没有前因后果梦而恼怒于我,打算迎新的驸马入府,还是借着蒋言朔,引我呷醋。”


    “求娶失败的男子再次成为端阳公主入幕之宾,公主打算将我置于何地,”程惟薄唇微扬,笑容满是嘲讽,“乔予宁,你有心吗?”


    原本并不打算搭理他的乔予宁闻言,笑出了声:“我有没有心?”她不禁掀起眸看向接连不断诘问自己的程惟,笑得越发灿烂明媚,“程惟,你又在做什么呢。”


    虽说是故意引她生怒,但程惟见状还是不由得皱起了眉。


    “刻意接近我的时候,你有心吗?拜堂当日与我海誓山盟时你有心吗?”乔予宁冷笑,被背叛的是她,被利用的也是她,到头来竟然还要被他质问,天大的笑话!


    “还是说,你利用我的时候就有心了?”


    乔予宁仰眸审视,“程惟,你问我的时候,怎么没有问问你自己。”


    她做错了什么?


    程惟目光一点一点冷下,他料不到乔予宁已经临近真相边缘,“你疯了,说什么梦话。”


    “我早就疯了。”乔予宁在得知真相的当日就已经疯了,何止是现在,真真看到兵临城下的肃北军将军的时候,她恨不得手刃了程惟,“你觉得你藏得很好吗?”


    程惟眸子微凝。


    乔予宁被他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但还不至于疯到失去理智,既然他心生疑惑来试探自己,何不开诚布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安排沁雨到公主府时,就应该要想到会被我发现才对。”


    她落下手中茶盏,白瓷与杉木相撞溢出清脆声响,徐徐回荡在静谧茶室中,程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猜测着她言辞中的真真假假,又到底知晓了多少事情,“你安排她贴身伺候,又打算如何。”


    “自是要看看你这位妹妹,会通过何种方式传递消息给你。”乔予宁讥讽一笑,“但你似乎忘了,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选我来探听消息是招烂到极致的棋。”说着她停顿了下,“还是说,你想通过我得到的并不是消息,而是旁的?”


    话音落下,枝叶静止。


    利刃抵在喉骨上的瞬间,乔予宁淡然一笑,她早就已经料到会有今日。


    程惟低着眼睑,目光触到她面上的笑容时气息滞了下,就好似她一直都在等着今日,等着看他会不会对她下手,看得他心口发闷,繁杂无序的丝线来回跃动团成了团。


    纷杂间,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喑哑而又干涩。


    “公主不怕?”


    乔予宁不语,微微偏头。


    程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霎时间,沉郁眼眸狠狠往下陷了几分。


    约莫百步开外的楼宇高处,四道凌锐箭羽正对着他的眉心,只要面前的少女稍稍示意它们便会凌空而来,刺穿他的额头,钉入墙中。


    乔予宁抬手,漫不经心地推开抵在脖颈上的刀刃,比了道请的手势:“现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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