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相识
不等他仔细询问, 倒在地上的大汉爬了起来,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瞪着楚兰卿。
“你究竟是谁?为何替她出头?”
“那你又是谁?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子是何道理?”
“你想当英雄?老子今天让你好好当回英雄!都给我上!”
挨打的大汉吼了一声,其余几人却面面相觑, 迟迟没有动静。
一人凑近那大汉,压低声音道:“此人身份不明, 万一……”
“去他娘的!马上要打仗了, 城里的那些达官显贵早跑了, 谁还会留在这儿?”
“万一是军中之人呢?”
大汉闻言面色谨慎了些, 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
站在前面的那人身形魁梧挺拔,又会武功, 随身带着剑,周身隐隐散发着习武之人的杀气, 的确像是军中之人。
而另一人瞧着文文弱弱的,倒像是个公子哥……
“大哥, 不如今天就此作罢,咱别惹麻烦!”
楚兰卿火上浇油:“你同伙说得没错, 别惹我们, 趁早滚出这家店!别再来找事!”
大汉怒气上头,吼道:“在老子的地盘, 谁来了也没用!本大爷就不信这个邪!给我揍他!”
说罢, 大汉率先挥着拳头朝楚九砸去。
这样的蛮力在楚九眼中连武功都算不上,他略略侧身躲过,抬起剑鞘在大汉后背重重的打了一下。
大汉便不受控制的向门口扑去, 以狗吃屎的姿势趴在了地上。
其余几人见大哥挨打,也顾不得多想了, 一齐冲了上来。
楚九将楚兰卿拉到身后,抬起剑鞘速度极快的在几人身上周旋, 没一会儿的功夫,众人都已躺在地上打滚,而楚九的剑仍未出鞘。
楚兰卿佩服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又略有几分得意的扫了那几人一眼。
“早说了别惹我们,不听劝就只有挨打的下场。”
为首的那个大汉还是不服,趁着没人注意,从后腰摸出一把刀,直直朝楚兰卿刺去。
不等楚兰卿反应过来,楚九已经率先一步挡在身前,猛然一挥手,大汉拿着刀的手臂便被剑鞘打偏。
拔出长剑,一个转身后旋,楚九的剑已经抵在那大汉的脖子上。
“大哥!”
“都别动!”
这下大汉彻底没了脾气,浑身僵硬的一动不敢动,颤着声音道:“饶命!英雄饶命!都是误会一场,何苦闹这么大呢!”
楚九没理会他,而是看向楚兰卿,“公子,怎么处置?”
楚兰卿想了想,如今城中官府衙门皆已关门,若是就这样将人放走,又怕以后他们再来找女店主的麻烦。
为今之计,只有将人唬住。
“以后不要再踏进这家店半步,听到了吗?”
“是是是,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们可要说到做到,否则我桃子派的兄弟们不会放过你们的。”楚兰卿气定神闲的说道。
那几人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显然对这个门派感到陌生。
“桃子派?”
楚兰卿一本正经的继续胡扯:“是啊!本帮派在江湖上的名气可是数一数二的,向来杀人不眨眼。派内高手如云,全是杀人不见血的正义侠士,对恃强凌弱之辈最是痛恨,下手也最残暴无情,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
眼见着那几人的脸色越来越惊恐,楚兰卿眯起眼,眼神危险的斜睨着他们,压低声音道:“怎么?你们没听说过本帮派的大名?”
“听说过!听说过!”几人忙不迭应声。
“若是被他们知晓了你们的所作所为,恐怕你们都活不到明天。所以,不要再来,也不要再干坏事,知道了吗?”
“是是是!知道了!再不敢了!大侠饶命,再也不敢了!”
楚兰卿暗暗舒了口气,指了指女店主,“跟人家道歉。”
“我们知错了!姑娘饶了我们吧!饶了我们吧!”
女店主没开口,只是冷眼瞧着他们丑陋的嘴脸。
楚兰卿随意的抬了抬手,淡淡道:“行了,你们滚吧!”
“谢大侠!谢大侠!”
那几人一边弯着腰道谢,一边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楚兰卿挑了挑眉,再也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好蠢的人,居然还敢欺行霸市。”
楚九的脸色也终于放松了一点儿,道:“公子睿智。”
“楚公子。”旁边的女店主忽而喊了他一声。
楚兰卿回过身看向她,有些心虚,“姑娘,你认得我?”
女子点了点头,眼中隐有泪光,“楚公子,我是乔柔。那日在马车上,我们一起被人贩子绑走,是你救了我。”
楚兰卿终于知道脑海中那股淡淡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原来他们真的见过。
当初她因父亲烂赌,被卖给了人贩子抵债,后来在人贩子的马车上遇见了他。他们一起逃走,分别时,他还把身上仅剩的一串珠子给了她傍身。
“我记起来了,是你啊!你怎么跑到东境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当初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后,我听了公子的话,没再回家找那个烂赌鬼。我用公子给我的那串珠子换了钱,做些小生意。可是没多久我爹又找上门,问我要钱还债,不给就再卖我。然后我就偷偷跑到这儿来了,还开了这家木雕店。”
楚兰卿听得一肚子气,忿忿不平道:“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爹!真是可恶!还好你逃出来了,凭自己开了店,真是厉害!”
乔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脸谦虚,“都是公子当初善心之举,否则我早被卖进不见天日的地方去了。”
“我当初也是为了自救,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救命之恩,乔柔绝不敢相忘。对了!我挣了钱后,把公子给我的那串珠子赎回来了。”
说着,乔柔从袖中掏出那串珠子来。
可惜对于楚兰卿来说,那只是一串再寻常不过的珠子,只是恰好当时身上只剩下这串珠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所以此时楚兰卿也没什么熟悉的感觉。
“这串珠子我日日带在身上,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永不忘恩。没想到,今日公子又救我一次,看来公子的恩情,我是还不完了。”
“举手之劳,乔姑娘真的不必在意。”楚兰卿有些不自在,转而状似随意的将话头一转,道:“我瞧你店里有许多小木雕,十分精致,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乔柔点了点头,“我自幼就喜欢雕刻东西,如今也只能靠这个手艺谋生。楚公子若是喜欢就随便挑!”
楚兰卿踱步到摆放着许多小木雕的桌前,视线缓缓扫过,眼中止不住的钦佩。
木雕不大,不到一个拳头大小,却雕刻的十分细致入微,栩栩如生。
一枚月季花样式的木雕格外吸引楚兰卿的视线,他拿在手中仔细看了一会儿,脑海中想起顾淮舟送给他的那条兰花束发带。
楚兰卿忽然觉得,自己也该送些什么给顾淮舟。
他回过头看向乔柔,眼睛亮亮的,带着些期许,“你能教我刻木雕吗?”
乔柔错愕了一下,有些犹豫道:“可以是可以,不过……”
“怎么了?很难吗?”楚兰卿眼神黯淡了一点儿。
“公子聪颖,定然能学会。只是刻木雕极耗耐心,细微之处要反复雕琢,十分伤眼伤手,对腰背也不好。公子金贵之躯,怎能吃这个苦?”
楚兰卿自信的打包票,“只要你肯教我,什么苦我都吃得了!”
“公子要是实在喜欢木雕,说出样式来,我帮你刻就是了。”
楚兰卿却笑着看向手中的月季木雕,神采奕奕:“自然得亲手做才行。”
在木雕店里待了两个时辰,楚九忍不住提醒该回去了。
楚兰卿这才惊觉天色已经不早了,匆匆跟乔柔告辞后就往回赶。
虽然已经很久没在傍晚时分看见过顾淮舟了,但他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慌张。
没想到,等他回到官驿时,顾淮舟已经坐在饭桌前了。
桌上的菜肴一动没动,显然是在等他回来,也不知等了多久。
楚兰卿有些心虚的在他对面坐下,拿筷子往顾淮舟碗里夹了块肉。
“你等多久了?”
顾淮舟抬眼看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面无表情的问道:“木雕店的女店主没留你用晚膳?”
“你怎么知道我在木雕店?”楚兰卿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反而兴冲冲的继续道:“我跟你说,真是太巧了!那个女店主跟我是旧相识!”
“旧相识?”顾淮舟语调更低了,看着楚兰卿的眼神也透着一抹寒意。
“是啊!我曾救过她,今日又救了她一次!”
“是吗?那她要如何谢你?”
楚兰卿咧开嘴笑,刚想说,又忽然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不自然的移开视线,嗫嚅道:“没……没什么……”
顾淮舟看着他羞窘的模样,脸色愈加阴沉,幽深的眼底像要蹿出什么来。
他忍着火气,低声道:“不许再去那家木雕店。”
楚兰卿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不解的眨了眨眼,“为什么?”
“我说,不许再去!”顾淮舟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这句话。
楚兰卿终于发觉顾淮舟脸色不对劲了,他忍住继续追问的念头,默默往顾淮舟碗里夹了片苦瓜。
“多吃点儿,降降火……”
顾淮舟却不领情,用力将筷子放在桌上,起身走到楚兰卿身旁,伸手从他头发中捏出一块木屑。
“以后别让我从你身上再看到这种东西!”
被顾淮舟冷了好几天的楚兰卿本就心里难受,如今又被他莫名其妙的凶一顿,委屈在顷刻间爆发。
他红着眼睛,眼底蓄着泪珠,又委屈又倔强的盯着顾淮舟,却抿着唇不说话。
对视片刻,顾淮舟叹了口气,闭眼掩住眸中的情绪,将人轻轻抱进怀里。
“好了,我不该凶你,对不起。”
怀里的人没说话,只是两只手赌气般的撑在顾淮舟胸前,僵持着不肯妥协。
第32章 一个笨贼
次日, 楚兰卿还是去了木雕店,他铁了心要亲手雕刻出一枚小船形状的木雕来。
但他也谨慎了许多,在顾淮舟走后才出门, 并打算赶在顾淮舟回去前回到官驿,如此就不会被发现了。
楚兰卿从木雕店出来时, 已经不停歇的刻了几个时辰的木雕。他浑身酸痛, 眼睛干涩模糊, 手也被磨得起血泡。
他抬眼望了一下天, 差点被阳光闪晕。
楚九看着自家公子这个样子,心疼得不行, 把楚兰卿送到官驿门口后就转身去找药铺。
楚兰卿的确需要一些明目的草药,便让他去了。
只是刚踏进院子, 就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顾蒙翘着二郎腿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手里捏着一杯茶, 一脸轻蔑笑意的望着楚兰卿。
“我说兄长怎么不住在军营,非要跑回官驿呢, 原来是藏了人在这儿。”
顾蒙举起茶杯朝楚兰卿晃了晃, “楚兄,好久不见。”
“顾蒙, 你来干什么?”
“来瞧一瞧我的小嫂子啊!还以为会是个美人呢, 没想到居然是你!楚兰卿,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断袖之癖啊?”
楚兰卿眉头压低, 对顾蒙的厌恶让他不想多说一句,于是直接下了逐客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若是无事, 请离开我的院子!”
顾蒙一个跨步挡住楚兰卿的去路,眼中尽是讥讽。
“楚兰卿, 我得谢谢你。”
楚兰卿拧起眉,斜眼睨着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若不是你,我哪里能找到顾淮舟这么大的把柄?”
“我跟顾淮舟什么关系都没有。”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他会打仗都带着你?会把你藏在官驿里,命人去百里之外的地方给你运吃的过来,锦衣玉食的养着你?”
顾蒙说着叹息了一声,“楚兄啊,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只是好奇,若是顾淮舟和你的丑事宣扬出去,我爹还会不会把侯爵之位传给他?圣上会不会收回旨意呢?”
