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阮卿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口胆寒:“白逸,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和谁跳舞是我的自由,无论因为什么,都不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你到底还是人吗?还是说你根本没有共情能力,只会以别人的痛苦为乐?”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顿了顿,盯着他讥讽一笑:“对,我差点忘了,你根本不算完整的人,你是从他身体里分出的残缺品,你没有心,你是彻头彻尾的恶魔!你杀了这么多人,以后等着下地狱吧!”


    说到后面,阮卿卿几乎是嘶吼着咒骂出声,莹白肩头微微颤抖,积压的愤懑与悲恨不顾一切地宣泄出来。


    听了这话, 白逸波澜不惊的面色出现一丝僵硬, 眸中某些情绪深沉翻涌。


    他当然知道, 自己是残缺的,是不完整的,所以他嫉妒光系,嫉妒出现在她身边的一切异性。


    这也是为什么他躲在暗处,像阴沟里最不堪的老鼠蛰伏窥伺着,吐露着嘶嘶阴冷的贪婪吐息,时刻准备将光系 的一切据为已有。


    可他最不堪的一面, 现在却被她直白戳破,是因为这样吗?所以她才自始至终对他厌恶。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哪怕她收敛得很好,那双眼睛下掩藏的莫大恨意,还是刺破她的眼,落入他眼中。


    不过没关系,他早已习以为常,那么多人想要他死,这样含恨的眼神他见多了,在恶.魔.岛他可以得到她,现在同样的手段,依旧可以。


    他唇角的温度寸寸沉下,最终化为一声冷笑:“下地狱?我就是地狱本身,只有我送别人下地狱的份,我倒很想看看,谁能送我去地狱。”


    “况且,就算是下地狱,我也要带你一起,2398,没有囚犯能逃出我的手心。”


    “我不是你的囚犯!”


    深埋心底的厌恶和仇怨在这一刻无限放大,少女两只拳头死死绷紧,声嘶力竭地怒吼出声:“我没有任何罪!如果有,我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连家人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一个人沦落末世,我早就在地狱走了一遭了,白逸!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一个人?你身边的男人还少吗?”白逸嘲讽地勾唇,“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男人换个不停,水性杨花你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他没有听出少女话里的疏漏,只以为是自己在恶.魔.岛监狱限制她自由的原因。


    不过事到如今,她到底因为什么怨恨他,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了。


    “那也是拜你所赐!”


    阮卿卿红着眼睛,仇恨在这一刻到达了巅峰,理智被前所未有的怒火吞噬,她什么也不想管了,猛地抬手掐上男人脖子。


    他这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暗讽、一副受害者有罪论的样子真该死,她现在就要送他下地狱,哪怕是同归于尽。


    “你去死——!”


    她毫不掩饰的恨意冲天,短暂的怔愣后,白逸轻而易举扼制住那双明明纤弱却似有无穷力量的手腕,将愤怒的她压在身前沙发上。


    她双臂被牢牢钳制在头顶,双腿被他压制在身下,明明周身挣脱不得,却仍不停扭动挣扎,甚至想要扑上来撕咬他。


    那模样,似是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是实实在在显露在外的杀心。


    暗系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刺痛,重重捏着她不断挣动的细腕,目不转睛凝视她泪眼血红的脸。


    他尝试辨清什么,可不管怎么看,其中不忿的恨意都那样清晰。


    就这么看了片刻,他忽而低低笑了起来,狭长眼底肆虐着偏执又阴鸷的暗芒。


    白逸俯下身,贴近她有些凄厉的脸庞,在阮卿卿以为他被她被激怒,要以牙还牙掐死她的时候,男人却变态地舔了舔她因暴怒涨红的脸。


    “想我死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他贴着她耳边笑:“恨了我这么久,不如就延续下去,在你心里占个位置,被你恨着,也算永远在你心里。”


    少女面色一白,长睫颤抖着对上男人黑眸,他脸上的表情几近疯魔,好似人间修罗,深眸里是一片骇人的猩红,漫天焰火般焚尽一切,癫狂的危险肆意倾泻。


    意识到男人想做什么,阮卿卿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然而过大的体型差下如同蚍蜉撼树,不仅逃离不得,她甚至感觉到有什么的存在感愈加明显,虎视眈眈显示着男人的抗.奋。


    她怕极了这样白逸,连忙向紧闭的房门大喊:“救命!有没有人——啊!不要!”


    不知何时冒出的黑色物质凝聚成绳状,代替白逸桎梏住她不断挣动的手,下一瞬,做工精致的礼服裙自下而上被撕成了碎片。


    装潢考究的房间内,尖利的破碎声不断,混杂少女挣扎的哭叫,光怪陆离得骇人。


    明明可以同之前一般,直接用异能融化掉那些冗余的东西,白逸却不想这么做,他享受占有她的过程,享受她无助的挣扎,更享受那双憎恨的眸中即将浮现的绝望。


    恨就恨吧,极端的恨,何尝不是对他的在意。


    “你这个疯子!你不得好死!”


    阮卿卿眼底盛满怨毒的怒骂,泛白的唇止不住地哆嗦,却仍坚持向外嘶声呼救,这里如果是贵宾休息室或附近酒店,一定有其他客人在。


    “叫吧,我就喜欢你现在的声音,一会儿哭着叫更好听。”


    男人一直在笑,赤红着眼描摹着面前一幕,这么久没见,她还和之前一样,一身肌肤出尘莹嫩,很快浮现他熟悉的绯红,那是因他产生的颜色。


    那双杏眸绝望地怒视,入鼻的沁香丝丝萦绕,都是她的味道。


    白逸毫不避讳那双狠毒了他的眼,弓身从脖颈吻上她脸颊,狂热又迷恋地巡视每一寸雪瓷泛光的领土,最后来到唇边,掠夺她香嫩的软舌,舔舐她可爱的贝齿。


    阮卿卿若有回应般迎合,舌尖与之纠缠,下一秒却狠厉地合齿去咬,男人早有防备,敏捷地躲了开,冷笑地俯视她挫败的小脸,唇齿过处都是斑驳的吻痕。


    他黑眸中闪过一丝阴郁的冷鸷,亚着她月要将一又又月退扌止到最大幅度,凑近去吻,蛮横地石展过,甚至故意发出啧啧声响。


    喉节滚动,炙热的气息灼灼喷洒,男人声音戏谑传来:“这就是你的恨?恨到这么多氺?”


    阮卿卿羞愤欲绝,厌恶极自己不争气的反应,她凄厉着声音怒骂:“滚,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混蛋!”


    滔天的恨意,这造成了她一切不幸的混蛋近在咫尺,她却被他牢牢亚制,一丝反抗生机也无。


    少女绝望地呜咽,两行凄然的泪滑落,但很快,她惊惧地瞪大了眼,呼吸瞬间窒住,而后浑身开始剧烈颤抖。


    “啊!”


    “这么恋恋不舍?放松——”


    他嘴上偏还不放过,盯着她恶劣地调笑着,阮卿卿几乎快散架。


    “呃啊,你滚!救命!呜呜……”


    “呵,救你的人的确快来了,光系马上会找到我,但——你怎么知道他是来救你,而不是和我一起*你?”


    男人眸底一抹血色像是失控的野兽,薄唇中吐出的字句恶劣无比。


    “滚开!你闭嘴!他不是你!混账!”


    白逸桀戾地扬了下眉,唇角笑得残忍:“我们拭目以待。”


    ……


    光与暗相伴相生,有光的地方,必然会滋生阴影。


    光系白逸步履如飞,边走边不断铺展异能范围,那抹与他迥然不同的属性阴寒,想追踪不算困难。


    但循着踪迹赶去的途中,他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丝怪异,除了异能元素上的感应,两人之间似乎还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仿佛还有一缕无从溯源的牵绊,扯着他,不断向暗系所在的地方靠近。


    但此刻没时间多想,男人脚下步幅压得极快,额侧青筋绷起,浅浅浮在纤薄皮肤下。往日松弛舒展的肩线绷得僵直,每一步都迈得又急又重,早已不见一贯的从容沉着。


    顾司濯的介入,再加上那个拥有暗系异能的奇怪男人,两人先后在晚宴上出现,带给他莫名的危机感。


    最开始,他只对她存着几分好奇的探究,随之带了点逗弄小猫似的纵容,想钓出她真正的意图。


    他自信自己随时可以抽身而出。


    可发觉她被掠走,此时此刻心口的焦急不是假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深陷其中。


    光系白逸微微敛神,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纷乱,唇线重新抿紧,异能专注感知着。


    距离目的地越近,那股感知愈加清晰。


    出乎他意料的是,暗系并没有去太远的地方,他循着异能的牵引来到宴会厅旁边的会馆,大步流星穿过前厅。


    走廊灯光渐暗,墙壁上琳琅满目的名画装饰走马观花般一一掠过,白逸踏在厚重地毯上的脚步声沉闷,一下一下,锤得他心口钝沉。


    不一会儿,他停在一扇门前,目光扫过门牌,瞳孔却讶然一缩,这里是晚宴配给他的专属休息室。


    竟然是这里。


    门缝溢出来的光漏在深色鞋面上,光系白逸眉心拢起,眸色缓缓沉下,心底对那人的揣度又深了些。


    他抬手握住门把手,向内推开,一道声音却在此刻冲进耳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啊!不要!呜……”


    少女脸上湿淋淋的, 先前被顾司濯打湿的衣发早就干了,如今汗涔涔的潮红不是别的,是难耐颤栗的汗珠, 也是无助煎熬的泪。


    暗系呼吸渐重,卑劣心思被调起了浓重兴致,又从房间找来一对皮质手套戴上,他的手指本就长,隔着皮革不仅厚了一圈,又增加了粗粝质感。


    紧闭的房门却在这时有了动静,他餍足眯着眼侧头看去,看清来人,他轻轻勾唇:“宝贝,看看是谁来了。”


    光系白逸脚步猛地顿住, 身形瞬间僵立在原地。


    他矜重半生, 有限的记忆里,从未见过如此不堪的一幕。


    属于他的专属休息室里,少女被黑雾桎梏在沙发内,而那张与他相同的面容低垂着,俯身覆在她身前,极具侵略性的占有姿态。


    耳膜里残留着她破碎的声音,眼底锁着这刺目乱象。


    光系下颌抽搐紧绷,瞳孔痉挛着,眼睫剧烈颤悸,耳廓却不由自主染上一层薄红,顺着冷白的脖颈肌理隐隐发烫。


    心底是羞怒交加的,他恨不得冲上去食其肉啖其血。可明知这样会带来二次伤害,他的视线仍不受控制,怎么也无法从她身上离开。


    少女满额细汗,浸湿的乌发下,巴掌大的小脸妩媚而苍白,无力轻颤着玫瑰花瓣般的唇,啜泣出声声似痛苦似又欠忄俞的细喘。


    那声音如诱人沉沦的塞壬女妖,明知是致命的,理智却无法抗拒,溃不成军。


    他艰难地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清醒,冰冷眼眸如有实质般射向男人,牙关紧咬着一字一句:“拿开你的脏手,放开她。”


    暗系分毫不惧,饶有兴致对上他凌厉的目光,似笑非笑:“这里吗?你确定要我拿开?”


    像是想到什么,他故作懊恼地哦了声:“我忘了,这是你的手套,我借来用了用,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可是这里不能没东西土者上呢。”


    似是为验证自己所说,他抽出手套,双指离开的刹那,大股并不透明的怪异颜色争先恐后勇出,甚至将男人剪裁精良的长裤浸了大片。


    伫立旁观的人立时脸色大变,双眸瞬间泛起血红,不知是因愤怒还是视觉冲击所致,一向冷静自持的气质不复存在,连异能也懒得用了,他挥起拳头就向暗系脸上砸去,带着十足的狠劲。


    暗系没有躲避,俊脸一歪,嘴角顿时洇出血丝,光系尤不觉解恨,又是一拳将暗系砸到墙上,砰的一声,暗红底的大马士革壁纸微微凹陷,连天花板也震了震。


    没想到后者顺势懒靠在墙上,唇边淌出的血似要和墙纸花纹融为一体,他舌头侧抵着牙齿,黑眸阴鸷如毒蛇,仰头看着光系反倒笑出了声:“你在气什么?”


    他眉梢轻挑,几分全盘在握的野性:“是气我亵渎了你的女伴,还是——气自己也想?”


    “你给我闭嘴!”


    “呵,虚伪。”


    暗系扫了眼男人身下,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你见到她的第一眼就产生了冲动,你心里想了些什么,不用我说,你我心知肚明。”


    光系白逸怔在原地,是了,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他就变得不正常,他易怒易躁,从未如此阴毒地想要杀死一个人,他还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以上种种,都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情绪。


    “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到底是谁?”光系眉宇死死压下,数道凝实锋利的金色光刃在身后凝聚成型,漂浮半空,带着凛然威慑,随时准备取他性命。


    “怎么这么急躁?啧,不是说了,我就是你,我了解你的一切,包括你那些不为人知的渴望,我是来帮你实现的,压抑这么久,不觉得难受?”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公爵大人觉得呢?”


    “大人!不要听他的!”阮卿卿心头一紧,连忙扭过头,焦切地喊道。


    她忽然意识到暗系白逸的目的所在,他在此处等待光系讨伐,又故意激怒他,诱导他,或许就是在逼他同化,只有至真至纯的光明人格被那些不堪念头污染,占据心智,他才能彻底将他吞并。


    少女的声音唤回了男人一丝清明,他眼中猩红褪去了些,可当他再度抬眸看去,暗系白逸竟钳制着她向他靠近,大喇喇的靡艳画面全数落入他眼中,像是一夜之间极致绽放的玫瑰。


    暗系面上笑得肆意,盯着男人引诱:“来吧,正视你的谷.欠望,示放它,这并不可耻,只要你想,我们共同拥有,或者说——她就是你的。”


    那是恶魔的低语,也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光系白逸瞳孔剧震,心弦重颤,呼吸全数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画面篡夺。


    这个距离,他只需向前一步,就可以得到。


    “听我的,抱住她,她很喜欢你,她需要你的帮助,我也需要你……”


    光系跟着那道声音动了,一边松着皮质带扣,一边迈步走向她。


    见他如此行为,少女栗色的瞳孔赫然惊惧,朦胧着泠泠水光坠下泪来:“不可以,大人,你醒醒!怀特公爵……啊!”


    光系似乎失去了神志,眸间黑色骇人,在暗系的幽声引导下,一步步接纳她的一切。


    “呜呜呜……大人……”


    哭声激得男人目眦血红,阮卿卿被夹在中间,快要透不过气,滚烫的泪一滴滴落在男人后肩,浸入不再平整的西装马甲。


    暗系玩味地勾了勾唇,若是全盛状态的光系,恐怕不能轻易被他蛊惑。


    但可惜,他两次偷袭大幅消耗了光系的体力和光元素,那极致压缩的暗系能量又炸伤了众多晚宴宾客,光系一定没法视而不见,又要消耗异能进行救助。


    没有那浩然磅礴的光元素驱除杂恶,他怎么和他斗?


    “喜欢吗宝贝?另一个我的感觉如何?”


