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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落在臂弯里的襁褓是软的, 就这么一团,娇嫩的脸上糊了鼻涕眼泪。明心僵在原地,周修远咿咿呀呀的把手伸出来, 她叹了口气, 最终吝啬地伸出一根手指。


    孩子太小,两只手扒拉她的手掌又自顾自笑开花, 周观复默默在一旁拿过干净的帕子给他擦脸, 皱着眉嫌弃:“脏死了。”


    手上的动作却是很轻的。


    他没来得及看顾自己身上乱糟糟一片,站在明心的侧后方,擦着擦着就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


    明心轻拍周修远的手顿住,颦眉侧过头。


    周观复趁着这个当口,薄唇极快地贴了下她的侧脸。明心还被抱在周修远怀里的手曲了下, 抿着唇绕到小阁里去, 把已经睡着的孩子放回他自己的小床上。


    她的动作很快,像抛掉一个烫手山芋似的。


    周观复两步追上去,等她迈出小阁之后就从背后紧紧抱住她, 明心掰不开他的手, 自暴自弃地站在原地。


    “我已经在学了,但是他不听我的,他不喜欢我,我也没办法。”久违的拥抱令他无声喟叹, 嗓音却是委屈的。周观复偏头看她紧抿的唇,状似挫败与抱怨:“你都没有管过他, 他怎么偏偏和你亲?”


    “你和他说去。”


    “……他听得懂人话?”


    明心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他, 笑了下:“你也听不懂人话。”


    那点笑在她脸上如昙花一现,周观复愣了下也没有生气,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她被看得不自在, 提步往前走,周观复手上不松,就一步步亦步亦趋地紧紧贴在她背后,活像是紧坠着她背后的鬼。


    明心背后拖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你是皇帝,每天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吗?”她只差指着鼻子骂他幼稚,成日在甘露殿无事找事的去做一些无聊的事情。


    “有。”周观复认认真真地回答,“只是你不知道。”


    他慢吞吞地讲自己自登基后每日至多只能睡三个时辰,每天和那些各怀鬼胎的臣子斗智斗勇,前两年因行事半点不收敛挨过很多骂。


    明心挣扎的动作小了一点,他如有所觉慢慢地凑到她耳畔:“修远是个坏孩子,他也不要我。我只有你了。”


    他不在乎周修远对他这个爹亲近还是疏远,只是有点失落这个孩子一点用都没有,还得靠他来卖可怜才能得自己母亲多看一眼。


    天家父子兄弟之间的真情不比一张纸厚,他推波助澜毒死周鸿,焉知周修远日后是否也会如此待他?


    周观复又把明心抱的紧了点,黏黏糊糊地哼唧,像喝了酒似的颠三倒四翻来覆去说话。两只胳膊上劲索性让她踩在自己鞋面上,摇摇晃晃地带着她漫无目的地走。


    明心腰后被硌得难受,一时面红耳赤,咬牙切齿:“真该让那些奉你做明君圣主的人来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他分明什么都有了,天下江山尽可运于掌。成日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说八道也不知道脸红。


    周观复顿了下,屈膝抵在明心大腿处,抬了下轻轻向前一顶:“嗤,他们没有自己心爱的人么?若是没有,那确实挺可怜。”


    他又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满意地看她耳根连带脖颈在刹那间烧红起来。


    “这一句要不要也让他们来听?”-


    本在王母观的云徽被请下山,通报到昭阳殿的时候明心茫然了一瞬,直到云徽大咧咧地走进昭阳殿左右看顾才回神。


    云徽不主动说话,明心也没有多问,默默斟好茶水。


    云徽去看了一眼周修远就不怎么感兴趣地回正殿,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要不你随我一同回王母观好了。”


    明心没忍住笑了下:“我倒是想。但是他请你过来,不能是让你劝我出家的吧。”


    依她对云徽的了解,若非情况特殊是绝不会回宫的。既然她没有请,就只能是周观复又在背地里琢磨了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云徽摇头。


    她一路走来都没有碰到什么人,宫道上空荡荡的一片,寂寥至极。


    周观复派人送来的信笺上直把明心说的好像明日就要绝气而亡,用字又重又急,她进宫这么一瞧,也没差什么。至于那个孩子,从她进殿到现在都未听明心提过,看来也不是善缘结下的善果。


    两人默契地把一些事掠过去,才不过说几句话,周修远醒过来没找到人又开始闹。


    云徽听了会儿实在忍不住开口:“奶娘呢?小殿下在哭没有人管吗?”