楚兰卿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心像是落进了深海里。
他盯着顾蒙那张得意的脸,咬牙切齿道:“顾蒙,顾淮舟是你的兄长!”
“那又如何?”顾蒙耸了耸肩,丝毫不把这儿当回事儿,“又不是亲的!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算哪门子兄长?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抢走我世子之位的碍事精!”
一股火气在胸腔里升腾,楚兰卿攥紧拳头,愤怒的瞪着他。
顾蒙轻笑一声,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堂堂大理寺卿家的贵公子,怎么就当上顾淮舟的男宠了呢?不对,叫禁脔或许更合适。楚兄,怎么下贱成这样啊!”
楚兰卿气得想砍人,但又惦记着不能给顾淮舟惹事,更不能让顾淮舟的把柄落在顾蒙手中,于是只能咬着牙重复道:“我不是!顾淮舟没有!”
顾蒙却对他的辩解置若罔闻,眼尾高挑着,透着浓浓的讥笑嘲讽,一脸轻浮的睨着楚兰卿。
“你说楚大人若是知道自家儿子喜欢男人,会作何感想?估计老脸都没地放了!不过也不妨事,反正你跟顾淮舟也只是露水情缘,他一时新鲜玩玩你而已,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难道他还能娶你一个男子不成?”
顾蒙顿了顿,忽而身子前倾凑近他,故作关心的说道:“你也别烦,等顾淮舟玩够了你厌弃了你,你若觉得寂寞空虚,就来找我,我自有好去处给你!说不得你能成为有名的男妓呢!”
听着顾蒙口中那些侮辱践踏的话,楚兰卿只觉得嗓子发紧,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
他一言不发的看着顾蒙,纯净的眸子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开,屈辱而倔强。
顾蒙突然哈哈大笑,随手将茶杯扔在地上,碎了一地,迈着潇洒的步子往外走。
“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小金丝雀!”
顾蒙走后,楚兰卿独自站在那里很久,直到楚九回来。
“公子,怎么站在这儿?多冷啊,万一染上风寒了可怎么好?”
可楚兰卿不觉得,因为他早就由内而外的被冻成冰块了。
楚九看出了楚兰卿的不对劲,皱着眉头上前,放轻声音道:“公子,怎么了?”
“没事。”楚兰卿的语气轻飘飘的,他揉了揉眼,转身回了房间。
那晚,楚兰卿没有用晚膳,独自在床上躺了很久。
顾淮舟回来时,夜已深了。
他动作极轻的走进楚兰卿的房间,便看见楚兰卿脸朝内侧躺着,肩膀露在被子外面。
听小庄说,他今日又去了木雕店,待了几乎一整天,许是玩累了。
顾淮舟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本是生着气的,因为楚兰卿不听话又背着他去了女店主那里。
可现下看着他孤零零的躺在那儿,又不舍得发火了。
顾淮舟走过来在床边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肩膀,果然一片冰凉。
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人盖严实,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吱声。
顾淮舟便知道他没有睡着。
“听下人说,你没有吃饭?”
“不饿。”
“怎么了?”顾淮舟耐着性子问道。
“没怎么……就是不饿……”楚兰卿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有气无力,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淮舟蹙起眉,想将人掰过来,楚兰卿却僵着身子不肯,他便收了力气没有强迫。
“兰卿,你转过来好不好?我想抱抱你。”
楚兰卿将被子拉过头顶,蒙住整颗脑袋,道:“抱什么抱,肉麻死了!你快去睡吧。”
顾淮舟脸上闪过一抹失落,但也没再说什么,只当是今日回来晚了,楚兰卿在闹脾气。
他抬手将被子往下稍稍拉了拉,以免楚兰卿把自己闷坏了,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半夜。
一个笨贼闯进了顾淮舟的房间。
彼时顾淮舟已经睡着了,但他无论何时都很警醒。
所以当房门被轻轻推开时,他立马就醒了,只是依旧闭着眼装睡。
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一团带着冷气的人影从床尾爬了进来,蛄蛹着钻进他的怀里。
笨贼环住顾淮舟的腰,手臂收的紧紧的,似乎并不怕把人吵醒。
顾淮舟没动,只睁开眼垂眸瞧着他。
“楚兰卿,不是你说要分房睡,这又是做什么?”
楚兰卿不理他,一个劲儿的将身子贴得更紧,脸埋在顾淮舟胸前,呼吸如羽毛般拂过他的胸膛。
顾淮舟由着他把自己搂得紧紧的,抽出一只手抚在他的后背上,安抚性的轻拍着。
“怎么了?”
楚兰卿心里难受极了。
顾蒙的那些话像咒语般萦绕着他,留给他的阴影久久不散。
他从没有觉得自己的思绪这么乱过。
恍然间想着,当初是因为自己被下了药,顾淮舟才跟他有了那样的关系,或许顾淮舟的本意并不想这样,只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才勉强帮了自己。
一想到可能是这样,楚兰卿就胸闷得无法呼吸。因为这也意味着,是他连累了顾淮舟,是他把顾淮舟拖进这条死胡同。
自己口口声声要对人家负责,但其实若不是因为自己的拖累,顾淮舟能过得很好。他可以稳坐世子之位,将来封侯拜相,娶妻生子,阖家欢乐,一路顺风顺水。
楚兰卿感到自己的心口在隐隐作痛。
委屈和不安充斥着他的脑袋,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他极度渴望着什么东西能来平静自己慌乱惊恐的情绪,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无助的像根藤蔓一样紧紧缠住顾淮舟。
他想,只要顾淮舟肯抱着他,肯亲亲他,或许可以作为一点点证明,证明顾淮舟对自己也是有感情的。
这样的话,其他都可以算作是不重要的事。
顾淮舟察觉到他的反常,轻拍着后背的手停了下来,脸色凝重的望着怀里的人。
“楚兰卿,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音因担心而不自觉提高了几分,隐隐有些急躁的怒气。
楚兰卿抬起头,眼睛雾蒙蒙的,浮着一层水光,鼻头泛着红,脆弱的望着他。
“你……你不想亲我吗?”
顾淮舟怔了一下,望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他低头碰了碰他的唇。
“我何止想亲你。”他嗓音低沉的说道,拇指揉搓着楚兰卿的耳垂。
楚兰卿蛄蛹着往上挪了挪,脸跟顾淮舟的脸靠的更近了些,睫毛轻颤着,盯着顾淮舟的唇出神。
“可是你能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楚兰卿嘴巴立马撇了下去,但还是倔强的晃了晃脑袋。
顾淮舟叹了口气,轻声道:“你知道我们的关系,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楚兰卿还是不说,撇着嘴凑上去亲他,却被顾淮舟偏头躲开。
“不许这副委屈的模样来亲我。”
这句话并没有减轻楚兰卿的委屈,反而嘴角撇得更狠了,贝齿咬住下唇,眼圈红成一片,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顾淮舟有些慌了,但又问不出原因来,只能无措的摸了摸楚兰卿的嘴角,试图把向下的弧度拉平。
“好,不想说就不说了。”顾淮舟妥协道。
楚兰卿便又把嘴唇贴了上去,这次顾淮舟没有再躲。
他按住楚兰卿的后脑,将吻加深,同时另一只手探进他里衣的下摆。
“卿卿……”
“顾淮舟……阿舟……”
第33章 避嫌
次日, 楚兰卿又起床失败,一觉睡到正午才醒。
他扶着后腰从床上爬起来后,艰难的穿衣吃饭, 然后像个迟暮老人一样往木雕店缓慢移动,十分励志且心酸。
而顾淮舟雷打不动的准时起床, 似乎比平时还更精神了些。用了早膳后他便去了军营, 然后把小庄叫到跟前, 脸色有些严肃。
“你去查一下, 昨日楚公子可遇见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还有, 顾蒙昨日的行踪,也去查一查。查仔细了回来禀我。”
“是。”
小庄得了令, 转身出了营帐,与刚到门口的方季青迎面撞见。
小庄不敢耽搁, 拱了拱手后就走了。
方季青走进营帐,不急不缓的说道:“一大早就这么火急火燎的, 难道有什么要紧事?”
顾淮舟抬眼看了他一眼, 手中笔不停,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只淡淡道:“你来了。”
“小庄做什么去了?”方季青又问了一遍。
“季青。”顾淮舟语气平静的喊了他一声, 缓缓道:“我同你说过,不要过问太多,尤其是在军营里。”
虽然二人是幼年相识的情谊, 但顾淮舟一直没忘记方季青的身份,平日并不多讲军中之事给他听。
“哎呀, 你呀,总是这么谨慎。”方季青叹息了一声, 仰着的下巴微微敛起,“我都被困在这里十几年了,能有什么用处?即便是做间谍,恐怕也轮不到我一个废人。”
“季青,你应该清楚,我是为了你好。知道太多反而会惹祸上身。”
“行了,不说这个了。听说兰卿这两日常去一家木雕店,一待就是几个时辰,想来定是很有趣。可我今早去官驿找他时,他还睡着,难道是病了?”
“没有,昨夜睡得晚,他又爱赖床。”
方季青轻轻的“哦”了一声,眼中含着不寻常的笑意,用折扇遮住了半张脸。
顾淮舟也不解释,他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跟楚兰卿关系不一般。
“对了,我昨夜看兰卿脖子上的虫伤好了许多,只是瞧着还是血淋淋的,兰卿胆小,见了又要害怕,有没有什么更好的药?”
“顾将军呐,你当我是神仙啊?短短几日,伤口就长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顾淮舟也知道是自己太过心急,有些歉意的笑了笑,将笔丢到笔架上。
“好了,还要多谢你费心为兰卿制药,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来,就当我还你的人情。”
方季青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不屑的模样,道:“你还我人情?我制药又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兰卿。他那样的无瑕之玉,留了伤岂非可惜?”
顾淮舟笑了一声,并不把他的玩笑话放在心上。
“幸好东境有你,跟他合得来,否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可真要闷坏了。”
“哎?那也不见得,他跟木雕店的女店主不是也很熟吗?听说是旧相识,能在这里遇上,真是有缘分。”
顾淮舟脸上的笑意收起,神色不悦的睨着方季青。
方季青怔了一下,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抬手假模假样的拍了拍嘴巴。
“失言失言!”
见顾淮舟脸色缓和了点儿,方季青才笑了笑,继续道:“兰卿啊,最是良善,见到弱女子受欺负,自然是要出手相救的,更何况是旧相识。男子汉嘛,都喜欢英雄救美。”
“什么英雄救美。”顾淮舟冷哼一声,“不过是碰巧遇见,他又爱凑热闹,才随手救了那个女子。”
“随手?我怎么听说他救了人家两次呢?“
顾淮舟眉头压低,“听说?听谁说?”
“那条街上的人都传遍了,说兰卿与那女子早有情意,如今久别重逢,是天赐的良缘……”方季青说着忽而顿住。
他眼神闪躲的瞥了眼顾淮舟,摆了摆手道:“这些都是谣传,就不说给你听了。”
“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他们整日待在一处,女店主好事将近……那些人不认得兰卿,只是对女店主的事颇为热心,摊贩们闲来无事就喜欢胡扯,你可别当真!”
顾淮舟的眸光愈加幽深,眼底掠过一团阴云。
方季青眸心微动,嘴角扬起微微的弧度,旋即“啪”的一声合上扇子,脸上露出淡淡的惋惜。
“我不能久待,得先走了!”