    男人几分戏谑的声音在她颈畔响起,暗哑低沉,灌入耳中却像是淬了毒般森寒。


    “你滚!呜呜呃啊……”


    注意到她眼底的不甘,男人冷笑了声:“你再怎么厌恶我也没用,我和他始终是一体的,今晚,我会让你好好感受。”


    阮卿卿浑身难而寸颤抖,紧咬下唇,暗系白逸瞧她这委屈隐忍的模样,薄唇轻哼,搂着她更加逼近光系。


    被同一人挤在狭小缝隙间,重心全失,逼得前面神志不清的人愈加暴戾,她的哭口耑自此失了扌空。


    不知过了多久,前侧一道高大身形缓缓消失于原地,后面抱着她的人却气息剧颤,萦绕周身的阴霾郁气一点点褪散,那双谷欠色浓稠的黑眸缓缓睁开。


    分裂的人格终于归位,无数纷杂记忆也轰然涌入脑海。


    末日并非一夜之间忽然到来的,一年前便有了征候,但最初的几个病毒感染者皆被官方严密管控起来,紧锁风声,因而没有引起太大的恐慌和骚乱。


    普通民众能够接收到的,大多是经过筛选,是上层想要他们看到或听到的,有限的思考也往往会得到遮蔽。但对于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权贵而言,末世将至早已是秘而不宣的事实,在这一信息差下,他们可以尽早收拢财富,或决定末日后权力的延续。


    白逸早有跨国收购陆国几间航空公司的计划,眼下病毒肆虐,陆国民航行业首当其冲遭受冲击,正是他完成兼并的绝佳时机。


    但他并非做慈善,陆国几家航司经营水平参差不齐,纸面报表不足以反映全部,为了顺便了解其中一家公司的实际状况,他放弃了家办提前半年排定的私人飞机出行,临时选择搭乘这家航司的航班,前往陆国实施并购。


    正是在这架航班上,他遇见了大学刚刚毕业的她。


    彼时,阮卿卿因为寻找洗手间误闯头等舱,掀开挡帘走了几步,两边迥然不同的机舱环境仿佛不是一架飞机,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冒失。


    尽管不是所有头等舱乘客都注意到她的贸然闯入,阮卿卿还是窘迫得耳根通红,她垂着脑袋,急匆匆沿原路折返。


    谁知就在这时,机身遇上气流,猛地一阵颠簸,阮卿卿脚下重心不稳,脚踝崴了下,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去。


    他的套间隔门没关,听到过道动静,白逸半阖着眼看去,有种被打扰的恼怒,冷眼旁观着,并不打算帮忙,她却在慌乱中触碰到他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


    她借着他的把手稳住身形,站稳后才发觉自己抓到了其他乘客,于是红着脸向他道歉,而后逃一般地离开。


    她的身影消失在隔板的遮挡后,他胸腔的余震却久久不能平息,白逸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方才二人触碰的一瞬,一股从未有过的电流窜过心头,那一刻的灵魂震荡感不是假的。


    他从不相信宿命论,但那一刹那的感觉似乎只有毫无科学依据的前世今生才能解释,仿佛触碰到阿里斯托芬的球体人寓言中被神劈开的另一半。


    只有她,才能让他找回完整的自己。


    自此之后,他调查了她的一切,包括她的兴趣爱好,家庭背景,甚至是未来规划,知道她刚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正在为大城市的租房奔波发愁。


    这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他隐匿在幕后,动动手指就帮她解决了,同时自己也搬来她对楼的大平层,全幅落地窗的极佳视野,方便他日日见到她。


    她的生活像是只为他一人上演的连续剧集,他喜欢看她每天下班后踢掉鞋子扑进沙发,看她抱着猫咪转圈却因猫咪挣脱而鼓起双腮的气恼,还有她换上新买的裙子,对镜转动身姿,这一切都让他觉得鲜活无比。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了于暗处窥视的他,她向警署报案无果,于是当晚毅然退租,收拾好所有行李,迫切想要逃离这座城市,返回自己的家乡南安。


    可她并不知道,她真正的房东是他,她自以为隐秘迅速的一切已经被他知晓。


    他又怎么会允许她逃离。


    他将她迷晕带去了京州,准备立刻举办婚礼,在末日病毒彻底爆发前带她回E国,那里无疑更加安全。


    但天不遂人愿,他竟在第二日觉醒了异能,身体似要撕裂般的剧痛使他晕倒在办公室,彻底不省人事。


    意识溃散前,他最后一刻的念头是后悔,后悔的却不是对她做过的事,而是没有早下决心,带她回E国。


    而这一切,人格复原的他,现在全部回想了起来。


    如果要他形容失忆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不是痛苦,是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忽然不属于你,空缺出一块空洞的荒芜,千帆过尽寻回后,却像从未忘记。


    白逸眼帘缓缓掀开,短暂的模糊后,入目是一片狼藉,怀里人哆嗦着,漂亮的眼哭得红肿,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他。


    他双手滞涩地颤了颤,似是为了表达心中愧疚,又似无力的弥补,他脱下外套,将她身上的靡靡斑驳盖住,大手试探地轻揉她发顶。


    可触碰落下的刹那,她立马剧烈挣扎起来,转身就是一道不痛却极为凌厉的掌风,他被打得侧脸一歪。


    哭腔混着怒意从她喉咙里吼出:“别碰我!”


    “我……我很抱歉。”白逸抬了抬手似是想再做什么,最终只能徒劳地放下。


    他眼睫低垂,懊恼地看向少女泛红的掌心:“痛不痛?下次别用手了,别把自己弄伤。”


    没等她回答,一个清隽嗓音带着几分嘲弄,突兀地从脑海深处响起:“你在装什么?你真的觉得抱歉?”


    暗系落寞垂着眼,没搭理,那道声音却不依不饶继续:“别演了,再演,你也成为不了我。”


    “闭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就是这个态度,这才是真实的你,再怎么装,你也不是我。”


    “你以为我很想成为你?虚伪,迂腐,优柔寡断,无能博爱的你?”


    “可惜,正是这样的我,被她在意着,相信你也看到了,她主动亲吻我,勾引我,治疗我的伤口,她关心我担忧我,而你,只能永远躲在阴暗角落,卑鄙地觊觎这不属于你的——”


    “闭嘴。”暗系忍无可忍地打断,“你是不是早就回忆起来, 早就知道她是谁?”


    “我如果能早点想起, 还会给你见到她的机会?别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借口了, 哪怕是失忆前, 你没对她做过那些事?”


    “呵,我再怎么对她,一切行为也是在你的默许下,瞧你那虚伪恶心的样子,我们谁也不比谁善良多少。”


    脑海中天人交战,面上却是英隽温雅地浅笑,关切的嗓音温醇如水,阮卿卿有些讶异地抬眸,却捕捉到他眉宇间一抹稍纵即逝的阴郁。


    她立刻就要从他怀中挣脱,厌恶地抖掉男人外套:“白逸,你恶不恶心,放开我!”


    白逸并不答她的话,又像是没有听到般,只长臂一伸,从旁边矮桌上取几张纸巾:“先简单清理一下,回去再好好洗。”


    虽然光系也是他的一部分,那里面也算他的东西,但毕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他,还是让他有些芥蒂。


    “别碰我,你滚!”她却像是应激炸毛的猫,被碰一下就差点跳起来。


    “这么想含着我的东西?别急,以后都是你的。”


    白逸面无表情强硬按着她擦拭,只是整个过程免不了被她两只爪子这里抓一下那里扇一下,等擦干净,他脸上已经挨了好几下,一丝不苟梳上去的发也狼狈垂下几捋。


    她嘴里骂得难听,偏偏身体很给面子,有什么越擦越多,她哭喘着扭动,费了一番功夫擦干净,白逸从房间找了套衣服,伺候她穿。


    当然被伺候的人并不买账,又是一番拳打脚踢,看得出她有些脱力了,后面的力气越来越小。


    很快,少女的反抗被轻而易举镇压,她无助地呜咽颤栗,直到男人做完一切将她放开,她微翘的眼尾泛红,烂泥般的身体再不剩一丝气力。


    阮卿卿被男人带回了庄园,当天,主楼的仆从全部换了批。


    自此女主人的卧房时常紧闭,下人只知怀特公爵带回了因末世流离陆国的公爵夫人,公爵在陆国一见钟情,二人感情很好,可惜末日的到来将两人拆散。


    很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符合所有人的想象,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夫人性格孤僻,不愿见除公爵的其他人。


    却没人知道故事下的残酷真相,这位公爵夫人其实是被囚禁在房间里,那拴住脚踝的金色长链只起装饰作用,真正桎梏她无法逃离这里的,是无处不在且昼夜交替的光与暗。


    ……


    海蜥号主舰于深海沉沉行进,舰体四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蓝,舰艏破开水流,翻出点点细碎白沫,很快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指挥室内一片肃杀,数排薄如书册的显示屏连接着不同端口,无数技术人员坐在闪烁的荧光后聚精会神,指尖飞快操作。


    各级指挥官神情同样严肃,跟随一人立在巨型显示屏下。墙壁两侧的巨幅地图尤为显眼,分别为Y国地图和世界地图,各色标记密密麻麻。


    穆龙默默站在一侧,不禁抬了下眼,打量站在最前方的人。


    他从未见过男人如此模样,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沉毅面庞上眉峰紧锁,手指无意识叩击桌面,深邃幽冷的黑眸在中心大屏上锐利扫视,哪怕是正式开战的前一秒,他也在反复推演,思考整套作战方案可能存在的疏漏。


    但他作为近身副将,职责所在,还是忍不住开口:“长官,现在出动军队算不上最佳时机,您才做完手术没多久,为何不等身体恢复些再从长计议?”


    “等?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明白您的心情,可您的身体……”


    顾司濯沉声打断:“看着比实际严重而已,我的情况,我心里有数。”


    穆龙垂下肩头:“是我疏忽大意,竟让他偷袭得逞,我从未见过如此狡诈难防的异能,您放心,如果有第二次,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你错了,如果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你的第一保护目标不应当是我,而是她。”


    穆龙微微一愣:“长官,我不理解,您是整个Y国的心脏,我怎能置您的安危于不顾,反而去保护一个女人,更何况,她还曾经想要刺杀您……”


    说到最后,察觉到男人越发不虞的面色,穆龙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一点光影打在男人高挺的鼻骨上,本就轮廓分明的五官愈显凌厉硬朗,下颚的线条犹如一把黑夜中冒出寒光的利刃,即便一言不发,也无端冷厉威严。


    顾司濯转身回到位置坐下,缓缓拨动指骨上的徽戒,即便心有不悦,却没有反驳穆龙什么。


    他知道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下属是在为他着想,也知道自己此时与E国撕毁条约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他读过陆国的孙子兵法, The Art of War ,许多Y国军官都很喜欢的一本书,敌未动而我先动,主动暴露自身软肋,无一不是兵家大忌。


    曾几何时,他秉承绝对的理智,步步筹谋,一心追逐权力的巅峰,女人于他而言不过红粉骷髅,只存在有用或无用的差别。


    何况家族的前车之鉴在前,他戴着这枚戒指,就是为了时刻警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不要让自己沾染。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成了株扎根的罂粟,他知道那是毒,却贪恋那一点上瘾的甘甜,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


    公爵夫人的卧室极尽奢贵精致,鲜艳花束装点珐琅花瓶,蔷薇色的壁纸典雅温柔,茶几和梳妆台是干净的月牙白,纹饰着玫瑰浮雕。


    唯一不和谐的是一端锁在镂花床腿上、横亘地毯斜穿整个卧房的金色链条,刺眼又直白的桎梏,却方便白逸进来后,一眼就知道她去了哪里。


    一道单薄身影正背对他坐在窗边,琼鼻挺翘,樱唇微抿,眉黛青颦如远山芙蓉,独独坐在那便是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可惜的是,那长睫轻颤,明眸凝望远方草坪,眼底空茫无波,对他的到来吝啬施舍一丝反应。


    “今天没有挣脱脚链,真乖。”


    白逸缓步走近,大手覆上她发顶,被碰到的人却微微挪动身体,不着痕迹地躲了开。


    像是早已习惯她的冷淡,白逸面上并无恼怒,他极轻地笑了笑:“别生气,以前是我的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


    稍顿,他轻缓补充:“还有恶.魔.岛监狱,我知道你不喜欢,昨天顾司濯带军队登陆海滩,我撤离了全部驻防,那个地方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听到顾司濯的名字,阮卿卿心口一缩,不该是他。


    自从被关进这里,她无时无刻不在等待阮季升出现,他答应过结束后会接她离开,虽然她没能成功阻止白逸,可他却像是人间蒸发般,再也没有一点痕迹。


    她心底滞涩到几乎筋疲力尽,第二次了,她总是会被他温柔清澈的眼眸欺骗,转而就被无情抛弃。


    “白逸,你搞清楚,我讨厌的不是那个地方,我讨厌的是在那里的记忆,还有造成那些痛苦记忆的人。”


    “人啊,那些囚犯都被姓顾的处理了,除了那个周清,他是你的朋友,别担心,我手下留情没有杀他,顾司濯也没有动他。”


    阮卿卿冷冷看向男人,这些天她算是充分领会,与他交流有多么困难。


    “你是真听不懂还是故意装不懂,我指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是我?”


    白逸淡淡颔首,自问自答:“你讨厌的究竟是我,还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


    阮卿卿微微一怔,张了张嘴。


    不等她说话,他已经自己下了结论:“没关系,都不重要。”


    他垂下眸看她,唇角始终四两拨千斤地噙着笑:“就待在我身边,慢慢地恨我。”


    “说起来,如果没有异能觉醒的意外,你早该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我们的小怀特可能已经会走路了。”


    边说着,白逸弯下身,从身后将她环住,下巴搁在她肩窝,一副温柔缱绻的样子,阮卿卿触电般轻呼一声就要挣开,腰间的大手却将她牢牢按在原地。


    “但现在也不晚,婚礼已经在筹备,我会让一切都回归正轨。”


    “正轨?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曾经是强占,现在是囚禁,的确是你一贯的正轨。”


    注意到脚踝上的金链,她轻嗤一声:“最好婚礼上也别取掉我脚上的东西,让其他人都看看怀特大人强迫女人的好手段。”


    “乖一点,不要想着逃跑,我会取下它。”


    少女扯了扯唇讥讽:“取下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被你锁在这里,任你予取予求,我反抗得了吗?”


    “那天之后,我有碰过你?”


    白逸眼底氤氲起风雨欲来的情绪,他这几日忍得如此辛苦,在她口中竟毫无两样。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阮卿卿挣了挣身子,没能动弹分毫,她冷淡地掀起眼皮,无数细密尖针般刺过去,“现在强迫我动也动不了的是谁?”


    白逸几不可察地一僵,额角青筋跳了跳,几秒后,他唇角勾起轻蔑:“这算哪门子强迫?”


    他只是想抱抱她,一个简单的拥抱,和她说话,可这点卑微的索求在她眼里竟也这样可憎。


    不过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他唯一拥有的,是她的恨。


    光系也许曾经拥有过一点别的什么,可他永远不会出现了。


    没关系,都没关系。


    白逸再次安慰自己,拥有她的恨,何尝不是拥有她的在意。


    他猛地起身,拦腰将人抱起,直接抛在蓬松柔软的象牙大床上。


    “啊——!”


    天旋地转间,阮卿卿未曾反应过来就跌进一片软弹,她扭身想跑,却被高出她一个头的男人轻而易举地制住。


    头顶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光线落满床面,照亮了一切不堪。


    白逸扯去床幔上的帘绳,扣住她双腕合一,几下就捆在了床柱一角。


    “啊!白逸!你又发病了是不是?!”