    一干宫婢都站着没动,只有秋梨犹豫了半天小声道:“娘娘,陛下今早下了命令,说……说不许奴婢们越俎代庖,小殿下还是要由娘娘教养的。”


    明心长出一口气,额角突突乱跳,步子极重地进了小阁把周修远抱出来,待他不哭了之后径直塞到秋梨怀里。


    她垂眸看了会儿仍是只会瞪着眼睛瞧她的小孩,在一干人欣慰的目光下毫无征兆地开始掉眼泪。


    她很快就哭得喘不上气,云徽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给她递帕子擦眼泪,随口胡诌:“别别别,若被陛下知晓了,日后不让我来了可怎么好。”


    明心的哭声如同在一瞬间被截断的水,只停了短短一刹就开始拼命向外涌,低下头捂着脸哭,一边不忘呵:“他敢!”


    如果周观复现在在她面前,她大概会骂他快些去死。然而她面前只有一个什么都听不懂的孩子,一个生下来就注定要被拿来牵绊她的孩子。


    她脑袋一歪倒在椅背上,不施粉黛的脸宛如覆了寒冰,让秋梨等人下去之后,脸泛着僵茫然地问:“云徽,我……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云徽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不会的。”


    她而今已四十有余,思及从前事有些模糊。王母观的生活比宫中清苦,她记得当年周鸿领人去王母观,见她双手起了冻疮表现得何等疼惜,情真意切地祈求她回去,后来话不投机就威胁着要杀她。


    可是那又怎么样?周鸿没几年就死了。


    “你那个弟弟……”


    明心陡然抬头:“怎的连你也知晓?”


    “而今谁不忙着攀亲?”云徽戳了戳她的额心,“笨不笨呐。你那个弟弟野心大得很,心野了,自然会有自己的主意。你想一想,不要总与皇帝较劲,总归人活着,什么事不可能呢?”


    云徽又与她谈了一个时辰便走了,临走前不忘叮嘱她若是心里不舒服了记得送信过去,不要为难自己。


    自那日之后,明心像是突然想开了,待周修远不似从前那般视若无睹,至少来了兴致愿意主动逗一下他。虽说与关怀备至相差甚远,但看起来还是比较正常的。


    周观复请来教她弹琴的琴师名泠桐夫人,已六十好几,对教习极为严苛。明心成日落得事忙,抑郁复杂的心思似乎也淡了些。


    她不再试图与周观复争执任何东西,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的冷,自眉眼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周观复是何等敏感的人,然而如今即便觉察到不对也挑不出明心的半点错处。


    他也不敢再刺激她,实在失落,就趁她睡着的时候小声质问。


    明心眠浅,被吵醒过几次,什么话都听到了却从来没理过他。


    宫中的梧桐树慢慢飘下叶子,时间过得很快,已经能灵活地到处爬着玩的周修远抱着一只针脚略显粗劣的布老虎偷偷贴到明心身边。


    殿内到处都铺了软毯,明心放下手中的针线。


    他扑到她怀里,张着嘴咿咿呀呀半天,憋得小脸通红,明心把他抱在怀里:“饿了?”


    “娘!”


    废了老大劲终于蹦出来一个短促但清亮的音,周修远把布老虎使劲往明心怀里塞,被喊得愣神的明心回神,垂头总觉得有些眼熟,接过他的好意后仔仔细细地看。


    她想起来了。


    之前她想着给团儿做些小玩意儿,但又确实没做过布老虎。来来回回做了许多个,那些送不出手的就让秋梨她们收起来。


    这料子就是当时挑的图样。


    问题是……她的女红虽然算不上极佳,但也没有这么差吧。她捏了下这布老虎,看着老虎吐出的几团棉花心生疑虑。


    明心把秋梨唤来询问此事,秋梨看着那纹样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件事。


    “娘娘,三个月前陛下派人来问过您从前做的小玩意儿还有没有余下的,若有剩的便都送到陛下那里去。”


    明心的手一顿,这时周修远又凑到秋梨身边,看看秋梨又看看明心,有样学样:“娘娘……”


    “呀!小殿下会说话了!”秋梨很是惊喜,“殿下,是娘,不是娘娘,娘娘是奴婢唤的。”


    布老虎在明心的蹂躏下一下下往外吐着白棉花,她一松手又好好地咽回去。明心看了半天,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仍是撑着笑脸让秋梨拿了赏钱给甘露殿的宫人。


