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顾宣琅从不怀疑自己对恋人的了解。
所以, 只看一眼对方红扑扑的脸蛋和扯住被子一角、努力遮掩某处重点部位的动作，他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定了定神，语气尽可能平稳：“需要我帮忙吗？”
帮、帮忙？
宋嵘喃喃, 忽地想起那三盒“气球”，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 不需要了。”
顾宣琅拖长尾音“哦”了一声：“你自己能行么？”
说罢，饶有兴致地双手抱肩站在那儿。
意识到自己被看穿的宋嵘不由更加局促：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都是顾宣琅“帮忙”的，就连自己成功化形变成人类后的第一次，也是他……
找顾宣琅解决一下生理需求似乎说得过去。
转念又想：一旦他们有了亲密接触，合租就变成了同居, 冷战两千年的事也就自动翻篇了, 凭什么便宜顾宣琅啊？
思及此，宋嵘强撑起气场：“我去洗个澡。”
他想钻进卫生间躲一躲, 却被顾宣琅拽住了手。
宋嵘近乎是脱口而出：“放开我！”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
果不其然，顾宣琅愣怔, 缓缓松开了那只白皙纤细的手腕, 原本就晦暗的眸色却更沉, 半晌才低声问：“……还在生气吗？”
“谁、谁生气了啊？生谁的气？谁能让我生气？”
“喔, 没生气？”
宋嵘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腕, 再次强调：“没生气。”
才怪。
顾宣琅眯起眼睛，声音愈低：“既然没生气, 那为什么……不需要？”
不需要他“帮忙”。
或者说, 不允许他“帮忙”。
温度过高的宋嵘抿紧双唇, 正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顾宣琅的手机不合时宜响起铃声，他用余光瞄了一眼, 发现是段云赫，监管科行动组组长。
以及，葵青的家属。
顾宣琅盯着手机屏幕犹豫片刻，最终选择接通，还特意背过身去，似乎不想让旁人听清他和段云赫的通话内容。
通过那些断断续续的应答语，宋嵘隐约猜出是行动组那边有任务要请顾宣琅出马：“嗯，在家里，我是说青森公寓，档案组那边的事情已经忙完了……现在？今天可能……你确定吗？嗯，好，明白，我马上就过去……”
宋嵘撇撇嘴：顾宣琅真的这么抢手吗，特管处几个部门争着要人？
想着一桩事，嘴里却问出了另一桩：“你要去哪里啊？”
顾宣琅挂断电话：“蓝庭市。”
“跟行动组一起出外勤？”
“算是吧。”
“要去很久吗？”
“不会很久。”
宋嵘“喔”了声，暗忖着再久也不可能比两千年更久，而且，顾宣琅还有必须回到槐安的理由：“毕竟你现在有特管处的编制，不能随便一走了之。”
顾宣琅：“……”
感谢编制。
这下有了“不需要顾宣琅帮忙”的理由，宋嵘攥紧了手里的被子，催促道：“那你快去吧，我……我洗个澡就好……”
声音颤颤的，连他自己都听出了一丝遗憾。
顾宣琅没说什么，犹豫着抬起手，见宋嵘没躲才落在他蓬松的头发上揉了揉：“只去几天而已，你在家等我回来。”
宋嵘没答应，也没拒绝。
迅速钻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僵持这么久，再旺盛的火也都快灭了，他抵着洗脸池做了几个深呼吸，小心翼翼摸了一下被刚刚被碰过的头发……
顾宣琅还是很喜欢自己的。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还要赶走他呢？
揣着一时半会儿盘算不明白的心事洗完了澡，宋嵘走出来的时候，顾宣琅已经离开了，手机里有特意留给他的消息，交代了冰箱里的食材哪些要尽快吃掉，哪些可以冷冻保存，还有要学会分类处理垃圾，过两天槐安市有大暴雨出门要关窗……
最后是一条语音消息：“记得把桌上的沙拉吃完。”
宋嵘乖乖照做。
顾宣琅不在身边，偌大的公寓里变得很安静，他打开电视，捏着遥控器一个一个频道按过去，国际形势他看不懂，明星综艺也没什么意思，偶像剧更是看得云里雾里，最后定格在农业频道，有一位专家蹲在地里讲解大棚种植技术……