说罢,他就起身朝门外走去。
而身后的顾淮舟没什么反应,他依旧站在书桌前,脸上神色不明,浑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寒气和怅然。
……
楚兰卿今日刻木雕的速度慢了许多,因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而且胸口有些发闷,他只当是昨日累着了,并没有多想。
好在心情还算不错。
乔柔从他身后悄悄探了个头,看着他手中正在雕刻的一块形状不明的木头,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
“楚公子,要不你歇会儿吧?”
“不必,我还不累。”
乔柔又看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楚兰卿曲着眉毛问道。
“你再这么刻下去,船身就歪成葫芦了。”
说着,乔柔接过剔刀,上手仔细的指点着。
“手要放松些,从这入刀……这样……”
乔柔教得认真,楚兰卿也用心看着,不自觉两人就凑得近了些,远远看着像是手握着手,头抵着头。
“你们在做什么?”顾淮舟冰冷的声音忽而响起。
楚兰卿猛然抬头,看见是顾淮舟后,下意识把拿着木雕的手藏到桌子下面,眼神飘忽的望着他。
这慌张躲闪的动作落在顾淮舟眼中就是心虚。
“你怎么来了?”
顾淮舟冷着脸,眼中透着一抹隐忍的火气,他走进来站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乔柔,目光极具压迫感。
乔柔不认得他,只是觉得此人气度不凡,看她的眼神也颇为凌厉。
“这……这位客人,你有何贵干?”
顾淮舟没说话,依旧用那种森寒的目光看她,直到乔柔被这眼神盯得心慌,不自觉往旁边挪了几步。
“顾淮舟,你怎么来了?”楚兰卿适时出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我来看看这木雕店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你整日待在这儿。”
话音未落,他长臂一伸勾住楚兰卿的腰,将人从凳子上提起来拉进怀里。
楚兰卿心里一惊,弹簧似的推搡着顾淮舟的身子,后退几步从他怀里逃出来,边躲边干笑着打哈哈:“没什么,就是些小玩意,打发时间罢了。你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乔姑娘,我们明日再继续……”
顾淮舟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手臂,眸色愈加阴沉,听着楚兰卿还在喋喋不休,他忽而用力攥住了他的手腕。
“跟我回去。”
楚兰卿吃痛的“嘶”了一声,顾淮舟便立马放松了力道。
刚要开口,一旁的乔柔突然上前将两人的手扯开,同时挡在楚兰卿身前,气愤不已。
“你是何人!怎么对楚公子如此蛮横无礼!”
“我是何人?”顾淮舟压低嗓音,眸色危险的睨着她,沉声道:“楚兰卿,你告诉她,我是何人。”
眼见着顾淮舟和乔柔都动了气,楚兰卿有些慌了,忙不迭站出来当和事佬。
“误会误会,这是我朋友,他脾气就这样,差是差了点儿,但没有恶意。”
“朋友?”乔柔狐疑的打量了顾淮舟一眼,勉强开口道:“不是坏人就好。”
顾淮舟几乎要发火,却被楚兰卿用又凶又急的眼神瞪了一眼,他便强忍着没开口。
“乔姑娘,我先走了,今日辛苦你了,明日再继续。”
楚兰卿一边说着,一边着急忙慌的推着顾淮舟往外走。
出了木雕店后,顾淮舟板着脸站在马旁,深邃的眼眸中浮起几分幽怨。
“跟我就要避嫌,跟她就不用?”
楚兰卿一脑门汗,“什么啊!”
顾淮舟嘴唇紧抿着,负气的甩了下外袍,翻身上马,近乎命令般:“上来。”
“我走回去……”
顾淮舟侧头静静的看着他,冷淡的面容下,漆黑的眼底透出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楚兰卿眨了眨眼,妥协一步道:“那我骑小庄的马。小庄,把你的马给我,辛苦你走回去。”
小庄看了一眼自己主子,没接收到什么有用的指示,便将缰绳递给了楚兰卿。
不等楚兰卿爬上马,顾淮舟已经驾马而去。
等两人到了官驿门口,楚兰卿却迟迟不肯下马,垮着脸看向顾淮舟。
“顾淮舟,我疼……”
顾淮舟环着胸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道:“那可怎么办?”
“你抱我下来。”
“不行,是你说的,在外面我们要疏远一点。”
楚兰卿咬牙,这个时候他倒是很信守承偌,在木雕店的时候也不见他这样!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在某些时候,楚兰卿还是有些志气的。
他小心翼翼的挪了挪,抬起一侧的腿想越过马背,却没防备扯了一下,痛得浑身一僵,接着身子便重心不稳的掉下马去。
惊恐间,顾淮舟一个箭步上去,长臂一展将人抱进怀里。
楚兰卿惊魂未定,一抬眼便看见顾淮舟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人长得极俊俏,剑眉星目,气宇不凡,只是总爱板着脸,这点儿很不好。
眼下他眉眼含着浅浅笑意的模样最是温柔缱绻,楚兰卿不由得看愣了眼。
顾淮舟冷笑一声,垂眼看着他,道:“怎么?这会儿不急着推开我了?”
第34章 拔营
既然已经被抱着了, 楚兰卿干脆就不下来了。
他将脸往顾淮舟怀里一埋,耍无赖般命令道:“抱我进去,我走不动!”
顾淮舟将手臂收紧, 迈步往房间走去。
一进房门,他就“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 将楚兰卿放到榻上, 欺身而上。
楚兰卿急忙抵住他的胸口, 一脸慌张的喊停。
“顾淮舟,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要干什么?”
“你说呢?”
楚兰卿急眼了, “不行!我还疼着呢!”
“我瞧你好得很,不然怎么又跑去木雕店?”
他果然是在计较这个!
楚兰卿不知该怎么解释, 只能使劲的推他。
可这点儿力气对顾淮舟而言就像是猫抓般不痛不痒,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被惹烦了就大掌一挥, 轻轻松松便将楚兰卿的两只手腕握住,举过头顶牢牢压住。
“不给你长点儿记性, 你永远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说罢, 不给楚兰卿辩解的机会,吻就落了下来。
顾淮舟的吻又急又凶, 不留丝毫喘息的间隙给楚兰卿。
楚兰卿想扭头, 下巴却被紧紧捏住,不允许他躲闪半分,只能可怜的从唇齿缝隙间溢出几声呜咽。
直到他一张脸被憋得通红, 顾淮舟才大发慈悲的放松了些,凶狠的吻变得缓慢而温柔。
楚兰卿的窒息感散去, 渐渐被顾淮舟带着陷了进去,他开始主动回应这个吻。
微微闭着的眼皮上, 又长又密的睫毛挂着细小晶莹的泪珠,随着呼吸轻轻颤抖着。
这一吻很久很久。
楚兰卿被吻的意识混乱,眼神迷离。
当他揽住顾淮舟的脖子以为可以继续下一步时,顾淮舟却突然抽身,站直了身子,勾着唇顽劣的俯视着他。
“顾淮舟,你……”
“这是对你的惩罚,以后你若再……”
话未说完,顾淮舟的腰带被猛然拽了一把,身子没防备的往前扑去,他反应极快的伸出手,撑在了楚兰卿的两侧。
楚兰卿还是如愿搂到了他的脖子,眼尾泛起一抹得意之色。
“顾将军,我疼。”
说着,楚兰卿仰起脖子在顾淮舟脸上亲了一口,龇着牙命令道:“不许凶!”
顾淮舟的心如打鼓般狂跳,他眷恋的望着楚兰卿,目光深沉。
须臾,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强烈涌起的情绪。
叹息了一声,捏住楚兰卿发红的下巴,语气中透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卑微,“别再去木雕店了,也别再见她,答应我好吗?”
“可我只是去刻木雕,为什么不能去?”
“真的只是去刻木雕?”
“嗯,真的。”楚兰卿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离那么近?你还拉着她的手,脸都要贴上了!”
楚兰卿惊得说不出话。
他何时拉乔柔的手了?又何时跟她脸贴脸了?
顾淮舟拧起眉,隐隐有怒气在眼中流转,声音略略拔高几分:“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无可辩驳了?”
“不是,我没有。”楚兰卿无力的叹了口气。
此时的顾淮舟就像个怀疑丈夫出轨的妻子,疑神疑鬼,暴躁易怒……
说什么都是白费。
“明日就要拔营,临走前,你就不能答应我,让我安心吗?”
楚兰卿有些意外,像顾淮舟这样谨慎小心的人,竟然会执着于一个口头之约!
反正等他走了,自己去不去木雕店他也不知道,先答应了再说吧。
“好,我不去。”
顾淮舟脸色缓和了些,仍有些怀疑的看着他,问道:“真的?”
“嗯。”楚兰卿又严肃的点了点头。
顾淮舟终于满意了,起身将楚兰卿拉了起来。
“吃饭。”
当晚,顾淮舟已经睡下了,房门被轻敲了两下。
小庄小声的喊了一声:“世子,有事禀告。”
顾淮舟看了眼怀中已经熟睡的人,然后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披了件外袍出了房间。
没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将门关上,再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躺进去,顺手将人揽进怀里。
顾淮舟眸色复杂的凝视着楚兰卿,良久,他俯下头,一个轻浅的吻落在楚兰卿的额头,再一路向下,掠过鼻尖,一点一点移动着,十分珍惜的亲遍他脸上每一寸。
许是觉得痒,楚兰卿皱起眉晃了晃脑袋,一个扭身把脸藏进顾淮舟怀里,还挠痒似的蹭了蹭,然后又安心的睡沉了。
次日,顾淮舟破天荒的没有早起。
他搂着睡眼惺忪的楚兰卿,一条一条的叮嘱着。
“东境寒冷,一定要多穿些,无事不要出门。”
“不要挑嘴,青菜也要吃,但别吃凉的。”
“你脖子上的咬伤记得每日上药,不要懒。”
“最重要的,千万不要乱跑,更不要跑去找我,那里是真正的战场,很危险,这次一定要听话。”
“还有,不许再去木雕店见那个女店主。”
楚兰卿闭着的眼睛睁了睁,困倦的眼神中透出一丝鄙夷。
“最后这句才是最重要的吧?”
“都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你要平平安安的在这儿等我回来。”
楚兰卿一脸愁云,“你要去多久啊?”
可战场之事哪有定数。
顾淮舟用拇指摸了摸楚兰卿的眼尾,语气格外温柔:“我会尽快。”
楚兰卿却摇了摇头,呆呆的仰头看着他。
“不必尽快,平安就好。”
他不想他因为着急打完仗回来,在战场上贪功冒进,不顾安危。
顾淮舟瞳孔微缩,有片刻的怔愣,旋即又轻笑一声,夸赞似的点了点楚兰卿的下巴。
“总算是说了句我爱听的。”
这叫什么话?
楚兰卿不悦的丢过去一个白眼,艰难的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将冷漠的背影留给他。
“看来我平常说的话你都不爱听,那我以后不说了!”
顾淮舟也不辩解,只紧紧的从身后抱住楚兰卿,脸埋进他的肩窝,贪婪的深吸了口气。
“兰卿,我得走了,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楚兰卿松弛的表情忽而绷紧,心脏猛跳了一下,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从心底升腾而起,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成亲……怎么可能……
“你快走吧,别胡说八道了。”
“没有胡说。”
楚兰卿丝毫不信,只当他是在调情,于是顺着他的话随口问道:“那世子之位你不要了?”
顾淮舟将人搂得更紧了。
“不要。”
世子之位也好,将军侯爵的名利也好,他从不曾放在眼里。
对他而言,这些人人追求艳羡的东西甚至比不上楚兰卿的一根手指头。
他只要他的兰卿。
“顾大将军,别赖床了,你的将士们还等着呢!”