    她拢着周修远,贴着他的脸蛋轻声细语地说话:“修远,把这个给阿娘好不好?阿娘给你做一个新的。”


    一般没有人会给周修远针脚如此拙劣的玩具,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个人能做出来这种事。


    于是周观复当夜回寝宫,就看见自己的枕头上放了一个丑兮兮的布老虎。


    寝殿内只留一盏小灯,他眯起眼,两根手指提溜着老虎耳朵,布老虎龇牙咧嘴地看他,身上挂几条狰狞的疤痕,吐出雪白的棉絮。


    半干的墨发贴着白色寝衣,周观复垂眸看向床榻内侧拱起的弧度,鸦睫抖动。


    他无声勾了下唇角,双膝抵着床沿跪外沿,手里抓着那只布老虎慢慢往里匐去。


    明心脸侧被蹭得发痒,皱着眉挥开周观复的手,想向里避开的时候腰间隔一层被子被揽着慢条斯理地往外拖。


    “你取笑我。”她没有睁眼,耳畔热乎乎的吐息带着点不满。


    周观复等了会儿还是未被搭理,抬手挠了两下她的腰间的痒痒肉,闷声闷气:“你又不做,我做了你又要笑我。”


    “我可不敢取笑你。”明心卷着被子滚到另一侧,漂亮的杏眼水盈盈载了笑,“你去找修远,是他塞给我看的。想来也是不大满意。”


    盖因周修远用的所有东西都是上上乘,她思索了下这说出来本是要挖苦周观复的话,陡然觉得这可能才是真相。


    “你还说不敢取笑我!”周观复佯作怒状扑上去把人搂到自己怀里,几分幽怨几分不虞,“周颂圆都有,怎么偏偏我们修远没有。”


    周颂圆是团儿大名。


    明心不大在意:“他又不缺这些,用不着我巴巴地做。”


    他说的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母子就是大没良心小没良心,我成日哄着他也不见得他先唤我一声爹。你高兴了?”


    云莽纹样的锦被这会儿真真死死缠在明心身上,沉沉的压着人喘不过气,明心歪头睨周观复一眼:“我说和他换,你急什么?别拿你的湿头发蹭我枕头。”


    周观复犹疑:“……真的?”


    明心把他往外一推,周观复身形不稳攥住床栏,思考半晌悻悻然自个儿退出去等发尾干透。


    几日后周观复在周修远的小床里看到好几只威风凛凛的布老虎后,他把锲而不舍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周修远抱起来,举的高高的看了半天。


    短胳膊短腿,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周修远觉得有趣,张开胳膊咯咯笑起来,瓮声瓮气的又开始“娘娘”的唤,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一处。


    “修远,以后记得多叫叫你娘,知道吗?”


    周观复至今仍不死心地想在这个娃娃身上找到与明心的相似之处,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又有点泄气。


    “叫爹!”


    “……耶。”


    “阿耶倒也不是不行。”


    他和周修远闹了会儿就把他放归地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戳了戳床上那几只胖老虎,看了会儿露出笑,又开始自顾自地和周修远说话。


    或许是他自觉如今父子两个都遭嫌弃,未免同病相怜——


    “是阿耶……周修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往那里爬做什么?不要再唤娘了,你娘才不会来看你。”


    暖融融的阳光慢慢透过窗子,轻柔地落在小门处女子的裙裾上。


    褶皱慢慢打成一个漂亮的旋,不期然扰动了这方小天地的安宁。周观复如有所觉地抬头,只看到一截勾着云纹的裙角匆匆消失在门后。


    他垂下眼睫,在心中默数步子,慢慢起身。


    门畔似乎只余下浅淡的山茶香气。


    作者有话说:


    我爱你们。但已经被考试摧毁得失去人型了,需要请假几天,7.3或者7.4回来,7.4一定回来。


    第72章


    周修远开始记事的时候, 天下便是围着他转的。甘露殿中的宫人每日变着法儿哄他开心,平日里那些叫父皇大呼头痛的夫子于他也甚少刁难,赞他早慧, 机敏聪慧是大才。


    他只在爹娘身上尝到过挫败的滋味。


    周修远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觉察到自己的父皇并不喜欢他霸着阿娘不撒手。往往是他与阿娘呆在一起没多久, 父皇就会不知从哪个门出现,敷衍且不耐地低下头:“周修远, 你阿娘已经陪你够久了。”