宋嵘放下了遥控器。
看到电视机里整整齐齐的农田，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顾宣琅出远门走镖，临走前两人相拥很久，顾宣琅说，等哪天他把小菜园里种的萝卜，喔，那时候还叫芦菔，等哪天把小菜园里种的芦菔全部都吃完，自己就回家了。
那时候的宋嵘还不够聪明，为了早点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几乎是一日三餐顿顿吃萝卜，终于用最快的速度清空了小菜园。
但顾宣琅没有回来。
他又等了一个月，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两千年后，分隔两地再也不必用小菜园里的萝卜来计算恋人的归期，他们可以每天打视频电话，随时随地发消息联络……
如果顾宣琅愿意的话。
吃过饭、洗过碗，宋嵘坐在客厅里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最后才关掉电视、回房睡觉，路过客房时，他鬼使神差推开了房门，探进半截身子，如同一只在洞口张望的小动物，谨慎地确认周遭环境是否安全。
顾宣琅不在家，自然是很安全的。
于是他大着胆子走进去。
床单和枕套上还留有一点淡淡的浴液香，跟顾宣琅身上的味道一样，宋嵘起初只是坐在床沿上，后来慢慢躺下，将同样沾有顾宣琅味道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紧紧地裹住肩膀和下巴，像是嵌入了养分充足的土壤里……这样的环境让宋嵘很有归属感，他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团，不知不觉就在别人的床上睡着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宋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见陌生的天花板和窗帘后，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赶紧撤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洗漱——档案组的借调工作告一段落，他今天还得回原岗位上班。
＊
午间。
特管处职工食堂。
宋嵘刚戴好口罩走到打饭窗口前，便被老欧一行围得严严实实，有问档案组福利待遇的，有问《特异生物手册》编写进度的，还有问，但这些都是抛砖引玉，章小娇直接用舀勺敲了敲台面：“哼，偷偷吃这么好，都不告诉我们！”
宋嵘不明所以：“诶，我吃什么了？”
章小娇做了个“看穿一切”的姿势：“阿金他们可全都告诉我们了，档案组那个姓顾的特聘顾问是你的男朋友！啧，我之前见过他几次，肩宽腿长双开门，确实有点东西……这么重要的事居然瞒着大家，也太不讲义气了吧？”
宋嵘这才意识到此“吃”非彼“吃”，吞吞吐吐地解释着：“没、没有吃……我不说是、是有原因的……”
此时，项寻端着刚消过毒的份数盘路过，有意无意地问：“你们还没和好吗？”
走远几步又改口：“你们还能和好吗？”
听到某些关键词，章小娇登时一脸期待地凑过来：“你们是遇到感情问题了吗？怪不得一开始就瞒着大家，这你可得好好说说……”
宋嵘不想过多宣扬自己与顾宣琅的关系，张了张嘴，正打算扯开话题，端着餐盘出现在打饭窗口前的常月桂十分及时地唤住了章小娇：“美女，你申请的夜市烧烤摊位批下来了，在清河街那边，月租六千，我们出面跟那边的招商单位聊过，帮你申请了一笔创业扶持基金，一共是三千三百元，你离职前记得带着‘社会化考核合格证书’来生存援助科领推荐信……”
章小娇笑嘻嘻地连声道谢，顺势给常月桂的餐盘里添了个大鸡腿，说是要请客。
当然，也没少了他身后佘鸣那一份。
宋嵘在一旁直咋舌，忍不住喃喃：“夜市烧烤摊位租金这么贵啊？”
常月桂这才看清楚是老熟人，抬手“嗨”一声算是招呼，耐着性子解释道：“商业步行街的摊位租金确实都不便宜，不过，赚的也多嘛！之前有个同事离职后去景区附近卖锡纸花甲，生意好的不得了，半年就挣到钱自己租了个小门面，还雇了两个人类员工呢！章小娇准备去卖章鱼小丸子和酱焖章鱼腿，只要人勤快一点，按时出摊，月入过万应该不难。”
月入过万？！