“嗯,我走了,你再睡会儿。”
顾淮舟掰过他的脸,盯着殷红的唇毫不迟疑的吻了下去,吻的很深,却很纯粹。
他很快结束了这个吻,有些惆怅的看了看楚兰卿,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等他走后,楚兰卿才转过身来,白净的小脸上眉尾低垂,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军营。
“世子,已经整军完毕,可以出发了。”
顾淮舟点了点头,眉间的愁云不散。
小庄见主子这副神情,猜到他是放心不下楚兰卿,便犹豫着开口道:“世子已将身边的暗卫留了一半下来,暗中保护楚小公子的安危。况且楚小公子只待在城中,不比战场那么凶险,世子不必过分担心。”
“把他孤身留在这里,我总觉得不安心。”
小庄笑了起来,难得的调侃起了主子:“世子这是太在意楚公子了,情深所致。”
顾淮舟却笑不出来,“昨日顾蒙去见了兰卿,也不知是何用意,他一直跟我作对,我怕他会对兰卿不利。”
“二公子不也随大军一起走吗?即便是有坏心,想来暂时也没工夫下手。”
“但愿如此。”
“世子放心吧,左右有楚九在呢,又有那些暗卫,个个武功高强,定能护好楚公子。”
顾淮舟的神色忽而狠厉了几分,“如果他敢伤兰卿,哪怕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我也绝不会手软。”
……
作为东殷国的质子,方季青也在随军之列。
他本该乘囚车的,将士看在顾淮舟的面子上,给他弄了一架马车。
方季青透过帘子往外看,窗外的景色一幕幕飘过,越来越有东殷国的风情。
他静静看着,心里思绪翻飞。
听说东殷国有议和的意向,不知会不会接他回去。
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
被送到云朝十几年了,恐怕东殷国上下早就忘了皇室中曾有过他这个人。
不过没关系,回不去也好。
东殷国没人在意他一个弃子,但在云朝,他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或许当下那人身边有了别人,但是没关系,他会尽力去争取。
他这一生什么都没有,他也不在乎,但唯有那个人,他必须要得到,为此他宁愿不择手段,付出一切代价。
他的命已经烂透了,上天不能如此不公平,一件好东西都不留给他。
马车停在了路边,看守的两名将士跳下马车去方便,车内只剩下双手双脚都带着镣铐的方季青。
他转了转手臂,掀起一点儿袖口,静静等着。
不多时,一只黑色的噬香黑虫爬了出来。
方季青从头发中摸出一把极细的刀刃,在前臂慢慢划了一道,鲜血顺着刀口流出。
黑虫嗅到味道,立马变得兴奋,迅速的爬到伤口边,将脑袋前端插进了血滴里。
方季青面色镇定的瞧着,嘴角微微扬起。
“乖,好虫儿,多吃点。”
第35章 蒙羞
时间不声不响的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 楚兰卿难得听话,一饮一食都依着顾淮舟临走前的吩咐。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去木雕店。
经过上次被顾淮舟一串质问后, 楚兰卿长记性了,再去木雕店时会尽可能的跟乔柔保持距离。
有时乔柔会亲自动手教他, 他也会乖乖的缩回手, 只睁大了眼睛凑近仔细的看着。
这段时间, 他每日都要在凳子上坐好久, 保持着脑袋半低后背微弓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手里的小木块, 手指攒着劲儿拿剔刀一笔笔雕刻,一刻就是几个时辰。
每回等他抬起头时, 脖子和后背的酸痛感总能让他猛然僵住。
两只手也因整日拿着剔刀和木块而被磨出茧子和血泡。白日天冷还不觉得,一入了夜, 暖炉一烘,被子的手热起来, 痒和痛就会格外明显。
而且最近他总会觉得胸口发闷, 也没有多严重,但次数越来越多。脑袋也时不时发晕, 偶尔楚兰卿会突然愣住, 想不起自己要干什么。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长时间刻木雕的原因,疲累加上身子不活动才会这样。等顾淮舟回来, 让他教自己练练拳,或许就好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现在刻木雕的手艺已经好了许多,最起码刻出来的花不会被认成扫帚头。
在摸了半个月的剔刀和木头后, 他终于雕刻出了一个不走形且颇为精致的小船形状的木雕。
楚兰卿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有耐心和毅力的一段时间了,他从没有为了什么这么刻苦过。
坊间流传,仗就要发完了,两国即将开始议和。
那顾淮舟应该也很快就回来了。
楚兰卿珍视的捧着小木舟回到官驿,心情大好。
只是刚迈进院门,便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猛然站住脚,闭紧了嘴巴默默转身,打算就这么悄悄的溜走。
可院中人早就听到了动静,头也不回的出声:“兰卿,去哪儿啊?”
楚兰卿避无可避,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哥……”
楚骁回过身来,脸上线条僵硬,眼神不悦的凝视着他。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呢!留信说去季县找玉琳,若不是我来东境的路上顺道去了趟季县,至今还被你蒙在鼓里!”
“我……我不是怕你们……担心吗?”楚兰卿越说声音越小,满脸心虚的盯着地面。
楚骁的眉间蓄着怒气,“怕我担心就该听我的话!我让你跟顾淮舟断了,你就是这么断的?”
“哥,事已至此,你就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好。”楚兰卿眼神闪躲着,十分没有底气的说道。
“看来家里真是把你惯坏了!现在都敢自作主张做出这种事来!”
楚兰卿小声反驳:“我做哪种事了?左右我也是要娶媳妇的,只不过对象换成顾淮舟而已,这有什么的……”
楚骁的火气更大了,怒不可遏道:“谁家媳妇是男的?而且以顾淮舟的身份地位,你确定是你娶他?你是不是磕到脑袋把自己磕傻了!”
“哥,你就别管了!我这样都是有道理的!”
“道理?”楚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要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还有脸提道理二字?”
“跟男人在一起怎么了?又没杀人放火,也不曾碍着别人!”楚兰卿梗着脖子犟嘴道。
楚骁上前掐住楚兰卿的手腕,目眦欲裂,“不曾碍着别人?你都把咱们楚家十八代祖宗的脸丢光了!此事若传扬出去,楚家出了个断袖,你让父亲在朝堂上如何立足?母亲如何面对城中官眷?楚家会被天下人耻笑!戳几辈子的脊梁骨!”
这些话像刀片般一下下划在楚兰卿的心头。他忽而窒住,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连手腕处的疼痛似乎都感受不到了。
“哥……我没想……”
楚骁却凶狠的甩开他的手,用一种楚兰卿从未见过的眼神瞪着他。
“你若还有廉耻,就立马跟姓顾的断了!”
“不……不行!我不能那么没有担当的抛下他!”
“楚兰卿!”楚骁被气昏了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如此下贱!不知廉耻!要为了一个男人弃全家名声于不顾吗?”
这大概是楚兰卿这辈子听过的最伤人的话。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一向疼爱他,像长辈一样教导他的兄长会对他亲口说出这些羞辱的话。
楚兰卿脸色惨白一片,抖着嘴唇喃喃道:“哥,你是这么看我的?”
楚骁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渐渐浮现出几分愧意,方才一时气急口不择言,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在他心里,弟弟一直是最善良单纯的,虽然家中对他很娇惯,但他也只是爱玩爱闹了些,从不做坏事错事,而且知趣识礼。
这样宛如纯净泉水的弟弟,他怎么会那样看他呢?
楚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放缓脸色摸了摸楚兰卿的头。
“兄长知道,是顾淮舟带坏了你!都是他的错!趁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不想成亲是不是?没关系,那就不成亲!兄长会护着你一辈子!兰卿,跟他断了吧!”
楚兰卿眼角溢出泪水,抿着唇摇了摇头。
“顾淮舟没有带坏我,是我连累了他,我不能这么一走了之!哥,我不孝,逐我出家谱吧,如此就不会让楚家因我而蒙羞了。”
楚骁脸色僵住,眼中透着不可置信,他没想到楚兰卿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为了他,竟然要跟楚家决裂?”
“不!不是决裂!我只是不想拖累家里。”
楚骁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咬牙切齿道:“你就如此离不开他吗?”
楚兰卿低下头,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好!好得很!你倒是钟情!可惜一片痴心付错了人!顾淮舟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楚兰卿抬眼怯怯的望着兄长,虽然没有底气,却还是忍不住为顾淮舟说话:“哥,他对我挺好的,你别这么说他……”
“对你挺好?像对待一只金丝雀那样的好吗?”
金丝雀,又是金丝雀。
上次顾蒙来时,也是用这几个字羞辱他。
“我不是金丝雀,顾淮舟没把我当成金丝雀……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顾淮舟根本不可能跟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他是侯府世子,将来继承侯爵之位的人!他会娶妻生子!你觉得他会娶你一个男人吗?”
楚兰卿蔫了下来,眉梢低垂着,嘟囔道:“他娶他的妻,我承我的责。”
楚骁恍惚的看着楚兰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弟弟是不是被夺舍了!
“你倒是痴情的很!可惜,顾淮舟却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意思?”
“顾淮舟在军营里还养着一位娇美男子呢!”
楚兰卿愣了一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觉得兄长是为了劝自己而胡说八道,笑了笑道:“不可能。”
“你就这么信他?”
楚兰卿不想再跟兄长拉扯,忍着窘迫干脆的坦白道:“哥,我跟顾淮舟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楚骁瞳孔猛然缩紧,浑身像是被冷水浇了一遍。
他双目猩红的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桌上,嘴里发狂似的低吼着:“不行!这不对!不该是这样!”
楚兰卿被兄长的模样吓到了,小心翼翼的伸手去触碰他的手背。
“哥,你别这样!伤着了没?”
“楚兰卿,你就是个傻子!顾淮舟他只是把你当成消遣!一个玩物!”
“不……他不会的。”
楚骁突然抬起头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决绝。
“我现在就带你去军营,让你亲眼看看自己有多傻!”
楚骁猛然拉住楚兰卿往外拖,极大的愤怒使他丝毫没有放轻力道。
楚兰卿痛得一直挣扎,却挣脱不了分毫。
正巧楚九回来,拎着药迎面撞见。
“大公子?”
没等他反应过来,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让你看护好小公子,你就是这样看护的?纵着他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楚九立马跪下,低下头认错:“楚九知错!”
楚兰卿见状挡到楚九身前,虽然一只手还被楚骁牢牢攥在手中,但仍强撑出气势来。
“跟他没关系!不怪他!”
楚骁越过他瞪了楚九一眼,“等回来再跟你算账!”
说罢又拽着楚兰卿上了外面的马车。
楚九起身想解救楚兰卿却不敢下手,只能举着双手无措的跟在后面。
“哥!你要干什么!”
“随我去军营!”
“那里岂能随意出入?”楚兰卿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咬着牙问道。
他还不知道,两国开始议和,楚骁正是云朝派来的使臣,身负皇帝旨意前来东境。
“我奉皇命而来,谁敢拦我?”
楚兰卿被塞进了马车里,但他记着顾淮舟的交待,仍然不肯老老实实的跟楚骁走。
可等他再次掀开车帘要跑时,被楚骁一把揪住了衣领。
“你不是想我成全你吗?那你就证明给我看!让我相信顾淮舟值得你如此!跟我去军营,若我所说是虚言,我便再也不管你和他的事!”