    桌上的风筝骨堪堪搭起来一个架子——根本没有很久。


    阿娘不大爱说话, 既不亲近谁也从不责备谁。只要他来寻阿娘,阿娘总是弯弯眼同他笑。他想学,她就教,他想吃什么,她就想着法子给他做。


    但再亲昵, 就没有了。


    周修远偶尔也会很难过——为什么他不去寻阿娘, 阿娘就不来寻他呢?这和他在书上读过的东西不一样。


    他又不要阿娘做孟母,只想让阿娘抱着他念故事哄他睡觉。这样据闻在平常百姓家很是常见的事,他还得想方设法把自己窝在阿娘怀里, 死死抱着她不撒手耍赖才能得到。


    “娘, 宋让就是这么说的。”昭阳殿,周修远把自己蜷成一团卧在明心腿上,而后把方才从母亲怀里抢来的书又塞回她手里。


    他的脸七分像周观复,三分像明心。眼珠黑得透亮, 眼尾下垂,使起坏心眼来看着也好无辜。


    这时的周修远已经六岁, 闹腾起来浑然一个混世魔王, 但是在明心面前总束手束脚乖乖的。


    身着华服的女人颦眉,微弯的眼尾炸出细细的纹路,如琥珀般的眼似乎还想借这几条细细的河流引出她眸中化不开的愁绪。长久的安宁和富贵似彻底洗去她身上因苦痛而锐利的冷峭, 暖融融雾蒙蒙的眉眼,总让人想探究自己究竟能够住进哪个位置。


    “阿娘不知道宋让吧,他是阿耶选给我的伴读……”


    明心有点无奈地搁下手中被塞反的游记,认认真真地听他讲在文华殿遇着了几只猫几只鸟。


    她不明白,自己与周观复都称得上不善言辞,生出来的孩子偏偏是个活脱的小话痨,每一天好像都有说不完的话。


    周修远自己把自己说的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她肩膀上,身体腾空时警惕地睁大眼,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嘴巴一瘪:“阿娘救我!”


    周观复冷眼看着周修远噼里啪啦带着满脸豆豆泪躲到明心身后:“救你?我怎么你了要她来救?”


    明心从来不断他们父子之间的官司,很快站起身要离开这个注定沾染是非的地方。


    然前面挡着个大的,后边还有个小的抱住她的腿,叫她一时不得寸进。


    明心权衡过后蹲下身把周修远脸上的眼泪擦干净,顺他的意给他讲了故事,直待人睡着给他拢好被子才掀帘重新回到主殿。


    他曳着宽大的玄色衣袍剪灭一根根烛心,纤长的眼睫低垂,沉稳而平静。


    明心一靠近他,他便笑,笑得脸前烛火晃晃,明明灭灭,手中的剪子咚一声砸在桌面上。


    明心怀疑他可能是返老还童,此刻不是三十岁而是三岁。她有些头痛地捏了捏自己的额角,打了个呵欠:“我要歇息了,你是要在这里继续发脾气,还是去歇着?”


    周观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将她揽在自己怀里,下巴抵靠在明心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总希望一切都合度适当地发展,直到一切都走上正轨的时候,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或许是被她的无视刺痛,又或许是不满自己而今所得到的一切竟是依仗一个孩子。


    “……我没有发脾气。”


    第二日,周修远在偏殿的小床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看到披着外袍坐在案几前的周观复之后登时就要往寝殿跑。


    周观复掀眼皮子看了他一眼。


    “你阿娘还在歇息。昨日闹了一通不够,今日还要去打搅?”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周修远的脚步一点点停下来,气呼呼地又自己跑走了。


    周观复起身走入寝殿,明心身着里衣倚着床栏用水,闭着眼睛,好像下一刻就要睡着似的。


    昨夜周观复把周修远抱走却未与她说,整程都捂着她的唇警告她千万不能出声,骂他也是不行的,稍稍有一点声音都是不行的。于是连他自己都忍得满额头是汗珠慢悠悠地磨蹭,她被他逼急了又不能开口骂,险些将他胳膊上的肉都咬下来。


    周观复痛了就舒服了。


    秋梨深怕明心的头栽下去,只能一只手托着明心的下巴,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给她喂水。所在的位置很快就被周观复霸占。


    明心的下半张脸都快埋到他的手心,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最后维持着这样的状态滚回榻里-