    扭动在蚕丝床被里的弧度诱人亢奋,被强行压制的躁动,沉寂多日的欲望,被悉数唤醒。


    白逸扯去领带,慢条斯理取下袖扣和腕表放在一边,一点点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凌厉流畅。


    他垂眸看着身下惊慌挣扎的少女,眼底从容褪去,只剩层层叠叠沉淀的暗色,积蕴着偏执的疯狂。


    “是,我见到你就抑制不住这些龌龊念头。”


    “本来婚前不想碰你,现在我改主意了,既然早晚都要习惯我的存在,不如早作适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低哑的嗓音漫开,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势在必得的危险。


    脑海一个声音却在此时响起,清冷自持:“你这样做有什么意思?”


    白逸嗤了声回复:“真该给你面镜子照照,那天你抱着她放纵的样子,可不像没有意思。”


    “暗系,停下。”


    “别急着下结论,我不会切断你的共感,今天,是属于我们的酒神节。”


    说完,白逸掐着她的腰背对自己,欺身压住她乱动的腿,强硬手臂勒着那盈盈一握的弧度,少女拼命的挣扎没有半分效果,蜉蝣撼树般换来男人沉沉的低笑。


    他将指尖一抹晶亮展示给她看:“真*,怎么总是口是心非,宝贝明明很喜欢。”


    无法摆脱桎梏,耳边污言秽语不断,阮卿卿甚至没法掩住自己的耳朵,落满泪的脸只能尽力埋进柔软的床被里,可侵略者不讲道理的嚣张,指腹间一点薄茧存在感极强。


    “啊……不、不要!”


    秋风嫩苗在狂风暴雨中瑟瑟发抖,帘绳不知何时松了开,阮卿卿揪着枕面摇头哭叫,啜泣声娇娇媚媚的,更是惹人摧折的柔弱模样。


    她小手抓上床柱向前爬去,刚离开一截,就被男人猛地带了回来。


    阮卿卿全身都在激烈颤抖,热汗浸湿了乌发,直到身体的悬空感传来,通红眼瞳迷茫张开,才发现男人抱她下了床,走向卧室角落一台立式钢琴。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啊……”


    白逸将她放在钢琴键面上,冰冷的触感伴随噔一声琴响震得她一阵哆嗦,察觉到男人意图,她忙不叠地伸手推拒,男人却就这样缓缓演奏起来。


    琴键开始发出不同音响,振动的回鸣传导过来,贴着琴键的屁股震颤不已,她的声音也跟着变了调。


    细碎断续的音节好听得酥人骨,挠得白逸心口一阵滚烫,胸膛内源源不断滋生的热令他恨不得各种曲子弹奏无数遍才能止痒。


    男人凑近她耳边,低声揶揄:“你听,这个曲调像不像德彪西的月光曲?”


    “嗯……这里是小狗圆舞曲。”


    “呜!呃啊……”


    “宝贝,这里很像第二钢琴协奏曲。”


    无论男人说什么,少女却一个完整的字符都不能地连续发出,乐曲冲进耳膜,像一阵一阵火烧,有什么越来越多。


    只有呜咽是真实的,配合着琴键弹奏声,低音绵长,高音纤亮,交织着震荡。


    琴弦振动不断引起音板共鸣,每一次落键,榔头复位、止音器抬起又落下,槌芯高速扬起,精准叩击紧绷的钢弦,肉眼可见的波纹顺着金属弦身层层漾开。


    细碎的弦音放大、揉碎、充盈整个琴箱,未被压制的琴弦则持续自由振动,泛音层层叠叠浮升。


    不知是第几首曲子后,阮卿卿大脑一片空白,已经无力去感受,在这阵立体厚重的乐曲高峰中晕了过去。


    白逸抱着她来到浴室,水流哗哗淹过她的背,少女在一阵颠簸中从昏迷中转醒,不知今夕是何年。


    “你、你有完没完!混蛋!”


    她挣扎不依,不想他继续演奏,他却热爱极了,全然沉浸其中,越弹奏越放挡,裹着铜丝的弦不住震荡,琴身跟着共振嗡鸣。


    “啊……不行,呜呜呜……”


    白逸吻了吻她的泪眼,俯首在她耳边,呼吸沉沉:“怕什么,死不了。”


    “呃呃……停下,要坏了……”


    男人语调漫着戏谑,轻勾唇角:“别担心,坏了给你治。”


    “不……”阮卿卿哀哀啜泣,抱住琴身抹泪推拒。


    白逸不为所动,反倒缓缓阖上双眼,细细体味音调的绝妙,耳边除了她的呜咽,还隐隐有另一道沉口亚口耑息,来自他那惺惺作态的虚伪人格。


    “现在,还想让我停吗?”他不忘问他,尾音几分轻挑。


    那道气音一滞,沉默着,再也没有回答。


    钢琴演奏结束,男人抱着擦干的她出去,放回了床上。


    阮卿卿脱力地倒头就睡,却又被捞进了怀里,白逸大手一本正经按着她的腰,倒真的开始治疗,浑厚温暖的白光自男人掌心汇入,竟比治愈异能对她自身的修复还要立竿见影。


    温热有力的手最后来到小腹,掌心的暖流紧贴皮肤向下灌注,略微灼热,熨烫得有几分舒服。


    男人鸦羽低垂,目光沉沉落在上面,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尾眉梢竟缓缓漾起浅笑,看得阮卿卿头皮发麻,不适地蹙起眉头:“你在做什么?”


    白逸心情似乎不错,眼睫虔诚专注:“这里是孕育生命的地方,我们的孩子……”


    “别做梦了。”阮卿卿恶心得想吐,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不会给你生,何况末世女性体质改变,你以为怀孕是那么容易的事?”


    “末世大多数人不孕是受辐射影响,卵细胞发生了病变,这对十阶光系来说不是问题。”


    说着,白逸加大手中白光的灌输力度,柔和炽热的光芒铺散开,将少女整个人包裹其中,如同沐浴在午后融融日光下,一切身体的不适顷刻间消散。


    他深邃的眉目依旧含笑,似乎根本不在意她前半句话的冰冷,兀自沉浸在自己虚妄的幻想当中。


    阮卿卿面无表情地偏过头,不想再继续这个令人窒息的话题,她心里暗自冷笑,要是能怀早怀上了,况且眼下身不由己,不能怀孕,反而是仅存的一点侥幸。


    一夜辗转,白逸即便是闭眼睡觉,占有欲也不减丝毫,强硬将她搂在怀里,胸膛紧贴着她的背,整夜的桎梏让她身心俱疲,连浅眠都不得安稳。


    好在第二天醒来,身边床铺已经空了,她眼皮困顿,终于可以舒服地再睡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昏昏沉沉中,下身传来一阵不适的黏腻,带着小腹熟悉又陌生的坠痛,阮卿卿迷茫起身,脚步虚浮地走进卫浴间。


    直到坐在马桶上,看到裤子上久违的血色,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困意顿时清醒了大半。


    她目瞪口呆看着自末世后再没有到访过的生理期,心底窜起一阵挥之不去的惶恐。


    难道昨天白逸对着她肚子一通照射,真把那什么卵子病变照好了?


    ……


    夜幕沉沉,浮光暮霭,月光带着皎洁的凉意,透过舰艇书房的整面落地玻璃,洒落一地清霜。


    男人立在窗边,脚下是漆黑如墨的海面,抬头是无边深沉的寂夜,昏暗光线下男人成了把撑开的长伞,峻拔身影如山巍峨,那张轮廓锋利的脸半明半昧。


    桌上电话忽然响起,顾司濯接起,打火机轻响,顺势点燃了过滤嘴上的烟。


    长达两分钟的低压通话,听筒那头的汇报不断,这头几点星火忽明忽灭,那双深邃无波的黑眸也愈显沉厉。


    “知道了,继续盯着情况。”


    说完正要合上,末了又补上一句:“包括沃斯庄园那位。”


    电话挂断,所有外露的情绪被睫羽掩盖在深色瞳孔下,只是一身紧绷的肃杀难以为继,他略显颓势地坐下,倚在靠背上。


    书房陷入漫长的静默,寥寥烟雾从男人指间向上升腾,绕过他沟壑渐深的眉,缓缓消逝于一室晦暗。


    片刻的凝滞,他似有所感,忽然抬眸,望向房间一个方向。


    一人身姿清隽,孑然伫立在门关,皎白的月光将他皮肤镀上一层冷白,清冷的鼻梁顶着高挺的覆影,独有一份月色般英逸干净的气质。


    顾司濯黑眸沉敛起那点郁结的疲惫,不动声色开口:“阮教授?”


    阮季升淡淡颔首:“好久不见,顾司令。”


    “真是稀客,教授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静立门口的人笑得清浅:“我们的目的一致,司令应当知道。”


    “哦?我还以为,阮教授独来独往孤高惯了,并不在意她的安危。”顾司濯面上透出一丝讥讽,漫不经心捻熄了烟。


    细数她这位哥哥以往的行为种种,不是将她送去那所恶名昭彰的高危监狱,就是放任望北的人将她带走,别说对兄妹间基本的关心了,任谁看着,都暗忖二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阮季升风波淡淡,只是微笑:“我手里掌握的情报,相信司令会感兴趣。”


    “怎么,你知道白逸的下落?”顾司濯正了正坐姿,零星灯光落入深邃瞳底。


    “不错。”


    阮季升轻点下颌,睫毛被灯光投下阴翳,看不清神色:“我来找你正是为了这件事,但我希望,司令能与陆国合作。”


    “陆国?”顾司濯低低嗤笑一声,“教授在质疑我的能力?我不需要他们帮助,你只用告诉我白逸和她现在的位置。”


    “司令还没吃够暗系的亏?”


    这话带着几分通透的提点,顾司濯却并不买账:“我与他交手两次,倘若还不能摸清他的异能,拿不出对付他的手段,那我顾司濯凭何稳坐今天的位置?”


    男人眉眼锋利,自有矜傲。


    阮季升看着他,极轻地笑了声:“如果他还是原来的白逸,你二人实力旗鼓相当,全力以赴的话,我承认,他不敌你。”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已经吸收了光系的能力,是实打实的双系异能者,面对十阶光暗双系,司令还有如此把握?”


    这话落下,顾司濯眸底掠过怔忪:“吸收光系?”


    是了,她的确说过,他们是同一个人,可这样诡异荒诞的事,当时他只以为她在开玩笑,没当一回事,现在想来,自从白逸消失,那位怀特公爵的确跟着销声匿迹了,再也没有公开露过面。


    这也是他刚刚特意吩咐情报局,连带怀特公爵一起盯梢的原因,这两人间的确存着些怪异。


    短暂的愕然褪去,顾司濯剑眉微凝,沉思着摩挲配戒上的纹路:“即便白逸不是以前的白逸,我也不可能与陆国合作,或者说,我不会在她的事上,与其他任何人妥协。”


    他不屑如枭东、望北般,在她的事上让步,那是懦夫行径,弱者会做的事。


    阮季升静静看他,眸光意味不明,男人这样的回应,他并不是特别惊讶。


    还记得上一条时间线中,就是因为顾司濯的轻世傲物,亲手将她推向了绝境,才致使后面的悲剧发生。所以这一世,他在卿卿面前初次露面时,就设计让她对男人的脆弱处捅了一刀,也算是替她报上一世之仇。


    心口无声轻叹,阮季升眼底浮出意料之中的无奈。


    既然如此,只能再一次破例,将不属于这条时间线的结果展示出来。


    “司令应当很好奇,我这时间系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闻言,顾司濯微微挑眉,深邃黑眸打量面前的人,几分波澜不惊的审度。


    自从她两次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他就重点彻查了和她有关的一切,情报局记录这位阮教授的资料足足二十页,关于他的异能,却只有寥寥几句话。


    但那也足够了,前因后果串联一起,他已经能猜到大部分。


    控制时间,时间静止,逆转倒流,无外乎这些,他就是靠这些钻营取巧,一次次插手将她带走。


    顾司濯下颌轻轻扬起,长腿懒怠交叠起来,静待他的下文。


    那人向他走过来,抬起了手,很快,光影憧憧闪过,一幕幕画面开始流转。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也许这就是时间的魔力,一天可以是一分钟,也可以是一万年。


    它能让执念熬成荒芜,也能让所有侥幸与自负,碾碎成虚幻的泡影。


    从未想过的画面一一闪过,稳坐桌后似乎永远全盘在握的人,脸上从容不迫的冷静寸寸断裂,古井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真实且失控的惊慌。


    万籁俱寂的夜晚,顾司濯一颗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住,他眉头紧锁,薄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喉结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


    越野碾过内城路面,驶进湖心别墅区,在森严守卫的肃立目送下,停靠在领主别墅外。


    男人从车上走下,一身烟灰大衣,内里漏出一点黑色领口,高大挺拔,金丝镜框下是一张比之前略显清瘦的脸。


    大门外两排驻守士兵见到来人,齐刷刷立正敬礼,郁文舟淡淡颔首,沿着楼梯向书房走去,谁知还没走近,就被门里迸出的火星溅到。


    “我早就说过,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一贯散漫随性的人,褪去平日的吊儿郎当,也换上了不容置喙的语气。


    迟泽疲惫按了按眉心:“你还想肆无忌惮到什么时候?先不说约定的一年期限没到,就是你现在出去,你知道她在哪?毫无头绪地苍蝇乱撞?这就是你的计划?”


    迟旭讥笑一声:“迟泽,我不是你,捏着手里那点权力就放不下了,你现在地位稳固,不需要我再帮你什么,我走了对你没有影响,也省得你看我不顺眼。”


    “权力?”


    迟泽面色阴沉地重复这两个字,矜冷眉宇彻底覆上厉色:“你以为我留你是为了权力?别傻了,望北不敢动我们却一直蓄谋吞并,外面还有个顾司濯虎视眈眈,一旦我们内部先乱了阵脚,别说是她,就是下面的兄弟,你谁也庇护不了。”


    “说来说去,你还是舍不得这个地方,舍不得现在拥有的,呵,你和郁文舟果真一条裤子出来的,一个比一个虚伪。”


    听到自己的名字,郁文舟皱了皱眉,推门进去前,他提前取下了眼镜:“我怎么了?”


    “哟,郁师长来了。”


    见到更加憎恶的面孔,火力立马调转,迟旭看着郁文舟,唇角扯出一抹冷峭。


    “正好,有些话今天一起说了,二位过去和我抢她的时候积极,费尽心思也要分一杯羹,现在人没了,不是摆出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是忙着做那些无用功,早干什么去了?”


    “当初劝说我们和望北合作的人难道不是你?”郁文舟看着他,面色有些差。


    迟旭微微一噎,脸上那点讥诮的笑意瞬间散尽,狠戾的眸色紧盯回去:“那又怎么样?凡是她希望的我都会去做,哪怕她对我存有隔阂。可是郁文舟,在望北的时候,她对你可比我们亲近,可她离开之前,有告诉过你一声?消失这么久,有与你联系过?”