那也就是说，只要在外面工作一个月就能买一台人类智慧之光？！
宋嵘瞳孔地震，就连看向章小娇的眼神里都多出了几分崇拜。
章小娇朝他们晃了晃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触手：“而且，我对食材的新鲜度有绝对自信……只是可惜了你们，以后就吃不到食堂的黑椒章鱼了喔。”
佘鸣叹了口气，赶紧给自己加了这道菜。
常月桂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见四周没有外人，压着嗓子安慰道：“周处抠门，就喜欢安排那种能够自产食材的员工到食堂上班，放心吧，很快就有其他好吃的同事进来了。”
宋嵘：“……”
想想还真是这样。
周稷安的算盘珠子都快崩人脸上了。
见过来吃饭的员工不多，那几人又蛐蛐了一会儿顶头上司那“勤俭节约”的美德，聊着聊着，话题落回到宋嵘身上，一个个都劝他有空也去参加社会化考核：
“万一以后想换工作了呢？只有通过这个考核，生存援助科才好进行后续操作……别担心，不难的，只是得好好准备一段时间。”
“虽然特管处提供的内部工作岗位比较稳定，但没有编制，工资普遍都很低，好多妖怪刚来槐安市不久，都是图这里包吃包住，等攒够了钱就去别的地方发展了，你现在跟顾先生住在一起，没有住宿的需求，完全可以考虑重新进行职业规划，总要迈出这一步的。”
“我们也只是给你提供一点建议哈，并不是非让你跳出舒适区，你选择留下来也没问题，毕竟顾顾问赚得多，你也不会有多少经济压力。”
宋嵘起初还在犹豫，听见他们夸赞顾宣琅很能赚钱时，蹙了蹙眉，用很轻的声音插话道：“我想自己多赚点钱。”
如果赚到了很多钱，获得了人类口中的、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顾宣琅那个自大狂就没资格再嫌弃他没用了吧？
他表明态度：“我要报名参加考试的。”
觉察到了小蘑菇的决心，佘鸣和常月桂相视一眼，叮嘱他多留心“屋檐下”论坛里的备考交流区，说是槐安市每隔半年就举行一次考核。
章小娇也冲宋嵘比划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回头我把复习资料找出来送给你！说真的，感觉你去夜市摆摊卖烤蘑菇也是一条门路，说不定过个三年五载，规模大了，开几家连锁店，比你家那位挣得还多呢！以后啊，换你养他！”
宋嵘被夸得晕晕乎乎，小幅度地翘着唇角，已然开始幻想自己对着顾宣琅撒钞票的拽酷模样。
＊
顾宣琅重重打了一个喷嚏。
身边的段云赫收了改装过的红色长柄伞武器，冲他递来一道促狭的目光：“呦，谁在骂你啊？”
见顾宣琅并没有因此而分心，依然警觉地观察着周遭环境，他无趣地打了个呵欠，挽尊似的将后半句话说完：“也有可能是在想你……”
蓝庭市城郊废弃工厂的空地上刚刚结束了一场恶斗，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变得凹凸不平，像是一块块被蛮横拼凑起来的积木，昭然着战况的激烈。
石坑伪装陷阱。
石墙充当掩体。
两人脚边裂开好几道又深又长的缝隙，宛如被两只无形的大手从地底撕裂，裂缝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埋藏在地下的沙石和钢筋，几处不规则的坑洞里还留有高温烧灼过的焦黑痕迹。
确认周遭不再有异常灵力波动，段云赫将漂浮在周身的红色孢子收起，抓起对讲机通知行动组其他成员：“往十一点钟方向追，嗯，那家伙受了伤，还中了我的毒，跑不远的！没打算毒死！最多身体麻痹，抓到了直接塞押运车里……穿什么束缚衣？区区一个B级的垃圾，你们四个人还搞不定吗？废物！”
骂够了，也不忘叮嘱他们：“我跟顾宣琅好不容易才把那狐狸身上的电耗完了，你们都放机灵点儿，别让他再溜回到城区影响人类生活……”
让特管处下达紧急缉捕令的是一只狐妖，这家伙跑去国外当了几年留子，听说是饿惨了，回国以后便开始吞食城市电缆——跟炫面条似的，吃多了还晕碳，将在进食过程中汲取到的电力四处释放，给蓝庭市民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段云赫习惯近身肉搏，那只喜欢在暗地里放“雷箭”的狐狸着实让他头疼了许久，不得已才请应对雷电颇有心得的顾宣琅过来了一趟。