    文华殿内除周修远的伴读外还有不少宗室子弟世家子弟,碰在一起就爱谈论昨日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周修远年纪最小,身份又最高,身边总围着一干人捧着他给他些宫中见不到的稀奇玩意。


    周修远对别的不感兴趣,就对旁人家人之间如何相处感兴趣。他生在天家,好多东西都和别人不一样……家人都不一样。


    当日去文华殿,他昂首挺胸地告诉宋让自己的阿娘也会给自己讲故事。


    宋让比他大六岁,此刻挠挠头,有点没懂太子殿下为什么忽然和自己说这个,俨然已经忘了昨日自己无意的“炫耀”。


    此时夫子还未来,整个文华殿乱糟糟的,几个萝卜头挤在一块以一种自以为很小的声音抱怨自家爹娘管得真宽,这也要管那也要管,这也要学那也要学。


    “我娘从来都不管我。我想要什么,阿娘都能给我找来。”周修远平静地开口,很快就得到一干人崇拜羡慕的眼神。


    他倨傲地扬起下巴,敏锐地觉察到几道并不十分崇敬甚至还带着点同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顺着找过去又寻不到,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下来。


    宋让及时开口劝慰:“对嘛,皇后娘娘就是好。不像我娘,成日抽我还要讲打是亲骂是爱。”-


    次日,明心到御书房。周观复得了通报后手中的笔就顿在远处落一个大大的墨点,轻咳两声:“你怎么来了?”


    明心将托盘中系着红绳的荆条放在案几上。


    昨日下午周修远领人过来,没说上几句就陡然把手伸出来,瓮声瓮气地问她为什么阿娘从来不打骂他,心中是否从未有过他这个儿子。


    她此生所有的费解大概全贡献给了周家人,周修远久久没有得到答复,登时又哭又闹。被抱着哄了好一会儿才好,勉勉强强相信是因为自己过于聪慧乖巧所以才失去了这一完整的童年记忆。


    周观复并不知晓昨日之事,盯着那荆条看了半晌,御书房内的侍者默契地退到屋外。


    事关周修远,明心也不觉得奇怪,而后就听到周观复冷不丁开口:“非得在御书房?”


    “那在哪里?”明心不解,议事不在御书房在哪里。


    “要打哪里?”


    听他如此说,明心仔细想了下昨天周修远那副壮士断腕般的样子:“手。”


    周观复纠结了一下。


    明心很少对他袒露激烈的怒气,最怨恨他的时候也只是骂他去死让他滚远点。虽然他前日做的是有点过分,但他好歹是一个马上要三十岁的人,好歹是个皇帝……


    可是她看起来好不高兴。


    他还是把自己的手伸出去,甚至极为体贴地补充:“只是手吗?”


    静可闻香灰落的静谧中。明心深呼吸几番,柳眉仍没忍住一点一点竖起来,胸脯上下起伏:“你便是如此教修远的?”


    她不知道他脑子里又想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简明扼要地告诉周观复昨日发生的事情,试图从周观复脸上找到半点担忧和悔意,哪怕是困惑也好。


    然而只有看之令她心惊的恍然大悟。


    他怎么没想到去负荆请罪?


    “我教他这个做什么?”周观复拧眉,柔软的荆条在他掌上绕了个圈,“你冤枉我倒是半点不知心慈手软。”


    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周观复抬手将她捞到自己怀里坐着,荆条上的脊棱轻轻擦过她的手心,而后又重重地硌进去。


    细长的荆条从另一端被抽出来。


    “疼不疼?”周观复的手微动,避开明心在自己的掌心留下两条交错的红印,“莺娘,他不怕疼,他怕你不在乎他,不爱他。你明不明白?”


    他的眸光微微闪烁,狭长深邃的眼中浮现阴鸷。


    未得到安宁的人何止一个周修远?


    周修远在文华殿呆久了总会听到一些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与同窗相较,他已经察觉到母亲在悄无声息地疏远自己,于是就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缓解心中的不安。


    他想不明白,他的阿娘那么好,怎么会不亲他不爱他。


    泥泞荆棘横亘在明心与这对父子之间,她沉默片刻,感到一种熟悉的可悲的无力充斥在胸腔,周观复掌心的红痕格外刺目。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呜呜卡文呜呜呜呜呜呜写不出来我明天早起呜呜呜呜呜呜呜对不起


    第73章


    昭阳殿内的春风似都比别处和煦, 明心离开御书房后心中活像堵了一块湿棉花,寻不到出口。在焦尾琴上抖落几个短促的音,她的身后迈出一个略有些佝偻的身影。


    泠铜夫人早已习惯她如此, 仍忍不住说道:“这琴在你手中五年, 连音都苦了。”


    她在明心身边五年,而今已七十岁。在宫中听过不少风言风语, 其中最过分的是说当今皇后其实是许多年前的那位婕妤, 是鬼,是被圣上用法事留在宫中的鬼。


    不得轮回投胎,可不就怨气大吗?


