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自盛京出发, 明心一路走得狼狈。黄金虽是了不得的东西,可出示给强盗皆无异于自寻死路。于是她小心再小心,盛京到蔚州这段路途走了整整三月有余, 只是过分忐以至于忘却北地风雪之怖。
不得已, 又耽搁两月。待春暖时候,她乔装打扮以行商身份混进将要前往雍州的商队, 在蔚、雍两州边界, 结果不幸遇到山匪。
匪徒蛮横,掠财不够还要人性命,一行人被惊得四散奔逃。
“小公子,莫跑了。来我们寨子做个嬖臣,吃香的喝辣的不比这天南海北四处流浪来得舒坦?”
身后便是万丈悬崖, 明心反应过来他们方才三面包夹是有意将她往绝路上赶, 于是果断地自腰间布袋中掏出枚药丸压在舌下,长叹一声抽出短匕。
“爽快些罢。”
她跟着的商队走这条道已将近百年,颇具声望, 却不知为何仍遭了这灾祸。走投无路是真, 但要她跳崖自尽,那是不能的。
那几个山匪见她如此自信,还以为她吃的是什么仙丹灵药,僵持半晌, 发觉她全无进攻意图后便一拥而上。
双拳难敌四手,遑论明心这拳多少有些残次, 刚打下来一个照面便极为惨烈地落于下风。
在发觉自己确实动弹不得后, 明心平静地把舌下的药丸翻上抵到牙间。
顺手掸了下身上的灰尘。
明心便是这时候遇到的肖珩。
她甚至只见得一个模糊的身影踏马而来,捞起她上马便跑,顺带卡住她下巴硬生生让她把口中的药吐了出去。
“嚯, 士可杀不可辱!”干脆利落地砍死了身后追来的山匪,肖珩送她到医馆,倚着门框戏谑道。
“多谢你,叫我免了丧命,亦不至于受辱。”
她身上伤处不少,勉力起身谢过,包袱虽落在路上,好在那两枚镯子都被妥帖地收好。
那两道镯子臂钏似的一大一小卡在她小臂,方才上药时褪到床边的柜子上,明心有气无力地把东西往肖珩跟前一推。
“打发——”镯子被肖珩抛上半空,明显不大对的重量上了手,他的视线隐晦地落在躺在床上疲惫不已的明心身上,“我可用不了这多。不过,你不怕我杀你夺财?”
“随你。”她瞥他一眼。
明心干脆利落地拿回一只镯子叩在枕边,见肖珩惊愕不已的神情未免觉出好笑:“你客气,不许我不客气?”
肖珩嗤笑一声索性把另一只镯子也放到明心身侧,岔开腿往圈椅上一坐,摆出极为正经的架势,却说要和明心一块走。
“新帝清算,肖家落败,你这随便拿出来的镯子兴许我下半辈子都挣不着。你知道我,管不住自己的手。赌钱事小,剁了手,可就活不成了。”
他斗鸡招妓赌博,年轻的时候便是如此,大了稍有收敛也不过是从明面转向暗地。凡是与一同长大的孩子,没一个不知晓的。
明心唇畔的擦伤甫一开口牵扯得发痛:“你这般义气豁达,也不知我何时能学会。”
“你这样硬气清高的骨头,我下辈子都长不出来。”肖珩瞥过她明显有旧伤的手,提醒道,“带着我不吃亏,我能打,识时务,还不敢贪钱。”
身上每一处骨头都在发痛,明心望着信誓旦旦的肖珩:“你不后悔便好。”
“那就成交。”
明心身子将将好便果断融了那遭过一次的镯子,半数在她毫不退步的要求下送回肖珩家中。
肖家如今举家搬迁到蔚州,住的是城郊一破落小院。明心站在远处,看着肖珩踌躇半晌进了院门。
她转身撞上个衣着整洁朴素的秀丽妇人。那妇人脸色苍白,赶忙捂住自己已经隆起的腹部,怯生生地看向眼前的明心:“您可是迷路了?我若是在这里见过您,定然不会忘记您的。”
明心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灰蒙蒙的,只那张脸转过来的时候,便毫无预兆的叫人眼前一亮。
妇人眼眶一红,神情带着些许怨念。
得知自己撞了身怀六甲的夫人,明心额角登时落下来冷汗,摇头说自己并未迷路,千求万请要带她去寻医师。惶恐到露出一副若是拒绝她,她便以头抢地尔的架势。
“那便拜托你了。”
妇人喜上眉梢,片刻后扯着明心的衣袖悄声告诉她自己家中贫困,夫君也不怎么着家,只在害喜时去请过脉,得知有孕后也只能自己摸索着养。
明心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只最后在医馆中留了银子,叮嘱她记着叫她家夫婿来拿药便是。
“他——”
她二人一同踏出医馆,迎面便撞上脸色难看的肖珩。
肖珩嗤笑一声要扯过明心的胳膊,明心却率先松了手,妇人和肖珩的手一时间都尴尬地空挽在空中。
“你什么人都信?”
