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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轻吻带着浅淡的沉水香气, 轻纱似笼在明心的面庞上。


    他说话可怕,不说话更可怕。


    明心像一只被困在蚕蛹里的蚕止不住扑腾起来,头顶咚一下撞到床头, 闷哼一声后红着眼圈彻底把自己缩到角落去, 手上还紧紧攥着那串珠子。


    周观复的动作顿住,没忍住笑出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


    他的手轻轻揉在明心发顶, 熟悉的皂角香气消解了那点不高兴, 独独言语中还是带着胁迫意味:“现在知道怕了?冒犯孤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隔一床轻薄的被子,周观复轻而易举地把明心囫囵抱在怀里,惊异她意料之外的瘦弱。


    他不许自己再想。


    明心着实被他吓得不轻,否则也不会昏招频出。


    侍值阁里勉强的凉气都沾御寝的光,她裹着被子往里一钻, 脸上很快就有了热气, 比他还硬气些:“你觉得是冒犯,那就是吧。”


    蒙在明心脸上的被子被周观复拉开,他沉默片刻, 恶狠狠地掐了一把她脸侧因不高兴微微鼓起的软肉。


    “皇后和你说几句话带你弈双陆, 你就觉得她是好人。莺娘,是不是谁给你好脸色,谁就是好人?”周观复才沐浴不久,泛凉的气息擦过明心后颈, 毒蛇信子似的向外剐蹭。


    周观复有些后悔把她送进宫,疑心自己若哪天不在, 她怕是能被欺负得骨头都不剩。


    “有孤在你身边, 你还不知满足么?”


    如果没有周观复,天底下哪有这么多人要害她?害她的人固然可恨,可他跑来指责自己不该回善, 更是不可理喻。


    “可陛下又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我身畔。”明心握住周观复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敷衍,有些难受地动弹两下,“侍值阁狭陋,陛下还是回御榻上罢。”


    侍值阁一张小榻平日里刚够明心翻身,周观复个高腿长往上一躺,只能屈胳膊屈腿蜷在榻上。他横行霸道不觉疲惫,苦了明心,被鸠占鹊巢不说,差点被挤成一张薄饼。


    她言语将将落地,就如同一颗被掰开的花生从被子里落出来,又被扔到明黄的帐中煎炒。


    “知道狭陋你还非要往那个破地方钻?”周观复勾下帐子,似笑非笑地看她惊慌失措地躲。


    “你别!”明心肩头陡然一凉连带着心都凉透。


    衣帛断裂声刺耳。


    她暗恨周观复狗似的从来不细究衣裳该怎么脱,能扒的就直接扒下来,里衣非要张口细细地慢慢咬带。


    床畔两支蜡烛泛出盈盈的光,明心垂眼,只能看见他若隐若现的高挺鼻梁和松松散散覆在身后的黑发。


    即便已不是第一回 ,她还是不能理解他这种古怪又孟浪的喜好,撑着他的肩膀要推,只是腰间陡然下力径直被仰面推倒在榻上。


    “你又发什么疯!”


    “我难受。”周观复仰头,漂亮深邃的眼睛泛一圈淡淡的红,裸露再外的肩颈线条流畅。


    他气恼她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不能罚她去做苦活,想咬死她又舍不得。


    “你难受你就去——”两人挨得近,明心对他身体的变化再熟悉不过,见他理直气壮比自己还委屈的样子怒中亦有憎恶,“你恶不恶心?”


    沉水香与皂角的浅淡气味混杂在一起,明心脸色通红,挣扎下雪白的里衣簌簌褪到腰间。深蓝的系带循着动作贴在紧绷的肌肤上,不知究竟是摇摇欲坠,还是要贴得更紧些。


    “你碰碰我就好了。”


    细密急促的呼吸声沿着脊骨向上缠绕,周观复渐次引着她微微蜷曲的手,怕自己压着她还是乖乖地又将人抱坐在榻上,手臂横在她腰间,声色喑哑地诱哄:“摸摸它就好了。”


    听他叠声“阿姊阿姊”的唤,明心骂他不知羞耻恶心放荡,周观复没什么反应全盘认下。


    她不敢低头,于是看向不远处烛火的一个点,在一滴烛泪将要坠下的时候忽地听到他开口:“不骂了?”


    明心气得心脏都快不跳了,咬着牙小声喃喃:“……下贱。”


    他的动作或许是顿了下,明心肩侧被不轻不重咬了一口,短促的闷哼像是要融进她的耳廓骨血,臊得她无力地闭上眼睛。


    他真是,他真是——


    温热的帕子轻轻拭过她的腰腹和胸脯,明心不愿动弹,索性掀被子角捂住自己的脸。


    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周观复揭去那被角,轻轻吻了吻她的额面,心满意足地贴回颈窝,黏糊糊地开口:“好喜欢,好喜欢阿姊。”


    他无所谓明心骂她,她从前若非被他逼的无路可走都是一声不吭。挨两句骂算什么,他怕的是她不管他,不骂他-


    次日,明心醒来的时候周观复已不见踪影。她被推到小厨房,向来闷得叫人敬而远之的小厨房内摆好冰鉴,鲜蔬瓜果无一不全,连火都给已经为她生好。


    被众人推选来报告消息的秋梨瞅一眼明心的脸色往外蹦一个字,被她盯得没法子只好一鼓作气:“近日天热,陛下胃口不好,说是想念着您的手艺,命您一日做一样解暑的膳食送去御书房。对,还有赏钱呢!”


    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明心隔着窗子和门,看见秋梨一行人额角渗出的热汗和红扑扑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你们若是愿帮我打打下手,就进来吧。”


    她答应下来的事做起来很爽快,想着好好做是做乱做也是做,还是压下了那点报复心,虚心地去请教在此处任职二十年有余的崔御厨身上。


    能向御厨求教的机会不多,多学一点总没有坏处。


    于是甘露殿其他的宫人在明心锲而不舍的钻研下,一道被喂得肚子圆圆心情好好。


    她们起先是不敢喝的,可明心做得又多,不喝就净浪费了!


    “楚娘子,您是没看着御书房那门口,简直就是赏冰饮会。”消息灵光的宫女回甘露殿义愤填膺地打小报告,一手还端着酸梅汤往嘴里送,“看着就气人!”


    明心觉得有些好笑,没有继续接这个话头,把劲儿都放在手底的面团上。


    “不过,听说陛下把多余的饮子都赐给在御书房的臣子了。”


    和着这声音,小厨房的门被撞开,明心惊愕地看向平日负责送膳食的太监满脸是汗,战战兢兢地开口:“楚娘子,不好了,不好了!有毒,有毒啊!”


    “什么有毒?”


    “汤,汤汤汤汤有毒!”


    御书房内,周观复懒散地抬眼,赵家两姊妹神情各异。


    那根探进碗里的银针在明心眼皮子底下慢慢变黑,像一柄钢针狠狠插进她的头颅。


    好在周观复好胳膊好腿的活着,明心稍松了口气,额面磕在手背上:“御医可来探过这里头究竟加了什么东西?甘露殿内近二十个宫人也用过这汤,若真有问题,还请陛下救命。”


    所有经她手的吃食她总是第一个入口,真有毒,不用他们大张旗鼓地来抓人,她自己第一个死。


    御书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周观复眉尾微动,幽幽开口:“你再说一遍。”


    “奴不善此道,总要练个十来百来回才成。每回做的多了些,想着陛下倡节俭,便分下去了。”明心老老实实作答,没忍住为自己辩驳,“这几日来送饮子的人不少,若是混进来要害陛下的人暗自将东西换了也未可知。”


    她这一下攀咬的人不少,挨好几眼瞪仍是不服气地看他。


    周观复却好像不怎么在意究竟是谁给他下了毒,反抚掌而笑。


    “好慷慨啊,莺娘。”


    刻意拉长的尾音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然再多的不虞与火气在明心知晓汤里的毒药是砒霜后都烟消云散。


    源于神魂的恐慌止不住地上泛,连带出胡思乱想——


    如果周观复没有发现,怎么办?


    除险些被毒死的皇帝本人,所有人的脸色唰的变得惨白。


    赵鲤呆呆地看向那碗汤。


    怎么会是砒霜……她明明只放了点无伤大雅助兴用的药-


    事关重大,与此事相干的所有人通通都被下狱审查,牵连甚广。


    又三日,明心与前几日一样默默把自己牢房里堆叠的干草理好摆齐,恍惚间觉得蹲大牢或许是自己此生逃不过的宿命。


    “你要说什么就说,蹲在外头不嫌累?”


    “哦……”受特前许来探她的简思拙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丁零当啷地打开食盒,僵硬地劝慰:“阿姊,你同陛下服个软就好。陛下知晓你不会害他,如今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何况,你就不怕他真的杀你吗?”


    “我没害他,他若不分青红皂白杀我,那是昏君。”


    明心没料到周观复竟让简思拙来做说客,即便合她从前的计划,却仍旧被气得不轻。


    他要她做这个做那个,宫中哪个不知道她明心来路不明最好欺负,出事了净晓得拿她来背锅做面子,凭什么?


    简思拙纵然再不情愿,也只能板着脸继续劝。


    如此的后果,是他回御书房复命时脸上带着巴掌印子,周观复不虞地绕他走了一圈,一时觉得痛快一时又不大高兴:“……她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阿——楚娘子糊涂。”


    “确实糊涂。”周观复瞥他一眼,理所应当道,“打你还是打轻了。”


    简思拙没敢争辩,却垂下头撇撇嘴,心想阿姊才舍不得打他,这一巴掌是他自己狠心扇的。


    周观复看着他那张和明心略有相似的脸愈发心烦,把简思拙轰出去之后孤坐半晌,还是咬着牙起身。


    他倒要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一直是周末就好了……(叹


    第42章


    用膳饮水后, 头顶巴掌大的四方小窗业已渐渐黑下来,明心坐在角落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活动自己僵硬泛酸的手指。


    悠慢的踱步声停在牢房前, 来者透过两根漆黑的铁杆向里看, 满地乱铺的干草被捡拾齐整,空荡荡的, 第二眼才能看到角落里里垂头不知在做什么的女人。


    她的头发略散却并不凌乱, 清瘦的脸颊上落了些许灰尘,皱着眉好似在解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开锁的动静不小,明心颦眉望去。来者锦衣整洁墨发束起,安安静静地打量她。


    “牢里脏乱,陛下何必亲临。”


    她身在囹圄, 却仍冷声冷气的把此处当做会客堂, 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


    周观复越过那道门栏走到明心跟前,察觉到她连仰头的动作都不屑多做,轻啧一声顺她的意蹲下身子:“他们不敢审你, 对不对?”


    他这样说话, 难道是要她谢谢他能让自己躲过受审的灾祸吗?


    明心偏过脸不理他,从他今夜来这个地方,她就知晓自己不会死。既死不了,又何必殚精竭虑地顺他意哄他人。


    或许怪她从前没让他觉得棘手厌烦, 才使得他一而再再而三能纠缠回来。


    两人无声的僵持,还是周观复败下阵来, 唤人打了盆温水送进手巾。他垂眸浸透手巾又拧干, 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寂静沉闷的地牢中格外清透入耳。


    “孤没有要罚你的意思,这几日你在这里,应该都听见了。”


    周观复拇指抵着明心颊侧不许她乱动, 平静地拭去她脸上落的灰尘,被她恨恨地盯着也没有生气。好像为她擦过这次脸,来时的郁气尽数烟消云散,心中觉出新奇。


    他年纪还很小的时候,疯疯傻傻的听不懂她讲话,总是闹得脸上沾满灰尘。明心舍不得责骂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洗干净他的脸,气也就消了。


    这温情半点没有落在明心心口,反倒让她愈发火大。


    她当然听见了,听见一同被关进来的宫人受审时的惨叫哭喊,鞭子破空的锐利声响,偶尔还有人拿着烫红的烙铁来回走动。


    若问她怕不怕,她是怕的。可一想到周观复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迫她低头,她便觉不齿。


    总归待这案子了结,她总能出去。


    “手伸出来。”他命令道。


    “做什么?”明心根本不知道他又是在闹哪出,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伺候人的习惯?此地阴冷,陛下快些走吧。”


    她的手指是肿的,或许是因地牢湿冷,又或许是她前半月的手浸在凉水里多了。


    周观复压着她的腿把人制下,强硬地把她的手拽出来,见那几根萝卜似的手指怒极反笑:“你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痛了不会说吗?是不是要废了这双手你才满意?”