跟下属交代完毕，段云赫将对讲机塞进裤兜，看看顾宣琅，又看看被那家伙凭一己之力彻底改变的地形，忍不住啧啧称奇：“不是说我，你的这些招式确实厉害，但破坏力也大……像你这样的妖怪，几十年前来特管处可以冲第一线，现在嘛，还是做做文职工作吧。”
顾宣琅没有反驳。
段云赫“啧”了声，身体凑过去些许：“喂，这个会召雷电的废物，应该不是你要找的家伙吧？”
“不是。”
“那你究竟要找什么妖怪啊？”
“不清楚。”
段云赫抓了把惹眼的红色头发，继续试探：“……给你背上留疤的那个？”
被戳中心事的顾宣琅睨了同伴一眼，段云赫战术性轻咳两声，为自己开脱：“葵青告诉我的，我可没有到处乱说。”
或许是出于对葵青的信任，连带着看段云赫也顺眼了几分，顾宣琅衡量片刻，透了些底：“我的本体是补天石——能把我伤到那种程度的，唯有天罚。”
段云赫满脸诧异：“你是说，你跟神、神仙有过节？”
没等顾宣琅回答，他急于否认：“不可能！我们妖怪有本体，靠修炼就能化形，但那些神仙是依赖人类的信仰之力才得以存在，如今，信奉神明的人寥寥无几，很多曾经风光无限的神仙都消失了，又或者改名换姓假扮成人类生活，怎么可能跑出来兴风作浪！”
顾宣琅微微颔首：“所以，我说不清楚。”
段云赫双肩一怂，换了个角度来安慰那块闷石头：“槐安市周围有一道无形的结界，想来，可以抵御天罚，让邪祟不敢轻易造次——神仙也不敢，把你老婆丢那儿，绝对安全。”
还没习惯用“老婆”来称呼恋人的现代思维，顾宣琅愣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段云赫说的是宋嵘，继而深表认同：“确实，直到他来到槐安市，我才敢现身。”
现了身也不敢亲近。
唯恐天罚波及到对方。
直到确认一连数次雷击事故都是因妖怪而起、绝非天罚，他这才放下戒备，开始主动接近宋嵘。
有风过，扬起废弃工厂内的尘土。
段云赫不耐烦地“噗”干净了嘴里的脏东西，指了指出口：“行了，这里的麻烦事结束了，等他们抓到了那只狐妖，上报给我后，你就先回去吧，差旅补贴和奖金我会跟财务那边提的——刚找到老婆就被我叫出来干活，兄弟有点儿过意不去，下回请你喝酒。”
顾宣琅也不想多留。
转身刚走几步，又想起什么：“对了，葵青最近忙吗？”
为了刻意贴近现代人类的行事风格，说完，他特意补上一句：“你老婆。”
段云赫低头摆弄着手机，原本打算给周稷安汇报任务进度，听到顾宣琅问起葵青的事，立刻抬起眼戒备地盯着他：“问这个干嘛？”
“我想打电话请葵青办点私事，不知道他方不方便。”
“不方便。”段云赫想都没想就一口否决，磨了磨牙，又训斥道，“你打电话给我老婆想做什么，你自己没老婆打电话吗？”
“你老婆要是不帮忙，我可能就没老婆了。”
段云赫：“……”
他一直觉得顾宣琅这块三千岁有余的补天石特别正经，天生自带老干部气场，不似河里那种滑溜溜的鹅卵石，倒似工地上那种沉甸甸的板砖——夯实梆硬，扇人带风。
听板砖张口闭口都是“老婆”，哪哪儿都觉得别扭。
但他接受了板砖要给自己老婆打电话的缘由。
想起葵青，段云赫身上那股子刺头劲儿瞬间就消停下来，不光声音轻了，就连站姿都端正了：“我老婆他可是特管处的大忙人，我哪儿知道他有没有空，你要打电话晚点儿打，我先跟他报个平安。”
顾宣琅点点头：“好。”
高挑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工厂入口，段云赫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在后面追了几步，高声警告：“……也不许太晚给他打电话！”
＊
青森公寓。
宋嵘这几天都是白班，下班以后没有在单位多逗留，到点就回家——自从章小娇离职后把一整套《特异物种社会化考试》复习资料送给了他，未来蘑菇商业帝国领袖宋总这几天都在努力学习。
当然，是在顾宣琅的房间里。
趴在他的床上。
裹着他的被子。
宋嵘给出的解释是：为了给自己增加一些动力，而不是因为很想某个人。
今晚也不例外。
只是进阶版的备考资料难度大幅提升，还有许多字不认识，他看得云里雾里，时不时还得求助场外，连最基础的单选题都一连错了几道。
比如这题『梧桐树妖发现，近期持续高温导致健身步道附近许多植物开始枯萎，它可以短距离蔓延自身根系，将地下水引至更广阔的区域从而拯救植物，但该行为需要穿越一段铺设了人行道的地面，可能会造成地砖轻微松动，请问，以下哪种做法最为妥当』
A.夜晚无人时迅速完成迁移，第一时间保证植物同胞的存亡，地砖松动也无妨，后续会有市容管理处背锅