“我撞了人,不想今晚睡不着觉。”她见过母亲身怀六甲时何其辛苦,随手帮个人罢了,莫非还能有人拿自己肚中的孩子害人不成?
明心背过身离开,在她身后,那妇人冷笑着看向面露不虞的肖珩,抬着下巴对明心喊道:“多谢恩人!”
眼见明心走远,肖珩抬脚去追前侧脸对着那妇人冷脸丢下一句话。
“不想死就少给我找麻烦。”-
肖珩安排好家中事务,二人一路北行,遇过飞贼,睡过破庙,遭过官府刁难,一路上苦辣酸无数,终于遥遥望到了北原已经逐渐枯败下来的草地。
若说天底下何处拥有世间独一无二的达官贵人坟林,便是北原和南荒,毕竟大晟官员甫一流放便去这两处。
哪个官奴婢往上数三代家中不是个官?
不过自新帝登基后,这般情形有了巨变。盖因被清算下狱的官员连流至南北蛮荒之地都变成奢望。
圣上少时坎坷,受戕害诸多,又亲眼瞧见兄弟乃至爹娘死在自己眼前,如今尚且神智清醒已是不易,偶觉痛苦难忍杀几个人……还是几十个,几百个……都是正常的。
好在当今皇后亦是赵氏长女赵舒窈在过往入宫时对圣上多有帮衬招抚,二人感情甚笃,时不时还能说上几句话加以阻拦。
太极殿。
漆黑的十二旒掩住大半面容,帝王半倚在龙椅上,通体玄黑的兖服上纹样交错,衣袍沉沉曳地。
龙椅侧置一柄长剑,玄龙盘绕威严狰狞。
周观复一手抵着额角,皱起眉略有失望地望着座下愈发稀少乃至沉默寡言的朝臣:“众爱卿从前不是许多掏心窝子话要同孤讲么,如今不说,可是对孤心有不满啊?”
他神情淡淡,言语间甚是亲昵。
群臣心中怎一个悔字了得,只差把先帝从坟里挖出来大吐苦水,对天发誓再不参他一句,只求他快些回来。
起先,多数人都以为新帝少幽居冷宫是个好糊弄拿捏的,因而卫氏即便死了一个中书令也仍旧张狂,拼了命长跪不起也要为皇后搏出个太后名号。
却不料他浑然不讲理,长剑入朝,便拿卫氏的人头开了刃。
无数朝臣难忘那日,周观复沉默着如同戳死一只蚂蚁捅死了前中书令的嫡长子,挽剑时又极为不小心地划开了方才站队卫氏的某个官员的脖子。
复了还有些惊讶地看向面露悚然的朝臣笑道:“起不来了?啊,孤还以为你们的身子是铁打的。”
在无数次惨烈的试探中,他们终于摸清楚何谓逆鳞。
圣上也不是乱杀人。凡好好讲理,不拿先帝施压,不谈过往旧恨,自可相安无事。
“你们不说,孤可要说了。”
跪在最前端的赵让浑身一抖,轻咳两声上前:“臣有要事奏。”
周观复百无聊赖地听,蔫蔫地下朝,人坐在御书房内批了会儿奏折,片刻后厌烦地丢开笔不知何想。
去岁宫变有漏网之鱼,最大的是被参冲动鲁莽的周肃显。他不信任自有妖智的亲弟弟,不信任偏心至极的母亲,亦不相信如今已恢复神智的周观复。
当日受召自东华门入宫的有两位“太子”,周肃显本人行暗处,在宫变发生时压根没露头。趁乱出宫又遭神策军围追堵截,既反抗不得,便直接披了布衣混进百姓中。
“她回来了吗?”