    明心对他的好性儿已经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哪管他如今究竟是真骂还是真关切,在牢里蹲了三日本来就紧绷不已的神经彻底被挑动。


    “有什么好说的,我不舒服我痛死在牢里都是我自己选的,关你什么事?你不是想要我听你的话如往日一般顺着你做好一个宫婢的本分吗,听你的也不是,不听你的也不是。”眼睁睁看着周观复的脸越来越黑沉,明心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但话到嘴边寸步不让,“你还要我怎样才能满意,你把我逼死了是不是——”


    “你胡说八道什么!”


    周观复悍然打断她的话,额角突突跳动,恨不能拿把刀子把自己堵得慌的心挑出来。


    明心被他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瑟缩了下,抱着膝盖闷头不看他。


    她回神后还有点后悔和他说这么重的话,可一想到自己勤勤恳恳做了好些时候的厨娘还被牵连入狱,心里更加憋闷。


    周观复盯着她头顶的旋儿看了半天,强忍住掐死她的冲动,想丢她在这里彻底不管。


    一息,两息,却愈发如鲠在喉,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想杀了我?”她闷闷地开口,透过一点缝隙觑周观复的脸色,对上他的眼睛后又小声喃喃,“你不能杀我。”


    明心眼中浅淡的畏惧和厌烦如刀子般刮骨,他快要被她彻底逼疯。


    “孤现在对你不好吗?”


    牢房内沉入一种古怪的寂静,明心的双手无意识蜷缩了下,闭上眼睛。


    手巾沉入水里,身体比脑子反应得快,周观复将人打横抱起,起身后顿了顿,气愤地一脚踹翻那无辜的铜盆,水流淅淅沥沥渗透干草。


    “来人,宣太医。”-


    深夜,甘露殿灯火通明,座上二人隔着小几都熬红了眼。孔太医定言,若是再这样糟践这双手,迟早要落得不能握物的下场,再严重些是要截去。


    周观复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沉吟片刻,终了让明心回她自己的昭阳殿,日后不许再做活,若被发现,当日承担此事的宫人一概杖杀。


    莺婕妤冷不丁又复位一事在宫中掀起风浪,许多双眼睛盯着昭阳殿。叫人顿感轻松的是,即便复位,盛宠不再。周观复极少踏足昭阳殿,再没有召见她。


    明心乐得清闲,关起门来过日子,不打听,不在意,除赵舒窈外谁也不见。


    “莺莺,你看我领了谁来?”赵舒窈怀里抱着个小脸圆嘟嘟的孩子,见到明心后咿咿呀呀地要往她怀里扑。


    她有些惊愕地接住这小肉团子,瞧见赵舒窈身后低眉的女子,觉得面熟却又喊不出名字。


    明心要张口说话,怀里的那个瘪嘴要哭。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哄好孩子,明心才知晓赵舒窈身后的人是今秦王妃先太子妃卫芸,孩子是秦王遗腹子,如今已一岁半的小姑娘团儿。


    团儿瞪大眼睛瞧此刻抱着自己的陌生人,抻直短胖如莲藕的手臂去摸明心的耳朵和脸:“咦……?”


    “团儿平日见了不认识的人总害怕,倒难得与你亲近。”卫芸寡居后眼睁睁看着卫氏倒下去,连带她自己的身子也愈发差,只下定决心守着女儿过日子。她日子过的清减无聊,在封后大典上与赵舒窈相识,一来二去也就慢慢熟悉起来。


    明心闻言笑了笑,头回与卫芸见面不知何言,反倒有些尴尬。好在赵舒窈健谈,话头轱辘来去都落在乖巧可爱的团儿身上。


    待卫芸与团儿走后,明心有些奇怪地问她:“你今日怎么想到带她们来?”


    “你们两个身边都太冷清,一个人呆着有什么意思?团儿那么一点点大,多可爱。莺莺,你……喜不喜欢孩子?”


    赵舒窈只说其一,第二样却瞒下来。


    宫中的日子难熬,谁都不可亲不可信,独独亲手养大的孩子最为亲近。周观复不愿同房,她大抵是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楚莺不一样。不管她愿不愿意,都是迟早的事。


    琉秀赤珠磕在桌角,桌上的茶碗凉透,赵舒窈盯着她要个答案。明心思衬片刻,莞尔:“我喜欢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我喜欢,能不能去街上抢一个;不喜欢,又能不能把自己亲生孩子丢弃?”


    “你哪里要做那招人恨的人牙子,调养得好些,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赵舒窈好奇地看向她平坦的小腹,颇为不解。


    按理来说,楚莺回宫后就没有再用过避子汤,怎么这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心听她孩子气地幻想若她自己就是那个小皇子该多有福气,母妃受宠脾性又佳,爹娘生得都好看云云,最为要紧的是嫡母自然也会喜爱他。


    “可惜我不是……你不许和周观复说这件事啊。他现在看谁都是狼子野心,吓人得很。”


    赵舒窈捂着心口走后,明心手捻珠串,鼻尖弥漫开药气,向来温婉平和的脸上浮现淡淡的讥嘲和凉薄。


    有福气的人,才不会是她和周观复的孩子。


    ……也不对,毕竟他们不会有孩子的-


    叮叮咚咚拨浪鼓的声音在昭阳殿响起,桌上搁着绣了一半还在往外吐棉花的布老虎与虎头鞋。


    卫芸带着孩子来两回,明心不大好意思叫她们空手回去,恰巧在宫中无聊,于是把荒废许久的女红捡回来。


    跟在她身边的人牢记周观复下的禁令,每日最多做一个时辰,奈何她想做的玩意多,一来二去拖了小半月。


    盖因周观复不常踏足后宫,谁人宫里都是凄凄凉凉一片。她成日做这些小东西的消息传出去,都说莺婕妤受不了这天地落差,已是有些疯了。渐渐的也不会再偶遇她的时候止不住挖苦,反倒敬而远之同情起来。


    还揣心思的,有东窗事发被降为宝林禁足整整三年的赵鲤这一前车之鉴,顶多在御花园跳跳舞唱唱曲儿,渐渐,莺歌燕舞也熄了。


    “娘娘,这昭阳殿都要变成虎园了,圆儿郡主玩你的布老虎能从一岁到一百岁!”


    “老虎是祥瑞,虎园有什么不好?”


    明心手腕转动,笑吟吟地听叮咚的声响,暮时轻缓的光隐隐约约勾出一点轮廓,紧拢的眉心都能被抚成无波的湖面。


    隔着两道门槛,高德满小心翼翼地觑驻足许久的周观复,又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迈步走出去。


    他见帝王拧着眉沉思,登时就放下心。


    皇嗣这事,有门儿!


    作者有话说:


    观复啊,总是希望女人既是妈妈又是妻子,既能包容又敢尖锐,忠贞不渝又善良大度,如果是现在的阿姊,不仅都不想做到,还会让你闭上眼睛,给你一巴掌哦。(仅玩梗)


    小天使们,以后晚十一点半没看到更新就是没有了。


    六一儿童节快乐~


    第43章


    再过几日, 明心得知卫芸要带着团儿进宫的时候,正正好将几只布老虎摆进匣子。等了小半刻,等来卫芸身边的丫鬟踉踉跄跄地扑到门前磕头:“婕妤娘娘救命, 郡主被陛下带走了!”


    明心手一抖, 豁然起身:“带去哪里了?”


    一行人去甘露殿的路上,那丫鬟抹着眼泪讲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今日卫芸来的路上遇到了周观复, 也不知周观复如何想的, 忽然开口唤人把团儿送去甘露殿。卫芸在外殿只能听见团儿不止的哭声,想进去看一眼又被死死挡在外头。


    明心才到甘露殿,小孩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卫芸的眼睛都红过整圈,明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不等通传就径直闯进内殿。


    珠帘碰响, 周观复抱臂站在小榻边, 略有些居高临下地打量还在哭的团儿,剑眉皱起,如遇到了可怕的怪兽。


    明心对他已无话可说, 上前将哭得小脸发紫的团儿抱起来, 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她还在发抖的背,在殿内慢慢踱步,唇上轻声反复念叨什么。


    小孩渐渐安静下来, 兴许是哭累了,闭着眼睛睡得香甜。明心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周观复, 压低声音:“你把孩子还给人家。”


    “孤又没抢她的孩子, 才不要周肃显的孩子。”周观复比她更不高兴。他不说话还好,张口就又把团儿吓醒过来哇哇大哭,明心无法, 只能抱着孩子慢慢地往外殿走。


    卫芸听到孩子的哭声心都快碎了,见团儿全须全尾的出来,腿一软跪在地上:“还请陛下明鉴,团儿还小连话都不会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似是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般模样,周观复看小孩一眼,挥挥手嫌烦让她快些把孩子带出去,临了口风一转:“莺娘,你留下。”


    明心叮嘱秋梨先带卫芸去昭阳殿好好歇息一番,回头看向神情古怪的周观复,等他先开口。


    “你过来。”


    明心狐疑地看他,磨磨蹭蹭向前小两步就被拽过去。


    他快要一个月没有与她见面,强势霸道的将人往怀里一按,下巴靠在她肩头闭上眼睛,充斥着孩童啼哭的甘露殿终于在他的耳畔安静下来。


    横在明心腰肢的劲瘦臂膊只感知到柔软而平坦的弧度,周观复慢慢睁开眼睛。


    明心要把他的胳膊捋下来,扬起的腕间红白交杂刺目:“你松开,芸娘和团儿还在等我。”


    她根本不知道周观复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夺嫡一事成王败寇,他后来又对卫氏动手,卫芸惧怕痛恨他是常情,他还这样冷不丁地将她家姑娘带走。


    简直是不可理喻!


    “哦——你和她们也好。”周观复言语淡淡,将人箍得更紧了些。


    “不是好不好的事,你知不知道你吓到她们了?”明心深吸一口气,额角突突乱跳,“你何必欺负她们孤儿寡母,岁半的孩子哪里能离得了母亲?你真要生气,也与她们不相干。”


    她难得在这样的事上开口训斥他,因为背对着周观复看不见他的神情,扭身搡他肩膀:“你听进去没有?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明心是真有些急了,没注意到周观复正是怔愣维持着那个倚她肩头的姿势没动,下半张脸冷不丁埋在她胸口,倒像是她主动拥他到怀里似的。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的孩子如果丢了,被人带走了,你会生气么?”周观复才问出口,答案就已经出现在回忆中。


    她会着急,会生气。只看到回来的人更狼狈可怜,自己背过身去把眼泪抹了,冷着脸检查这人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欺负。


    不,才不是这样,他又不是她的孩子。


    “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是为人父母的本分,不若还把他生下来做什么?受罪?”明心不知道这种事有什么值得问的,趁他不注意滑溜溜地从他怀里跑出去。


    宫规礼制在明心这里从来都没顶用过几回,周观复也没有派人去追。她畅通无阻地回到昭阳殿,见到卫芸后有些尴尬,忙活半天默默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都翻出来。


    “你何须如此,此事又非你的过错。”被她紧张的神情逗了下,卫芸抿唇露出笑,“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按下自己藏在袖中的手,一颗心在胸膛里噗通乱跳,浅淡的愧疚如云般集聚又散去-


    卫、孟两族接连倒霉,如今连赵氏都有人被下狱问责,盛京人人自危,反显得孟浚之同简思拙几人炙手可热。简思拙门槛被踏破,时刻警惕,不忘勤勤恳恳书信求见和明心搞差关系。


    明亮的火舌烧尽信笺,明心冷下脸斜倚榻边。绣绷上才绣出一只玄色的爪子,她拿起来看了半天,扯出来一齐放在火上燎了。


    “娘娘,这都烧了第三回 了。陛下不是说,下个月非要见着不可吗?”秋梨绕过去给她揉肩,“您不要生气了,简大人年纪轻不会说话,下回再不许他送信进来!”