    明心讪讪停下手中的动作,口舌之间像是被塞了一把碎石子,不说堵得慌, 说出来又磨得处处都疼。


    这几年, 周观复不许她往宫外去,行宫也去不得。见她心情低落到说不出话的时候会想法子领她出宫,手就从来没松过腕子, 生怕眨眼的时候人就不见。


    像护眼珠子, 也像看管囚犯。


    她很难认得什么新人,所谓旧友,她更是许久没有见过。赵舒窈远走,至于卫芸——


    周修远觉得她偏心堂姐闹过几回, 与团儿的关系极差。卫芸忌惮他的身份,生怕团儿来多之后日子不好过, 渐渐也就少了来往。


    而今, 她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讲笑话似的与泠桐夫人说话:“修远年纪还那么小……或许是我做错了,可是, 可是……”


    日日夜夜在纠结的浪潮之中挣扎,明心像是一棵被扒了皮的树,只余下光滑而惨白的树芯。叶片承不住阳光,根系难以啜饮水源,偶尔抬头看着身边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站在此处。


    她就不该把他生下来。


    死了的人什么都没有,也不会再纠结痛苦。


    泠桐夫人听她颠三倒四地讲了许多,不明前因,自也不会作答。明心说着说着就再度陷入沉默,怔怔地看向庭内参天的梧桐。


    说不尽的。


    只要她还活着,在宫中就还有不计其数的又一年-


    周修远自启蒙就有数十位夫子,如简思拙与孟浚之等人正在其列,其中也不乏那些年事已高早已退居田园的老臣。


    这几日恰巧是孟浚之授课,见周修远神思不属,索性撩袍跪坐到他对面,问他是否遇到烦心事。


    周修远年纪小,又因聪慧不曾受过骂,于是对几位夫子天然带着几分崇敬和信任,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总来与他们说。


    他失落地趴在桌子上,将自己负荆请罪的事与孟浚之说了个明明白白,眼眶红了一圈。


    孟浚之已五年没有见过明心,闻言沉默片刻:“皇后娘娘是心疼你,怎么舍得打骂你呢?”他是想象不出来明心打骂孩子的样子。


    “不是的!”周修远霍然起身,“我都听到了,他们都说阿娘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我,我是她不想要的孩子——”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意识到自己不该与孟浚之说这些话,泄气地坐回去。


    昭阳殿的宫人很照顾他,知晓内情的人都觉得他可怜。偶尔看到明心对孩子冷淡便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他们以为周修远听不懂,却未曾想他都记进心里了。


    孟浚之叹了口气:“殿下可怨恨娘娘?”


    周修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不要总听旁人说什么,更不要只相信旁人说的话。您总以为娘娘不在意您,可微臣却知道,娘娘对不在意的人是不会如此上心的。她若是不心疼你,你去寻她,她兴许理都不会理你的。世上只有娘娘是什么都不求地疼爱您,您明白吗?何况殿下如此聪慧懂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殿下?”


    周修远捏着自己的书角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进去,沉默了会儿说自己该上课了。


    他闹出这一桩事的风声传出去,就有嘈杂的声音开始指责明心不慈,又因她近乎不参与宫宴也不管宫中庶务,于是批评指责一发不可收拾。


    不堪为母,不堪为国母。更有甚者极言她善妒不仁,自私自利赶走了如此多的宫妃不说,如今还不想着纳新人进宫好为周家开枝散叶。


    周观复处理了几个跳的最高的臣子,昭阳殿内,秋梨叫人把胡言乱语的通通拖出去,而后小心翼翼地看向面无表情甚至于毫无反应的明心。


    “他们说的没什么不对的。”明心面沉如水,喃喃道,“何止不堪为母……”


    她以为自己而今都不堪为人。


    周观复为免她多想,特地领着周修远来哄她开心、周修远热烘烘带着一股子小鸡仔味地扑到她怀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藏不住东西:“阿娘,他们都是坏蛋,想让坏人来欺负阿娘和修远。”