听到楚骁说得如此郑重,楚兰卿心里猛地一紧,一股慌张感流遍全身。
他怔愣片刻,终是把身子坐了回去,对楚骁缓缓点了点头。
第36章 吐血
马车一刻不停的走了几个时辰, 终于到了军营。
楚骁亮出令牌,把守的士兵就恭恭敬敬的将人迎了进去。
楚骁将楚兰卿安置在自己的营帐中,叮嘱他不要四处走动, 自己要先去处理公事。
楚兰卿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楚骁前脚刚走, 他就偷偷换上了士兵的盔甲, 走出了营帐。
他不认路, 只能到处乱走, 还不敢把头抬起来,生怕被人认出来。
好在他终于看见了帅帐, 心里一喜,脚步都不自觉加快了许多, 想着若是顾淮舟看到自己突然出现,不知会是什么神情。
估计又要说他一顿。
这样想着, 楚兰卿的脚步却没停,他直直往营帐走去, 都忘了掩饰。
可就在快走到的时候, 方季青从帅帐中走了出来。
楚兰卿脚步一顿,下意识转过身, 却在此时被旁边的士兵叫住。
“你是哪个队的?怎么在帅帐附近乱逛?”
这声音引起了方季青的注意。
他往这边看了看, 视线在穿着盔甲的楚兰卿身上停顿了一下,旋即收回视线,面色如常的接过对面人手里的托盘。
“大将军这几日胃口不好, 少做些油腻的菜。”
“是。幸好有方公子在,劝得动大将军, 否则他总是忘了用膳。”
“大将军如此废寝忘食也是为了百姓。”
“方公子何必掩饰?军中谁人不知大将军和方公子的情谊不一般。眼下两国议和,方公子或许要回到东殷国, 大将军是舍不得公子才不思茶饭的吧?”
方季青轻声低呵了一声,“别胡说,军营之中胡说八道,让人听见岂非笑话?”
他虽是这样说,语气中的羞怯之意却藏不住。
籣殅柠檬“有大将军在,谁敢笑话公子!”
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楚兰卿却像是聋了般。
双脚死死钉在原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
身旁那人还在质问,见楚兰卿迟迟不答话,他更加怀疑起来,手都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此时,楚骁疾步走了过来,冷冷的横了那士兵一眼。
“楚……楚大人。”
“这是我的贴身侍从,不过是闲得无聊,穿了盔甲出来逛逛,有什么不妥?”
士兵僵硬的弯着腰,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额前落下一滴冷汗,结巴着应道:“没……没什么不妥。”
“那便好。”
楚骁拍了一下楚兰卿的胳膊,木偶般的人终于回了些神,抬眼看了他一眼。
“跟我回去!”
楚兰卿便跟着楚骁回了他的营帐。
“这下你可死心了?”
楚兰卿眸心动了动,脸上没什么情绪。
楚骁拧起眉,有些急躁的说道:“方才站在帅帐门口的那人就是顾淮舟养在军营中的男子!你也亲眼瞧见了不是吗?”
楚兰卿抬起头,落寞的脸上透着一抹坚定,微微动了动唇:“季青……不是那样的人。”
“你认识他?”
“东殷国皇子,被送到云朝当质子十几年了。”
“那你更该清醒!以他的身份,若是跟顾淮舟是清白的,顾淮舟应当离他远远的才是!又怎会日夜待在一处,同出同进,岂非给自己惹麻烦?”
楚兰卿空洞的眼睛望向地面,脑袋微微垂下,他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要相信顾淮舟,也要相信方季青。
方季青的质子身份让他在东境吃了不少苦,十余年来一直处境艰难,受人欺凌践踏,只有顾淮舟在时,旁人才会不那么刁难他。
或许正因为这个,顾淮舟才会在两国交战之时把方季青带在身边,对他亲近。如此一来,旁人见他与大将军关系匪浅,才会对他好一些。
毕竟是幼年便相识的朋友,顾淮舟如此做也无可厚非,换作是自己,也是一样的做法。
楚兰卿暗自想得明明白白,但心里总觉得有一块地方隐隐发闷。
“楚兰卿!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等不到回应的楚骁急躁的拔高了声调。
楚兰卿扯出一抹笑,纯净的眸子静静的望着他,“哥,你真的误会了。”
楚骁气得脑袋发昏,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抬手指着楚兰卿怒道:“我看你是被姓顾的下蛊了!”
“哥……”
“罢了!”楚骁猛然甩了下袖子,“既然如此,那你就待在军营里好好看着,看看到底是不是误会!”
楚骁被气走了,走之前丢给他一块令牌,有了这块令牌,他便可以以楚骁侍从的身份在军营里出入走动。
楚兰卿一刻也不想等,连盔甲都没换就又奔着帅帐去了,只是不巧,顾淮舟不在帐中。
听把守的士兵说,他带方季青去策马了。
楚兰卿心里有些难受,但他还能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没精打采的往回走时,路过一条小溪流,旁边蹲着几个下等兵。
他们一边洗菜一边闲聊,声音不轻不重,却一字不落的飘进了楚兰卿的耳朵里。
“大将军对方公子真好啊!听说又带方公子去策马了。”
“战事停了,两国议和,大将军也多了些时间陪方公子。”
“大将军和方公子同吃同睡,天天待在一起,陪的还少吗?”
“唉!方公子是质子,在云朝比最下等的奴仆还不如,大将军居然把他当个宝。”
“正因如此才说明他在大将军心里的分量不轻。只可惜两国议和,方公子恐怕要回东殷国了。”
“那咱们大将军岂非要伤心了?”
“你们没听说吗?东殷国提出要联姻,联姻的皇子就是方公子!”
“联姻?咱们云朝的蕙公主不是一直不肯出嫁吗?跟谁联姻啊?”
“还能有谁?自然是咱们大将军啊!”
“那可真算得上是一件大喜事!”
这些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楚兰卿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漫过头顶,四肢僵硬而无力,连迈步都成了非常艰难的事。
强烈的眩晕和胸口的闷痛毫无征兆的袭来,楚兰卿按着胸口缓了好久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又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才颤抖着嘴唇缓慢的走回营帐。
天色暗下来后,他换回了自己的衣衫,拿着令牌出了营帐。
不管那些人说的是真是假,他还是要去问个清楚的。
还未走到帅帐,楚兰卿便看见方季青走了进去。
他站住脚顿了片刻,继续走到帅帐门口,将令牌掏出来给把守的士兵看。
“我奉楚大人的命而来,有要事禀告大将军。”
“眼下恐怕不大方便,方公子正和大将军在里面。”
楚兰卿眼皮颤了颤,黯淡的目光略略低下,道:“那我在外面稍等片刻。”
士兵面露难色,道:“依在下之见,你不如明日再来吧,已经入夜了,方公子许是不会再出来了。”
虽然明知道原因,楚兰卿还是不死心的问道:“为何?”
“方公子一向是和大将军一起宿在帅帐的。”
“哦。”楚兰卿轻声应了一声,神色淡漠的看了眼门帘缝隙间散发出的烛光,眸光愈加黯淡。
“无妨,我稍等就是。”
他执拗的告诉自己,方季青会出来的。
士兵见他执意如此,也便由着他去了。
可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直到营帐中的烛光熄了,也不见有人出来。
东境的夜很冷。
楚兰卿的身子如同一块冻僵的木板,他站在漆黑的夜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也感受不到寒冷。
楚骁匆匆赶来,把带来的大氅披到他身上,二话不说拉起人就走。
可楚兰卿的腿脚早就没了知觉,没走两步就摔到了地上,手掌磕在碎石子上,破了皮。
他却像感受不到一样,仍旧僵着那张已经惨白的脸。
楚骁哪里见过弟弟这个样子,又气又心疼。
突然,他将凌厉的目光投向帅帐,手不自觉的按在佩剑上,猛然起身,拔出长剑往帅帐去,却被楚兰卿抱住了腿。
“别去……”
“兰卿!”
“哥,我们走吧,带我回去……好冷……”
楚骁又愤恨的瞪了一眼营帐,然后回过身拉起楚兰卿,将弟弟背了起来,步步稳当的往回走。
“这下你可信了吧?”
“我早说姓顾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虽是侯府世子,如此欺辱你,我也断不会放过他!”
“等议和之事结束,你就随我回明都城。”
楚骁说了一大堆,却迟迟听不到楚兰卿的回应,他心里一紧,脚下步伐迈得更快了。
等回到营帐将人放下,才发现楚兰卿已经是半昏半醒了。
楚骁立马遣了人去找军中大夫,吩咐完他才迟钝的感觉到后颈处传来一片凉意,他伸手摸了摸,竟摸出一手血来。
楚骁瞪大了眼,惊恐的俯身去看楚兰卿,便看见他苍白的唇角上挂着一抹血色。
竟是吐血了!
“兰卿!兰卿!”
大夫很快赶到,顾不得行礼便被楚骁拉到床边察看楚兰卿。
大夫瞧了瞧楚兰卿的脸色,立即给他把脉。
“他怎么样?”楚骁急迫的问道。
“这位公子似有旧疾未愈,而且他本就体质虚弱,经夜里的冷风一吹,已然寒气侵体了,恐怕要起高烧。”
“那该如何?”
“也不妨事,待在下给他熬一剂药喝下,睡一夜多半能好。”
楚骁眉间的担忧不减,“那为何会吐血?”
大夫沉默着思虑了片刻,脸上露出几分困惑,迟疑着道:“许是怒火攻心,气血逆流所致,在下在药方中加几味温补固元的药,喝几日或许就好了。”
“多谢,有劳大夫!楚九,你随大夫去熬药。”
第37章 莺莺燕燕
夜里, 楚兰卿果然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
好在大夫的药用得及时,病情并未进一步加重, 闹腾了一夜,终于在清晨时退了烧。
身子好受了些, 困意才逐渐爬上眼皮, 终于能好好睡一会儿了。
天刚亮不久, 楚骁便出去了, 他奉皇命来到东境,身负重任, 自然闲不住。
隐约中,楚兰卿感到营帐的帘子被掀开, 灌进来一阵冷风,但很快又没了。
接着有一团黑影笼罩在床旁, 矗立良久。
楚兰卿闻到了熟悉的气息,闭着眼不肯看他,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探上他的额头。
心里涌上一阵恶心, 忍不住拧起眉头翻了个身。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顾淮舟立刻紧张起来,两只手慌张的无处安放。
“得风寒了, 你离我远一点。”楚兰卿淡淡的说道, 眼睛却始终不肯睁开。
顾淮舟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手掌轻拍着他的肩膀。
“怎么跑到军营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顾大将军贵人事忙, 我连尊面都见不上,如何说?”
听出了楚兰卿语气中的冷淡, 顾淮舟微微俯下身,轻声道:“生气了?”
“不敢。”
“军营中的人不认得你, 也怪我没跟他们交待过。乖,别生气了,转过来让我看看你。”顾淮舟耐着性子哄道。
楚兰卿却浑身上下都在抗拒着他的触碰,绷着脸语气疏离的开口:“没什么可看的。”
顾淮舟不疑有他,只当他是在怪自己来晚了,所以才闹脾气,于是将脸凑得更近。
“让我看看吧,半月未见,我很想你。”
低沉的嗓音穿透楚兰卿的耳朵,却引得他胸口阵阵发闷。
楚兰卿不由得想,或许顾淮舟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跟方季青说着情话。
在他们同塌而眠情动的时候,在他们缠绵悱恻眼中只有彼此的时候,在他们相伴的日日夜夜,顾淮舟也会温柔的揽住方季青,深情几许的诉说情意。
想到这些,楚兰卿的身体里翻涌出一阵狂风般的恶心。
顾淮舟看出了他脸色的不对劲,神情又紧张起来,抬起手摸了摸楚兰卿的脸。
感受到触碰的楚兰卿再也忍不住,翻过身推开顾淮舟,趴在床头呕吐不已。
“兰卿!”
顾淮舟的脸上难得的露出害怕的神色,他想上前替楚兰卿顺顺背,可刚抬起手就被淡漠的声音呵住。
“别碰我。”
顾淮舟愣住,手僵硬的悬在半空。
他看着楚兰卿,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居然从楚兰卿的眼中看到了厌恶和恨意。
“兰卿,到底怎么了?”