    她陡然瞥到珠帘后站着的高大身影还被吓了一跳,识眼色地默默退开。


    “秋梨,你说他到底是谁家的,怎么红口白牙成日圣上圣上陛下陛下,看得人眼睛疼。”明心肩头被捏得有些痛,拧着眉没有吭声,手搭过去过去想提醒她轻些。


    盘遒的青筋接着突出的骨骼落在手心,她右手一颤赶忙收回来,后知后觉闻到沉水香的气味。


    “别动,放松点。”


    她要起身,周观复就使巧劲儿按她,明心扑腾两下逃不过撇过脸不动了。


    “简思拙又惹你生气了?你别忘了他为人臣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好弟弟。”


    简思拙送来的每封信,最先过目的人都是周观复。偶尔觉得他写得不好,还会打回去叫他重新组织措辞。


    他不喜欢简思拙在明心身上有太多功利心,可见他二人为此离心,又悄无声息地放宽了限制。


    “都怪你。”


    “是,怪我。”


    周观复愣了下反倒摇头笑了,两臂拢着明心,三两下就蹭蹬上榻,挺拔的鼻梁暗示意味十足地蹭过她耳后敏感的肌肤。


    窗外天光大亮,明心只想着殿内还有人,一只手扶着桌沿想躲:“你成日没有自己的事要做?想来他们参你还是参少了。”


    周观复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掐着桌角未免她乱动撞到自己,闹得她一时衣襟散乱钗环落地。他猫捉老鼠似的得趣,直至她失力侧过脸累得喘/息,方才跌在她身畔。


    大半胸膛袒露,他支着额角,眼尾微微下垂显出几分无辜和委屈:“你好狠的心。我如今每日堪堪合眼两个时辰,许久不曾来寻你,又是哪里惹到你了叫你要来参我?你为简思拙迁怒我,就不怕我迁怒他?”


    食指狎昵地擦过她微微张开的檀口,仿若下一瞬就要滑进去似的。


    “他如今同你是一伙好君臣,迁怒来去遭罪的都只是我罢了。起开,回你自己的甘露殿去。”她恨不得他每日不合眼,哪日直接熬死自己得个勤勉美名也就好了。


    明心攥住他为非作歹的手,垂眸见自己衣衫散乱,抬手要去合领子又被他钻了空子。慢慢的渐次失守,到后来也不知是急的还是赧的满脸通红。


    周观复掌心覆着她已自己咬死的唇,在愈发清晰的声响中支着一片天地:“嘘……我是不怕被人说的,就是不知你怕不怕了。”


    他怕她咬坏了自己,趁着时候让她咬上虎口,手掌下覆在她下巴连落汗的玉颈上,垂眸将那串珠子灵巧地撸到地上。


    落地的清脆声响混在水波起伏中,明心敏锐地颦眉想侧身去瞧又硬生生被钉回去。


    “你又分心。”


    他尝到小别胜新婚的滋味愈发贪情,此番后半程她近乎昏过去,只在周观复替她擦洗的时候睁开过一次眼睛,后来便全然不知了。


    再起身又是天光大亮,明心愣了好一会儿想寻回断裂的记忆,越想越觉得荒唐。


    究竟忘了什么……


    “娘娘,您醒啦。”她看着秋梨,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呆坐半晌忽地拢住自己的手腕。


    “陛下赐的那串赤珠,你们可有瞧见?”


    宫人近乎把整个昭阳殿翻过来,毕竟丢了御赐之物是重罪,何况明心已是第二回 搞丢这样的东西,莫非又要她去讨要一回么?


    她打了个激灵,如今想想周观复的脸都害怕,咬唇思虑半晌:“秋梨……”


    秋梨熟悉她的习惯,踌躇片刻匆匆去一趟太医院,又垂头丧气地回来:“娘娘,奴婢去打听了,太医院严锁了那些药材。说什么会叫人心悸耗气,损及本源。奴婢也是第一回 知道那里头还有水银,可毒害人了。但是就这么一回……应当没事罢?”


    明心从前被那半年一回烈性的药折磨过好几回,何尝不知道那药可怕。可问题是,她赌得起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着额面左思右想,最后叫秋梨拿来纸笔。


    是她糊涂了。


    镯子没丢。


    作者有话说:


    团儿:你有病吧!


    第44章


    薄薄的信笺换来几颗滚动的红珠与一块金锭, 落在匣底湿泥上顿显奕然,像生生被活埋的人自下而上渗出的血。


    熟悉的草药气味勉强定住明心半颗心脏,余下的半颗, 还牵在陡然限药的太医院身上。平白多出的规矩, 定有她不清楚的缘由。


    她心中惴惴不安,但在那之后受周观复召去甘露殿一回就彻底被困在殿内一月, 昭阳殿回不成, 太医院去不得。


    活像是被困在胭脂水粉与锦绣堆里,总觉鼻痒肤软晃摇不止,找不到源头。


    周观复使尽了手段,一个月,强逼得她的身体慢慢适应他。似乎只要见到这个人, 最终总不免落在纱帐里, 以至心如擂鼓两腿战战。


    是夜,明心心口硌着那从泥里挖出来的红珠,一如往日解周观复的扣袢, 歇了戒备的姿态, 轻声道:“今日御医来请平安脉……”


    殿内烛墙未卸,盈泽烛光越过屏风勾勒出线条分明的弧度,饱满的额,小巧而高挑的鼻。眉目圆融低垂, 风情流转。


    抑抑之心裹了天子无微不至的照料,好似连病容都值得玩味。


    周观复连日没有问她那串赤珠何在, 太医院未松禁制, 上上下下透出的态度让她愈发心慌。


    明心惶恐至极时,想到当初卫皇后一碗碗药灌下去,是否就是在全她如今要扼杀所有苗头的意愿, 只是来错了时间。


    “怎么?”他垂下头轻轻啄过她的眉心。


    分明人人都是耳鼻喉舌双目在身,怎么独独看不够吻不够这张脸。


    明心灵巧地绕到他身后避开他接连追上的薄唇。周观复寝衣还未挂上身,赤/裸的上半身落不少叫人脸红的抓痕齿痕,深深浅浅下紧绷的背肌落出狰狞凛然的旧疤痕,其中一道沿着肩头直直斩到腰上一寸。


    究竟是在哪里伤到的,明心没有问,他见她瞧见了不问,也就没有说。


    她稳住又开始晃动的心神:“御医叫你节制。”


    简思拙给她的书信也不全是惹人生气的话,她和周观复不似从前剑拔弩张,他聊表欣慰时还有忧心。


    弹劾她这婕妤的折子不少,其中尤以出身寒门的士子最为直言不讳,里里外外指责她不该占着周观复不挪窝。


    最为主要的是周观复登基两年,后妃皆无所出,言国本不定,应广纳妃嫔。


    总归皇帝的身子没问题,只能是她这个明面上的宠妃有问题了。


    “哪个庸医?”周观复披着寝衣倚在专为明心搬进来的梳妆台边,微微扬眉戏谑道,“孤去砍了他。”


    “生面孔,听她自己说,是姓楚呢。”


    明心不咸不淡地回了他这么一句,侧过身瞧见梳妆台上一个被摔出十几个小角的木匣。


    周观复真真儿想了会儿哪里有姓楚的御医,想不明了,抬眸见明心线条分明的侧脸,哑然失笑。他揽住她的肩又贴上去:“楚御医都说不许了,你还勾我。”


    “我身子扛不住,你再如此,还请另觅高就。”明心不想与他饶舌,要脸的总说不过不要脸的。


    她放轻动作慢慢打开木匣,生怕这看起来垂垂危矣的东西在自己手中散架。


    既不能是谁捡到随手放在这里的,究竟出自哪个人的手太过明显。


    拇指大的东珠流光溢彩,嵌在乌木中,雕工略有稚嫩,质朴拙劣藏着几截断痕。


    “哪里来的?”


    “路边捡的。”


    明心墨发披散,本想顺他的话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半抬眼时瞧见镜中一双晶亮而略有些忐忑的眼。


    ……罢了。


    她垂眉,浓密纤长的睫羽掩住眼窗,手腕微转。如瀑青丝拢起,留几颗润白的珠子如未展的花苞藏在其间。


    乌木簪幸在她发鬓间停留一瞬就被明心拨下去:“陛下好运。我要歇息了。”


    周观复今日乖觉地没有闹她,满目昏黑,指间滚过尚挂着她体温的玉珠。一忍再忍,不知明心究竟有没有睡着,就小声问:“你喜不喜欢?”


    平稳的呼吸声自枕畔而来,他紧张地等待片刻也没人应他,自得其乐地想她或许是已经睡着,未加追问。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才有些遗憾没能告诉她这是补的生辰礼。


    明心望着床帐,胸口搀着寒毒的玉珠似要直直烫到她心口。


    他究竟想要怎样的人,柔和宽容的母亲,如胶似漆的情人,忠诚听话的奴仆——


    未感雀跃,双双不安,只觉心煎-


    冬至鼓起大风,蚯蚓钻地。圜丘祭天将至的节点又牵连翻出明氏贪墨案,前朝紧锣密鼓地吵打,后宫一如既往地平静。


    揣着调养身子名头的坐胎药喝了一碗又一碗,除了叫明心平白清减许多,也不见有效。


    她用一回药都能恶心得整整一日吃不下饭,几日过去,恹恹不乐都已算不上什么,依秋梨的话,那是稍稍刮一阵风就能变为仙子飞走。


    或许是怕她真的受风所胁远走,或许是心疼她日渐消瘦,总归周观复还是让太医院把药停了。


    明心近乎已不和他吵架,矛头通通转向字叠着字写着狼子野心的简思拙。


    从前只说不要惹圣上生气,如今倒好,连要她吹枕头风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周观复没过多插手这争执,只是在明心气得恨屋及乌,连他都不想搭理的时候象征性地罚了简思拙两个月的俸禄,警告他别太过分。


    众官不明缘由,揣测兴许是简思拙失了圣心,试探性地加重力度上书想从他身上扒下来一层皮。


    最大的罪名,是骂他不孝。谁承想这人被逼急了转头就咬出来数十年前明氏的案子,骂他们蒙蔽圣听。


    御书房内,周观复看向跪在地上的简思拙,听过他洋洋洒洒大段论说,忽地笑了下:“你是不是以为无论你做出怎样的事,她都能保住你?”


    “此事与婕妤娘娘无关,还请陛下莫要迁怒。”


    简思拙见他是不被允许抬头的,其一是周观复不喜他那张脸,其二是他不满简思拙自作主张。


    “此事办得好,孤不计较你自作主张,亦不会去探你那些真真假假的借口,还得论功行赏。”


    他没说的是办的不好如何,总归是不听话还没用的人,看在阿姊面子上打发去个闲职即可。


    简思拙得令退出去。


    近几日精神不济愈发困倦的周观复缓了会儿神,伸手抓住一盏瓷杯掼到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将人从湿稠黏腻的棉花团中拔出来。


    这种昏昏沉沉的病状跟着他已经快有两个月,御医也来瞧过,翻来覆去找不出源头。唯有明心在他身畔时才会好些。


    明心才到御书房跟前就听里头噼里啪啦乱响,不易碎的玩意儿滑擦到她脚边。


    她前迈的步子顿住,蹲下身拾起地上已沾了茶水的紫檀如意,细细擦过后走到他身侧将那柄搁到原处。


    周观复抱住她细窄的腰身,带着她的胳膊拢住自己发痛发昏的脑袋,闷闷地告状:“不舒服,头疼。莺娘给我按按就好了。”


    “可曾宣御医看过?”明心没眼看满地狼藉,想绕到他身后去方便动作,腰侧又被紧箍。


    “就这样。”


    周观复把人捞到自己腿上后闭上眼睛,十分烦闷作了七分惬意,好似方才掀桌砸杯的是另一个人。


    若当初真封她做了国夫人,如今的舒心,想来唯有梦中能见。


    “圜丘祭天,你想不想去?”


    明心的手微顿,实话实说:“不想。”按往年来看,圜丘祭天当日总会下雪,后妃要随仪仗自南而出到南郊,万人的队伍在雪中来往,麻烦至极。


    “不想去就不去,孤帮你告假。”周观复指间把玩她的发尾,冷不丁开口,“你们家中可与明谦有渊源?”


    明心沉默片刻,手上的动作稍缓,略有些失落:“我不敢说。”


    周观复扬起眉,在她腰间着力微微一抬就让她正对着自己,觉察她连呼吸都有些紊乱后眸光微动,声音却仍是温和的:“有什么不敢说?”