    “呵,也对,差点忘了告诉你,我读过她的心,她从来没有爱过我们任何人,哪怕是你,郁文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不愉快的争吵过后,郁文舟冷脸离开了书房,即便知道迟旭句句是挑衅,为了激怒他,意图挑拨他退出,那字字珠玑的字眼他却无从反驳,堵在心口的刺痛闷得发沉,更无处纾解。


    杜钟见他面色如常地进去,出来时脸却阴霾了几个度。


    刚得到的消息正打算向他汇报, 虽不确定真假,但与那个女人有关,也许能让男人心情好点。


    他在车上忖度着郁文舟的脸色,斟酌用词——


    “师长, 望北基地传来消息, 那边找到阮小姐了。”


    郁文舟拉开车门的动作一顿。


    得到了她的消息, 即便三人不愿,也不得不暂放干戈,一同乘车前往望北基地。


    车内一如既往的沉默, 片刻前发生在书房的火花碰撞, 此时全数冰封成死寂。


    郁文舟侧脸转向窗外,晦暗车窗隐约映出男人似炭笔勾勒的五官轮廓,冷硬锋利,镜片下是黑沉的眼。


    迟旭也渐渐冷静了下来,桀骜眉宇间恣凛的戾气收了收,透出些许生人勿近的疏离。


    唯有迟泽与杜钟换了座位,坐在前排主驾的位置上,沉默地掌着方向盘。只有他来驾驶,才能在最短时间抵达望北基地。


    杜钟坐在副驾, 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三人间气氛僵硬是常有的事,自从阮小姐杳无音信消失后,他几乎没见过几人私下相处融洽过。


    他暗自摇了摇头,以师长三人的能力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了同一个女人关系破裂,兄弟反目,值得吗?


    不过值不值得不是他一个外人能评判的,想到那条项链,他叹了口气。


    一路无话。


    直到越野驶进望北大门,停在望北基地那片竹林外。


    毕竟是第二次来了,迟泽熟稔地找好位置泊车熄火,目光触及竹林深处隐隐露头的宅院建筑,心底莫名涌上一层物是人非的寥落。


    明明没隔多久,却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几人下了车,没走几步,竹影葱葱,有两道身影自林间幽径中走出。


    迟泽嘲弄勾了勾唇,居然肯亲自出来迎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走在前面的人身形料峭,似乎比上次见削瘦了些,衬得那张本就不苟言笑的面容更加沉毅冷峻。


    靖轩倒是没怎么变,唯有气质阴冷了些,无形生了几分压迫。


    “她人呢?”迟旭眯着眼问。


    他并没有感知到这里有她的精神波动存在。


    靖轩唇角弯起几丝含义匮乏的弧度:“急什么?三位大老远跑一趟,我们怎么也得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不在这里。”迟旭脸色冷沉,不仅如此,他还透过靖轩一闪而过的念头读出,他们在等什么人,这里似乎有诈。


    他不动声色向另二人递了眼色,领会到他的暗示,气氛瞬间低压起来,迟泽隐在衣袖下的肩臂紧绷,有什么蓄势待发。


    似有风声走过,竹声淅沥簌簌作响,郁文舟指尖推了推眼镜,狭长的眼半隐在阴影中,寒光莫测。


    靖轩眼睫下压,带着几分倨傲的挑衅的:“她当然不在这里,不然何必叫你们过来掺和?”


    迟泽冷冷看着他,来之前他们就疑心过消息的真假。


    阮卿卿失踪后,两大基地互相猜忌,都怀疑是对方悄无声息将人藏了起来,毕竟谁也逃不脱这个嫌疑。


    为了找她,迟旭的精神探查重点覆盖了望北这片区域,之后又通过读心层层排查这里的人,可惜一无所获,她就像凭空消失般彻底没了踪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晚傅以璇曾找过她,那会儿一切还是正常的。


    大海捞针了这么久,望北却突然传来消息说找到了她,这像一个明目张胆的陷阱。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龙潭虎xue ,他也要亲自来一趟。


    “怎么,怕了?怕了就走。”靖轩轻扯唇角,尾音上扬而跋扈。


    “为何要走?”郁文舟语气笑吟吟的,“专程来了,当然要做些什么。”


    “好啊,你想做什么?我奉陪。”靖轩面上是饶有兴致的冷笑。


    紧绷的气氛瞬间攀上顶点,一触即发间,傅以珩出声打断:“好了,靖轩。”


    他压下身边人的戾气,抬眸看向对面三人,语气沉缓:“叫你们来,的确是为了她的事,只不过……”


    “大家目的一致,多余的废话就不必说了。”迟泽神情淡漠,直接截断话音,“我们收到消息即刻动身,没耽误多少时间赶来,诚意已经摆足,希望傅领主也真诚些,少些弯弯绕绕。”


    傅以珩稍稍顿住话头,低沉嗓音笑了笑,话锋一转:“几位知不知道,E国季生研究所,有一位阮教授。”


    “时间系?”迟旭冷不丁开口,打傅以珩提起的一瞬,他就读出了更多信息,对应出他所指的人。


    他曾在少女思绪里读到过这位阮教授,卿卿潜意识里对他的感情十分复杂。


    她记忆中的经历坎坷繁杂,他始终记着,一点点消化,这也是确认她不在陆国后,他执意要脱离枭东的原因,无论E国还是Y国,凡是她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他一一排查,总有一天能找到人。


    “嗯,阮季升是她哥哥。”傅以珩点头。


    郁文舟凝眉沉吟:“所以……她现在人在E国?阮季升那里?”


    “知道具体情况吗?”迟泽接着开口,眉心紧蹙起来。


    “如果知道,也不必喊你们过来。”


    靖轩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冷硬:“我们联系了他,与他约在今天见面,但此人是九阶时间系,心思深沉难辨,所以,需要你这精神系来探一探,确证他话中真假。”


    说到后面,靖轩别有深意向迟旭睇了眼:“多余的话不用我多说,以你的能力,应该已经读到了。”


    迟旭没答他的话,只是勾唇嗤笑,浑不在意的样子,心底却有些吃味。


    他还以为,这是只属于他和她之间的秘密,没想到望北这野人竟也知道。


    胸口忽然滞涩起来,涌上股闷气。


    她和阮季升之间的相处可不能细想,那个偏心的女人,从来没有对他主动过,只有阮季升拥有她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也想被她强吻。


    但这根本不可能。


    就算没有阮季升,没有其他任何人,她也不会主动靠近他……迟旭逼自己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不甘,刻意将一切抛之脑后,不如不想,不想就不会失落。


    他敛去那点不切实际的情绪,一丝由远及近的精神波动在这时出现,兀地被大脑捕捉。


    迟旭抬眸,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那里有一个黑点,而后渐渐放大,旋翼挥舞着愈加逼近。


    “来了。”傅以珩目视天际,淡声启唇。


    伴随螺旋桨呼啸的嗡鸣,直升机越过基地高墙,在竹林外的平地缓缓着陆。


    很快,舱门开启,一道身量颀长的身影首先下了机。


    看见他,靖轩瞳孔的颜色瞬间冰凉透彻,清濯好看的眼里氤氲着阴戾的寒意。


    连自己妹妹也睡,什么玩意儿。


    他没有真的骂出来,面上的厌恶却毫不掩饰。


    郁文舟微微一怔,讶异于靖轩对阮季升浓烈的敌意,那毕竟是她在末世唯一的亲人。


    然而未等他细想,就见阮季升身后的机舱内,又走出一人。


    看清那人的身影,在场几人神色尽数一沉,气压瞬间危险起来。


    顾司濯未着军装,一身利落的深色外衣,墨镜遮面,径直跨出座舱。旋翼刮起的风吹得衣角翻飞,质感极佳的长衣却始终廓落,气场威沉迫人。


    “阮教授,这是什么意思?”


    傅以珩向前踱步,面色沉冷,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这是我请来的帮手,不必紧张。”已经从舷梯走下的人嗓音澹然,抬臂介绍道,“新Y国总理,海军总司令,顾司濯,各位应该都不陌生。”


    “有过一面之缘。”郁文舟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我们这点小事,实在不必劳烦顾司令大驾。”


    “不劳烦也已经劳烦了。”


    靖轩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头次附和郁文舟说话:“顾司令日理万机,竟然有空来我望北基地凑热闹。”


    “和她有关的,怎么会是小事,难道在郁先生那里是小事?”顾司濯取下墨镜,懒洋洋扫过几人:“我的时间,比起诸位,总归充裕一些。”


    靖轩唇角的弧度渐渐压平。


    不知想到什么,顾司濯话锋一转,忽然轻笑出声:“不知枭东最近整顿得如何?上次仓促一别,本该准备好的见面礼,还没来得及给三位。”


    迟泽不咸不淡扬了下眉:“顾司令还是先操心自己吧,听闻Y国与E国战事胶着,亚得里亚海湾久攻不下,阁下不忧心战损补给,倒对枭东关心有加。”


    顾司濯黑眸微微眯起,绽放出锋利寒芒,片刻后冷冷勾唇:“迟领主说得有道理,陆国地大物博,资源丰沃,岂是亚得里亚一隅能比的?”


    他语调像是在说笑:“不如先让我把陆国纳入版图,有了这片沃土加持,往后的后勤补给,自然不成问题。”


    “司令很有想法。”


    迟泽坦然笑了声,丝毫不惧:“东西就在这里,顾司令想要,尽管来取。只是小心贪多嚼不烂,最后被鱼刺卡喉,得不偿失。”


    几人夹枪带棒,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带刺,有股硝烟味愈发浓重。


    针锋相对间,阮季升不轻不淡的声音插入:“诸位若是乐意,站在这儿慢慢聊,我进去等你们。”


    他神色宁和淡漠,说完就转身向竹林浓荫处走去,留下一个清冷卓绝的背影。


    顾司濯自然听得出几人话中带刺的嘲讽,他隼眸冷沉,已经腾起几分怒火,当场想发作,然而记挂着正事,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他今天专程赶来,不是来和这些人口舌争锋的,是为规避阮季升所预见的未来。


    何况,这几个人,以及他们各自手握的异能,都暂且还有用。


    顾司濯冷冷哼了声,不再多看几人,跟着那道背影阔步离开。


    长风斜过,炽烈日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投下斑驳,碎光不声不响晃动着,傅以珩微微靠近迟旭,声线低沉:“读出什么了?”


    迟旭眉头皱了皱,说来奇怪,他刚才尝试侵入阮季升的内心世界,却没有读出任何信息,那里竟是一片纯净,甚至空白。


    出现这一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心智混沌,是个一张白纸的傻子,要么……被读心者的大脑思绪太过庞杂,甚至对精神力的掌控也高于他。


    而就阮季升来说,前者显然不太可能。


    罢了,既然不能直接读心,就要通过肢体接触,记忆读取。


    “怎么?”见他沉默,靖轩在一旁嗤笑出声,“平时不是挺能耐的,怎么遇见个时间系就哑巴了。”


    迟旭薄唇抿着锋利的弧度,心下有了打算,面上却不露声色,半真半假开口:“阮季升没有恶意,走吧,我们也进去。”


    “就这?他的打算是什么,阮卿卿在哪里?”


    靖轩浅棕色的瞳仁微沉,虽早有预料,迟旭不会全盘托出,哪知他竟奸猾至此,连一点明确的信息也不肯吐露。


    迟旭覆着黑眸的眼睫凉凉撩起,将靖轩之前的说辞原封不动还回去:“急什么?靖大东道主,不是要尽地主之谊?我很期待呢。”


    说完,他视线扫过迟泽和郁文舟,转身迈步离开,三人一起向竹林深处的宅院走去。


    靖轩低低咒骂一句,看向傅以珩:“看看,这就是你想出的好主意。”


    男人目光沉沉盯着几人背影:“不要自乱阵脚,他们现在人在望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你怕什么?”


    前者冷冷掀唇:“但愿如此。”


    靖轩却不知道,别说是他了,就是郁文舟和迟泽,迟旭也没有将实情告知,枭东内部不比两个基地间和谐多少。


    接风洗尘的宴会很快摆开,酒桌上,勉强维持着一片杯盏交错的平和,内里却各怀鬼胎。


    交锋,试探,博弈,暗算。


    面上端着和谐,客套寒暄,不好撕破脸,底下暗流涌动,真正的信息从不藏在只言片语中。


    迟旭的注意力大半落在阮季升身上,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男人离开了大厅,他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庭院凉亭之下,晚风徐徐,竹影沙沙铺着底噪。


    “巧了,阮教授也出来透气。”


    听见脚步声,阮季升微微点头,昏沉暮色中,他深褐色的眸毫无波澜,有种风雪俱静的清寂。


    迟旭长腿交叠,随意向后靠在亭柱上,也不觉没趣,兀自开着话匣:“百闻不如一见,阮教授这份气度胸襟,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比得上的。”


    阮季升神色平淡:“不用妄自菲薄,况且E国保密局的工作一向做得很好,外界关于我的消息不多,应该谈不上百闻二字。”


    “是卿卿总跟我提起教授,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确实比一般兄妹亲近许多。”


    迟旭眯眼笑着,语气逐渐不善:“不过再亲近,也该在举止上注意,把握分寸,尤其是成年后,做哥哥的该主动保持些距离,阮教授觉得呢?”


    阮季升淡淡抬眼向他投去,目光清浅潦草:“卿卿常常提起我?你们很熟?”


    “当然,我和卿卿情投意合,说起来,我也该叫你一声哥。”迟旭面不改色,顺势递去手掌,狭长的黑眸明亮,好似确有其事。


    阮季升似笑非笑睨一眼迟旭伸来的手,最终没有说什么,右手抬起,握了上去。


    二人手掌相握的一瞬,身似白杨的男人稳稳立在原地,岿然不动,迟旭却心神巨震,那张俊朗的脸似被混凝土铸住,霎时僵在原地。


    海量庞杂的信息,无数记忆,画面,因果洪流,轰然一齐涌入,根本来不及消化,铺天盖地汇入大脑,神经脉络寸寸崩裂。


    时间似静止了几秒。


    而后迟旭脱力般倒下,瞬间陷入昏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繁复灯饰散发着冷白的光,女佣取来手捧花,进门一霎却被镜前正在试纱的人惊艳到。


    女人穿着一条鱼尾婚纱,流畅剪裁紧紧勾勒出身线,裙摆缀满珠钻,波光粼粼,宛如身披整条银河的人鱼公主,唯一违和的,是新娘脸上的漠然。


    她心里暗自惋惜, 夫人这样漂亮的脸,偏偏性格乖僻,从来不见笑意, 好在公爵大人一片痴情, 紧锣密鼓要为她补办一场婚礼。


    女佣笑着上前,将捧花在阮卿卿身前比了 比:“夫人,这束瀑布捧花很配您呢。”


    阮卿卿垂眸扫过,眼底毫无波澜:“我不想拿花。”


    “夫人,新娘的手捧花是有美好寓意的,象征着幸福的传递。”女佣极力挑着好词劝说。


    “传递?”阮卿卿凉凉扯唇, “我传递的可能不是幸福, 是噩梦。”


    女佣愕在原地, 手足无措起来,正不知如何接话,一道冷沉声线自门口传来:“不想拿就不拿了。”


    见到来人,女佣立即低头躬身,恭恭敬敬行礼:“怀特大人。”


    “都出去。”


    淡淡的声音落下,房内一众女仆鱼贯而出,脚步声次第远去,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偌大的试衣间安静下来,只剩阮卿卿站在落地镜前,面色冰冷,看也不看他,像是一具毫无知觉的八音盒摆件。


    “选好了吗,喜欢哪套?”


    白逸缓步走近,视线从一排婚纱上掠过,最终落在镜子里。


    身着婚纱的身影并不搭他的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杵着,晾给白逸一个不欢迎的背。


    “你身上这套我看就不错,卿卿穿哪个都好看。”


    男人嗓音从容不迫,也不恼,自顾自说着,仿佛在与沉默的空气对话。


    “手捧花拿不拿都没关系,我不知道陆国的婚礼习俗,是不是本就没有这个讲究?”