顾淮舟不明白,明明半个月前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兰卿还说要他平安回来,怎么再见面就成这样了?
楚兰卿垂下眼皮,身子无力的躺了回去,将脸面朝里侧。
“没怎么,我不舒服,不想见人。”
顾淮舟默了默,眼底浮起几分迟疑,“是不是因为你兄长也在军营,你怕被他看见,所以要避嫌?”
“随你怎么想,出去吧,我要睡了。”
他的声音的确是虚弱极了。
顾淮舟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弯腰将被子给他盖好。
“那你先好好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楚兰卿闻言蹙起了眉。
处在病弱和嫉恨中的人总是格外敏感,他觉得顾淮舟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恩赏,似乎来看他只是顾淮舟诸多选择中的一个,就像是皇帝对自己的妃子才有的态度。
想来顾淮舟能这么坦然的出现在他面前,应该的确是抱着这种心态。
他,楚兰卿,只是他顾淮舟身边莺莺燕燕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一种被欺辱的怒意在胸腔中升起,楚兰卿生出些许力气,拔高声调冰冷的说道:“不必来!以后都不必来!”
顾淮舟的脚步一顿,周身似笼着一层黑云,他沉默的站了片刻,最终负气离开。
楚兰卿在床上躺了许久,连药都不想喝。
好在楚骁忙中偷闲回来一趟,软硬兼施的将楚兰卿从被子里扒拉出来,按在饭桌前盯着他吃了一些饭,又端来药让他喝下。
做完这些楚骁才放下心,急匆匆的又走了。
“公子,大夫说总躺着不好,外面太阳正足,不如出去晒会儿太阳吧?”楚九小声说道,语气轻的像是怕吓到楚兰卿似的。
楚兰卿侧过头望了眼帘子外,阳光的确很足,于是他缓缓站起身。
楚九见状,不由得喜上眉梢,连忙拿来厚厚的大氅给他裹严实,又搬了把躺椅放在营帐门口。
楚兰卿在躺椅上坐了没一会儿,便见一个人影儿从不远处走来。
方季青在他面前站定,温柔的眉眼中透出几分愧意。
“我不知你来了军营,连你病了也是听淮舟说的,没能一早过来看你,你可别生我的气。”
楚兰卿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视线落在别处,淡淡开口道:“方公子多虑了。”
“还说没生气?都叫我方公子了!”方季青眉头压得低低的,面露忧愁。
楚兰卿看了他一眼,暗暗叹了口气。
跟他置什么气呢?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许他才是跟顾淮舟真正两情相悦的人。
“季青,我没生气,就是有些乏。”
方季青闻言眉梢微微扬起,笑道:“那就好。”
“季青,听军营中的人说,你和顾淮舟……是那种关系?”犹豫再三,楚兰卿还是决定问出来。
方季青忽而就羞怯起来,低下头眼睛慌乱的四处瞟着。
不必回答,楚兰卿已经从他的神态中得到了答案。
“我也没想到淮舟一直对我有这样的心思……我也……”
“你也喜欢他?”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淮舟待我很好。”
说着,方季青抬起了头,眼神郑重而炙热的看着楚兰卿。
“兰卿,像我这样身份的人,这辈子没接受过什么好,只有淮舟和你,是为数不多的给我温暖的人。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可以留恋的东西。”
楚兰卿移开视线,胸口传来的沉闷让他难以呼吸,他只能微微颤抖着唇缓慢且细弱的吸着气。
方季青突然握住他的手,笑得一脸温和,“兰卿,你会祝福我和淮舟吗?”
目光避无可避,楚兰卿喉咙像是堵着一块石头,怎么都出不了声。
楚九适时从营帐里出来,见状眉头微蹙,走过去拢了拢披在楚兰卿身上的大氅,顺势隔开方季青的手。
“公子,起风了,该进去了。”
“好。”
方季青愣了愣,伸手将人扶了起来,笑着道:“是我疏忽了,你风寒未愈,应该早些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好。”楚兰卿浅浅扯了下嘴角,看着方季青离开后,才被楚九扶着进了营帐。
“公子做什么给他好脸?就该让我一棍子给他打走!”楚九板着脸忿忿不平道。
楚兰卿在床边坐下,轻飘飘的说道:“不怨他,他不知道我跟顾淮舟的事。”
“我看未必!你和顾淮舟在官驿同吃同住,他方季青会什么都看不出来?我才不信!”
许是真的被气到了,楚九连说话都不似平时那般恭敬,满口我啊你啊的。
楚兰卿却表现的异常平静,弯着唇道:“这不是好事吗?”
楚九有些发懵,“什么好事?”
“顾淮舟心里有了别人,我也能利索的脱身了。”
“公子!”楚九面色凝重起来,有些急切的想要说些什么。
楚兰卿却不想听,开口打断道:“我原本也对他无意,只是出于亏欠。如今正好,我跟他两清。”
“公子……真的这么想?”
楚兰卿冲他笑了笑,道:“等兄长差事了了,我们就回明都城,蒋瑞还等着我一起去听曲儿呢!”
可这笑容苍白无力,像泡了几十遍的茶水,清透无味。
楚九看着心疼,但也认为自家公子和顾淮舟断了是好事,最起码对公子来说是件好事。
可他还是恨顾淮舟,恨他把自己单纯善良的公子拖进泥潭,又无情的背叛他,欺辱他。
营帐外突然响起一道女声。
“兰卿!你在吗?我来看你了!”
是安无香。
不等楚兰卿开口,楚九率先变了脸,“方季青走了,又来了个安无香,顾淮舟招惹的这些莺莺燕燕能不能滚远点儿!”
听到楚九带着火气的低骂声,楚兰卿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对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感到不解。
但他也明白楚九是护主心切,一时气急才会口不择言,所以并没有责备,只是轻声纠正道:“跟安女侠有什么关系?别乱说。”
“我没乱说!属下听小庄亲口说的,安无香常去找顾淮舟,借着讨论战术的由头黏着他,一待就是好久!”
小庄是顾淮舟的亲信,他说的话想必不会有假。
楚兰卿抿着嘴沉默了须臾,忽而抬起眼皮看着楚九,有些稀奇的说道:“顾淮舟还真是很招蜂引蝶,不枉他生得一副好皮相。”
“公子,你……没事吧?”
外面又传来安无香的声音:“兰卿!你在不在里面?我可要进来了!”
旋即,她果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兰卿,你在啊!”
楚兰卿略略点了点头,转而对楚九吩咐道:“去给安姑娘端些热茶来。”
楚九不情不愿的挪动脚步,临出去前,一直用不善的眼神瞪着安无香。
安无香被瞪的一头雾水,问道:“他怎么了?得沙眼了?”
“……许是吧。”
第38章 砍过一回了
之后的几日, 楚兰卿都待在营帐里,偶尔在天气暖时坐在门口晒会儿太阳。
安无香常来看他,恨不得一日来三五趟, 楚兰卿依旧像往常一样待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不同的是话少了许多, 脸上也常常没什么情绪。
方季青偶尔会来, 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扭捏羞怯的说些他跟顾淮舟的事给楚兰卿听。他说, 楚兰卿便听,安静的做一个情爱的旁观者。
而顾淮舟, 自那日后再也没出现过。
楚兰卿想,这样挺好的, 也算是断干净了。只是他总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梗着劲儿,隐隐发酸。
不过没关系, 总要难受一下的,日子一长就好了。
仗打完了, 东殷国认输向云朝称臣, 顾淮舟率十几万大军拔营回城,楚兰卿也随楚骁回到城中。
楚骁在城中买了一处宅子, 带着楚兰卿住了进去, 不许他再回官驿,这一次楚兰卿很听话。
东殷国提出要与云朝联姻的消息在边塞之城中传的沸沸扬扬。他们作为战败国,本是没有资格提出这样的要求的, 但朝廷为了天下的安定,未必不会答应下来以求笼络。
楚兰卿更是相信这是一桩板上钉钉的事, 因为他认定方季青和顾淮舟早就有情,顺手推舟的事, 朝廷也好,顾淮舟也好,都不会拒绝。
虽然在这个世道上,男子与男子成亲是不同寻常的事,也必然会遭到世人的诟病,可方季青身份特殊,总有希望存在。
他现在虽然是质子,受人摆布欺凌,但等到来日他回到东殷国,就是堂堂正正的皇子,身份何等尊崇,与顾淮舟侯府世子的身份正相配。
而且他与顾淮舟有情分,又有皇帝的旨意护着,想来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
营帐中,顾淮舟正坐在书桌前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他的脸紧绷着,眉头微微皱起,透着一股烦躁。
似乎已经几日不曾打理自己,他的下巴上长出了胡茬,头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瞧着疲倦而焦虑。
方季青在他桌上添了一杯茶,看了他一眼,抬起手想替他将额前有些散乱的发丝理平。
顾淮舟极快的躲开,面色有些凌厉,“做什么?”
方季青手一顿,随即轻笑一声,道:“怎么?怕兰卿瞧见吃醋?”
顾淮舟闻言眸色沉了沉。
吃醋……已经好几日了,楚兰卿一次也没来过,又怎会瞧见?
“他才不会吃醋。”
这个小没良心的,心里都未必还记得自己。
“你伤了几日,兰卿不来看你,你也不去看看他?”
顾淮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道:“我问过大夫,他风寒已经好了,没什么大碍。”
方季青眼珠动了动,在顾淮舟看不见的角度,一向温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险的笑意。
“那你不去见他,岂非惹他伤心?”
顾淮舟微微低头瞥了眼手臂上的伤,眼底浮现出些许忧虑,道:“再过几日吧。”
若是让他看见自己身上的伤,又该吓着了。
“何况楚骁在这儿,兰卿总会有些在意。等过两日寻个机会让楚骁回朝,再去见他也不迟。”
方季青柔和的眉眼微微压低,故作调笑道:“如今只是楚骁在这儿就不敢相见,那以后面对楚家上下又该如何?兰卿岂不是要把你藏起来一辈子?”
顾淮舟饮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后不轻不重的叹了口气,“我自有办法。”
方季青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那最好。就怕你耽搁久了,兰卿成别人的新郎了。”
顾淮舟冷下脸,漆黑的眸子望向他,透着几分压迫感。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方季青露出疑惑的神情,“近来无香姑娘日日都跟兰卿待在一起,好几次直到天黑才不依不饶的离开,两人关系亲近了不少。瞧着,她是对兰卿有些别的心思。“
顾淮舟脸色阴沉了几分,眉峰微微压低,静静盯着面前空白的纸张,指节却因过于用力而泛了白。
方季青像是没看见他周身漫出的戾气,继续道:“无香姑娘会喜欢兰卿也是人之常情。似兰卿这般家世好,相貌好,本性也好的谪仙般的人物,任谁见了都不会讨厌。那个木雕店的女店主,不也和兰卿走得很近吗?想来也是动了芳心。”
顾淮舟将纸张揉成一团,沉声咬牙道:“都是些痴心妄想的蠢货!他们怎么配得上楚兰卿!”
“配是配不上,但缘分不讲这个!好在兰卿已经是你的人了,如若不然,他该是要妻妾成群,生儿育女,忙得不亦乐乎了!”
“别再说了!不曾发生的事,平白惹人心烦!”
方季青笑了一声,“你这脾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微微身子前倾,看着顾淮舟的眸子中似有怀疑,嘴上却轻飘飘的说道:“你怕什么?兰卿喜欢你不是吗?只要他心里有你,又怎么会娶妻生子呢!”