墨迹在纸上晕开,周观复霍然起身,又因自己这无由行径僵在原地。
颅中如有滚沸岩浆,他一时跌坐,脊背靠上身后硌人的椅背,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陛下忘了。”高德满默默端上安神汤,“跟在楚娘子身边的人,已撤走许久了。”
此事当真是说来话长。
宫变事发前为免楚莺受难,那卡了许久的文牒最终还是被放过。加之她临走前没留什么话,也或许她留了,但早已习惯被大量溢美之词哄着的周观复对此深感不满,极其不高兴。
总归他一个人自说自话闹来闹去,只觉大概是被彻底抛弃,一怒之下收了跟在楚莺身边的人。虽坚持不到两日便后悔遣人去追,却因楚莺极少走官道彻底失她的踪迹。
明眼人都知晓此番该去寻人,却不知陛下为何死活不愿张这个口,就好像下这道旨就像是输给谁似的。
“她怎么不回来?”他问出口后便自觉噤声,闷声喝了那安神汤,一手按在额角。
高德满在沉默片刻后开口:“陛下,兴许楚娘子还是伤了心,以为陛下不信她?楚娘子还是很……”
他本想说疼爱,觑一眼周观复明灭不定的神情,便敛了神色说道:“关心陛下的。兴许见着您便心软了。”
总归旁人怎么说都是不满的,就连高德满暗地里琢磨了许久,也不甚明了他究竟要听到什么回答才满意。
许久无声,周观复重新握了笔,只将将写下一撇一捺却觉自己的手背覆上温热的掌心,那只手没由来地一抖连带着笔尖一折。乌发自纸生,却又见故人纤薄而分明的轮廓,一双温如洗淋湖水的眼,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恍然之下,他发觉自己竟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似乎记忆也在一遍遍描摹反刍中被磨损。
“错了。”
他是错了-
茫茫原野连天,明心踏上这片陌生土地,一时意牵,被寒风飒得面上发痛双目干涩。
直至日光变作清辉,两人一同回客栈,肖珩牛饮完桌上烈酒后抬手招了小二,冲着对面的明心努努嘴:“快些把你们这儿的美酒呈上来。”
那小二没动,询问的眼神投向双目放空似是在发怔的明心,这一看不得了,挨了肖珩抬手一锤险些扑到桌上去。
咚!
桌上摆好的碗筷一震,明心一惊,回神后面露不解:“怎么,讹诈?”
她与肖珩二人赶路惯来从简从急,初来乍到身上穿的仍是中原服饰。从前人生地不熟被坑害许多回,此番她下意识皱起眉扮出冷肃的模样,也是防着被人觉得好欺负。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小二挠了挠头,“咱们这头都是夫人当家,常有客人来喝了酒结不上账,当家的来了要骂。所以想问问您,同不同意。”
肖珩抬眸眼带戏谑地看向明心,清了清嗓子正打算给自己正名便被截住。
“随他了。”
小二离开,留得小桌上本大大咧咧半瘫半坐的肖珩正襟危坐,睨明心波澜不惊的神情不由得欲言又止数次。
见她始终不开口相问,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方是落了下乘。从前在这风月事上没吃过亏,此番遭了戏耍不由得抬声:“你——”
他喝了酒,此刻耳根已经泛起红,身上不羁的气性显出来,起身两步走到明心身边,胳膊克制地放在桌面上:“你什么意思?”