B.向特异生物管理局写信汇报情况，申请许可后再对植物进行迁移
C.趁健身步道人多时进行迁移，让人类目睹“神奇植物在哪里”，以引起对环境保护的重视
宋嵘想选A，但正确答案是B。
首先，他不知道什么是健身步道。
其次，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人类的优先级总是高于植物。
还有一题『狐妖在人类公司任职十年，业绩优异，人缘良好，某次部门团建，同事无意间发现它的手机里有一张露出狐耳和狐狸尾巴的照片，纷纷询问照片的来历，请问，以下哪种做法更有利于维护和人类同事之间的关系』
A.立刻表示这是手机拍摄的美颜特效，转移话题，以后要更加谨慎地保管照片
B.这些人类知道了妖怪的秘密，断不可留……是清蒸还是红烧呢
C.大方承认自己是狐狸，并邀请同事保守秘密，坦诚相待有助于增进友谊
宋嵘想选C，但正确答案是A。
首先，他不知道什么是美颜特效。
其次，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妖怪明明没有坏心眼却不能与人类坦诚相待。
还有那个选项B，是厨师长老欧参与了出题吗？
那些规矩准则和情理纠葛让宋嵘心里发紧，他无措地咬着笔杆，视线在题干上徘徊，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这么想了也这么画了……
笔尖在复习资料上沙沙作响，很快，出现了一朵双头蘑菇。
歪着脑袋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大作，宋嵘来了点精神，又给双头蘑菇添上了恶魔翅膀和尾巴，还有凶神恶煞的尖锐牙齿，画到兴头上，就连手机震动都没注意，毫不迟疑地按下接通……直到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时方才醒悟，自己居然秒接了顾宣琅打来的电话？
还是视频通话。
害，应该多晾他几分钟的。
事已至此，总得先听听顾宣琅打视频来的缘由，宋嵘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要矜持、要镇定、要让表情看起来三分不屑七分凉薄……
谁料，他还没有将情绪调整到最佳状态，顾宣琅一张嘴就杀死了比赛：“你……睡在我的房间里？”
三分不屑七分凉薄的宋嵘没说话。
三分羞赧七分窘迫的宋嵘直接挂断，一口气拒接了顾宣琅重新打来的三通电话。
然而他拒接不了顾宣琅的短消息。
很快，两人的聊天界面上多出两个字：晚安。
对于热恋中的情侣而言，一句“晚安”显得过于简洁；但对于冷战中的情侣而言，一句“晚安”就有刚刚好的分寸感，甚至有故意引恋人大半夜多聊几句的嫌疑。
通过反光的手机屏幕，宋嵘发现自己的耳朵正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泛起薄红，他赶紧拍了拍双颊企图保持清醒。
清醒了不到三分钟……
聊天界面又多出两个字：玩儿。
顾宣琅：和谁？
宋嵘：守寡。
顾宣琅：不会的。
宋嵘手忙脚乱地切换着手机输入法，根本无心去咂摸对方说的话，好不容易才敲出完整的解释：不是守寡，是手滑。
宋嵘：不是玩儿，是晚安(??3[▓▓]
这次倒是稳定发挥，只是，莫名其妙多发了一个颜文字表情。
顾宣琅：两次都手滑？所以，你是在用菌丝打字吗？
宋嵘：没有。
顾宣琅：回去以后该给你补补拼音了。
宋嵘一脸生无可恋。
顾宣琅应该是兀自研究了一会儿那个颜文字，隔了两分钟才问：那几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宋嵘也不知道：我敲“晚安”两个字，它就自己跑出来了。
好在，古代人顾宣琅足够聪明：像是一个小人，盖着被子睡着了。
在他的提示下，宋嵘也看明白了：哦，对。
于是又单独发了一次：(??3[▓▓]
顾宣琅接着随了一个：(??3[▓▓]
盯着一起“躺板板”的表情包小人，宋嵘心情好转不少，连带着对顾宣琅的怨念值都降低了，随手就送出一句关心：出差顺利吗？
顾宣琅：顺利。
宋嵘：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特意用了“你们”而不是“你”，这就意味着不是单独关心顾宣琅。