顾淮舟却有些迷茫了。
……他心里真的有我吗?
强大如顾淮舟,也会在面对感情时患得患失。
方季青看穿了他的心思,敲了敲桌子露出狡黠一笑,“我有个主意,能让你彻底看清兰卿心里到底有没有你……”
顾淮舟心里猛地一跳,抬起眼皮看他,深沉的眼眸中浮现出几分疑惑和探究。
……
天气渐寒,楚兰卿的风寒已经好了,身子却仍旧虚弱,脸上总是没有血色,瘦得腮肉都消了下去。
楚骁担心得不行,请了好几位郎中去看,也吃了不少药,却疗效甚微。
而此时,两国联姻的事也终于敲定下来。
得知消息的那天,楚兰卿正在院中晒太阳,安无香跑进来脸色愤懑的说东殷国一个战败国也有脸提要求!
见她气愤填膺的样子,楚兰卿只道她是恨联姻搅和了她跟顾淮舟,心里觉得好笑,一勾唇却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来。
安无香大惊失色,慌忙喊人找来了郎中。
楚骁陪在床边,看着弟弟日渐消瘦的脸,他的眼中除了心疼担忧,还有极重的恨意。
后来楚兰卿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楚骁已经不在身边,只有楚九陪着。
他见楚九脸色不对,心中浮起疑云。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楚九强自镇定的答道。
楚兰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上来的闷痛感,沉声命令:“说!”
楚九知道瞒不过了,抱着拳跪了下来。
“大公子听说东殷国要让方季青与顾淮舟联姻,一怒之下要去砍人,属下怕出事,趁大公子不备,把……把他打晕了……”
说着,楚九把脑袋重重的磕到地上。
“楚九犯上,请公子处罚!”
楚兰卿却是松了一口气,若兄长真一时冲动去找了顾淮舟,不知要惹下什么祸事,楚九打晕他是对的。
“没去砍人就好……”
楚九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纠结与窘迫的神色,低声道:“其实……已经砍过一回了……”
“你说什么?”
“前几日,公子半夜吐了血那次,大公子气不过,第二天便提剑去了帅帐……”
楚兰卿心中一紧,手撑着床榻坐起身子,急切的问道:“那顾淮舟怎么样了?”
“被刺中了手臂,不过事后他也不曾追究,想来没什么大碍。”
楚兰卿脸上的担忧不减,浓密的睫毛覆住好看的眸子,却盖不住眼底的慌张。
“顾淮舟在哪里?”
“他一直待在军营,不曾回过官驿。”
楚兰卿抿了抿唇,半垂着眼皮陷入沉思。
“公子,你不会是想去见他吧?不可!绝对不可!让大公子知道,又该动怒了!”
楚兰卿眼珠动了动,眸光微微流转,默了默,才开口道:“你多虑了,方季青擅长制药,有他陪着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也不可能去见他,白白碍人眼。”
楚九慌张的摇头,紧张的神色中掺杂着心疼。
“公子别这么说,都是姓顾的狼心狗肺,背信弃义!公子是被他蒙骗了!如今也好,离了他公子能过得更好!”
楚兰卿生硬的扯了扯嘴角,安慰道:“好了,我就是随口一说。等联姻的事了了,兄长就能回朝交差了,到时候我们就随兄长一道回去。离家多日,也不知家中如何了。”
楚九闻言稍微放松了些,缓声道:“老爷夫人还有大小姐,定然在家盼着公子回去呢!”
“嗯,我也想回去,好久没吃桃子糕了。”
楚兰卿目光深深的望向窗外,天色已经有些发暗,快到用晚膳的时间了。
“楚九,你请大夫去瞧一瞧兄长,别真伤着他了。若兄长无碍,你就去街上买些他爱吃的炙羊肉回来,也好让他消气。”
楚九没动,有些迟疑的看向楚兰卿。
楚兰卿回了一个毫无气力的淡笑,“放心,我这幅样子连门都出不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楚九犹豫着站起身,瞧着自家公子病弱的样子,勉强信了他的话,顺从的听了吩咐离开房间。
楚九走后不久,楚兰卿便慢慢从床榻上起身,下床穿好衣服,拖着软绵绵的步子走出了房间,瘦弱的身影渐渐淹没在夜色里。
第39章 较劲
楚兰卿踏着夜色走进军营, 凭着楚骁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小庄站在营帐外,见到楚兰卿时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
“楚公子, 你来看世子爷吗?”
楚兰卿的脸被冻得白里通红,一张口便被灌进来的冷风呛得咳了两声, 但神色依旧淡淡的。
“他可睡下了?”
楚九不禁有些担忧的看着他, 又想起二人多日的冷战, 心思一动, 开口道:“世子有伤在身,早早就睡了, 不过不妨事,楚公子想看望世子直接进去就是!”
听到顾淮舟已经睡了, 楚兰卿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朝楚九略略点了点头,旋即掀开门帘动作极轻的走了进去。
帐内只燃着一根快要灭了的蜡烛, 视线昏暗的如同傍晚。
楚兰卿进去后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堪堪看见床榻上顾淮舟的身影。
他缓步走近, 在床边驻足。
榻上的顾淮舟闭着眼, 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沉了。
浓密的睫毛盖住眼睑, 留下两道深邃漆黑的线条, 衬得五官端正立体,只是那对眉毛仍是蹙着的,让人瞧着心里不痛快。
楚兰卿轻柔的掀起被子, 顾淮舟光着上身,包扎着的左臂一览无遗的暴露在眼前。
白色的布条上浸着点点血迹, 一看便知伤口还未愈合。
楚兰卿盯着看了一会儿,苍白淡漠的脸上忽而一热, 一颗硕大的泪珠毫无征兆的滴落下来,砸在了手背上。
他摸了摸眼眶,厌恶的看着手上的潮湿,心中涌上一阵细密的酸疼,他有些恨自己。
真的好没出息。
哪怕知道顾淮舟心里装着别人,自己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物,面对他时还是会忍不住想要靠近。
明明已经决定和顾淮舟一刀两断,不再有瓜葛和妄想,可看见他受伤还是控制不住的落泪。
楚兰卿,你就这么下贱吗?
视线被泪水糊住,他没看到榻上那只受伤的手臂正缓缓抬起。
顾淮舟轻柔的捧住他的脸,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泪珠,垂着眼深沉的望着他。
“哭什么?”
说着,他抚在楚兰卿脸颊上的手微微收缩,似乎在丈量着什么,继而蹙起眉,“你瘦了,没好好吃饭吗?”
楚兰卿回过神,直起身子往后退了退。
顾淮舟有些失落的看着空落落的手,掌心似乎还残存着楚兰卿的温度,却在一片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躲什么?”他叹息般的低语一声,眉间凝着一抹倦色,又道:“为你请来的厨子还在官驿,每日依旧有你爱吃的吃食运送进去,你若是在外面吃不惯,我就把厨子和吃的都送进你住的宅子里,反正本来也都是为你准备的。”
楚兰卿静默了片刻,忽而正襟面向他,站得恭敬而拘谨。
“多谢顾将军挂念,区区小事,不必劳烦。”
顾淮舟眯起眼,目光带着压迫感,低声道:“楚兰卿,你喊我什么?”
楚兰卿神色不变,淡然道:“顾大将军贵人事忙,在下一个闲人,不值得大将军劳神惦记。”
顾淮舟气得发昏,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眼中汹涌的怒火掩盖住,继而压低声音道:“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
楚兰卿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抬起细密的睫毛,纯净的眸子里显露出浅浅的脆弱。
“我来赔罪,听说……你手臂上的伤是我兄长刺的?”
顾淮舟半睁着眼看向他,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
“你为何不躲?”
“占了人家弟弟的便宜,自然得让他出一口气。”
楚兰卿脸上一僵,“是因为我?”
顾淮舟轻挑了一下眉,语气慵懒:“不然呢?”
“我兄长言行有失,还请顾将军恕罪,兰卿愿替兄长受罚。”
“我有说要追究吗?”顿了顿,顾淮舟心思一动,又道:“受罚就不必了,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便可。”
楚兰卿莫名感到一阵胸闷,双手不自觉捏着衣裳,垂着头道:“什么问题?”
“你先离我近些。”
楚兰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挪动脚步走到了床边。
顾淮舟抬起头淡淡的看着他,突然抬手搂住他的腰猛地一拉,将人抱进怀里。
楚兰卿一慌,想要推开,起身却又被攥住了手腕。
顾淮舟将脸凑得很近,幽深的眼底一片哀怨之色,盯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薄唇微启:“为何突然待我这么冷淡?”
楚兰卿心口一紧,不想面对这个问题,于是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见他不肯说,顾淮舟有些失望,搂在他腰侧的手却更加牢固。
“是因为楚骁在?”
楚兰卿依旧不语。
“那是因为我惹你生气了?”
楚兰卿还是不说话,他不明白顾淮舟到底想要什么答案,他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
“是因为安无香?或者是木雕店的那个女店主?”
楚兰卿眼中浮起几分不解,不知他为何要提乔柔。
顾淮舟一个一个的排除着答案,终于耗尽了耐心,忍着火气道:“那你是要始乱终弃,当负心汉?”
这话在楚兰卿听来十分可笑。
明明和方季青同吃同睡的人是他,和安无香纠缠不清的也是他,到头来却倒打一耙。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他没那么多心思跟他辩论谁是负心汉,他只想结束这一切。
于是在顾淮舟还在揣测楚兰卿和木雕店女店主之间关系的时候,楚兰卿直直的看向他的双眼,平静淡漠的目光中透着一股决绝。
“顾淮舟,我们断了吧。”
顾淮舟的脸色骤然僵住,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错愕失神的目光钉在楚兰卿脸上,试图寻找到一丝捉弄的痕迹,但是没有。
慌张感充斥着整个心,紧接着便是一股极大的怒意在身体中升腾。
顾淮舟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上的神情已然称得上可怖,眸色森寒的看着楚兰卿。
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楚兰卿又说了一遍:“我们断了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好?”
顾淮舟紧咬着牙,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攥着楚兰卿手腕的手指愈加收紧。
“你是这样想的?”
“是。”
顾淮舟呼吸粗重,胸廓剧烈起伏着,几欲发火。
“你说你来替楚骁赔罪,便是这般赔罪的?”这分明是来气他的。
楚兰卿抿了抿唇,生出几分力气挣开顾淮舟,起身后退了两步,然后利落的在地上跪下。
“家兄言行失当,冒犯了顾大将军,请将军息怒,饶恕家兄,一切处罚兰卿愿替兄领受。”
看着向他下跪的楚兰卿,顾淮舟眼中闪过一抹惊诧,继而怒火中烧,森寒的嗓音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楚兰卿!你是想气死我吗?”
楚兰卿镇定自若,直直的俯下头贴在地上,“兰卿替兄长向将军赔罪,请将军饶恕家兄。”
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激怒了顾淮舟,他猛地一挥手,将手边的东西一扫而清,砸了个稀碎。
“怎么了?”门外听到动静的小庄立马冲了进来,目光落在地上跪着的人影身上,他倏地愣住。
顾淮舟刀锋般的视线劈过来,毫不废话的沉声道:“出去!”
小庄就连忙低着头退出了营帐。
许是灌进来的冷风吹到了顾淮舟,他的火气稍稍压下几分,但脸色依旧铁青。
顾淮舟起身走到楚兰卿面前,半蹲下身子,大掌托住楚兰卿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要断?”