浓郁的酒味混着热气喷薄而来,明心一双眼古井无波往窗边避了避,抬眸对着上菜的小二露出个笑道了多谢,默默把饭碗往俨然是在发酒疯的肖珩眼前一放。
“我记得你酒量没这么差。”
恰是此时,坐在他们周围的食客齐齐将视线投在这处,明心反手拍了下肖珩的肩膀:“不太对。”
刺耳的脆响坠地,浓烈的酒香自碎裂的酒坛中迸发出来,明心腰间一紧便被肖珩带着从桌上硬生生翻过避开投来的短匕,锋利的寒芒近乎贴着她的脸颊擦过。
肖珩抽刀,一手护着明心,一手径直宰了个冲上前的灰袍人:“诸位,这是什么道义?”
那人死作两截,喷涌出来的血液涌到明心脚边。明心错眼不及,看清那惨状后浑身发冷。
“抓紧了。”肖珩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明心近乎能感觉到数道寒风卷着戾气自身后擦过,她始终睁着眼睛,眼见羽箭要直冲她而来也没吭声。
一路上被诸多不知何来的人追杀,她能保证这羽箭绝对戳不死的自己,却不能保证肖珩被她这么一喊会不会受伤。
噗呲。
肖珩垂眸瞅了眼那根穿着自己肩膀而过的长箭深感满意,而后咬了咬牙把明心往上一搂,低声骂了句什么果断破窗而出。
直至到了医馆彻底甩掉身后那群人方才把明心放下来,踉踉跄跄地自己冲进医馆。
明心站在空荡荡的医馆内,只见左右立起的药柜不见其他人,古怪的违和感在心中蔓延,抬脚喊着肖珩的名字冲进里间。
“他爷爷的,怎么连大夫也没一个!”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肖珩索性挂着身上那根带着弯钩的箭坐到地上摇头晃脑:“唉,我今天怕要交代在这个地方。”
他说着话还止不住去睨明心的神情,见她东张西望不知在看什么,心下一凉。
明心的手擦过已落了灰尘的桌面,心中道了句抱歉便果断地拉开柜子翻自己要用的东西,呛得直皱眉不忘回头骂肖珩:“别乱动。”
布带环扎在伤口周围,肖珩石青色的衣衫已经被染黑,垂头见她利落地绑好布带,鬓边的碎发贴在脸侧,笑了下抬手替她捋过那发丝。
而后对站在门口穿着粗布衣衫的人做了个口型:“走。”
阴影晃过,医馆内安安静静,又只剩下两个人
黄酒置在桌上,已断杆的羽箭贯穿肖珩的肩膀。明心始终沉默不言,右手已握在那突出的短杆上,尚还未用力便松了手。
“我的手不稳,你自己来。”
饶是肖珩早做准备,在杆子离体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可怜明心专心想着处理他的伤口,全然忘乎肖珩再耐痛也是个会痛的人。
“你给那位处理伤口的时候,也把人当畜生治的?”