    “还是说你想按家乡的来?那边有陆国的婚服,要试试吗?都听你的。”


    白逸靠近她身边,镜中映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阮卿卿厌烦地挪开身子:“听我的?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选择的权力了。”


    “卿卿,你清楚的,除了那件事,其他的,我都能答应你。”


    少女默了默,目光幽幽看向窗外,声音极轻地开口:“白逸,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双斑章鱼,花纹很漂亮,我给它取名叫小章。”


    她难得和他聊起自己,白逸眼底跃进一点亮光,忙嗯一声:“你喜欢章鱼?”


    “不。”阮卿卿轻轻摇头,“那时候我身体不好,看什么都新奇,一切生机有活力的事物我都喜欢。”


    “小章是我七岁时的生日礼物,它刚进鱼缸时特别胆小,整日躲在石头下不出来,慢慢熟悉环境后,才会小心地出来觅食。”


    “可是有一天它变得不对劲起来,每天绕着缸壁打转,像是在寻找出口,到最后干脆就蜷缩在角落,再也不肯进食。”


    “它像是知道自己被困在了鱼缸里,虽然里面有躲避屋,有水草,单缸独居,环境很好,但它还是一天比一天躁郁,疯狂撞缸盖,不吃不喝,甚至好几次跳缸受伤。”


    “我担心它的状况,于是把它放归了大海。虽然我很喜欢它,也舍不得它,但我还是给了它自由,因为我的喜欢对小章来说并不公平,以爱为名的执念,那才是对它最大的伤害。”


    阮卿卿语气低下去,小心翼翼透过镜子看旁边的人,试图劝他:“白逸,一只章鱼在发现自己被囚禁后甚至不接受被眷养,何况是我这个活生生的人。”


    男人撩她脸畔发丝的手一顿,抬眸和她对视,微凉的黑瞳若隐若现映着少女雪瓷泛光的脸,她眼底是浓浓的恳切。


    片刻凝滞,白逸若无其事收回了手:“外面并不太平,比丧尸更可怕的是战争,暴乱,人心险恶。卿卿,我没想一直关着你,等外面安定了,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阮卿卿眉尖蹙起,胸口涌上深深的无力。


    她说了那么一堆,他竟一点也没听进去。


    “什么时候才算安定?末世结束?如果二十年、三十年后,外面还是那样呢,你打算关我一辈子?”


    “而且,我在这里就安全吗?白逸,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你现在或许觉得我稀奇,把我关在笼子里,但几年后呢?也许用不了多久,等你厌倦我了,新鲜感褪去,我的下场也会和宴会上那些人一样,你动动手指,一念之差就能决定我的生死。”


    白逸眸间掠过一瞬错愕,紧接着沉了沉:“我不会那么对你,你是我的妻子,和他们不一样。”


    “不,只要我还在你的掌控范围内,我们永远是不对等的,我不想成为你的附属品,更不想留在这里,还要我说几遍你才能明白?!”


    谈话再次不欢而散,白逸绷着脸离开,阮卿卿身体一软,瘫坐在地毯上,再也抑制不住眼底的雾气,脑袋埋进婚纱里,双肩哽咽颤抖。


    直到泪再次流尽,她重新抬起头,轻轻用手背抹去脸上泪痕,眼底一片漠然。


    阮卿卿踹了脚碍事的婚纱摆尾,去换衣间脱下这烦人的枷锁。


    门外几名守着的女佣听到动静,默默跟了上来,要搭手帮忙。


    她摆了摆手,让她们不用管她,她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佣人们面面相觑着,好在没有继续跟着。


    世界重新清净下来,阮卿卿褪去婚纱,换好衣服出来,正要回卧房,她耳心忽然动了动,侧边那排衣架后,似乎有细小的动静传来。


    她脚步轻抬,下意识走过去查看。


    绕过层叠的衣架,走道里竟凭空多出一道光门,那光门缓缓撕裂扩大,而后熟悉的面孔一一展露。


    最先踏出的是傅以珩,而后是靖轩、郁文舟和迟泽,顾司濯最后一个走出。


    几乎不可能凑在一起的组合,却神奇地一起出现了,阮卿卿定在原地,莫大的惊喜和惊讶瞬间冲淡了片刻前的郁结。


    她眼睛慢慢红了:“你们……”


    靖轩半喟叹半玩笑挑眉:“姐姐,你让我们好找。”


    终于找到她,靖轩下意识是想喊老婆的,可想到之前几次那么叫她,她都不厌其烦地纠正,那两个字在嘴边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人没事就好,靖轩在心底宽慰自己,他已经不敢奢求更多。


    确认眼前不是幻觉,阮卿卿一时没忍住激动,快步就向靖轩跑过去,却没留意到脚下的裙摆。


    眼看就要绊倒,迟泽站得最近,抢先一步将她扶住,他掌心带着温热,轻轻捏了捏她腕骨:“卿卿,你实在太不让人省心了。”


    阮卿卿站稳身子,抹了把湿润的眼睛,也被自己气得哭笑不得。


    她看着几人,想问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道从哪个问起。


    见她状态还好,郁文舟眉宇间深邃的沟壑展开,长长松了口气:“这些天受委屈了,白逸有没有为难你?”


    他嗓音沙哑,连日奔波的疲惫和焦灼全写在眼底。


    阮卿卿本不想让他担心,她望向男人清俊冷削的脸,故作坚强地摇了摇头,可对上镜片后那双眼,胸口仿佛被什么哽住,一张口,长长的呼吸就带着颤音泄了出去,眼尾的红摇曳浮现。


    “受欺负了?”郁文舟喉头一紧,放柔了声音轻哄,“别难过,我一定收拾他,给你报仇。”


    “卿卿想怎么处置他,不然把他丢出去喂丧尸?或者大卸八块当花肥?”


    男人语调温和,后面甚至还开起了玩笑逗她。


    明明只是几句简单的话,阮卿卿心里紧绷滞涩的那块,竟一点点抚平了。


    她眼睛红红的,弯起了唇,正要说什么,旁边顾司濯语气凉凉开口:“话说得好听,你收拾得了吗?”


    一路同行,郁文舟早已对这人脾性了解透彻,他云淡风轻笑了笑:“我无牵无挂,最坏不过拼死一搏,尽人事听天命,命一条而已。嗯,司令不要学我,毕竟肩上担子重,怕是有力无心。”


    此话一出,顾司濯脸色当即黑了一度。


    似有火花迸溅,二人句句绵里藏针,你一言我一语反唇相讥,靖轩趁机挪到不明状况的少女身边,嗓音压低:“别理他们两个,话不投机就吵,幼稚得很。”


    他还想顺势再吐槽几句,却忽然注意到她眼底还未褪下的水色,到嘴边的玩笑猛地卡了壳,声音哑了:“白逸他……是我的不对,我……”


    “我没事。”阮卿卿摇摇头,将情绪压下,目光落回靖轩身上:“对不起……明明答应过你不会不辞而别,我还是食言了。”


    被关在这里的这么多天,她最觉得对不起的是靖轩,她利用了他,却一次次把他抛下。


    她甚至自怨自艾地想过,是不是自己总辜负别人,坏事做多了,所以上天才安排白逸,作为对她的惩罚。


    “不……我收回之前的话。”


    靖轩看着她摇头,潦草锋利的眉宇间,那股似乎与生俱来的桀骜褪去,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脆弱:“就抛下我吧,你去哪里、选谁都没关系,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自己也开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我这么愧疚……担心。”


    阮卿卿蓦地一怔,目光划过靖轩干裂泛白的唇,对上他掺杂忧郁的眼。


    明明那么恣意张扬的一个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不着痕迹敛去了所有棱角,将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袒露她面前。


    她抬手抚平男人眉心紧蹙的纹路,扬起唇角:“别皱眉,皱眉就不帅了。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小金。”


    靖轩眼底有什么化开,漾开一片波光柔和,他轻轻抬手,将她的脑袋拢在怀里,静静感受她的存在,这些天的失眠焦躁仿佛终于有了突破口,紧绷多日的心弦漏进来一丝清风。


    阮卿卿闭着眼,全然没有察觉,抱着她的人收获了周围一圈不满的目光。


    靖轩毫不在意,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暗含挑衅地回扫了众人一眼。


    他心底带着一点充实的怅然,有些卑鄙地想,可惜迟旭不在这里,否则也该让他看看,到底谁才是她心中首要的。


    二人难舍难分地拥抱,空气中暗流涌动。


    顾司濯喉间压着那点他绝对不会承认的酸意,看向一旁从容自若的人:“傅领主心胸大度,未婚妻被自己兄弟抱在怀里,倒是眼见心不乱,这份定力,顾某佩服。”


    为了大局,他没有在望北基地时掀了那里,而是忍到现在。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人,确认她安然无恙,不借机刺上傅以珩几句,他心中这口郁气难以纾解。


    旁边讥嘲的语气刺来,傅以珩面上却是一贯的风波淡淡,他眼皮撩起:“司令真是幽默,我没有这点气量,也不会容你到现在了。”


    顾司濯冷哼一声,谁又不是呢?若非眼下局势特殊,暂且需要联手,他早就翻脸了。


    他不耐地扫过在场几人,沉声催促:“别耽搁了,尽快离开这里。”


    无需他说,傅以珩早有此意,他右手微旋蓄力,身前空气扭曲般波动了下,很快,传送门再次出现,门内是一片漆黑深幽,连通着未知的维度。


    阮卿卿松开靖轩,踏入光门前向四周瞄了瞄,这才发现少了一人:“怎么没见迟旭?”


    郁文舟、迟泽都来了,以往最爱缠着她的人却不在。


    还有顾司濯,哪怕几人之间并不对付,明显没有好脸色,却一道赶来救她,真是奇了。


    “他啊,晕过去了。”靖轩语气玩味,趁机在少女面前抹黑,“要我说,身体素质太差,关键时刻一点靠不住。”


    阮卿卿哦一声点头,跟在郁文舟后面走进传送门。


    几人全部迈入后,身后悬浮的光门瞬间闭合,周遭彻底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这里寂静无声,隔绝一切,她却莫名感到安心。


    等待传送的间隙,她拉了拉身旁人袖口:“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白逸异能萦绕的光暗元素应该能够屏蔽外界探查,不然不会这么久了,他们才找到她。


    听到她的声音,郁文舟身形微顿,正犹豫要不要将阮季升的事告诉她,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气压嘶鸣。


    几人瞬间警觉回头。


    刚刚已经闭合的光门,竟开始溢出几柱光亮,一道道白光乍现,从空间撕裂口迅速龟裂扩大,下一秒,光门所在的整面虚空轰然碎裂。


    整个空间随之变得不稳定起来,令人惶恐的震动感愈演愈烈。


    阮卿卿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以往进入傅以珩的传送门,短短数秒,最多也不过几分钟就能从另一端离开,这次却久久不见光门出口。


    “怎么回事?”她抬眸看向傅以珩,眼底满是不安。


    傅以珩眉头紧锁,深邃的眸紧盯着不断崩塌的碎裂处,语气凝重起来:“目的地的出口凝聚不了,外面似乎有一股力量……在阻止我们离开。”


    话音刚落,又有一面虚空嘭地炸开,更多炽光铺天盖地涌入,巨大的轰鸣作响中,剧烈的震荡愈发猛烈,几乎没法站稳身形。


    “不好。” 傅以珩沉声急喝,“传送空间维持不住了,这里很快要发生崩塌。”


    “什么?!那怎么办?”阮卿卿开始慌了。


    “姓傅的,能不能再坚持一会儿,给点力啊。”是靖轩的声音响起。


    “我试着开一个随机出口,你们先带她离开。”


    “这里崩塌了会怎么样?”迟泽神色微变问。


    傅以珩拧着眉,语速加快解释:“空间传送的维度原理复杂,简单来说,一旦彻底塌陷、我们没能及时撤离,就会永远留在这片低维空间。”


    阮卿卿面色一白,瞬间想到之前在海蜥号上,就听傅以珩提到过,如果没有精准的目的地坐标定位,贸然的空间传送有被困在低维空间的危险。


    同样的,如果现在无法找到出口,也会永远留在这里,慢慢被低维世界同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傅以珩额间青筋暴起, 眉峰紧蹙,似乎在与一股未知的力量不断拉锯。


    目睹他并不轻松的神色,阮卿卿一颗心也紧紧吊起, 能打破傅以珩的空间壁, 并与他持续抗衡的只有一人,那人却偏偏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见到的。


    她咬住唇, 稳住心神,脚下又是一阵剧烈震荡。


    借着炽光的映照,郁文舟眼疾手快拉住她胳膊将她扶稳,垂眸看见她脸上掩不住的惶然,心底忽然翻上一阵由衷的后悔。他一条命死不足惜,可他怎能让她和他一起陷入这无边黑暗。


    如果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他不会同意和望北合作,不会装作大度地放任她周旋几人之间,他更应该在恶.魔.岛救她出来时就直接带她离开。


    滋滋挤压声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傅以珩微微向后撤步,面色极差, 像是快支撑不住。


    他这边仅仅松懈了一瞬,一面虚空就紧接着破碎,整个传送空间霎时地动山摇,似乎随时会崩塌。


    千钧一发的关头,顾司濯忽然跨步上前,抬掌抵上他的背,而后浑厚的异能注入其中,刺激加快着他的血液循环。


    效果立竿见影,傅以珩明显地精神一凛,摇摇欲坠的空间被重新稳住。


    他额间汗珠滑落,借着顾司濯异能短时激发出的潜能,手掌一翻,一条承载希冀的切割线陡然浮于虚空之上,微微亮光的线慢慢张裂,扩展成一面逼仄的光门。


    傅以珩呼吸粗重,沙哑急促地吼出来:“快!”


    郁文舟拉着她上前:“卿卿,你先走。”


    阮卿卿踏入一只脚试了试,光门太窄了,她扭过头:“不行,有些窄,我过不去。”


    她这样的身形过去都格外勉强,更别说这些肩宽腿长的男人了。


    傅以珩硬朗下颌不断有汗珠滴落,他紧咬牙关,继续扩大光门,一道银光适时加入,凝聚成两只精光内敛的巨型金属手,从两侧助力,拉扯光门边缘向两边伸展。


    迟泽向傅以珩微微点头,二人一齐发力,那道生死攸关的出口终于被撑开,勉强够一个人侧身穿过。


    阮卿卿不敢耽搁,立刻侧过身子就要跨进去。


    谁知一只脚刚刚迈入,四周虚空却毫无预兆地抖了抖,下一刻,眼前一道刺目炽光闪过,千辛万苦凝结出的空间出口,竟直接被白光震碎。


    而后一道懒洋洋的嗓音从众人身后响起,隐含一丝竭力压制的怒意。


    “想去哪里?”