楚兰卿眼神空洞的看着他,微微动了动唇:“是。”
他的眼中明明没有什么情绪,却好似笼着一团乌云,让人瞧着心里发闷。
顾淮舟气得手掌发抖,手指也失控的收紧了力气。
下巴上传来的痛楚令楚兰卿眼前浮起一层水汽,雾蒙蒙的像是在下雨。
“疼……”
顾淮舟几乎是瞬间松开了手,反应过来后,又对自己下意识的心软感到懊恼,可视线落在楚兰卿被捏红的肌肤上时,他又狠不下心再碰他。
“疼?疼也是你应得的!”顾淮舟只能用言语发泄着怒气。
楚兰卿没有反驳,垂下头由着他说,一副低眉顺眼任凭处置的模样。
“罢了!”顾淮舟负气的甩了下袖子,起身背对着楚兰卿。
“你说的对!我们是该断了!反正不日我将与季青成婚,到时若还跟你纠缠不清,岂非惹他伤心?另外,你对我来说也是个麻烦!现下正好,没有后顾之忧了。”
虽然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但当他亲耳从顾淮舟嘴里听到这番话时,楚兰卿的心还是像被砸了一下。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虚弱的身子摇摇欲坠,他只得强打着精神绷紧了脊背。
稳住身形后,他朝顾淮舟拱手施礼,“祝贺顾大将军和方公子。”
顾淮舟冷笑一声,“别急着祝贺,我还有事求你呢?”
“何事?”
“成亲之日,我要你来当傧相。”
楚兰卿呼吸一窒,木然的神色有了一丝变化。
没等到回应的顾淮舟嗤笑一声,语气轻蔑:“怎么?不肯?”
他转过身来,冰冷的目光投向楚兰卿,道:“我记得之前是你亲口说的,待我成亲时要来做傧相帮我迎亲,你还求我务必答应你。现在是怎么了?难道楚公子一向是食言惯了的?”
楚兰卿听得出他话中的阴阳怪气,但已经没有精力理会,他浑身发冷,视线也变得飘忽,就快要撑不住了。
“楚兰卿,我在同你说话,发什么愣!”
话音刚落,小庄再次掀开门帘,冷风又吹进来,引得楚兰卿微微打颤。
“世子,楚九来寻楚公子,估计是奉楚大人的令……”
楚兰卿像是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朝顾淮舟略略行礼,低声道:“天色已晚,在下告辞。”
说罢,不等顾淮舟开口,他就咬牙稳着身形迈步走出了营帐。
第40章 成亲贺礼
当晚, 楚兰卿又发起了高烧。
楚骁得知后又要去砍人,被手下和楚九合力拖住。
正当他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的时候,皇帝亲派的使者从明都城赶到东境, 带着皇帝的亲笔手谕,急召楚骁回朝, 片刻不可耽搁。
楚骁担心楚兰卿, 想带他一起走, 可路途遥远加上快马赶路, 以楚兰卿眼下的状况根本受不住。
他不敢抗旨,只得把楚兰卿留下, 先养好病再另做打算。
楚骁走时,楚兰卿并不知晓。
他烧得迷迷糊糊, 隐约间感觉有人在用冷水帮他擦脸。
那人身上的气息很熟悉,但他脑子昏昏沉沉的想不起来分毫, 只觉得很安心,忍不住想依赖。
于是他揪住那人探过来的手, 哼哼唧唧的不肯撒手。
接着, 他便被挪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股熟悉的气息更浓了。
楚兰卿反手搂住那人的脖子,无意识的依赖令他寻着味道将脸凑了过去。
“哥……哥……”楚兰卿口齿不清的发出两声呓语。
那人似乎愣住了, 然后楚兰卿就感觉到耳垂被人含住, 喑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楚兰卿,你可真够没良心的。”
是顾淮舟的声音。
楚兰卿一下子清醒了几分,松开手要躲, 双唇却被突然堵住。
顾淮舟的唇很凉,带着隐忍的颤抖, 他一刻不放松的贴着楚兰卿,不断的将凉意渡到那张苍白发烫的唇上。
楚兰卿不知道这一吻是何时结束的, 因为他没一会儿就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烧也退了,身边只有楚九。
“昨夜……可有什么人来过?”
“属下一直守在公子身边,不曾有旁人来。”
“……哦。”
果然是烧糊涂了,都出现幻觉了。
“兄长呢?”
按照以往,自己高烧不退,兄长定然是会守在身边的,可醒来却没见到他,这很不合常理。
“大公子昨夜收到圣上的手谕,已经赶回明都城了。”
楚兰卿有些惊诧,“连夜走的?何事这么急?”
“属下不知,但我瞧着大公子走时神色如常,想必没什么大事,公子就放宽心好好养伤吧。”
“等过几日我好些了,我们也回去吧。”
楚九沉默了片刻,脸上似有几分忧愁,点了点头道:“都听公子的。”
接下来的几日,楚兰卿身子总不见好,反反复复发烧,瞧着人都瘦了许多。
楚九请了好几位大夫来看,皆说是寒气侵体,开了一堆药方,吃了许多药,但都效果不大。
楚兰卿原本打算尽快养好病就回明都城的,没想到却被这病拖住了脚。
白日时,楚兰卿的精神会好些,他在屋里待得发闷,偶尔会去木雕店待会。
在一个午后,阳光明媚,楚兰卿正要出门去木雕店,就看见顾淮舟风风火火的闯进了宅子,带着一行搬着箱子的人。
“做什么?”楚兰卿不解的问。
“军营里日子艰苦,本将军想换个地方住。”
“官驿的房子都塌了?”
顾淮舟答非所问,坦然道:“本将军想在你这儿借住几日。”
“我不答应。”
“由不得你。”
楚兰卿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即便你是大将军,也不能私闯民宅。”
“你尽可以去府衙告我,看看他们敢不敢治罪于我。”
说罢,顾淮舟对身后的人一挥手,“去,把本将军的东西放到楚公子隔壁的院子。”
楚九猛然上前一步,拔出剑挡住那些人的去路,怒视着顾淮舟。
顾淮舟也沉下脸,幽深的眸子不怒自威,声音不大却十分压迫:“本将军的身份,也是你能拿剑指的?”
“楚九,退下。”楚兰卿命令道。
楚九却少见的违逆起来,“公子,有我在,不必怕!”
楚兰卿有些无奈的又说了一遍:“把剑收起来!”
楚九抿着唇,回头瞥了他一眼,终究不情不愿的放下了剑。
“顾大将军喜欢住便住吧,这宅子大,再住几位也碍不着我什么。”
顾淮舟闻言微微眯起眼,“再住几位也行?楚公子当真大气!正好我嫌季青住的地方离我太远,既然楚公子不介意,我便让他也搬来吧,与我同住。”
他刻意的把最后四个字咬的很重,想引起楚兰卿的醋意,结果却很失望,楚兰卿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楚兰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语气平静如水:“随你!楚九,走吧。”
跟乔柔约好了去木雕店的时辰,他不想晚到。
顾淮舟却快步追上拦住了他的去路,看似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睛却牢固的钉在楚兰卿身上。
“你要去哪儿?”
“这是我的私事。”
“病还没好,就一心往木雕店跑?你对那个女店主还真是念念不忘啊!”顾淮舟语气讥讽的说道。
楚兰卿不想跟他过多纠缠,斜睨着他淡淡道:“将军既然明白,又何必再问?”
说罢,他不理会顾淮舟阴沉的脸色,带着楚九走了出去。
顾淮舟要和东殷国皇子联姻的消息在东境传得沸沸扬扬,连一向不问世事的乔柔都略有耳闻。
她知道楚兰卿跟顾淮舟相识,一起刻木雕时闲来无事便随口打听了几句,却都被楚兰卿搪塞了过去。
乔柔看出楚兰卿脸色不对,便没再继续问,两个人安静的坐在店里刻木雕,虽不说话,却让楚兰卿感到了难得的轻松自在。
只是这份自在并没有持续多久,顾淮舟忽而出现在木雕店里,还带着方季青。
方季青一见到楚兰卿就喜笑颜开,“兰卿,听说你在这儿,我就让淮舟陪我来找你了。”
几日不见,楚兰卿觉得方季青似乎与以往不同了。
以前的他带着脚镣,受人监视,落魄,黯淡,遍体鳞伤,性子温润却总透着一股死气,仿佛他这一生已经注定是死局。
可现在站在顾淮舟身边的他就像个明媚的贵公子,脚镣早已取下,看守他的人也不见踪影。
此时此刻的楚兰卿做不到对他笑容满面,只是面色平静的说道:“我在刻木雕,恐怕陪不了你。”
方季青笑意敛起几分,嗔怪道:“我实在不知木雕有什么好玩的,兰卿,你别刻了,陪我出去逛逛吧!”
“我还没刻完,不想半途而废。”
顾淮舟嗤笑一声,“就你手上那粗笨的功夫,能刻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还真当回事了!”
方季青发出小声的制止声,捏住顾淮舟的衣袖晃了晃,撒娇似的说道:“不如我们也刻木雕吧,说不定很有趣呢!”
“既然你想玩,那就刻吧!店主,给我们取东西来。”
乔柔看了眼楚兰卿,犹豫了一下,起身取来木块和工具放到顾淮舟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继续摆弄自己的木雕。
楚兰卿更是当他们不存在,视线一直落在手中的木雕上。
“兰卿,你刻得什么啊?”
“没什么,随便刻的一些小玩意。”
方季青闻言变得扭捏起来,小声喃喃道:“兰卿,我和淮舟不日就要成亲,你能不能刻些囍字送给我?就当是你给我们的贺礼了,可好?”
楚兰卿手下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毫不掩饰的直视着顾淮舟,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楚兰卿又低下头,暗自感到可笑。
“我近日身子不大好,恐怕不能劳神为你刻字,抱歉。”
方季青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渴望又可怜的看向顾淮舟。
顾淮舟立马为他撑腰,随意将手里的木块一丢,讥讽道:“你不是日日都要来木雕店吗?那时候怎么没见你说身子不好?现在不过是让你为我和季青的大婚刻几个字,这就劳神了?”
这样赤裸裸的蛮横不讲理,任谁听了都忍不住要发火。
楚兰卿却不想理会他的挖苦,依旧面无表情道:“我天生命格弱,是多灾多难注定早逝之人,眼下又身染疾病,像我这样的人刻出来的囍字,岂不是很晦气?还是免了吧,以免脏了你们的婚宴。”
顾淮舟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拳头毫无征兆的用力砸向桌面的木块,发出令人心颤的响声。
众人皆是一愣,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方季青。
他心疼的拉开顾淮舟的手,一边察看有没有受伤,一边轻轻吹着气。
被砸的木块碎成了几块,可怜巴巴的在桌面上晃动着。
“淮舟,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顾淮舟没有抽回手,任由方季青极尽疼惜的对待他,漆黑的眸子却盯着楚兰卿。
那种沉重压迫的视线让人无法忽视,楚兰卿感受得到,却不肯看他,淡淡然的将手里刻了一半的木雕放下,起身离开椅子。
“想是我在这儿,扰了顾大将军的兴致。我也累了,就先告辞了。”
“哎!兰卿!等等!”方季青喊住他。
“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不对!你于我和淮舟而言是挚友,怎么会是晦气呢?该是喜气才对!”
方季青说得一脸诚恳,楚兰卿听着心里却愈加苦涩。望着他坦诚的样子,楚兰卿不由得觉得自己不该对他如此冷漠。
见楚兰卿发呆,方季青笑了笑,继续道:“何况淮舟说了,大婚之日,要请你来做傧相呢!兰卿,你是我的好友,我的婚宴,你可一定要来!”
楚兰卿再也待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敷衍他,回去的路上,他整个人失魂落魄,仿佛只剩下一副空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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