宋嵘很满意自己的聪慧。
顾宣琅：有点私事要办，还要再过几天。
宋嵘：好吧。
对于顾宣琅的“有所保留”，宋嵘不太满意，故而决定单方面结束对话：已经很晚了，我要休息了，有事明天再说。
出于礼貌，他又发了一遍“晚安”。
只是聊天界面显示出来的却是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字：晚爱你。
宋嵘眼皮一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某个瞬间往头顶涌去，当即就急急忙忙撤回消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的他已不再是曾经的他，至少，他知道了发出去的消息还能在规定时间内“撤回”。
可惜顾宣琅已经看到了。
并且顺理成章曲解了他的意思。
顾宣琅：我知道。
宋嵘：守寡！
宋嵘：……
宋嵘：手滑。
顾宣琅：(??3[▓▓]
通过这个表情，宋嵘都能想象出顾宣琅那家伙在一百公里外得意洋洋地舒展着笑容，他无比郁闷地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整个人平躺在床上，拉高被子模仿“晚安”表情包。
但他不是睡了。
他是死了。
死得很安详。
房间里很安静，宋嵘闭着眼睛复盘今晚和顾宣琅隔空较劲的失误，最后忍不住扬起嘴角偷笑，十分笨拙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顾宣琅的枕头里猛吸一大口。
他们好像快要和好了诶。
＊
周五是晚班。
因为今晚加班的同事不多，宋嵘下班要比平时早一点，他将自己收拾妥帖，刚从更衣室里走出来，就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员工通道尽头，一边等雨停，一边抱怨槐安市的天气预报从来不准。
具有“随身带伞”优良传统的蘑菇人们从不担心下雨，同样排了晚班的项寻和阿金相视一笑，招呼着宋嵘同行。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几乎要压过闲聊声：
“我那天绕路回职工宿舍看了一眼，我们的101应该很快就能重新入住了，回头约着去超市去买点儿日用品呗？到时候让华子哥借辆车，大家一起进货？”
“先说好，买日用品的钱我来出——权当给你们赔礼道歉了。”
“那能买台电磁炉吗？”
“饶了我吧！我已经记了一次大过，如果用违禁电器再被抓，肯定会被单位劝退的！”
“那有什么？被劝退，你就跟着小嵘一起去夜市卖烤蘑菇呗！人类烧烤店里的烤香菇卖得可好了！常驻项目！你要是去干这行，原材料都省了……宋总，项总，苟富贵，勿相忘啊！”
聊到这茬，项寻忽然想起来宋嵘在备战社会化考核，于是担忧地问，搬回四人间宿舍住会不会影响他复习？
宋嵘刚想说“不会”，阿金便抢先一步笑道：“跟男朋友住一块儿更受影响吧？”
这确实是个问题。
宋嵘尴尬地咧了咧嘴。
项寻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催促道：“快走，快走，好像雨又下大了！这破天气！小嵘，你不是要乘11路公交车吗？站台是不是就在前面？我跟阿金陪你等车……没事儿，我们住的招待所又不远，正好等雨小一点再走……”
站台就在前方，三个人并肩小跑上岸。
宋嵘正要收伞，裹挟着雨水的风猛地灌过来，将伞面吹得翻折过去，像一朵蔫巴掉的花……唯恐弄坏葵青前辈留在公寓里的伞，他赶紧弯下腰试图将伞骨掰正，就这么短短几分钟，铺天盖地而来的雨水便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裤脚也被打湿紧紧贴在腿上，模样着实窘迫。
项寻赶紧将自己的伞撑到宋嵘头顶，劝说道：“实在不行，你打车回家吧？”
宋嵘摇摇头：“车费太贵。”
阿金也支招：“或者，去我们住的招待所将就一晚……”
宋嵘头摇得更厉害了：他们三个人挤住一间房本就让招待所很为难了，若是再塞一个人，哪怕只是借宿一晚，估计也得加钱。
算了，别给他们添麻烦了。
犹豫间，晃眼的车灯光穿透雨幕，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站台前。
车标像个粽子。
是卖八盒？！