黄酒烧过又是剃腐,肖珩有气无力地歪头,目光灼灼盯着脸色比他还难看的明心。
她已经快一年未曾听到有人提起周观复。
“动作不快点,要是被撵上怎么办?”明心妥帖地包扎好伤处后方才答道,“如果没有他,你这会儿大概会被不小心剪到肉。”
周观复不是爱哭闹的性子,疼狠了只会悄悄抬头看,在上完药后闷闷地把下巴靠在她肩头,兀自小声念叨:“不痛了,不痛了,阿姊吹吹就不痛了。”
那时的他究竟在想什么,明心不知道。不过如今当了皇帝,应当没人敢这么对待他了罢。
肖珩突兀地露出一个略显怪异的笑:“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我知道那个做什么?”明心放银子在桌上,把拿出来的东西洗净后一一归位,“走吧,我们去找大夫。”
她在意的早已得到了答案,其余事都与她无干系,何必庸人自扰-
不尽相同的料子被拼在一块,周观复的手指滑过细密的针脚,磨损得这一块补丁那一块补丁,不过缝制这衣裳的人还在上头绣了几只肥嘟嘟的小鸟,几颗豆豆眼直直地瞅着周观复瞧。
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再穿这件衣裳了,这辈子都不会。
粗粝的料子被攥出褶皱,细微的声响落在耳中都变得聒噪,他有些不耐地抬起头。
“陛下,人带到了。”
看清来者之后,周观复的神情缓和下来。
若流连家中生活,他可以接她家爹娘姊妹来京城;若在家中受了委屈,她亦可好好出气……
被引进殿内的楚夫人带着楚盈三拜九叩,僵着脖子抬起头时,却见帝王望着她们似乎是在笑。
在青州被人寻到的时候,她本以为来者是胡说八道要将人打出去,眼见那人亮出圣旨方才明白自家是真真遇着了大事。
只是那丫头着实运气好,被遣去那等冷宫竟旮旯伺候的皇子竟一朝成了皇帝。
天子诏令不得不从,只得硬着头皮进京。
也不知楚莺究竟是怎样和陛下说的楚家,这一去是死是活都不知。
似乎他派人不远万里接这一家子来只是为了看这一眼,打量过后便拧着眉责令她们退下。
这两人长得和她一丁点都不像。
“她呢?”
“楚娘子不曾回过青州。”
那便是有旧怨。
高德满看周观复烦躁地在殿内踱来来回回没个罢休,终究还是开口劝道:“楚娘子手中文牒只一份,陛下何不派人去寻?”
近日朝臣吵得不可开交,惦记皇帝后宫那寥寥无几的美人和他身为帝王却常常孤身宿在甘露殿,生怕新帝身体不好又没留个孩子,那可就糟糕了。
这天底下美人如斯,倘若充盈后宫,还怕遇不着喜欢的?
圣上偏不,想来是心结未解。
“孤去寻她?”周观复面冷如沉墨,带着些许倨傲。“她会回来的。”-
鹅绒般的雪花落在墓碑上,一只手拂开雪花,直到手冻得发青,整块木头上被擦得干净,仍旧看不到一点刻痕和字迹。
明心闭上眼,凌冽的寒风灌进五脏六腑,手指紧紧扣在碑沿。
“奴婢贱人,律比畜产。你们要找人啊,便去那头的碑林,总是埋了不少大官的。”
“这儿的人可不分男女。家中做贪墨之事,服苦役是活该。十年前?找不到的。”
雪原荒芜,厚厚的积雪已经淹没她的小腿。如今已是在北原的第四个月,他们的足迹已留在每家每户。
刺骨的冷痛从骨头外泛到血肉,无字碑后不知凡几难知名姓的亡者,早已在数个春秋里如冬日落下的雪花融进土里,难分生时彼此。
找不到了。
不可能找到了。
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拢住她发冷发颤的手指,明心回头,却见肖珩将她的手放在掌心搓到发热,而后端端正正地跪下给那墓碑磕头。
“你——”
肖珩起身,宽大的身躯遮挡扑面而来的风雪,眼睫微颤,过大的风雪擦肩而过辟出无人之境:“月奴,你可愿嫁我为妻?”