    明心想从他身上下来,不大愿意让父亲的名字出现在这种吊诡的场景。


    “说。”


    ……


    明心推测十有八九是简思拙那头陡然要翻案引周观复起疑,偏她从前捏造的谎话在楚家、孟浚之都用过,还有细微的差异。


    她与简思拙之间的干系,说给周观复听的是同母异父,少时都随母亲过活。后来母亲病亡,简思拙身为男丁寻到出路,而她不得已只能上京寻找亲生父亲。


    当初否认,也是见周观复疑是吃味,害怕影响弟弟的仕途。


    说识得明谦太巧,说不识又太假。其实哪样都经不起细查,既横竖是死,还得寻个死得慢些的。


    “明大人是我的恩人,当初我上京寻父时,险些被人牙子拐去窑子里。恰好那时明大人严打略卖良人,我被救下了。”


    明心没有刻意掩盖自己哽咽的声音,两只胳膊揽住周观复的后颈,把脸埋在他肩头遮掩神情:“我知道大家都骂他是罪臣贪官,他或许做了错事,可是、可是……”


    周观复颦眉,没想到其中有这样的首尾还触及她伤心事,肩头湿漉漉都烫到心里去了,动作轻柔地给她擦眼泪顺气。


    明心眼尾鼻头都泛起薄红,回神后又好像觉得不大好意思,便态度坚决地要回宫自己呆着。


    她走后不久,周观复手中捏着那方给她拭过泪的帕子,幽幽叹了口气。


    “尹铮,派人去青州好好地审楚家。”


    他其实无所谓明氏贪墨一案是真是假,总归是灭那些张狂世家威风的借口,简思拙自己寻来机会,他也就放手让他去做。


    可惜,除他们以外还有一个肖珩,与明氏亦有过干系。


    实在是——


    太巧了。


    作者有话说:


    有点卡,有点忙。来晚了不好意思。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明天不会了。


    第45章


    直至入夜, 周观复踩着月光回甘露殿,大氅才褪,左右看过一圈没有张口, 宫人适时上前禀婕妤如今还在小厨房里守着。


    “叫她早些歇息的令没传来?”


    宫人讷讷:“传来了, 娘娘说自己不困。”


    周观复拧眉,心下念着踏进膳房, 一眼看见蹲在灶口拨弄柴禾的明心。


    从来油熏气极重的膳房今日门窗大开, 吹散里头七八成的厚腻,深秋风冷,明心将手挪到灶口处取暖。


    “你不要说什么砍崔姨的脑袋,她年纪大经不起你一句话吓的。是我自己要来守着,不怪她, 要砍就来砍我的脑袋罢。”她早觉察到门口的身影, 起身拂去他肩头落叶,拧眉看着他愈发清晰的下颌线,“你这几日胃口不好, 可是饭总要吃的。”


    周观复胃口不佳的毛病是这两个月才有的, 最严重的几日才入口就全都吐出来。骇得膳房成日变着花样做,太医院来回地诊,却还是没有找到缘由。


    她半偷师半利诱从崔御厨哪里学了不少东西,如今因周观复这病, 老人家战战兢兢生怕丢脑袋,满头白发愁得都快蜷曲了。


    “我上回遇着这样的事, 还是慈贞太后有孕的时候。”慈贞太后是周观复登基后为生母追封的封号, 崔御厨那时本是随口一言,或许是人老了又精神紧绷许久,话就多了些。


    “慈贞太后在世时极为得宠, 御膳房常年为娘娘开着。那时陛下还……唉。婕妤娘娘,陛下小时候是很可爱懂事的孩子,您知道的。”


    明心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的,或许笑了,或许没有,但一定点了头。


    总之周观复吃不下东西,只是因为性格强势,脾气恶劣,少有人看出他身体上的不适,大多觉得他又是受头痛牵连。


    周观复再想发难也被她几句话堵回去,捧她的手来看,温温热没摸到水渍才放心。


    “好多人帮我呢,再说,我又不是放在你御书房案头的瓷杯子。”明心因他乖顺如常,猜他还没查到什么,心渐渐安定,于是露出个从心的笑,“头还晕不晕?”


    她喂东西,周观复是吃得下的。


    原因很简单,即便真的犯恶心,他也不敢往外吐。这种好事不是天天有,这回被发现没效果,定不可能有下次。


    “……还有一点点晕。”周观复帮她把那些蒸煮出来泛着清香的羹糕提出来,一路上都不允许其他人接手。


    难得这顿饭吃的和谐。他没阴着脸像是在吃毒药,亦没有吃到一半直接搁筷子。


    明心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的白晃晃的莲子糕和微红的姜枣汤,随意揪了一块糕点放到枕在她膝上阖目小憩的周观复唇边。


    他叼到嘴里咽下,小声辩解:“我不喜欢砍人脑袋。”


    “是,你不喜欢。”明心才不和他争这个,一只手按在他心窝凹下处,被陡然睁开眼睛的周观复握住手。


    “你不是说你这几天不想……”


    明心指尖稍稍用力,眼见周观复神情微变,叹息:“还是难受对不对?”


    她看起来比周观复还忧心,生怕他自己不在意,稍有不慎忽略了什么严重的病症。


    周观复一下子被弄得心软身子硬的,凭着惊人的腰腹力量凑上去想亲她,又被明心发狠按了下倒下来。


    “唔——不难受!”


    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撒谎,颅内顽疾痛起来就叫他想砸东西杀人,一刀从背上斩去几斤肉也会慢慢长起来,不吃饭算什么。


    查不出来的病,那就是真要他去死。


    “饿死你算了。”明心瞪了他一眼径直起身要走。


    甘露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两个主子在一块的时候,殿内没有旁人侍候。于是偌大的宫殿显出空荡,明心背身和他拉开好几步的距离,生怕他牛皮糖似的又贴上来。


    她有点难以理解地握了握自己的手,更难以理解脑子里成日不知道都在想什么的周观复。


    世上原来真有人是碰不得的。


    “我才不要死,我要一直和莺娘呆在一起。”周观复懒洋洋地起身,将人抱个满怀,满足地喟叹。


    他还没杀了周肃显,怎么能死?何况他死了,是要把她一起带到坟里去的……


    听他催心肝的话听多了,明心深怕自己真听到心里去,从不愿意深想。她脊背贴着他的胸膛,看不清周观复晦涩的神情:“你先放开我。”-


    次日天光大亮时,明心起身,被磨红了一片的大腿内侧发酸发软。她靠着床栏沉默片刻,慢慢伸手向身下探去。


    素白的指尖沾着黏腻的血迹,站在一旁本要伺候她起身的秋梨发出短促的惊叫。


    明心起身,落在床单上的血迹大概拳头大。


    昨夜有没有成事她最为清楚,顶多就是……受了点罪,这不是下/身撕裂出的血。


    “娘娘,您这个月癸水都是第三回 了,这,是不是该请御医来看一看?”秋梨小心翼翼地开口,想到某种可能后惊恐地瞪大眼睛,“还是陛下伤着您了?”


    “秋梨。”明心喊住她,“陛下这几日心情烦闷,又有圜丘祭天本就忙碌。我身体不好,癸水来得无规本是常事,莫要寻御医了,平白惹他心忧。”


    明心不让请御医来,秋梨即便不赞许也不敢自作主张,这件事就这样被轻轻揭过。


    秋梨抱着床单离开,明心把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心头掠过的那点猜测让她拦住秋梨,冷静下来后又觉得不可能。


    无论是最开始的金镯还是后来的珠串,她都想法子问过云徽,仍是常用的红花麝香。她戴上身之后近乎没有摘下来,怎么可能怀上孩子?


    一来癸水照常,二来没有害喜之相。


    明心茫然无措地坐在床沿许久,她懂的再多,读过再多书,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共议此事的人。


    照常理她或许该去寻医师问个明白,可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


    明心打了个冷战,寒意渗进骨血。


    天上地下许多人,都是周观复的人啊。


    “娘娘,崔御厨求见。”


    崔御厨特来请教她昨日做了哪几样菜肴,周观复最喜欢吃的是哪一样。但是越问,神情越古怪。


    明心膝上盖着一张毯子,脸色微微发白,恹恹地问:“崔姨,可有哪里不对?”


    崔御厨回神,有些尴尬:“倒是没什么不对。就是这类菜品清淡不腻人,倒是有孕的娘娘们比较喜爱。”


    按理来说清淡不腻人的菜多了去了,胃口不好的时候喜好清淡也是常态。


    她为保住自己的脑袋始终没敢说,圣上这样吃不下饭头昏脑涨还时不时呕吐的症状,换在后妃身上,怕是得敲锣打鼓请御医来请平安脉。


    “奴才僭越,还请娘娘恕罪!”见明心愣了许久没有吭声,崔御厨冷汗兜头下一脸。


    啊哟!她怎么就忘了这位是承宠许久用过多时安胎药也没能怀上的主。


    “我没有要怪罪您,倒是要多谢您。”明心疲惫地摇了摇头,待她走后,一手扶着额角。


    直到她当月第五回 见了红,明心不得不唤秋梨仔细打听宫中有没有擅女科的宫人,又叫她千万不能把此事透露给周观复。


    “按常理应是三年大选一回,秋梨,明年宫中便会有新人来。我不能因此事受陛下厌弃,千万千万,不能让他知晓。”


    她要说旁的借口秋梨或许听不进去,独独这一样有效。


    圜丘祭天当日,窗外天幕昏黑,细雪慢慢地飘落下来。明心小心翼翼地为周观复戴好十二旒黑冕,送他上那浩浩荡荡的仪仗。


    “孤有些后悔了。”周观复隔着垂落的墨玉珠看着明心静美的面容,握着她有些泛凉的手,心中生出些许不舍。


    明心困惑地看他。


    “下一回,我们一起去。”


    “……好。”她的声音很轻飘,像是还未落到屋檐上就已经消失的雪。


    仪仗离宫,明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没去甘露殿反倒回了昭阳殿。


    她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下腹,第六回 。


    她思来想去,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讳疾忌医,如果为隐瞒这件事死在这里究竟值不值得,如果她只是生病了,如果她臆想中的胎儿根本不存在呢?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秋梨领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进了昭阳殿,那老妇人抬起头,熟悉的面容叫明心心头大震。


    “端嬷嬷?”


    她还想多问两句,但端嬷嬷拉过她的手稍稍一探,秋梨柳眉一竖就要呵斥,结果被她苍老的呼和声吓了一跳。


    “造孽,造孽啊!快,快去请御医,不若这胎定然是保不下来了……这都快过三个月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明心搁在桌上的手攥成拳,指尖掐死在掌心:“不可能,不可能!这几月的癸水都照常来过的。嬷嬷,是不是搞错了?除了这个月总是流血,我、我——”


    端嬷嬷看着她苍白的脸,视线微微向下。绣凳上漫开的血迹,血淋淋的骇人,偏生流血的人却好像无知无觉,执拗地否认。


    “你这个丫头,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你听你们家娘娘的,若是皇嗣没了,我看你们怎么交代——”端嬷嬷在宫中许多年什么东西没见过,登时呵斥秋梨去唤御医来。


    其余候在殿外的宫女被唤进来,一群人将额角冒出虚汗的明心抬到床上。


    明心捂住自己绞痛的小腹,皱着眉,轻声道:“嬷嬷,我这个孩子,还保不保得住?”