    他身边的伴读里自然也有家宅不宁的,多少也听过后宅阴私之事。阿娘脾气那么好那么柔弱,怎么能争过那些坏人。


    “不过没关系,修远会保护阿娘的。”


    明心拭去周修远额角上的汗珠,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闻言愣了下抬手轻轻刮过他的鼻尖:“那修远要好好吃饭习武,变成顶天立地的人。”


    或许是因为周修远年纪太小,她的心肠总是没法完全硬下来。思及前几日闹的不高兴,今天难得在周修远没有主动提的情况下亲自下厨。


    周修远高高兴兴地报几个菜名,跟在明心身后进了御厨做尾巴。碍手碍脚帮倒忙几回,就乖乖地坐着门槛上捧着小脸不再瞎倒腾。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阿娘是个很厉害的人,除了脾气不怎么厉害,似乎什么都会的样子。


    “起来。”


    周观复唇间吐出两个字,不由分说地把这门神提溜到另一边,警告地看他一眼。


    周修远敢怒不敢言地被高德满带到庭内去玩。


    周观复难得没有着玄裳,穿了一身简单的素色交领直裰,清清爽爽地往那一站,不像来下厨,倒像是来念书的。


    明心手边缺什么,他就极快地递上去。这是许多年前练成的习惯,虽说许久没做有些手生,但适应了会儿就能做到半点不卡壳。


    谁都没有说话,菜肴出锅之后周观复主动收拾膳房内的残局,也不许旁人插手。


    物以稀为贵,他很享受这样如平常人家夫妻的时刻。


    明心被油烟气闷得有点难受,踏出门外想透透气。侍者匆匆忙忙地跑来:“陛下,娘娘,大事不好了。小殿下爬到树上去,下不来了!”


    树下被掀翻的鸟窝底下慢慢渗出蛋液,周修远手中捧着几只湿漉漉的小鸟,从上往下看才觉出害怕。


    明心与周观复到的时候就看到周修远紧张兮兮地贴着枝干,两条腿在半空中荡来荡去,一群宫人围在树下,脸色煞白。


    周修远见着明心就哭,握着小鸟的力道也越来越大:“阿娘,阿娘,我害怕。”


    他哭的凄惨,半个身子摇摇欲坠。明心遍体生寒脑子里一片空白,若非周观复反应快,她都险些倒在地上。


    几个宫人试过上树,但周修远个子小人也轻,爬的位置太高又卡在几根树枝之间,他们根本摸不到。


    周观复阴沉着脸命轻功极佳的侍卫去把周修远弄下来,周修远知道自己闯祸了死活不愿意下去,手还止不住地往袖子里塞。


    阿娘只喜欢乖孩子……不是他,不是他干的!


    他挣扎起来,一根树枝断裂落在地上,那侍卫被惊得脸都白了,不知他为什么都怕成这样还不愿意下去。


    “莺娘。”周观复看了会儿那倒扣的鸟窝,双唇微动,“你和他说,你不会怪他的。”


    明心不解其意,但实在害怕周修远掉下来,于是死马当活马医照做。


    出乎意料的,她安抚了两句,周修远就不再乱动,任那侍卫把自己接下来。明心踉跄着把他接到自己怀里,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看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划出口子哪还有心思管别的,忙问他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修远的身体僵得很,与不远处恰巧挡住那个鸟窝的周观复对视一眼,小声道:“没有了。”他的一只手摸上鼓囊囊的袖子,狠下心用劲死死捂着。


    不久前还在撞他小臂的东西慢慢不动了,他松了口气。


    “修远,你的胳膊……”


    明心困惑地看着他鼓囊囊的衣袖,在她伸出手要撩他袖子的时候周修远当机立断从她怀里滚出去,可怜兮兮地抬头看她:“阿娘,我好痛。”


    周观复及时过来解了这困局,蹲下身把周修远抱在怀里。明心茫茫然跟着进了主殿,感到一种莫名的古怪。


    然而周修远哭叫得厉害又死活不让她进去看一眼,纵是再清晰的思绪也被搅扰得乱七八糟。


    她想到周观复和自己说的话,不禁开始反思——难道是她对周修远太严厉了?


    隔着屏风,周修远干打雷不下雨地哭嚎,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那一团小鸟的尸体,急切道:“丢掉,都丢掉!你们都不许告诉阿娘。”


    “你就继续这样喊,把你阿娘也喊进来看看。”周观复冷声,有点嫌弃地看了几眼自己身上的污渍,“这算得了什么大事?”