就在宋嵘内心敲鼓之际，覆着细密雨点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顾宣琅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掌着方向盘。
他偏头看向他，欲言又止。
或者说，看向他们三朵蘑菇。
宋嵘捏着好不容易驯服的折叠伞，因眼前过于匪夷所思的一幕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以前只见过顾宣琅驾马车，没想到，他还会驾油车？！
顾宣琅开了腔：“……上车。”
说罢便侧过身，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宋嵘没动。
阿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推了他一把，嗔怪道：“你不是说顾宣琅出差去了吗？早说有男朋友来接啊，搞得我们被迫塞了一嘴狗粮……”
宋嵘不明白顾宣琅的出现跟狗粮有什么关系，他浑身像是生锈一般，十分僵硬地钻进车里，半天缓不过神。
顾宣琅也没急于启动车辆，又冲仍停在公交站台上的两人唤了声：“我送你们一程。”
阿金眉开眼笑，正打算体验一回豪车接送，却被项寻一把扯住，后者语气冷淡：“不用了，你还是早点送小嵘回家吧，他淋了一身雨，小心别着凉了。”
不合时宜地关心令顾宣琅眸色一沉，完全是出于礼貌才一颔首。
车门关闭，雨声被隔绝在窗外。
尽管车里开着空调，依然能闻见新车才有的、塑胶与内饰皮革糅合的味道，宋嵘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将湿漉漉的伞放在脚边，打量起身边的男人：“你……会开车啊？”
想了想，又换一种说法：“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现代社会需要持证开车，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顾宣琅侧目：“你问哪一次？”
“最早的那一次。”
“建国以后。”
宋嵘撇撇嘴，心想这范围也太大了。
顾宣琅重新规划了一下导航路线，目的地青森公寓，接着才回答：“我这种情况换证挺麻烦的，多亏生存援助科的同事帮忙处理。”
宋嵘信服地点点头：“那这辆车……”
看看科技感极强的中控台，摸摸屁股下面一坐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真皮座椅，他其实很想问，是不是找葵青借的或者租的，又怕伤了某块石头的自尊心。
下一秒，宋嵘听到了一个让人绝望的答案。
顾宣琅说是他买的。
贫穷蘑菇人的第一反应是质疑：“这个牌子的车很贵很贵的，你哪来那么多钱？你的年薪……特管处不、不可能有这么高的年薪吧？”
他们可是正经单位。
顾宣琅云淡风轻：“攒的。”
宋嵘摆出一副“骗鬼呢”的表情：“你不是一直待在罗浮市那边的山里吗，还能攒到钱？”
顾宣琅眉梢多了一丝笑意，语气依旧淡漠：“偶尔也会出山四处游历，正好赶上几次风口，稍微赚了点钱。”
风口。
好小众的词汇。
宋嵘很想多问两句，但他确实对此一窍不通，只能无不纠结地想：为什么顾宣琅偶尔出一趟山就能找到赚钱的机会，而自己这两千年来同样在山里“隐居”，出了进，进了出，几进几出，进进出出，却只能得到生活的重拳？
妖比妖，气死妖。
侧视镜能看见有夜班公交远远驶来。
顾宣琅启动了车辆。
宋嵘赌气般哼哼一声，故意将脸转向窗外，假装专注研究玻璃上那道蜿蜒的水痕，好让自己显得并不在意身边坐着一位隐形富豪。
直到听见耳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顾宣琅再一次朝他的方向探身，手臂从他胸前越过，丝滑地扯过副驾座上的安全带，“咔哒”一声塞进锁扣。
宋嵘偏在这时扭过头。
唇瓣擦着顾宣琅的脸颊而过。
==========作者有话说:==========
虽然背景设定有点复杂，但还是感情线为主的小甜饼哈，主要是要把“特管处”介绍一下，后面有几本书都要和这个梗机构打交道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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