    听到白逸的声音,阮卿卿全身血液瞬间凝固,她僵硬转过身,一人从光芒大作的空间撕裂口走出,锐利的目光比炽光更盛,直直锁了过来。


    明明单枪匹马,却有一股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气势。


    看见来人,顾司濯隼眸闪过一道利芒。阮季升说的没错,白逸果然已经吞噬了光系的能力。那次晚宴见他,他还能探知出对方能力多少,这次见面,他竟有些摸不透此人深浅。


    其他几人的感受亦是相似。


    傅以珩刚与白逸交过手,见他竟能撕裂空间维度大喇喇走进,虽不完全意外,心底依旧重重一沉。


    他脑中飞快权衡局势,不动声色地侧过头,与靖轩交换了个眼色。


    “人还不少,挺热闹的啊。”


    白逸轻眯着眼,勾着唇角,可那笑意丝毫不达眼底,阮卿卿被他盯得五内发怵,后背直冒冷汗。


    郁文舟薄唇紧抿,左手牢牢握着少女的腕,右手背在身后蓄力,来者不善,如今多说无益,只有全力一搏了。


    气氛如同拉到最极致的弓弦,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顾司濯向众人递去一个眼神,快速的眼神交换后,他首先有了动作。


    只是右手轻抬,水系异能无声施展,正向前漫步的人周身血液瞬间凝固,身形一僵定在原地。


    几乎是同时,郁文舟指尖迸出一道暗芒,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向白逸面中急遽刺去,这是命中即致命的剧毒毒刺。


    伴随一道利落的金属铿锵声,迟泽双臂也瞬间完成金属化,锋利的爪尖银光闪烁,他脚下跃起,就向白逸后颈挥去。


    与此同时,数枚寒光凌厉的金属冰晶一同隐于身后,寻着各种刁钻角度向男人几个视野盲区袭去。


    眼看来自不同方向的攻击就要落在目标身上,白逸站在那里,眉梢轻轻上扬,却没有半分慌乱,任由几道精光命中身体。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所有攻击如同泥牛入海,了无踪迹,而后随身躯一起化烟飘散,男人的身影竟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翻涌的黑雾快速盘旋聚拢,重新凝出人形,出现在企图带少女先行离开的靖轩身旁。


    白逸通身戾气瘆人,浓烈的炽光自掌心释放,再次将重新打开的光门吞噬,这次索性斩草除根,带着灼人的杀意向创造光门的始作俑者扑去。


    “不要——”


    阮卿卿脸色一白,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松开靖轩的手,向傅以珩身前挡去。


    傅以珩是唯一能够开启空间传送的人,一旦他出事,他们就再也出不去了。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突然扑过来,眼见光芒就要触及到她,白逸倒吸了口气,强行收束力量,挥散炽光的攻击。


    傅以珩向阮卿卿摇了摇头,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冷冽的眉目直直对上白逸,深邃眼窝中尽是凝重寒意。


    白逸面色阴沉难看,正要再度抬手攻击,侧后方忽然传来破风的呼啸。他十分不耐烦,懒得去看,反手就甩出一道凌厉的光刃。


    迟泽早有防备,抱臂凝结一面金属厚盾硬接这一击,光刃没有伤到身体,然而白逸如今的异能今时不同往日,巨大的冲击力蛮横,迟泽被光刃的余波拍飞出去,侧身喷出一口鲜血。


    阮卿卿腿一踉跄,失声大喊:“迟泽!”


    白逸眼底一片阴霾,她对他们下意识透露出的关心,他想无视都做不到。


    本以为有个光系、姓郁的,再加上Y国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位,已经够了,没想到,他实实在在小瞧了她。


    一想到他们之间可能更加深入的关系,男人心底积聚的阴郁和暴戾再也无法抑制,他身形一闪,转瞬来到那道身影身边将她擒获,手掌掐住她的脸蛋,墨黑瞳仁毫无温色:“吐了口血而已,紧张什么?”


    “谁都能让你担心,让你不顾一切,他们五个都可以,除了我是吗?”白逸眸底陷入晦暗,带着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痛色。


    脑中一个烦人的男声却在此时响起:“准确来说,算上我,是六个。”


    “闭嘴!”


    光系漫不经心地轻笑,看暗系吃瘪,他心情好了许多。


    白逸不再理会脑海里的噪音,他眸色愈发阴鸷,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是不是随便哪个男人,你都来者不拒?就这么贱吗?”


    阮卿卿睫毛颤着,眉尖倒竖:“不是的。”


    终于听到一句否认,白逸心下一缓,面色稍霁,正打算听她解释,却猛地被她下一句震得急火攻心。


    “五个算什么,还有两个呢,我都睡过。”少女勾唇笑得肆意,字字清晰刺向他,“其中一个,还是和我一起长大,一个姓的哥哥。”


    她漂亮的眸子里尽是最恶毒的诅咒和怨恨,如果眼睛能杀人的话,阮卿卿早杀了他千百回。


    白逸喉间冲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忍了下去,咬牙微笑:“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耳侧又有凌厉的劲风逼近,白逸看也不看,扯着阮卿卿向后退去,避开了傅以珩的攻击,同时挟持少女站得更远。


    “放开她!”


    傅以珩身上蛇电缭绕,额前碎发无风自动,掌心再次射出一道紫电劈向白逸,为了不波及到她,他只能刻意压缩雷电范围。


    然而滚滚黑雾蔓延而出,在白逸身周涌动,稳稳挡下雷电,又将其尽数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顾司濯的箭雨也被隔绝在外,无法近身。


    白逸眉眼已生冷,任由那些跳梁小丑焦急,只垂眸瞧着被自己挟持的人,声音压低:“你再说一遍。”


    那张似乎永远潋滟动人的小脸绽开一抹明艳,一字一顿:“我说,我就是这么贱,别说是他们,就是亲哥,我也照睡不误。”


    她无所谓的话灌入耳膜,变得嗡鸣一片,白逸忽然什么也听不清了,胸腔前所未有的紧缩,全身肌肉绷得僵硬滞涩,那种愤怒和不甘让他忽然想要毁灭什么。


    明明是他白逸先遇到她,明明第二天就要举办婚礼,他就能带她回E国,只差那么一步!为何命运要如此捉弄人? !


    白逸面上血色翻涌,一阵青白交替,阮卿卿看他那副样子,忽然找到了恶心他的办法,她轻蔑地笑着:“你还想我说什么?水性杨花?人尽可夫?那你太小瞧我了,既然敢娶我,就好好期待一下婚后的惊喜吧。”


    男人漆黑的瞳孔里翻涌起惊涛骇浪,紧攥她手腕的指骨渐渐发白,眉宇间氤氲的怒气几乎要立刻将她吞没。


    阮卿卿丝毫不惧地回望,冷笑着和他对峙,白逸几番神色变幻,忽然轻快地笑了:“连婚后生活都想好了,也好,既然妻子这么上心,身为丈夫,我确实有些期待。”


    白逸面上恢复从容,阮卿卿怔然愕住,有一瞬慌张,却依旧硬撑着语气:“我就是一个生性放荡的人,你既然清楚,何必留我在这?等我败坏你怀特大人的名声吗?”


    白逸微微俯身,贴在她耳侧,声线低沉:“女人花心,归根结底是因为丈夫无能,可我不一样,如果我没能满足你,随你去找外面的男人。”


    “不过在此之前,你的这些野男人,留不得了。”


    他唇角笑得残忍,话说完,一手扣住她后腰,另一只手凝聚出数道炽色利刃,向四方虚空击去,而后带着她飞身跳出空间裂缝。


    “卿卿——!”


    众人面上的冷静顷刻荡然无存,傅以珩目眦欲裂想要追去,然而伴随一声轰隆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传送空间,被光刃狠狠重创,彻底开始崩塌。


    脚下壁垒碎裂溃散,几人重心尽失,倏尔就要向无底黑暗坠去。


    郁文舟掌心甩出几道绿色流光,坚韧藤条追上迅速下降的其余四人,将所有人连在一起避免分散。


    靖轩立刻心领神会,一对巨大羽翼从他背后展开,翎毛抖动间,翅膀微微一振,拉着被藤蔓牵引的众人向飞速闭合的空间撕裂口飞去。


    郁文舟肩臂肌肉紧绷,手上发力,拽着藤条将余下几人向上一甩,向白逸离开的方向追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白逸本就站得离裂口近,在他的刻意控制下,空间裂缝迅速收缩,几息间再不剩一丝光亮。


    “不要!”


    阮卿卿彻底慌了,她使出浑身解数扭动挣扎,可白逸卡在她腰间的臂怎么也撼动不了,像是一道天堑,横隔了她和仍困在崩塌黑洞里的他们。


    她不明白,白逸自身的异能明明和空间无关,怎会对傅以珩产生如此大的干扰,难道真的像阮季升所说,两种异能融为一体后,再也没人能制衡得了他。


    “光与暗相伴相生,世上到处都有光,也处处都有黑暗,但你猜,既没有光亮,也没有黑暗的地方,是哪里?”


    白逸紧盯她的眼,冷沉的嗓音没有一丝温度。


    少女褪去血色的唇颤了颤,似乎意识到了答案,但她不敢细想,更不敢深思,那困在低维空间里的五人即将面对什么。


    “这就是他们妄图带走你的代价,阮卿卿,任何人都要为自己愚蠢的行为买单。”


    男人极其残忍的论断,她几番起伏的心再次跌入谷底。


    “不……”阮卿卿晃动着脑袋摇头,既是不甘心,也是不接受。


    “白逸,我求你了,放我走吧。”


    所有强撑的倔强尽数溃散,她几乎是哀求的服软,眼中尽是凄楚。


    白逸缓缓抬手,抚过她额边散乱柔软的发,想起片刻前在这个房间里,在冰冷的镜前,她怒斥自己时眼底的决绝和冷情。


    她对他,仅剩下厌恶,谈不上一丝一毫的留恋。


    放了她,从此山高水远,他二人再无瓜葛。


    “休想。”


    作者有话说:


    之前那个书名被盯着,改了个名~金丝雀求生指南


    第68章


    他周身被低气压笼罩, 薄唇吐出的字冷得结冰。


    少女眸子瞬间黯淡下去,她知道自己不该抱有侥幸,不该对暗系白逸有所期待, 可情势急转直下……她仅剩的希望也破灭了。


    绝望从心口逸出喉咙, 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至少,放他们出来……他们并没有带走我不是吗?”她听见自己卑微请求的声音, 虚浮在压抑的尘埃里。


    白逸笑出了声:“卿卿,我是个男人, 他们大度,不代表我白逸同样大度。”


    “过去已经改变不了,但未来可能存在的变数, 一切潜在的威胁, 要我视而不见, 我做不到。”


    他的语气听起来风轻云淡,但只有白逸自己知道,他全身细胞都在奔腾咆哮着,内心的阴暗和狂躁竭力压制,几乎接近失控的边缘。


    如果不是要借此机会一网打尽,永绝后患,仅仅把他们困在低维空间又怎么够,凡是碰过她的男人,他恨不得一个个亲手撕碎。


    阮卿卿睫毛仓惶抖颤着,不解地摇头:“威胁?就算没有他们,我也不可能心甘情愿留在这里,你不如连我一起杀了,这样什么变数都没有了。”


    白逸脸色沉沉,令人恐惧的黑眸里氤氲着疯狂的偏执,嘴角却偏偏是笑着的:“你明知道我不会,卿卿,我怎么舍得。”


    他大手撩起她脸畔发丝,手背抚上她的脸,刚碰到,就被倏地挥手打开。


    “那就放了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怨怼的眼神带着毒丝钻进他眼睛里,颤抖的声线,说着说着哽咽抱住了头:“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要和我过不去,我的自由,我的身体,你都已经全部得到了,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白逸看着她,眸色暗了暗。


    他是得到了她的人,可有一样最重要的,他或许永远得不到了。


    白逸强硬攥过她的手,扯近了些,放在她心口,一字一句盯着那双雾气朦胧的眼问:“这里,除了对我的厌恶,还有没有其他的?”


    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阮卿卿抬眸看向他,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诞,缓缓摇头:“你这个疯子,你在想什么?就算世界上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对你有想法。”


    “那就对了,这里还没有得到,怎么算全部得到?”


    他好不容易找回缺失的记忆,好不容易将她圈在身边,要他放手,怎么可能?


    他幽幽启唇,自嘲地笑:“我承认,我是疯子,我早就疯了,不然也不会精神分裂,甚至分出另一个人格来。之前我想着,带你回E国,久而久之你会接受我,哪怕时间长一点,我等得起。”


    “可是宝贝,这是你的错,你太吸引别人觊觎,我已经没办法再等下去,总有办法把你身心都锁在这里,比如,生一个只属于你和我的孩子。”


    白逸边说边迈步逼近,深邃漆黑的眼眸直勾勾攫着她,少女吓得颤声后退:“等等,白逸,你冷静……”


    回答她的是眼前一暗,泛白的唇被炽热气息用力地吻住,阮卿卿立刻捶打挣扎,可男人的啃咬逐渐凶狠暴戾,若隐若现的铁锈味淡淡蔓延,带着毋庸置疑的惩罚意味。


    黑色碎发垂落在一侧眉骨,半掩着满是占有欲的黑色瞳仁,遒劲的手臂牢牢缠在她腰间,毫不松懈。


    白逸嗅着怀里特有的馨香,血液迅速流动沸腾,眼尾不禁泛起骇人的薄红,心底叫嚣着得到她,贪得无厌的纠缠最终变成一种可耻的渴求。


    她不知道的是,哪怕已经吸收了光系的力量,强硬将她留在身边,几乎万无一失地得到了她,他依旧在极力克制忍耐。也只有之前那次,除此之外,他没有再放任自己失控过。


    甚至很可笑,他还会暗暗模仿光系的举止神态,抱着渺茫的奢望,期望有一天,那似乎永远不可能的可能,能实现。


    可她不给他任何机会。


    既然这样,那就彻底地疯掉吧。


    阮卿卿抽噎了一下,满是惊惧的眸子望向他,下一刻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床幔随着一阵风掀开,她 被亚在柔软床被里。


    她企图逃离,纤白手腕刚探出床边,就被轻易拽了回去,颤抖的腕骨被灼热大掌紧紧制住,力道强硬,不给她丝毫挣脱的余地。


    低沉的气息密密匝匝覆落,男人细咬着她的肌肤,听着她口中的哭泣怒斥,渐渐赤红了眼。


    所有理智与克制尽数崩裂,急切的燥热卷起了阵阵占有欲,强悍的吻从上而下将她席卷,他开始不顾一切地吞噬。


    细碎的声音渐起,少女抽吸着颤抖,泪水从眼角滑落。


    柔美的长发,浮粉的雪肤,无助的眸,她的每一处,无不在勾起他积压已久的渴意。


    她还在骂着他,可红着眼的男人已然不管不顾了,青筋跳动的大手握着她,耳边全是她破碎的声响,委屈又愤怒。


    “真好听。”


    白逸低喘着喟叹,音色沙哑晦暗,不知是在说她哭着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声响。


    阮卿卿所有力气几乎都被抽干了,只能难而寸地死去活来,摊在枕头里,无意识的口涎淌出。


    白逸爱极了她这副崩坏不能自理的模样,伸出一指探进无助颤栗的唇,变本加厉地搅弄,银丝挂下,衬得娇嫩的下唇愈发晶莹。


    少女雾蒙蒙的眸蓄满不甘的色泽,戚戚哀哀看着掌控着她的可怖之人,雪躯又抖又颤,渐渐浮起一层全然失控的绯色。


    热浪氤氲着,天风吹起花纹精致的纱幔,隐约映现男人健硕精壮的躯体,朦胧的光影交错,深色的暗面不断倾轧着浅白。


    白逸抬起手,按住她的头,眼底翻涌着浓郁偏执的黑。


    “到底是什么做的?嗯……真舍不得松开。”


    少女几乎噙泪,窒息中顺出一口呼吸:“你给我…滚……”


    “滚?”白逸低声笑得肆意,“滚什么?我们不是正在滚?”


    “还是说,你想换个地方?嗯?想去哪里试试?”