    她的面容上没有悲戚,没有焦躁,没有恐惧,好像只是纯粹的痛。


    “还孩子?你得先想法子保住你自己的命!”端嬷嬷握着她发抖的手,不敢想自己今天如果没来又是什么样子。


    她知道,世上有一种很古怪的胎儿。母心厌胎,胎儿自会敛形藏迹,母体经水如常,腹平不见孕相。


    三个月……


    明心后知后觉,仰头望着床帐,竟露出一个惨然而欣慰的笑。


    她发现它、害怕它,仇视他,于是它决定离开,离开一个注定不会珍视它的母亲。


    她眼前几张慌乱的脸渐次变得花白,在彻底昏厥过去的前一刻,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身上竟感到惺惺相惜。


    这样才对,这样才对阿。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又来晚了。


    《诸病源候论·胎萎燥候》:“胎之在胞,血气资养,若血气虚损, 胞脏冷者,胎则翳燥萎伏不长。其壮儿在胎内都不转动, 日月虽满.亦不能生,是其候也。而胎在内痿燥,其胎多死。”


    第46章


    窗外风雪越来越大, 细小的雪花飘似鹅绒。殿内呜咽此起彼伏,像为那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哭丧。


    躺在床上的明心面白如纸,在反复的清醒与混沌间神思俱灭, 端嬷嬷如枯树皮一样的手紧紧握住她:“娘娘, 不能睡啊,不能睡。陛下很快就回来了。”


    她身下像接了一条源源不绝的冥河, 在猛烈的坠痛中牵出母体连带那个已经成型的胞胎的生机。


    “疼, 娘,我好疼好冷啊……”泪水混着冷汗沿明心惨白的脸淌在枕上,眼珠子空空盯着某处,已是被魇住了。


    沉痛近乎把她活生生劈成两半,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一个人落胎的时候是这样的,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


    她真正确定这个孩子存在的那一天,就是它死去的那天。


    似乎是流不尽的泪水止住了她身下的血,明心的呼吸已微弱得叫人胆战, 脸色连着阴沉沉的天一起, 好像就此灰败下来。


    没有人来,没有人会来,也没有人回来。


    她失去了母亲,身边没有交心的朋友, 也从未拥有过一个真正爱护她的夫婿。


    衣襟里那几颗赤红的珠子硌住她的良心,明心极轻地攥了下端嬷嬷的袖子, 茫茫然问道:“嬷嬷。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从来都没有想害死过谁, 她只是不想生下一个注定不会幸福的孩子,她也不想这样的……


    端嬷嬷浑浊的眼中含着悲哀的泪光:“不是你的错。”


    明心挣扎着从胸口处扯出来一串沾着血的珠子,没有找到秋梨, 于是默然想把它塞到自己枕下,却被端嬷嬷劈手躲过去。


    冷岑岑的汗水湿透明心的鬓发,她拉住端嬷嬷的手,张唇祈求:“嬷嬷,不要和他说,不要和他说,你知道他的,他不会放过我的。”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感到自己大概是清醒不了多久了,待端嬷嬷点头,撑着最后的气力用过补药,天地上下一合,彻底只剩下黑。


    此刻,圜丘祭天才刚刚开始。


    三层高的圆坛,正中央浓烟升腾,烟气隆隆抵着上天奉送的雪花。《豫合》奏响,舞者执羽盾而舞,年轻的帝王胸口闷痛,随祝文跪拜。


    成千上万人的目光通通落在这载天命的一人身上,庄重浩大,威仪无边的气质令人心向神往。


    祝词慢唱,以苍壁青帛献礼,大典短歇。


    周观复正垂目看着不远处将要进献的牲口,耳畔忽地传来与大典相冲的嘈杂。


    高德满将额角已经磕出血来的秋梨带到他跟前:“陛下,求您快些回去罢……”


    圜丘祭天是国之大事,她来此处说要求见陛下根本无人放行。好在她家娘娘的名号管用,没人敢伤她,也让她狼狈不堪地到这圜丘。


    周观复认出秋梨的脸,察觉到已经有朝臣往这头看来,皱起眉:“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今早陛下走后不久,娘娘便见了红,娘娘同皇嗣,怕是都不好了!陛下,您快些回去罢。”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周观复大脑一片空白,近乎不假思索地就想回宫,对此处关照已久的几位大臣登时拦在他跟前。


    “陛下,圜丘祭天是大祀之首!您悍然离场,恐令天下不安!”


    “此乃国礼,若不成,恐怕天神降祸,还请陛下以天下万民为重!”


    亦是此时,宫内派来的侍者踉踉跄跄扑到周观复跟前,左右看群臣脸色各异,登时不知自己这话究竟是说还是不说。


    周观复看他惶恐的样子,心脏如被一双手死死捏住:“说。”


    侍者眸光闪烁:“娘娘已脱险,如今昏睡过去,小皇子,没、没保住……”


    那只握住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浑身上下只剩下一颗还会跳动的心脏提醒他自己大事当前不得失仪,应要沉静。


    谏声四响,群臣乌泱泱跪了大片,无数百姓此刻正遥望圜丘,周观复垂着身侧的手攥成拳。


    他闭了闭眼。


    “遣孔御医前往探视照料婕妤。祭天照常。”-


    大赦天下的诏令被甩在身后,骏马嘶鸣,周观复下马时裘服未解,肩头连雪花都积不住。


    昭阳殿里的血腥味浓到近乎散不开,深深浸入白雪,他惶然站在宫门前,却失去了踏进去的勇气。


    他承认自己并不喜欢孩子,更不希望多来一个人分走她对自己的关照——他却不能不在她身边。


    送补药的宫女向他行礼,步履匆匆地走入殿内。


    来来往往许多人,高德满神色复杂,还是低声劝慰:“陛下,进去看一眼吧。”


    秋梨额头上贴着膏药,眼眶红红带着不忿走到宫门口:“娘娘醒了。”


    她是明心身边的大宫女,不会无缘无故来传话,很明显是让他不要在门口杵着。


    周观复抿唇不言,踌躇半晌,垂头看见身上祭祀的冕服,还是跨过那道门槛。


    明心咽下送到唇边的补药,被苦得皱起眉头,察觉到有人进门时微微垂眸,唇角溢开一抹泛着凉意的苦笑。


    天都已经黑了啊。


    纤长的眼睫微微闪动,两行清泪如断线的珠子掉下来,她空泛泛的眼睛望向周观复。


    “莺娘。”周观复想伸出手去抱她,却又怕自己哪里做错伤到她,“我——”


    孔御医已经告诉他,明心气血两虚导致滑胎,十之八九是那些避子的药物用多了导致的。卫皇后从前下的药量极烈性,她喝了几年。这小半年又常常戴着那些不利于怀胎的东西,近月还有坐胎药,几相冲突,硬生生把胎儿灌死了。


    “我明白。”明心自嘲般笑了下,“祭祀事大,干系百姓。”


    她牵起周观复的手,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庆幸,胸口好像破开一个巨大的窟窿,呼啦啦灌着冷风。


    明明是她没了孩子,如今竟还要她巴巴地上前哄他不要难过。


    “莺娘,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那这个孩子呢?”明心唇间已干涸了沉重的哀恸,她还在流泪,“我们就不要它了吗?”


    她神情有些木讷甚至麻木:“是我没有听你的话,如果我一直好好地吃药,或者没有把那串赤珠弄丢,它根本就不会来,亦不至于受这一遭罪。”


    她憔悴而疲惫,唯有一双眼睛泛着红,像才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鬼,幽幽怨怨,含着无形的恨。


    周观复拢过她发颤的肩膀,小心地拭去她脸上滚过的泪水,轻声安抚:“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没有人能轻易安抚一个母亲的丧子之痛,即便是皇帝也不能。


    “那是谁的错?”明心猛地转过头,“孔太医知道我几年前就用过虎狼药,你呢,你知不知道?”


    她说的是卫皇后遣端嬷嬷送那名为避子实际堕胎都绰绰有余的药物这件事。


    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太脆弱,横亘着无数隐瞒和欺骗,所有美好的假象全凭明心逼迫自己失忆,逼迫自己不去计较,反去理解,去宽容。


    只是今天,她望着窗子从白变黑,忽地觉出可笑。


    好皇帝啊,她终于等来一个千古名君。


    “你出宫辟府,称王为政的时候,知不知道?”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终于被残忍地捅破,明心攥着他的手不松开,后知后觉的痛苦像钝刀子再剜她心口的肉。


    她难以想象他那时候每天在外做千人朝万人拜的王爷,回沉壁宫后仍是装疯卖傻,宁愿吃简陋的饭食也不愿和她说一句实话。


    事情无可挽回地向一个悲催的方向滑去,周观复深邃的眼中却没有一点悔意。


    “我知道。”他不愿意回想那段记忆,语气变得僵硬,“阿姊,我爱你,我太爱你了……我不能接受你离开我。”


    她很早就开始试探他,她太残忍地划清主仆的界限本分。


    他怎么能接受她近乎无条件的爱离他远去?


    “你是因为觉得我有用才留下我的吧。”明心觉得耳侧噪声嗡嗡,不在意他张口就来的爱,“也是觉得我碍事才会让他来杀我的。”


    “……那是以前的事。”


    周观复感到她决绝地松开自己的手,反握住她的手苍白地解释:“不会再有了。”


    他惶然无措,感到有一样沉重的东西摇摇欲坠,落地的刹那就要变成青烟消散。


    她从没有和他说过这些,他以为都已经过去了。人要怎样为自己过往的自私辩解?


    “如果你是为今日之事怨恨我,你大可打我骂我。阿姊,不要这样好不好?”


    明心看着他身上华美的冕服,慢慢闭上眼睛。


    不,不是的。尹铮因有用也好好的活着,她也可以因潜在的危险被送进地牢。他的话就像是祭祀时象征神谕将至的青烟,以为镶金嵌玉,最终落下的只有满鼎无用的灰尘。


    他只是为了宽慰自己似有若无的良心。


    “我知道了。”两息,明心捡拾好自己的情绪,“今日圜丘祭天辛苦,你早些歇息。”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双唇张合,只余下一句苍白:“好。”


    周观复转身要走,看到两只憨头憨脑的布老虎放在桌上,难以言喻的痛苦涌上心头。


    他回来得太晚,为人夫,为人父,失败透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这个孩子如枝头尚未成熟就坏死滚落在地的果子, 很快烂在地里无人提及。可惜,但也仅此而已。


    补品流水般送进昭阳殿,又被毫不留情地丢到门槛外。明心如此狂傲冷漠的姿态遭人诟病, 但再多的诟病也飞不进昭阳殿墙头。


    周观复曾想把她接到甘露殿长居, 然几度提及,都被明心以自己体虚不宜大动拒绝。


    隆冬的大雪簌簌落下, 掩埋砖瓦。炭盆烧得发炽, 隔一扇细长的东珠帘,总有一里一外两个人。周观复前半月近乎日日往昭阳殿来,奈何明心一瞧见他就忍不住回想,愈觉悲哀便泪如雨下。


    她只说一句话:“是我的错。”


    后来他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来,白日隔着帘子不让通传, 独独夜里还有机会靠近瞧上一眼。


    等到春暖, 又一枝山茶斜倚出窗棂。明心如今已无需卧床,但精神仍旧极差。


    秋梨端着补汤进屋,就瞧见她苍白的双唇之间浸着淡红胭脂般的汁液, 拧着眉, 白齿红舌咀嚼什么东西。


    桌上搁着一枝剥下许多花瓣的朱砂紫袍。


    还未彻底褪去的冬寒席卷秋梨周身,她小心地搁下手中的补汤,轻轻走到明心身畔。


    “苦的。”明心拈起一片花瓣,仍是那副没有缓过神略带疲乏的神情。


    她伸出胳膊又要去扯那株山茶的叶子, 被秋梨挡住。


    “……娘娘,您怎么了?”


    明心将那片花瓣抵在秋梨唇上, 露出略显痴然的笑:“真的是苦的。”


    明心疯得毫无征兆, 她不吵谁闹谁,甚至能和常人一样读书写字。但她开始和一盆花、一个瓷杯说话,往自己嘴里塞一些奇怪的东西。


    周观复匆匆赶来的时候, 她正执着地想向秋梨证明这花真的很苦,秋梨点头还不够,独独亲自尝了她才满意。


    明心坐在窗边,宫人退到殿外,周观复蹲在她身侧轻声唤她:“莺娘?”


    明心不理他,轻轻哼着熟悉的曲子,严苛地把那朵花拆开,大大小小摆得整整齐齐。单薄的上半身随着曲调轻松地左右摆动,沉浸在自己虚无的世界里无可自拔。


    “阿姊?”周观复握住她的手腕,不慎碰歪了她摆得好好的花瓣,被明心不耐烦地抽开。


    明心陡然扭头看他,紧绷得好像在看仇人,反应了一会儿他说的话:“思拙?”