明心秉质,皎若月华;心澄如镜,品正无暇。
除在鬼门关徘徊时,她已许久不曾想起爹娘的音容,更不记得家中声声“明月奴”中切切的关怀与欣然。盛京明府,已经离她太远太远。
“你还记得啊。”她的唇角带着些许涩意。
话说出口听她回应,他方才回神面露懊悔,垂下头轻声道:“你一个人太辛苦。虽说我也算不上什么有用的人,也不怎么年轻,可,可至少能护你周全。不,怪我,怪我一时莽撞。你别放在心上——”
肖珩说着,脑袋一低险些把自己的脸埋到雪里。
“月奴……”细小的霜雪层层叠在她的睫羽,明心看向肖珩,冰凉纤长的手指拂过他的碎发,“如果你愿意一直唤我月奴,我便答应你。”
她屈下身子凑到肖珩耳边,两人如同久居雪原毛茸茸的两只小动物,依着皮毛挡住风雪凑在一起窃窃耳语:“起来。我说我答应你。”
为家中亲眷立好碑,回蔚州的路上畅通无阻尤其是未遭人抢劫于明心而言实在太难得。于是不过小半月,两人便抵达蔚州,重新站在肖家的小院前。
城郊住着的人不怎么搬迁,因而附近住着的人仍旧是那几家。
肖家父母对她的态度颇为冷淡,明心并未将这样的冷待放在心上。她感念肖珩颇多助力,对肖珩好便足矣,至于他爹娘对她究竟是喜是厌,与她并无干系。
红绸高高挂起,烛火摇曳,明心一手搭在腕上写下喜帖,身侧堆叠起来的废纸看得肖珩拧眉,看准时候抽走她手中细长的笔杆子。
“……我来吧,你的手伤留了病症,不能这样用。”
明心沉默半晌还是站起身,立在肖珩身后瞧他一笔一划写帖。
不是的,她的手不是不能写字,只是用久后容易失控手抖,行笔不太顺畅罢了。
明心按住自己发抖发颤的手腕,从心夸道:“字不错。”
“那是因为你之前对我有偏见。”肖珩哼笑一声,赶明心回房歇息,而后凝神在桌上的喜帖。
最后一张落字提笔。
“楚莺。”
噼啪哗啦声刺耳。
御书房内的物什被砸个遍,周观复站在满地残骸间,冷冷地看着桌上红到刺目的艳红喜帖,一只手已伸向那株被养得极坏的蕙兰。
他不在她身边,她怎么能这样轻易地择人成亲?她不该把他放在心上么?至少,也该问一问他是否合适罢?
她甚至连一封信都不给他寄。
对,还有肖珩,肖家的大儿子,周肃显手下最为忠心的走狗。
唇齿间咀嚼着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横生的戾气在周观复心中蔓延。
装着蕙兰的花瓶应声而碎,从中漏出的泥土被殿内过高的温度蒸得干枯,不像泥,倒像粉末。
她根本不懂,不懂究竟谁真心把她放在心上,连被如此居心叵测的人利用都全然不知!
世上除了她自己,根本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尽心尽力,人怎能十年如一日的愚昧乃至可欺?
周观复觉出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怒气,根植在头颅中的剧痛如厉鬼般撕咬上来,他的掌心抵住桌角,脸色阴沉。
“大伴,孤是不是对她太差了?让她这样天真的人一个人离开,自以为是的以为她要的是安稳的自由和生活。其实她根本不想走,是我逼她离开才伤了她的心,所以她才和我生气是不是?”
高德满沉默,周观复却很是认同地点点头,而后如同受了什么奇耻大辱般面色古怪地开口:“她如果真心喜欢肖珩,孤可以接受她把肖珩带回来。”
“陛下舍得?”
“她舍得孤,孤有什么舍不得?”他愈发恼火,心火烧得发痛发麻。她和肖珩成婚,会生下一个姓肖的孩子,一辈子呆在蔚州的山野中。
她要抛弃他……她就是要抛弃他!
高德满垂下头不吭声,总归陛下要做什么都拦不住,兴许自己碰了钉子也就好了。
“对,肖珩必然是想以她为胁,如此好杀了孤以求在周肃显立功。”周观复垂着头喃喃自语,面色苍白。
他怎能放任这样的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蹦跶,如此好的一网打尽的机会,他怎能错过?他则能让恩人受歹人所骗?
“尹铮,点人。”
次日,盛京内潜出一队神策军,悄无声息地向蔚州而去。
作者有话说:
周观复(皇帝plusmax版本)↓
阿姊离开第一天:哦!
阿姊离开第二天:……
阿姊离开第三天:
阿姊离开第十天:
第十五天:
第二十天:
第一个月:
半年过后:
当前状态:骑马赶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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