    说着,白逸抱着她起身,不管不顾两人现在的样子,就这样扌乇着她来到窗边,俯瞰落地窗外的庄园。


    玻璃不知被哪个尽职尽责的女仆擦得锃亮,窗外夜景缥缈,依稀能看到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稀疏人影交错。


    阮卿卿又羞又怒,心里凌迟着这个暴露狂,扬手一个掌掴,狠狠甩在白逸神色狂妄的脸上。


    男人被打得身子微微一歪,仅仅一瞬的凝滞,他转过头来,怒笑着:“你想我滚去哪?呵,无论我在哪,你都得跟着,生生世世,我们永远绑在一起。”


    “你做梦!”


    阮卿卿嗔眉怒急,尖声唾他,余光扫过旁边,圆几上正摆着一只细口花瓶。


    一个念头窜入,她抬手抓起花瓶,就迅速向他头上敲去,猛然的一击,几乎用上了全身力气。


    沉闷的撞击声后,花瓶应声而碎。


    白逸闷哼一声趔趄了两步,一缕鲜红沿眉骨淌下,更添了几分触目惊心的戾气,好在似乎发挥了作用,男人倚窗垂下了头。


    阮卿卿紧张地吸气,时间仿若静止,只剩指间血流滴答。


    短暂晕了片刻,白逸缓缓抬起了头,却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他的目光温雅清澈,竟无半分阴霾。


    阮卿卿整个人怔住,小心翼翼看他。


    “大、大人?”她不确定地叫了声。


    “卿卿。”


    男人的声音沉稳清朗,熟悉的语调,朝她笑了笑,的确是光系白逸。


    “大人你没有消失?!”


    阮卿卿情不自禁红了眼眶,喜极而泣。


    “呜……我以为你被那个人,太好了。”


    光系白逸抬起手,轻轻握住她受伤的手,一束柔和白光落下,被花瓶碎片割伤的地方立时愈合如初。


    而后他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温柔阖上眼,抚慰般的吻轻柔落在她唇角。


    积蓄一整晚的恐惧、崩溃、无助,她鼻尖酸涩,一时什么委屈都来了,眼眶通红着,靠在他胸口哽咽。


    光系竟能拿回这具身体的主导权,这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更是救命的稻草。


    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细细的呜咽不停,白逸缓缓凑近她耳畔,低声安抚:“别哭了,我……”


    那是一声低沉的佞笑:“我骗你的,宝贝,你看我学得像吗?”


    少女猛地抬起头,一张小脸霎时苍白,心情犹如坐过山车,再也抑制不住崩溃,大颗大颗落下泪来。


    白逸眼神一暗,嗓音阴沉不爽:“就这么喜欢他,讨厌我?”


    “可惜,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他说完便冷笑着将她压在窗前。


    “啊……”阮卿卿唇边溢出一声难堪的颤音, 紧紧闭住双眼,根本不敢去想,她和他现在的样子会被谁看了去。


    男人势要将她一同拽入深渊,单手掌住她后颈向自己压来,吻上那绝望的唇,吃着她的哭声,这是连获得光系的强大异能也不能比拟的满足。


    她却快要溺死在他强硬给予的狂风骤浪中,凶悍的索取不停, 偏偏面上一派温柔小意,一吻结束,白逸捋开她耳边长发, 抚在她耳侧, 长指漫不经心玩弄那片嫩白。


    “卿卿, 记住是谁在占有你。”


    ……


    细雨绵绵, 冰凉的水雾像一层厚重滤镜,密不透风笼罩整片庄园。


    女仆刚完成清扫,从玻璃花房走出,就看见一个背影坐在庭院长椅上,竟然就那么淋着雨,伞也不打。


    她随意扫了一眼,继续迈步向前,可随着角度逐渐偏移,那个身形轮廓越来越熟悉,那是……公爵夫人? !


    女仆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上工具,找了把长柄黑伞上前:“夫人,下雨了,您快回去避雨。”


    雨丝沙沙作响,她喊了好几声,女人仿佛才发现旁边有人,慢慢转过头,看到她的脸,后知后觉点点头。


    夫人接过她的伞,缓缓起身,朝一个方向去了。


    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花丛小径尽头,那把伞都没有被撑开。


    天空始终昏沉,一连数日的小雨淅沥不停。


    重复的晚餐时间,二人面对面坐着,阮卿卿垂着睫毛,一言不发。


    即便是同桌用餐,她的目光也不在他身上停留,像是面对一个自始至终不存在的人。


    “上次看你喜欢,我让厨师去了刺,加在了菜单上,你尝尝。”


    白逸夹了块嫩白无骨的鱼肉放进她盘中,阮卿卿捏着筷子的手一顿,想起自己那日确实夹了好几口,但并非因为喜欢,只是那盘菜离得近罢了。


    她耷拉着眸子,没什么情绪地夹起这块鱼肉,放入口中。


    味道在舌尖化开,起初还好,咽下去的瞬间,却有一股土腥味溢满了口腔,胃里一阵恶心翻腾,登时就想反胃。


    “卿卿?”


    见她脸色忽然苍白,白逸立即蹙眉,椅子被移动,男人起身走近,沉沉握住她的手。


    满桌菜品精致,气味却无端令人不适,胃里的恶心几度翻涌,阮卿卿强忍呕吐的冲动,纤细手腕被白逸握得死紧,用力挣了几下才脱开。


    思绪有些迷茫,耳畔是男人急切的询问,嗡嗡地萦绕,直到听见他吩咐佣人喊医生过来,她一下从恍惚中清醒。


    “不要!”


    她慌乱出声,蓦然回攥住白逸的小臂,眼尾泛开一层浅浅的红,紧张看向他:“只是噎着了,用不着请医生。”


    白逸将信将疑,深深皱着眉抚着她后背,一股和煦的暖光注入:“现在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阮卿卿微微摇头,又心事重重垂下长睫,这一晚注定睡不好。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腿间钻出,嘶嚎着尖利的啼哭,向她爬来的瞬间又变成锁链,哗啦一声缠上她的脖子,再也无法挣脱。


    阮卿卿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吁吁喘着气。


    只是梦。


    又过了几天,天气终于放晴,一片澄澈的晴空。


    草坪被阳光映照得色泽极好,像是一片平整起伏的绿丝绒,几处沙坑和人工池嵌在草坪之间,水面映着流动的天光。


    男人一身剪裁合身的休闲服,袖口挽到小臂,立在那里挥球。


    啪一声清脆的撞击,小白球旋着高高的弧线腾空,朝着远处飞去。


    白逸挥了几杆,今天手感不错,他远远锁着白球的轨迹,直到一个身影闯入视野。


    他的目光顿时偏移,被牵引着,跟随那道身影,穿过林荫步道,向他走了过来。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瓶水,停在他面前,将那瓶水递给他。


    白逸心脏跳动了下,而后失神地停住。


    这个瞬间,他忽然不确定要做什么,接过来?可她从未有过的主动,会不会像这个动作一样,稍纵即逝。


    风轻轻拂过,她轻软的嗓音在耳边落下:“喝点水吧,别太累了。”


    球车安静停靠在发球台边,白逸放下球杆,牵着她来到场边坐下,拧开瓶盖,刚喝了口,额间却传来温柔擦拭的触感。


    阮卿卿掏出手帕,一点点给他擦着汗,男人怔忪地侧过头,对上她目不转睛专注的眼,那双杏眸近在咫尺,黑白瞳仁分明,他一时间恍了神,深陷在这片水润的凝望中。


    这样一幅画面,任谁看着,都像一对恩爱夫妇,正如白逸对外不经意传达的那样。


    几名女仆立在一边偷偷看着,耳根一红,互相对视了眼,默默避开,不敢再多待。


    有些事不必说出口,心照不宣般,自然而然地发生。


    白逸推掉了晚上原定的行程,是市政那边的招待会,商议属地建设。


    很多重要决策,往往不诞生于所有人齐齐落座的正式会议,而只在搭好的台子后,只有关键几人围坐的会客或饭局里,三言两语,寥寥几句落下,许多大事尘埃落定。


    今晚的招待会,他不到场,很多议题没法推进。


    但眼下,就算是再重要的应酬,他也没心思参加。


    阮卿卿被他吻着,不知不觉身体悬空,四周景物开始变换,头顶的声音问她:“吃饭了么?”


    她摇摇头,四肢无力地挂在他身上,溢出一声声猫叫般的轻哼。


    白逸低头在她耳边轻笑:“确定不先吃点东西?”


    “我怕不提前补充体力,今晚,你会很难熬。”


    阮卿卿将头埋在他脖子里,呼出的热气将那里喷洒得湿润,仍旧是摇头的答复。


    一路再也没有遇见任何人,仆从们早已识趣地远远避开,白逸和她拥吻着,感受她若有似无的回应,大力撞开卧房的门。


    瑰丽柔软的大床上,一阵风灌进,床被被吹得散开,深浅的光影交错在一起。


    这是白逸第一次感觉自己真真正正将她留在了身边,她的回应,她的温柔,无一不让他心绪汹涌。


    阮卿卿掩去眸底水光氤氲的情绪,手臂抬起,怆然闭上了眼。


    耳边是他不断叫她名字的声音,磁性暗哑,断续不停。


    “卿卿……别拒绝,不要有离开的念头,我们注定要在一起……你看,现在这样不是很好?”


    他一声声唤着,额间热汗滑过高挺鼻骨,滴落在她单薄的蝴蝶骨上,他情不自禁低头去吻,从最初的温柔,一点点带上了掠夺般的力道,落在她的肩头、后背,贪婪啃噬着一切。


    阮卿卿眉头紧紧蹙起,闭着眼,十指死死攥住身下蓬松的枕套,指尖绞进布料里,发不出半句回应。


    难以否认的是,在与他日日夜夜的磨合中,她身体的阈值被提高了。


    白逸像是一杯烈酒,从入口那刻便灼烧到全身燥热,那一瞬是多巴胺的爆炸式分泌,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之间,身体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等所有都褪去时,回忆里不仅仅有躯体上的震颤,还有毁灭般的心悸。


    温度越攀越高,她脖颈微微向后仰起,像一尾困在岸滩上无力挣扎的鱼,急促地大口呼吸。


    “快一点……呜!用力抱我……”


    阮卿卿满脸蹙眉痛苦,却仍疯了似地引诱他,勾着他,直到最后一根稻草落下,她尖利的叫声蓦然回荡于房间上空。


    那倏尔凄厉的一声,将白逸从梦里惊醒,才发现眼底的画面见了血,刺目的红源源不断流出。


    激烈的热潮瞬间退却,他面上惊愕,一下手足无措起来,可她失了血色的唇,竟还在笑。


    白逸一点点意识到那个荒谬的可能,本该高兴,欣喜若狂,可当他得知的这一刻,所有欢喜已经变成了即将失去的恐惧。


    这……是他的孩子。


    “你简直胡闹!”


    周身的光元素紊乱闪动,红,到处都是那抹红,似乎染上了虹膜,怎么也抹不掉。


    白逸心脏剧烈地抽搐,眼皮痉挛,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快速流逝的痛。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完全不是以往随手抹杀时漫不经心的漠然平静,他几乎想剜心阻止这股痛的蔓延。


    她却露出饱含鄙夷的轻笑:“胡闹?”


    明明脸色苍白,汗湿的发丝凌乱贴在额畔,却强撑着支起上身,近乎畅快地笑看他:“白逸大人手上沾的鲜血还少?再多一条,又算什么。”


    “换种方式送走一个生命的感觉如何?”


    “你也知道这是生命?!这也是你的孩子!阮卿卿,你怎么这么狠心?!”


    白逸双目赤红,难以置信地怒斥。


    “那也是你逼的,我从没答应生这个孩子,你逼我怀上,又逼我不得不送走。”


    白逸洇满血丝的眼瞳一颤,方才那些主动,温柔顺从,原来全部是虚与委蛇。


    想到这里,他曾有过一阵柔软的心寒了一片,再度竖起冰冷坚硬的刺,向内扎得自己遍体鳞伤。


    “不想要我的孩子?”白逸黑眸沉得阴冷,幽幽笑了,“可我偏要留下他。”


    也许是胸腔的寒冷清醒了理智,他抬手贴上她的小腹,在少女惊骇的目光下,不容拒绝地发动治愈术,大量和煦却强横的光元素自掌心涌出,向腹腔灌注而去。


    “啊!不要!”


    阮卿卿被烫得一抖,挣扎着抓住他坚毅的臂想要推开,疯狂地哭摇着头,却没有撼动分毫,唯余满目的恨和痛让泪光晕染得破碎。


    “忍着!那会儿的痛受得了,这会儿就受不住了?”


    “不!啊啊……你休想!”她连腿也飞踢起来,却被他狠狠按住,继续手中的治疗。


    白逸垂眸看着身下人,沉沉一笑:“好好看着,我白逸的孩子,是那么容易滑掉的?”


    异能熨烫的热感仍在持续,阮卿卿却自内而外地觉得冷,四肢的挣动慢慢衰弱,渗满泪光的眸阖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


    彩窗玻璃外夕阳微弱,色彩斑斓的晚霞飘在天边,走廊是一片寂寥的光影,毫无温度。


    轻微的吱呀声后,白逸推开了房门,余晖下的影子长长压向床沿一角,上面靠坐着的人身形小小一个,正裹着绒毯定定看着窗外。


    再次走进这个房间,压在心口的恐惧没有丝毫减轻,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加焦灼阵痛。


    那天过后,她开始用绝食反抗,起初还喝一两口水,后来干脆连水也不喝了。


    负责照顾的女仆没法,半强硬地给她喂水喂饭,她无声地抗拒,最后抿了一口水,饭却一粒也没喂进去。


    他可以用异能治愈她的伤病,维持她身体不垮,暂时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可不吃饭、不喝水,终究不能长久。


    比躯体衰败更加可怕的,是她精神上的封闭,那双曾经一颦一笑皆是流光溢彩的眼瞳,如今更像是一滩死水,一丝波光也无。


    想到医生的诊断,白逸眉心皱得更厉害,医生顾忌着他的怒火,措辞处处委婉,大概意思是她有了心理上的问题,主动封闭自己对外界的感知。


    但这他看也看得出来,她不愿说话,不爱动弹,更严重的是,她曾闭气不呼吸,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好在被一直看着她的女仆及时发觉打断。


    女仆们还不止一次汇报,几次发现夫人在高高的楼梯处徘徊,眼看她一脚踩在台阶沿上,半个身子就要倾出去,差点吓得她们魂飞魄散。


    自那以后,三楼所有实木楼梯的扶手都做了加高加固,她身旁更是添了二十四小时轮值陪护的女仆,以防再有什么意外发生。


    即便如此,她的气色还是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垂败,他愈合得了她外在的身体,却无力奈何她想要自我放弃的灵魂。


    她用这样极端的执拗表达对他的恨,折磨自己,也切实地威胁着他。


    白逸承认,她这番决绝的行为奏效了,用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逼得他不得不让步,做出妥协——


    “卿卿,还记得周清?让他来陪你聊天,好不好?”


    男人放轻脚步,躬身坐到床边,嗓音罕见地低柔,把姿态放到最低:“或者你还想见哪个朋友?我都答应你。”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他并不气馁: “房间附近的异能都撤掉了,以后不会做你不愿意的事,好不好?”