    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就这么笑盈盈的,精挑细选出最漂亮齐整的花瓣送到他唇边:“真的是苦的。”


    柔软的花瓣贴上他的唇,还带着微凉的露珠,周观复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慢慢张开双唇。牙齿破开那片花瓣,微苦泛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


    他把东西吞咽下去,声音却更加干涩:“阿姊,我是观复。”


    明心的手臂滞在原地,温和的神情微变,忽地又皱起眉头,手心向上摊着。


    周观复不懂她要做什么,以为自己又招她伤心厌烦,抿着唇却没有如往日一样落荒而逃。


    他就是比不过简思拙,为什么她的血缘亲是这样的,而他如今得到拇指大点的关怀,也要残忍地收走。


    “殿下,不可以吃这些。”


    他怔住,唇角有些不自然地抖了下。


    明心微微躬下身,拇指碰到他的脸:“泥巴不可以吃,蚯蚓也不可以吃,怎么又忘记了?好啦……这是好名贵的花,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了!”


    一滴冰凉的泪水顺着她的手指淌到掌根,滴答砸在厚厚的毯子里氤氲深色。


    他双膝一软就跪在她身畔,抱着她曲起的双腿无声恸哭,只能感到一只手轻轻地抚过自己发丝。


    无论是怎样的行差踏错,锥心之痛,都不能轻易地将她的爱夺走,不能夺走她期盼神明能保佑他幸福健康地过一辈子的心愿。


    是他错了,是他想错了-


    周观复将那些只需要自己批复的事宜通通挪到昭阳殿,每天谨言慎行。明心说他是谁,他就是谁,说他多少岁,他今天就必须是多少岁。


    明心的疯病并不总是那样温情,偶尔周观复无意间说出一些话,触动她敏感的神经,她就会毫无征兆地捂面痛哭尖叫。


    来来回回许多御医都瞧过,看不出所以然。但妇人落胎后精神有异是常事,再三商议最终还是决定保守地慢慢养着,尽可能减少对她的刺激。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陛下不在,婕妤安安稳稳一点事都没有。但他听不进去,哪怕第二天睁开眼可能毫无征兆地对上她厌恶又惊惧的神情,他都执着地要留在昭阳殿。


    “陛下。”才从牢里被捞出来的简思拙跪在地上,“微臣斗胆,敢问娘娘可还好?”


    他在翻案这件事上太过激进,生诛笔伐已是轻的,走在道上都能遇到刺客要他小命。分身乏术,稍有不慎就被扭送到大理寺。


    周观复厌倦地摆手:“你去见她一面罢。”


    或许她看到熟悉的人,心里会好受些。


    简思拙专等身上的伤好得差不离了才带着一大堆御赐的补品前去探望,隔着几道门槛,像村里走街串巷的人扬声喊道:“长姐!”


    明心将手中送来给她玩的木剪子随手丢在桌上,眼中覆着的浓雾消散,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清醒。


    她对着不远处的间屋使了个眼色,示意有人在听。


    简思拙喜怒参半,按常问过她可还好。


    明心自他的生风探出大事将成,看着那堆叠放好的补品,冷不丁开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无能?”


    简思拙从入宫到被忽然发难的明心赶出去,只用了不到十句话。周观复来时就见她像剪碎一个娃娃似的剪碎系着红绳的人参,剪刀不够利,她就用掌根压着木柄两端向下压。


    左右侍立的宫人也习惯她这样,不敢拦。


    “不玩这些,听话。”周观复没收她的作案工具,擦干净她手上残留的汁液,庆幸于她今天没有想起什么不能让自己近身的东西。


    “陛下,它是这样死的吗?”


    周观复余光瞥见桌上稀碎的人参,心头陡然一凛,不详的预感蔓延。


    “……它昨天终于愿意入梦看我一眼,就像这样。它一直在哭,连话都不会说呢。”


    “那是不知打哪来的孤魂野鬼。”周观复斩钉截铁地否认她的话,紧紧握住她冰凉的双手,“阿姊,它是假的。我们的孩子如今在承禧祠受着香火,福禄自在。”


    未娩胎殇的孩子没有宗法上的名分,不被允许入太庙。周观复便在京郊下令葺一座私祀,单独祭祀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


    这本是破格之举,但他破格的事情做得不可枚数,群臣也就不和他计较这么个小事。


    “真的?”


    “真的。”-


    明心的身子慢慢养好了,虽说还是反应很慢,但已不至于也不适合成日窝在宫殿里。赵舒窈怜悯她因丧子之痛难过,时不时邀她赏花观湖透透气儿。


    她们两人在湖心亭上手谈,赵舒窈得了消息,团儿要办两周岁的?辰宴。


    她先瞪了传消息的宫女一眼,小心地看明心好似很为难的脸色。


    啪嗒一声白子落盘,明心抬头笑盈盈道:“我赢了。”


    团儿过个?辰,按理来说用不着她们亲自前去。但明心想去,赵舒窈也不是个乐意闷在宫里的性子,于是扯着亲自照看婕妤的大旗陪同她一块去。


    周观复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遇上明氏案的九卿圆审,关系重大不得脱身。他随手指了库房的一件平安锁算作参与。


    秦王府距皇宫并不远,有皇后作伴,护卫齐全,怎么都不会出事。


    卫芸忧心明心的疯病,起先是有些不满赵舒窈不该带病人前来,但是明心比想象中的安静平和许多,还为团儿多带来一样御赐的?辰礼,那点不满也就消散了。


    ?辰宴上因为皇后亲临,杂七杂八来了不少人。


    两岁的孩子已经可以满场乱跑,团儿身后跟着五六个丫鬟,?怕她稍有不慎摔了碰了。


    这一跑,就跑到被单开一间的明心跟前。秋梨看见那几个丫鬟戒备的眼神平白?出一股子怒气,但自己也莫名紧张。


    “桌子!”团儿噔噔立正,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明心,“椅子!”


    明心觉得她可爱有趣,牵着唇角笑了笑:“团儿真厉害,懂得很多哦。”


    她伸手过去想摸摸团儿的头发,然在距离小孩还寸许时,卫芸匆匆而来紧张地把团儿牵到身后。


    “小孩子不识礼数,还望娘娘恕罪。”


    片刻,明心不计较地收回手。或许是她过往一年颦眉太多,整个人总显露出一种被灰尘蒙住的隔膜,让人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团儿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有模有样地给她比了个大拇哥:“聪明!”


    她讲话没头没尾,明心却大概能听懂是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及时而识趣地夸赞我,是很聪明的人。


    “你呀你,学了点东西就显摆。”卫芸蹲下身子轻轻拧了下她的侧脸,回头见明心只是支着额角善意地笑,未免又有些同情和愧意。


    明心及时开生:“没事的,你带她去前厅吧。”


    母女俩离开后,她抿唇望着二人的背影:“我想出去看看。”


    人人都忌讳她的病症,但明心真正坚持要走出这间屋子,就像她只说过一次想来?辰宴,只要她开生,就没有人敢忤逆她的决定。


    只能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热闹的?辰宴为萧条的秦王府增添喜气,明心没有入席,无头苍蝇似的在王府乱转。


    作者有话说:


    高考加油!


    第48章


    九卿圆审常需提审犯人, 调取卷宗、原审供词、证据该一应俱全。但十年前明氏本家获罪无人生还,犯人,难得提审。定案太快, 卷宗, 相比其他大案仅仅一指厚。


    周观复在简思拙提及这案子后专程派心腹查过,他都难得觉得明谦应该死不瞑目才对。


    明家本家的家庭组成简单, 明谦与姚箐夫妻二人, 膝下三个孩子。大儿媳进门后,租来的院子里住六个人。家风清正节俭,抄家独独抄出几幅周鸿年轻时赠与友人的字画,旁的一概不怎么值钱。


    卷宗上白纸黑字,明谦贪玉州赈灾款白银三万两, 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借故明谦隔了八代在街头做地痞无赖姓明的办的坏事, 参他纵容亲族仗势横行,鱼肉玉州乡邻。


    罪名罄竹难书,实证寥寥数语, 看之令人发笑。


    既漏洞百出, 周观复自然放手让简思拙去查。今日亲临,是保他们这些捉虫逮鼠的人活着走出公堂。


    “犯官明谦(原任中书令,年四十),正妻姚氏, 长男明自(年十八)、幼子(年六)……其女明心(年十五)解押送赴途中,投水身死。当即打捞, 尸身已验, 照例除名。”


    卷宗上被判斩首的人写满整整一页。


    周观复百无聊赖地想着先帝病亡时的惨状,心中厌火愈盛。倘若明谦多活几年,推行科举必是好手。只可惜全家死绝, 什么都未留下。


    简思拙初次受官即从九品刑部主事,低位知密,察觉这桩案子有问题不难。


    “审如此重案仅用两月,至今整整十年,那三万两雪花银不知下落。账目不清,唯有的几个人证与明氏曾有龃龉。明谦从始至终未有招供,抄家时家中清贫如洗!敢问原案何处可定,何处可证?”


    简思拙抹去眼眶里要涌出来的热泪,难以置信,当年就是这几张什么都不算的纸定了父亲的罪。他伏肩长拜:“依律,疑罪从无。拜请圣朝平反冤狱,还良臣清白。”


    “大胆!你是指责先帝残害忠良,是非不分不成!”


    “我自不是,倒是你,方才可有人提及先帝?你从前不语,此番跳出来,莫非平前朝冤案子便是陛下不孝?人在案前应谈实证。”


    ……


    周观复一手支着额角被吵得头疼。他私以为凡大书特书这些人清高孤傲的,都该来听听,听一听这些不比菜市口差的鬼热闹。


    他冷肃不耐至斯,深邃的眼带几分森寒的戾气,不言自威,堂上很快安静下来。


    “先帝当年受小人蒙蔽,案卷失察,致使忠良蒙冤,实乃憾事,今真相大白,即刻为卿昭雪。追赠太傅,谥忠肃。”


    “往日元凶,谄谗蔽明者,依法严惩。”


    一言定之,此案了结-


    秦王府轻快的鼓乐远远近近,明心面北而望,迅疾的马蹄声落在道上,她的注意力短暂地偏移。


    隔两臂之距,她对上纵马疾行的尹铮的眼睛。


    她已很久没有在周观复身边看到尹铮,整整三四个月,他就好像人间蒸发般消失。


    要说恨这个人,未必。若不是周观复下令,尹铮根本不认识她,或许现在也并不认识她。


    明心错开眸光,像孩子似的倚在门边,谁劝也不走,只呆呆地看着天空。


    一只鹁鸽衔着不知何处扯出的兰草在空中盘旋,振翅高飞,好不威风。澄碧的天,好像是单属于它的天地。


    ……原来已经十二年。


    “娘娘?”


    明心回神,低头看见渗入台阶的泪痕,抬手抹去泪水,无甚犹豫地背身离开。


    既如此,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生辰宴结束,团儿脖子上戴着周观复遣人送来的平安锁,套着赵舒窈赠的璎珞圈,承帝后的恩宠,站在母亲身边对将要离开的明心与赵舒窈挥手道别。


    上马车后,明心倚着窗棂心事重重许久,告诉赵舒窈自己想去一趟承禧祠。


    身为母亲,想去看一眼自己的孩子算不得无礼的要求,于是本往皇宫去的马车一转,向京郊驶去。明心劝她先回宫,但赵舒窈显然不是乐意回宫呆着的性子。


    承禧祠专请道人常驻,做过法事后早晚诵经超度,化解怨气护持亡魂。承禧祠闭门落锁,今日因是生母亲自来祭拜,特开祠门。


    守祠道人眉白面善,坚持只让生母入祠,赵舒窈无可奈何,只好呆在马车上。


    “我也不许进?”秋梨站在门口,皱眉看向明心,“我们娘娘身子不大好,你——”


    “我只上一柱香,很快便好。”


    承禧祠不大,祠堂更小,只有一扇窗,尘气混着檀香的味道。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没有名字,供桌上摆的灵位独有皇长子三个字。


    四下散乱,蛛网盘在灵位上,长明灯内的烛芯短得只够撑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明心扯着唇角,将手中拿着的那柱香放回原位。


    “它恨我。”


    守祠道人沉默片刻:“娘娘,怨憎因‘我’,困于肉身,执于得失。殿下未曾入世,亦不沾人间恩怨……”


    或许是她惶然悲戚太重,他不明内情,自然以为是她身为母亲天然地爱惜孩子,心戚戚然是常态。


    “您何必以此事困恨己身?”


    明心曾在王母观呆过几个月,何尝不知晓这些,是她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对旁人总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思虑不易颇多。独独对自己,三思四省。


    她看着皇长子三个字,只觉可笑。


    “您让我一个人同它呆一会儿罢。”


    祠堂的门合上,明心上前轻轻自堂内扣锁住那扇门。手指擦过案台上积的厚厚的灰尘,看到地面上不知是禽是兽留下的粪便,冷笑一声,开始解头上的簪钗。金银全被她踩扁集成两块,又扔了最为华美的外袍在祠堂中央。


    她扯一根发带竖起自己垂落的头发,而后漠然取出柜中添补灯盏的酥油,连同纸钱和黄表纸一齐堆在那件外袍上。


    昏沉的光透过窗子照亮她面无表情的侧脸,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显出冷厉。


    直到最后她自供桌上拿起那盏长明灯,才抬眸看了那孤零零的牌位一眼,抬手扯开那些蛛网,抚净上面落的旧尘。


    她心有愧疚,却从来没有后悔过。


    那些多余的眼泪,只是为了让周观复安心而已。


    长明灯的火焰燎燃酥油,大把燃烧起来的纸钱在昏暗中爆出惊人的光亮,极重的香气飘散开。


    明心从那唯一的窗子翻出去,自外紧紧带住窗,等火势彻底大起来被人发现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自小门出承禧祠,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生长得愈发茂盛山林间。


    原来只有死了才能安生,那她死去不就好了?-


    周观复给足简思拙脸面亲自送他回院子,来时院内寂静,他看着简思拙分明与明心五分像的脸,那种嫉恨不知不觉变少:“你一点都不像你姐姐。”


    简思拙额角猛地一跳,以为事情败露,赶忙稳住心神拱手道不敢。


    周观复摇头,他说的不是长相。


    她若有她弟弟一半的争强好胜,明白什么是投名状,明白谁才是能决定一切的人,识时务些,也不至于受那么多苦楚。


    这种明显她不爱听的话,周观复从来不和她本人说,他通通甩给简思拙,让他说给她听。


    无根无萍无欲无求的人最难动摇,他差点都有点希望简思拙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好让金石为开。


    等了半晌,简思拙见他似在思索什么的样子,也不急着吭声,巴不得他多在这儿耗费时间。


    正此时,两队人马接续而来。


    周观复挥退尹铮,皱眉看向那慌里慌张无比狼狈的皇后侍从。他每每看到他们这种鬼样子就知晓绝无好事。


    侍卫从马上滚下来,脸上还带着黑烟:“陛下,承禧祠起火,婕妤娘娘在祠堂祭拜小皇子,没、没能出来……”


    跪在地上的简思拙的脸霎时间惨白无比,豁然起身,在察觉自己失礼的时候哑声僵硬地看向周观复。


    他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些世家子如此畏惧这个年轻的帝王,那种古怪却充斥着狂乱戾气的神情,让他觉得自己下一刻或许就会人头落地。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周观复打马离开的时候,简思拙头一回没顾上自己身为读书人的礼德,往邻家桩子上塞两枚银钱便牵走了那焦躁不安的马匹-


    承禧祠上浓烟滚滚,即便临近处有河流,等火光彻底被扑灭的时候只剩下几根主柱还未烧尽。


    守祠道人被扣走问询,险些冲进火场的简思拙被侍卫死死押住还在拼命挣扎:“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周观复站在残垣断柱之前闭了闭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每个字都好似是从唇齿间蹦出来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信她就这么死了。


    所有能调来的金吾卫一齐来挖,整整三日,一无所获,尸骨无存。那天跟在明心身边的人都没发现她有哪里不对,只在秦王府的时候绕着王府走了两圈。


    秋梨泪流不止,骂守祠道人不懂通融,亦骂自己没有照顾好主子。


    明心的疯病往往只对着周观复发,因而在旁人眼里,她除了反应慢些,并不太像有毛病的人。


    有心疾疯病的人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尤其是孤身一人站在孩子灵位前的母亲,或许是失手打翻了灯盏,或许是悲上心头做了傻事,谁也说不准。


    周观复整整三日没有合眼,尚是青春年华,墨发间隐隐生出花白的颜色。


    他看向自青州赶回来终于有机会禀告成果的尹铮,陡然想起自己年前下的令,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陛下,楚家说了实话。婕妤并非楚家人,她们当年偶然从河中救了娘娘,后来……婕妤也是替楚盈进宫。”


    作者有话说:


    高考加油


    这章过后要做一段时间流浪狗了。


    第49章


    有关明氏贪墨案的卷宗与尹铮查到的东西两相叠加, 终于拼凑出一个隐姓埋名十余年的“罪臣之后”的真相。


    楚莺本名明心,中书令明谦家中独女,行二。明家抄斩时因故坠河, 受楚家人所救, 适逢宫中采选宫女,顶了楚盈的身份进宫。卷宗中所写的尸身已验, 只是敷衍了事。


    明家风光时, 她是盛京极负盛名的德才兼备、姿容优越的姑娘。大晟好明月,家家最为受宠爱的小儿才能被唤作月奴。


    既如此,她读书写字不奇怪,通琴棋书画不奇怪,出宫后目的明确地向北原跑更不奇怪。


    “殿下, 奴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苦心人, 天不负。”


    “错了。”


    他眼前阵阵发黑,手指痉挛,想抓住什么掷在地上。恰是此时, 一阵轻缓的风抚过他的手背, 让人恍然感知到被肌肤的柔软裹挟。


    一条血线顺唇角而下,他怔怔侧过脸,见她笑吟吟地指着桌上的东西:“殿下,又记错了。”


    周观复和自己僵持, 不愿低头。


    换做从前,他定然要大闹一通, 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真相, 问她为什么不愿意相信自己,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但她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他在幻境与现实的边界中失力, 粗暴地抹去唇角的血迹,压着最后一股气:“让简思拙滚进来!”


    周观复不信。


    她恨他舍他也罢,难道还能舍得这个千难万险才找回来的弟弟?-


    承禧祠下三丈土快被刨出来。明心几度与前往救火的金吾卫擦肩而过,好在没人会留意一个衣衫简朴的路人。她借王母观观主活络关系弄来的文牒,畅通无阻地出了盛京城。


    人到渡口,她要上船渡河的时候,身后传来大喘气的声音,夹杂几句明娘子、明娘子。


    明心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喊自己,褪下指间的玉扳指催促船家快些走。


    “慢!”


    抱着包袱的孟浚之匆匆赶到,见她无恙不由松了口气,对船家歉意地笑了笑:“这是与你路上的行装,思拙与两位道人都往里添了东西,还有书信。过往是我眼拙,未曾认出娘子是恩师掌中明珠。”


    孟浚之并不傻,与简思拙同查卷宗时便觉出不对,后来把话说开,不由感到撼然。


    想通其中关窍,明心接过包袱,本想说些什么却又觉苍白,只长拜道多谢:“我与思拙能遇到孟兄,是我们三生有幸。今日路急,难言其他。还请孟兄带言,明心谢过诸位相助。”


    孟浚之见她消瘦,思及隐情不由眼底泛酸,扶起她:“你且安心。”


    明心拜别孟浚之,逐风津上水雾迷蒙,她坐在船尾,尤能看见孟浚之的身影立在水畔。


    或许是觉察到她在看他,孟浚之抬起胳膊对她挥了挥,她失笑,抬手回应。怀中的包袱沉甸甸的,叫她漂流的心安定下来。


    除黄白之物外,王母观观主赠她一小块茶饼,信条极短,只说是箐妹曾赠与她的生辰礼,让她小心享用。云徽心细地为她备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衫,叮嘱千万珍惜己身,好好养身体。


    “阿姊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往后记得多来信,就而今俸禄,约莫十余年不得换宅。”简思拙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最后写到,“孟兄迂腐,故我代他写。你赠他的金子他未曾用过,如今送还于你。”


    孟浚之没有留信,在包袱最底下放了一枚金圈。


    明心鼻子一酸,本就朦胧的河面愈加模糊,她一只手急着拭去眼泪,面庞却愈发被割得生疼。


    “娘子仔细栽倒。”她愕然回头,船翁善意地背过身。


    原是她在船尾,如今风大,颇为颠簸。


    垂柳奄奄,杨絮翩翩,舟船靠岸。明心轻轻一蹬踏进青蒲中,荆条掩盖她的脚面,她与船翁告别,看着宽阔静流的水面,张开双臂深深拥抱过这片青绿的山水。


    幼时读游记,首觉天地阔大,而今行路,才知所言非虚-


    简思拙踏进御书房照常行礼,片刻的沉寂后,跟前碎开一个空瓷杯,他没动。


    “你姐姐从前何等爱护你,现今她生死不明,你却早着丧服?明谦知不知道自己有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儿子?”


    周观复的眼睛被他身上的白衣刺得生疼,恨不能现在就将他拖下去活剜了。什么欺君之罪都不重要,只要简思拙能告诉他明心还活着,他就心满意足。


    简思拙壮着胆子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陛下,斯人已逝,还请节哀。”


    从长姐偶然吐露的只言片语,简思拙感受得到她确实是爱圣上的,人便是养猫犬,十年下来也不会毫无感情。她待人从无偏颇,无论如何,都欣赏周观复为君王的手腕,打心底里希望他过得好。


    他却像一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嬉笑怒骂也好,流血流泪也罢。爱恨失衡,由爱生恨。像握住一把直冲脖颈而来的长刀,死死攥着不放手,剜得手上鲜血淋漓。


    周观复黑漆漆的眼珠微微转动,眼底青黑,让他变得好似将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厉鬼。


    “滚出去。”


    缺觉少眠摧毁他的理智,他不保证自己会不会下令让简思拙去地底下陪葬。不,让他死了倒便宜他早日与明心团聚。


    周观复头一回早朝也不去,关自己在御书房不吃不喝整整一日。第二天与他一同从御书房里走出来的,还有追封莺婕妤为贵妃的圣旨。


    简思拙本还忧虑周观复会不会有旁的出格举动,好在他没有。他照常上朝,照常冷眼旁观看他们争那满地鸡毛,照常举行春闱。


    甚至处事比从前更为鞠躬尽瘁,活要在御书房化身为圣。


    直到一年后,有人在宫中发现端嬷嬷已经没了呼吸,终年六十五岁。因她从前有功,周观复派人为她整理遗物操办后事,结果却发现一样了不得的东西。


    匠人绕着那串赤珠看了一整天,终于确定,这串珠子是从当初他赐下去的金镯上熔撬下来的。


    周观复脾性愈发古怪,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从前或还会砸东西发脾气,如今不会,往往冷不丁张口就是要捏死某个人。


    “把从前在贵妃身边伺候的宫人都找来,一个一个审。”


    鸦青的长睫掩住他的情绪,似乎前不久还沾染着些许稚气的面容变得冷毅决绝,从前有人不愿看他脸色过活,如今想看脸色,他却近乎什么都没有了。


    秋梨自主子死后就跟在皇后身边伺候,做个普普通通的宫人,她不知道这串珠子有问题,被恐吓后自然老实说了。


    “陛下,您先前赐娘娘的赤珠手串被弄丢了。娘娘害怕您问罪,这东西是托旁人送进来的,至于是谁,奴婢也不知道啊!”


    因为明心好像很喜欢这样的首饰,总是片刻不离地戴在身上,秋梨对这串珠子的印象很是深刻。


    “你是说,她有孕的那段时间,也戴着?”


    周观复总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件事忘了,可如今回想犹历历在目,胸口划拉开一个口子往里灌风。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沉默片刻,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一步错,步步错。


    若她只以为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首饰,怎么会交给端嬷嬷保管?


    他当天夜里前往甘露殿供奉明心牌位的侍值阁内,整个人愈发神经质,蜷在那张并不够容纳他的小床上,抱着她留下的衣衫无声下泣。


    他快恨死这个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偏偏她死了,死了也不愿意来他梦中。


    她根本不想要那个孩子,或许是侥幸,又或许是有意而为之。


    ……她这么恨他,怎么不带着他一起去死!