    床上的人仍是一动不动,她目光不知是落在窗外,还是何处,总之就是不作声。


    白逸胸腔滞涩起伏,深吸了口气,放出一张底牌:“想不想见阮季升?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一连三个好不好,几乎卑微到尘埃里,他如今做出的妥协,说出的这些话,放在以前,他会嗤笑,不屑,绝不可能这样做,可如今他全部摆出来,却得不到她侧目一眼。


    阮卿卿安静睁着空洞的眼,似乎在看外面的风景,又似乎在看虚无的某处空气。


    听到耳边的声音,茫然的思绪慢慢回笼,她艰难地消化着他话里的含义。


    白逸查到了阮季升……知道她和他的关系了……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也许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有肚子里这块肉在,她永远不会自由,见到了又怎样,她的未来完全黑暗了。


    一行透明的泪从眼角无声滑落,安静而麻木。


    白逸心口一窒,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永远记得在飞机上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脸颊带着点软软的婴儿肥,整个人灵动鲜活,一双眼眸像是会说话,所有情绪一览无余,哪怕是慌张窘迫,也独有份别致的生气。


    之后住在对楼窥视她的日常,他更认识到她鲜活生动的方方面面。


    而不是现在,大大的眼眶里漠然,空洞,没有一丝波澜情绪,没有恨,没有爱,没有任何牵绊和在意。


    脖子像是被什么重重扼住,白逸艰涩做出最后的让步:“把孩子生下来,我放了郁文舟他们。”


    过了片刻,又或是很久,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倾颓的长睫微微一颤,干涸的唇动了动:“现在就放他们出来。”


    白逸皱起眉,声音沉下去:“现在放?那孩子还留得下?”


    空气仿佛有些许凝滞,阮卿卿心底沉默,等这块罪恶的肉掉下来,他们也许已经被低维空间同化了,那时,他们根本不能安然无恙地出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再一次提出:“那就放我离开。”


    白逸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当然,我说过,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意料之中的答案,阮卿卿闭上了眼。


    深渊似乎再一次复苏,将她吞噬。


    谈判失败,她的脸又恢复那不冷不热的木然,白逸垂着鸦羽,覆下一片阴霾。


    他清晰地感受到,无数条毒蛇盘绕着那颗心脏,毒液浸透血肉,它们缓缓蠕动,而他的心跳只能在这份窒息之中苟延残喘。


    可是这颗心贪婪,宁愿她恨他,也不愿她和他形同陌路。


    这团纠缠许久的死结,没有和解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日升月落, 重复的日子总是过得更快些。


    白逸每日用异能吊着阮卿卿的身体,但她的状况还是急转直下,不知是异能治疗的速度赶不上身体衰弱的速度,还是她对这个世界已不剩留恋,治愈术仿佛失去了效用,身体乃至精神愈发衰败。


    不吃不喝还是次要的, 她的灵魂仿佛逃离了躯体,纤瘦的身体整日一动不动蜷缩在床上, 乌发蜿蜒,整个人除了基本的生命体征,没有一丝生气。


    司机开车顾忌着后座他的安全,速度再快白逸也觉得差了些,他将司机赶下车,自己一脚油门飙回了庄园。


    一丝不苟的侧背碎发凌乱垂下, 狼狈赶到时,守在门外的女仆已经焦急地来回踱步。


    “大人!夫人刚才又吐了好多血,后面一直昏着,再也没醒过。”


    “怎么突然这样了?今天没输液?光照呢?”白逸大步流星向前,边走边拧眉追问。


    “都做了, 您提前蓄的光也用完了, 但还是……”


    话说到一半,女仆欲言又止,她推开房门,示意男人进去。


    白逸来到床边停住,她瘦了一圈,身形好像比昨天更单薄了些。


    他不由分说抬起手,灌注炽光进行复苏,源源不断的光照自掌心涌出,像是取之不尽,男人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缓缓垂下。


    前所未有的无力萦绕心头,白逸怔怔看着安静阖眼的少女,形状美好的唇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紧闭,孱弱得像一只即将濒死的蝶。


    可是今早他离开时,明明还不是这样。


    “卿卿?”


    白逸试着叫了声,没有任何回应,连睫毛也没有一丝颤动。


    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席卷扑来。


    他蓦然想到那只章鱼,她曾经的宠物,几次撞缸自残,后来被她放归了大海。


    章鱼只是渴望自由,不知何时起,她却比章鱼承受得更多。


    “卿卿?!”


    他猛地拔高声调,再次喊了声,俯身握住她双肩,轻轻晃了晃。


    奇怪的是,明明刚沐浴过治愈术的暖光,她的身体却冰凉异常。


    浓重的后怕和惶恐在这一刻飙升至顶峰,白逸抖颤着手探向她的鼻息,他感受了很久,微弱近无。


    漆黑的瞳孔骤然颤缩,心脏像是被突然割开一道大口,从未如此强烈的无力感,带着窒息般的绝望升起。


    这只他抱有执念的蝶,即将永远从他身边飞走。


    他死死盯着这张苍白到似要随风飘散的脸,好像就那么看着,她的双颊就能恢复血色,扑扇的羽睫就能睁开,重新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


    可是,这不能。


    白逸定定地看着,血液几近逆流,僵硬的四肢扎根在原地,知觉全无。


    他承认,他怕了。


    双腿忽然一软,他整个人倒了下去,又缓缓撑着床沿坐起,狼狈半跪的姿势趴伏在床边,极近的距离看她,薄唇无意识地翕动喃喃。


    不是说恨他,不是说想他死,他还没死,她怎么可以提前离开。


    白逸眼眶干涸不解,明明还有恨的,至少还有恨。


    不能连恨也没了。


    漫长的沉寂,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白逸破败的目光动了动,移向一旁虚空。


    他嗓音干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话音落下,面前空气像是回应般微微扭曲,下一刻,一道人影随着浮动的尘埃凭空出现。


    来人眉眼冷淡,长身玉立的身姿敛着几分犀利的凝重。


    白逸眼皮忽地跳了跳,见到这人的第一眼,他莫名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种压力却不是来自能力上,他能感觉到,他的异能等级不及自己。但即便如此,眼前的人仍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胁感,这种威慑似乎烙印在骨血深处,唤醒他身心乃至灵魂的戒备。


    似乎只要有这个人存在,阮卿卿就永远不会属于他。


    至于他是谁,不用多问,白逸前段时间已将所有与她相关的人调查了个透彻,包括这位涉及E国政府最高机密的教授——


    她的哥哥,阮季升。


    白逸垂落两侧的手蓦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可转瞬,又一点点无力地松开。


    “一直在背后捣鬼的人,是你吧?”


    阮卿卿不知道的是,暗系在刺激光系、引诱他被欲望蛊惑心智的那晚,他就察觉到一股不明外力的牵扯。


    之后将她带回庄园,几次和她相处,白逸也多感受到四周光元素的异常波动,当时没有放在心上,事后串联在一起,才意识到这许多现象,可能并非偶然。


    后来亲手将那五个人送进空间裂缝中,那道反常的干扰仍时常存在,他才将嫌疑锁定在剩下两人身上。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阮季升淡淡启唇。


    “你有办法救她?”白逸抬眸看去,嗓音竟有些微微发颤。


    救她?


    阮季升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白逸可以轻易说出这两个字,却不知道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承载着多么沉重的含义。


    长久深埋心底,无法向任何人吐露,甚至不敢在她面前流露一丝一毫的悲伤。


    只有每年去父母墓前看望,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任由自己泄出真实的情绪。


    可是,太沉重了。


    他无法再坚持第二条这样痛苦的时间线。


    今天来白逸这里前,他最后去了趟墓地。


    他扫掉落叶,一根一根仔细拔掉碑前长歪的草,那块光滑的石碑,他擦去沟壑下的尘土,换上一束崭新盛放的花。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直起身,照片上灰白色的面孔正平和安详地看着他。


    阮季升却不敢与之对视,他目光虚虚落在某处,轻声说着最近的琐事。


    他知道,如果爸妈还在,一定会询问他的近况,除去保密局要求的,他会尽可能细致地讲给他们。


    这一次也不例外,关于他眼睛恢复的情况,关于末世的种种,关于她。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尝试从痛苦中抽离,却越来越像是忏悔。


    “原谅我……”


    他缓缓弯下了身,头颅低垂下去,露出的颈椎骨苍白刺出,像是有不属于这副皮囊的什么要挣脱。


    停顿了很长一会儿,他喉结艰难地开口:“我爱上了不该爱上的人,我知道,如果你们在,永远不会同意。”


    “可我控制不了,她是我的深渊,是我的痛苦,可她也是我的救赎……我不能因为心痛就剜掉跳动的它,不能因为灵魂畸形就舍弃它。”


    说着说着,他声音变得低哑哽咽,流下泪来。


    “爸,妈,如果这一次再不成功,他会陪她一起离开。”


    “儿子不孝,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们。”


    几滴泪落在碑前,有风掠过,浅草沙沙,没有回答。


    悠远的思绪抽回,看着面前透出些脆弱狼狈的男人,全然失了往日的强势,这一刻,阮季升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我还以为,你要等到真把她逼死时才会问我。”


    他唇角轻扯,嗓音里透着冰冷,眸子也像剔透的琉璃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听见男人话里的生机,白逸布满血丝的眸闪过一刹光亮,声音霎时拔高,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有什么办法?”


    白逸看着他屏住了呼吸,氧气在这一刻似乎被抽离,厚重的落地窗帘隔绝住大部分天光,仅留一道未合紧的缝隙,放出几缕微弱的光铺在地上,割裂出两个遥遥相对的影子。


    “置之死地而后生。”


    白逸轻微皱起了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听阮季升下一句:“你之前的方法治标不治本,现在她一心求死,只有将她记忆中的时间倒回至产生这个念头之前,但需要你用光系异能配合我,整个过程维持她身体不受影响。”


    “好——”白逸没有犹豫地点头。


    “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背光之下,阮季升茶棕色的瞳仁锐利,他紧盯男人的眼,缓缓开口:“条件是,如果成功了,你永远不能再出现在她面前,白逸,你害得她还不够惨吗?”


    话音落下,白逸像是瞬间被混凝土铸住了,脸上所有情绪都归于凝滞。


    他缄默立在原地,胸腔涩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房间内一丝风也无,空气也像是突然沉闷窒息住了,四下一片死寂。


    阮季升并不催促,颇有耐心地沉默着,良久,他听见一道极哑的声音:“可以,只要你救得了她。”


    看似风轻云淡的一句,每说一个字,白逸却感觉有刀刃落下,身上被生生剜割一块块,喉间也翻涌上腥甜的血腥气。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做出决定的,他只知道,说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他全部的力气。


    “好,那我们开始。”


    阮季升并不觉意外,他神色沉沉,走到少女身旁,胸腔起伏着,缓缓抬手调动异能。


    这一刻,往事历历在目,走马观花般从眼前滑过,有她灿若星辰的笑靥,也有滂沱大雨下她破碎染血的面容……数不清是多少次了,不知熬过多少个孤枕难眠的长夜,尝试多少次不可能的可能,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他曾有幸面见学界一位天花板级别的量子力学教授,老人已经是半退隐状态,在和他约见拜访之前,他还是对他这样的后辈有几分兴趣的。


    可那场大约一个小时的交谈后,这位奠基人胡子发抖,说他是荒谬的疯子。


    后来他选择了隐居,听说晚年研究起了神学。


    可实际上,那场会面中,他并没有披露任何对末世的预见,他只是向他征询,提出了一个设想,如果,那个著名的盒子从未打开呢,或者,通过反复实验,找到猫没有死的那个状态。


    所谓概率的叠加状态,多次叠加,是否会产生奇迹。


    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他仍旧不知道答案。


    好在,透过时间走向的重重迷雾,他看见她生命红线的最后一个断裂点在这里,只要跨过这最后一个死亡结点,就能彻底扭转那注定凋零的命运。


    阮季升轻轻阖上了眼,任由时间流序将自己淹没。


    窗外的光渐渐暗淡,暮色浓了些,夜幕沉沉压落,月亮却没有升起。


    两个男人带着截然不同的心境,共同进行这场至关重要的仪式。


    阮卿卿精神记忆中的时间被一点点逆转,外部的时间却没有停歇,仍旧秩序井然地前进。


    终于,包裹少女的明亮光球缓缓淡去,阮季升也收起异能,垂下手时身体却抑制不住脱力,他扶住一旁床柱,不动声色地稳住身体。


    那道还没有苏醒的身影一点点模糊,他眼瞳泛起空茫的青白,唇角却漾开从未有过的释然。


    成功了。


    白逸立在床边,望着床上仍在阖目沉睡,胸口呼吸却逐渐平稳的少女,黑眸深沉又眷恋。


    该来的总会到来。


    他忍住那股快要将他击溃的酸涩,看着她沉默的脸:“阮卿卿,你赢了。”


    白逸很想大声说出这句,狠狠砸在她身上,讥讽她的狠心无情,对他狠心,对自己更甚。


    可是最终,闷哑的嗓音只能带着轻颤,流露出仅剩的脆弱:“最后一次了,让我再看看你。”


    他双手裹起她冰冷无骨的小手,轻轻贴向自己脸颊,贪婪感受她浅淡的温度,眼睫不知何时濡湿了一片。


    “我希望你忘了我,又私心奢望,你心底还能记起我。”


    背脊宽大的男人轻声呢喃,竟然有些哽咽:“我给不了你快乐,却始终贪心,想把你留在身边。”


    “那就这样吧,只要你能醒来,你想要的自由,我还给你了,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只要你开心,哪怕……忘了我也好。”


    他俯下身,在少女额间印下一吻,鼻尖瞬间浸入独属于她的淡香,那是让人贪恋的味道,他无法延长这一刻,只好永远地记住。


    “再见了,卿卿。”


    不等白逸再多看一眼,最后一个字说完,阮季升已经抬腿过去,残忍挡住了他的视线,男人动作熟练地躬身抱起床上的人,迈步向门外去。


    白逸僵滞地看着,身前仿佛出现一条死寂的大河,再也无法泅渡。


    最终只能看着另一个男人抱着她离开的身影,渐行渐远,就像他和她之间的距离,终归是一场空。


    认清这个事实的瞬间,他眼前倏尔划过无瑕的白,刺得脑中某根弦摇摇欲坠,四肢百骸都泛起麻木的冷。


    男人薄唇僵硬动了动,浮起一抹自嘲的笑,然而没等这抹笑展开,就猝不及防喷出一口鲜血。


    白逸抬手拭去唇角血迹,低头看着那抹红,好半晌都回不过神。


    “看什么?死不了。”


    脑中光系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嘲讽的话,语气中却少见地褪去了些敌意。


    “都说祸害遗千年,平日里都是你算计别人,轮到自己吐血,倒是稀奇了。”清隽的男声幽幽继续。


    暗系白逸颓废垂着眼帘,额前滑落的碎发遮住眼底的黯淡,浑身透着浓重的疲惫。


    “你不是一直想夺回主导权?可以。”他声音沙哑,轻轻扯动唇角。


    “嗯?”略感诧异的男声鼻音微扬。


    “这具身体,我还给你了。”


    “到了这个局面你还给我?难道还要我谢谢你?”光系冷笑了声,“得到了我的能力,一手好牌打烂成这样,失去的滋味如何?”


    暗系白逸眼睫低垂,沉默的目光木然,不知看向何处。


    “罢了,我们早已拴在同一条船上,你留下的烂摊子,我也不能不管。”


    “……你要做什么?别再打扰她。”


    光系沉声质问:“你真的甘心将她让给阮季升?或是那些来路不明的男人?”


    “我甘心与否,又能改变什么。她从来不属于我们,她憎恨我,为了摆脱我,她连自己都可以毁掉,这些,你不是不清楚。”暗系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短暂的沉默,温醇男声从鼻息叹了声,语气里带了丝虚无缥缈的意味:“无论你要不要,这杯羹,我是分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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