    怨气翻腾,周观复日日想夜夜想,彻底将侍值阁这么个小地方据为已有。也不知怎的,后来竟听信方士之言,相信这些人真能引魂。


    是夜,层层叠叠的帷帐,灯烛惶燃,美酒在帐前,周观复斜倚在远处,微微眯起眼睛。


    忽地灯烛一晃,一纤细朦胧的身影现身帐中,颦笑如昨。


    他陡然起身要去抓。


    只稍稍靠近,那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能拦住他的方士见他脸色黑沉,整个人抖如筛糠地开解。娘娘做魂至阴,陛下至阳,周身又有龙气环绕。因而只可远观,不可近触。


    周观复对此不置可否,当夜,故人终于入梦。


    简思拙见周观复痴狂之举,心中总不是个滋味。好在周观复虽然荒唐,但朝政照理,于是朝臣当他多了个爱看皮影的喜好。谏言几回,也就轻轻放下。


    方士的皮影班子间亦有差距,谁的戏本好,谁做的影子像,周观复赏赐下去就更为阔绰。


    又过半载,一个自北地而来的皮影班子凭一出《魂归》最得宠信,连简思拙头回看到那影子时都不由得晃神。


    班主春风得意,谁问都答自己道术高明,引贵妃娘娘现身。绝不说这皮影其实是他途径北原时,随意照着一位酒垆老板画的。


    总归传言里的贵妃貌若天仙,婉约和善。谁都没见过她,看来看去只看个模糊的影子。他想着画个气质仪态相似的即可,但又没人见过神仙,只好比照成功的前人留下的东西照猫画虎。


    他运道好,瞌睡来了有人给他递枕头,某日急雨,恰恰在一处酒垆歇脚。就见那卖酒的老板侧身拉帘,循着匣子里天价买来的皮影向上一比。


    嘿!真像。


    作者有话说:


    班主: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高考加油!!


    第50章


    木构青瓦, 檐悬酒旗。人声笑语混着酒气,将这一处浸透了香。骤然间天色昏黑,轰隆隆两声雷下, 豆大的雨珠噼啪将酒垆外疾行的人浇成落汤鸡。


    班主尤记得那日暴雨天地顿暗, 他领人窜进酒垆避雨。朦朦胧胧昏昏沉沉,小棚下盖着几十来号无处落脚的人, 被挤得快要窒息的时候, 听见清亮平稳的声音。


    “诸位莫要心焦,跑暴一会儿便过去了。仔细脚下,别踩着自己。”


    他循声找去,只见一抹亮色干脆利落地拉上窗子,而后皱着眉将被挤倒在地上的女孩子扶起来。


    朱红细麻布作短衣, 布裙靓蓝, 褐色围裙系在腰间。眉眼好似淡山水,未施粉黛,布衣荆钗。好似被搅扰烦了, 四处寻还有没有人被挤得躺倒在地。


    班主一愣, 不顾自己被挤成一块饼,小心翼翼拿出不久前收到的皮影。


    “兄台,敢问那位娘子是哪家人?”


    站在他旁边魁梧的男子瞥他一眼:“你来月老板酒垆里避雨,却不识得老板本人的?”


    雨声将歇, 酒垆里的人却一点都不带少。班主挠挠头道多谢,过一会儿却低声问:“雨停了, 怎么大伙都不走的?”他们挤在一块, 他想上去找人根本是不可能的啊!


    班主遭一记白眼,对方不搭理他了。


    班主眼见那月娘子左右看看没人伤到后松了口气,手中牵着那还忙着抹眼泪的小姑娘消失在后坊, 很快换了个身形高大姿容俊朗的男子出来吆喝:“外头雨停,诸位若不嫌弃,用过姜汤就可走了。今日就此停沽。”


    辛辣的姜气在酒垆间漫开。


    班主对此人生地不熟,直至人散尽,才揣着匣子上前介绍自己:“敢问小兄弟,方才那位娘子可是酒垆老板?”


    男子横他一眼,裸露在外胳膊的肌肉绷得死紧,好像他多说两句就能乱拳打死他似的。


    班主赶忙说明自己来意,又掏出家伙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揣着手紧张半天,酒垆老板终于走出来。


    “刻皮影?”明心饶有兴趣地看他怀中敞开的匣子,探头看一眼外头的天色,“得等我不忙……明日来罢,明日我休息。”


    方才远观不觉,如今近看才陡然回神,兴许一干人久久不走不是为那碗姜汤,而是为多看几眼这世间难得的姝色。


    明心倚在门边活动自己的手指,目送班主远去后打了个呵欠,嚷着雨天自可酣眠,她这破酒垆却是天气越差人越多。


    “月姨好看,他们都是来看月姨的。”小女孩提溜自己的一只脚蹦出来,扒在自家老爹身上,“方才月姨扶我起来,几个人直直地往那头凑,真是吓死人了。”


    “今日叫你别跟来,你非要来!”


    明心听他父女两个吵架拌嘴,及时阻止这场战争:“今日多谢你们帮忙。你们也早些回去罢,若再要下雨,可麻烦了。安安,回去记得提醒你爹给你上药,好好上药,不至于留疤痕。”


    这父女二人是明心请镖护送自己到北原时认识的。陆啸前妻已二嫁,他不放心把女儿放到亲戚家里,所以走哪都把陆安带着。恰巧明心每日悠闲,索性无事的时候就教陆安识字,一来二去也就慢慢熟悉起来。


    明心往北原走,是为这里有枉死的亲眷,何况从前在此地滞留过两三月,除肖珩请来的那些人之外,她也并未遇到冲突事端。


    若说挑事的人哪里没有,她还不如挑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最为重要的是,这里离盛京实在够远,不怕会有人认出她。


    安安没动,扯了扯明心的袖子撒娇:“月姨,明日那个刻皮影的来,我能不能也来呀?我还没见过演皮影呢!”


    明心没有拒绝她的道理,但在临了送她离开的时候,冷不丁开口:“安安,你还记不记得,上回给你留的课业?”


    四目相对。


    陆安惊恐地瞪大眼睛,踩着水潭单脚一蹦一蹦消失在明心的视野里。


    “这孩子……”陆啸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手里攥着明心刚刚递给他的创药,挺大的块头站在门前却有种难言的窘迫和狼狈,“月娘子放心,明日我定让她完完整整把东西送来!”


    “你不要再替她写了。”明心觑着他直笑,半是调侃半是正经,“你的字不比安安好多少,我不瞎,看得出来。”


    这下陆啸也脸红脖子粗地走了。


    明心关好门,回屋时被老太太双目放光盯着,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婆婆作甚这般看我?”


    老太太是酒垆背后的顶头大老板,月婆婆,膝下无儿无女乐得自在,只舍不下自己的酒垆。


    明心凭借自己打崔御医那学来的手艺,在她手底下寻了个包吃包住的活计。月婆婆年纪大了,见她为人宽厚可靠,干脆把大多事情落给她做,自个儿专心酿酒。


    “死丫头还装。”月婆婆支拐杖轻轻抽了下明心的小腿,“那个大个子莫非是个地痞流民?”


    “您怎么还骂人?”明心哎哟一声躲开,绕到土墙前面躲开她盘问,“人家是正儿八经镖局里出来的,哪里是地皮流氓?”


    她将桌上的酒碗收好,舀水洗碗洗杯。月婆婆追到外面来戳她胳膊不许她洗:“怎么就非得今儿来做?你这手活要有一天被你折腾断,起来,回去歇着。我看那什么镖局里出来的就适合雇来给你洗碗,也省得他天天想借口往你跟前凑。”


    “陆啸是为了安安。”明心讪讪起身,擦干净自己的手之后默默往手上揉药,“好歹家里有个小姑娘,他自己又是个活吊在藤上的葫芦。我们多给安安教些东西,以后也不至于被欺负。”


    月婆婆瞅她一眼,确定真是个活木头之后也就懒得管她。


    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她享福!


    第二日天擦黑,陆安欢天喜地地领着班主到了地方。


    “慢。”明心摊开手,“安安,浑水摸鱼可不是君子所为。”


    “安安年纪小,还是个小人呢,才不是君子。”陆安生得一双黑白分明透亮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天,自觉给自己找了个洗碗的活儿干。


    这皮影戏班共五个人,陆啸不放心这群人,今日也跟着一起过来。他昨日被明心点过,进门后没敢吭声,最后把女儿挤开自个儿洗碗。


    班主昨日离开后便仔细打听过这酒垆老板,听说对方是一年前来的北原,左右说她是死了夫君孩儿才流落至此,性情温和,好与人结善缘。才来的时候,身边跟着的那个镖人险些打死了冒犯她的流氓,总归,也不好惹。


    班主左思右想,决定好好演一场:“咱们本是在外流走的班子,这一场便当结个善缘,还请娘子莫要嫌弃。”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明心应下,把围着洗碗盆的两个和后坊里的月婆婆叫过来坐在跟前,自己钻到屋里去自柜中拿出做好不久的饮子糕点。


    朦朦胧胧油灯点在前,叮当响过。动静吸引了来往的街坊,明心一瞧这架势哪里还坐得住看戏。


    “三尺生绢缠爱恨,今凭十指作诙谐。不与他叹兴亡事,唯听君王哭妃来——”


    陆啸没找见明心的身影,左右看看,果不其然见厨里灯起,一个纤细的影子落在窗纸上。


    “你怎的来了?”明心将备好茶点的托盘不客气地塞到他手里,“既来了,便要你做一回店小二。”


    如今没人发她的俸,更不会有人白送金银,她对看戏无甚浓趣,倒对挣钱挺感兴趣。


    陆啸被她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睛一晃,忘了自己进门本是要说什么,险些同手同脚磕在门槛上。


    结果便是一曲终了,棚前围了一堆人,明心给几位师傅递上饮子道多谢,因着人又多起来,向班主抱歉:“还请您等一等。”


    等人散尽,班主有些犹豫地看她好几眼。


    明心弯眸,盈盈烛光落在她白皙丰盈的胳膊上,额角略带些汗珠:“班主觉着不像了,是不是?”


    昨日雨急雾蒙天地变色,她在熟悉的酒垆较旁人看起来更为沉静,打眼看去值得一刻。


    班主哂哂忙道非也,若说气质,不过垂眉敛目。这月娘子待孩童亲和,机敏柔善,重要的是着实貌美。


    待班主与明心说好,几个人携自己的家伙离开,陆安凑到明心身边眨巴眼睛:“月姨,他们要用你的像扮贵妃呀?”


    “未必。”陆啸皱眉,“我看过他们匣子里的影人,各有各的模样,倒像为了瞎猫撞死耗子。”


    他被女儿瞪了一眼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茫茫然看向另一边似乎在沉思的明心:“怎么了?”


    明心回神,耸了耸肩笑道:“我在想收他们几两银子好。”


    她离京已年余,简思拙来信也从不提及周观复。她眼睁睁看着过路的皮影班子越来越多,今日才知晓是皇帝爱看。


    倒是奇怪……她竟不记得周观复有这样的喜好。


    不过也好,平日有个喜好能松快些。他就是凡事太过偏激,将自己逼得太狠了才会事事做绝。


    罢,总归又与她一个酒垆老板有何相干?-


    周观复上大朝,自三日一次、七日一次、半月一次转为一月一次,醉生梦死在甘露殿那雾蒙蒙的匣子里,偶尔在御书房召几位心腹言事。


    谏言弹劾他全收,其中苦劝他不改。但也仅仅是不改,真正为事时还是理智尚存,不曾乱用奸人。


    他放了部分权给才立住脚跟的简思拙和孟浚之,又牢牢控住兵权在自己手中,而后便开始等。


    等啊等。


    等到《魂归》第九回 ,急报传先太子周肃显死而复生,直骂今圣上“苗裔不正实乃野种”,而今“耽溺影戏,政务废弛”,领军便要肃源清孽。也正是周肃显扯大旗的时候,大晟西北受外族侵扰,被打得节节败退。


    那时周观复已一月未上朝,赵让等人头一回和简思拙这帮坏事的书生达成一致,便是撞死在御书房甘露殿,也不能叫国将不国。


    “成日要死要活,诸位爱卿当惜命,莫要轻贱自己。”


    许久未外出见过阳光的周观复肤色苍白,眼底显出青黑,整个人像从糜烂的乱葬岗里爬出来。他张口怕是《魂归》,索性不说话。


    再等等。


    等他杀了周肃显,就可以干干净净安安心心地下去陪她。


    作者有话说:


    明心:女孩子岁月静好中


    周观复:战战战我杀杀杀


    二遍:改了下陆的名字,不然铮铮有点多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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