    几只鸟而已,死了便死了。


    “阿娘又不喜欢你,你做错事不过是多讨厌你一点,于你自然算不得大事!”周修远急上头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蹦,“要是没有我,她早就不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稚嫩的声音重重砸在地上, 恶言出口,周修远噤声不敢看周观复的脸色,仍梗着脖子不愿在气势上败阵。


    他不会有错, 阿娘也不会有错。是周观复拖累了他, 旁人都是母凭子贵,偏生他子随父贱。


    说出去都要被人笑掉大牙。


    周观复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肃, 眸色黑沉。他比谁都清楚周修远如今凭什么能喘气凭什么能站在这里和他叫板。若明心说这话, 他或许会难过,周修远说出来只会让他觉得不自量力。


    但他不在意,并不等同于他会任由周修远爬到自己头上来胡说八道。


    周修远换下来的衣裳被送到殿外,明心把宫人拦住,送衣的宫人悚然一惊:“娘、娘娘。”


    “殿下究竟伤到哪里了?”离得近了, 一股腐草的酸馊气味混着血腥气冲到明心鼻端, 她皱了下眉头,"什么味道?"


    她上前,那宫人像是活见鬼似的往后退, 哪里还敢答话。秋梨看不下去, 没忍住扬声呵斥:“畏畏缩缩成什么样子!”


    秋梨不开口还好,一张口,宫人被吓得踉跄两下,腿一软就噗通跪倒在地, 手中的托盘叮当落地,周修远才脱下的花青衣裳顺着落在地上。


    一团黄白的东西散出来。


    定睛看去, 是几只已生出黄绒的鸟崽, 张口露出白,歪斜松垮地摊开,绒下的皮肤泛出青白。


    明心愣了下, 双唇泛白:“这是什么?”为什么会从周修远的衣服里掉出来?


    宫人只哭着说是小殿下命他把衣服拿出来丢了且千万不能告诉皇后娘娘,他哪里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小殿下的衣服里。


    明心想起周修远自树上下来之后始终捂着手臂的动作,一时浑身上下失力跌坐在圈椅上,面白如纸。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修远像一颗小炮弹从屏风后冲出来,跑到明心膝前,瘪着嘴抱住她的手臂,“阿娘不要听他的。”


    他脑子转得快,极为流利地编造出一套说辞。他在庭内顽耍时见到树上的鸟窝,听到了小鸟叫,起了好奇心才爬上树去看。


    “阿娘,小鸟可爱……我把它们揣在怀里,然后,然后就这样了。”周修远低着头,抽抽搭搭地哭,“我没有要隐瞒阿娘。”


    他越想越害怕:掏鸟窝不对,为了不被阿娘发现所以藏小鸟不对,捂死小鸟不对,如今撒谎骗人更是不对。他后悔了,明明今天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吃到阿娘亲手做的饭菜。


    周修远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明心本被他哭得都有些心软,却见周观复抱臂自屏风后踱出,手中摊一张素白的帕子,蹲下身亲自把那些鸟儿捡起来。


    她压着脾气仔细查看周修远身上的伤痕,大多是他挣扎的时候被树枝刮的,并不重。直到掀开周修远的衣袖,上面布满浅浅的红痕,错杂交叉,没有破皮,平白显出几分凄厉。


    周修远紧张兮兮地看着明心。


    明心轻轻揉了揉他的胳膊,垂着眼睫久久没有说话,可怖的沉默让他那只胳膊越来越僵硬,不得已求助般看向似是已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周观复。


    周观复携着帕子,蹲在明心身畔平视周修远:“修远,自己去把它们埋了。回来好好和你娘认错,你吓到阿娘了,知道吗?”


    周修远知道自己做的有点过分,乖巧地端端正正捧好小鸟,顺梯子往下爬嗯了一声,而后期期艾艾地望向明心。


    他还是要得个点头才安心。


    粉妆玉砌的孩子哭得眼尾鼻头都红通通的,明心欲言又止,终了疲乏地点了点头。


    她始终半靠在圈椅上,秀气的眉眼塌陷,唇角向下,看起来像是要哭,偏偏眼睛里又空茫茫一片。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见。


    周观复支着她的肩膊,将她自后仰变作前俯,明心的脊背从冷硬的圈椅上脱困,下巴落在他肩头。


    他的身上还留着给周修远上药时留下的药味,明心垂着眼,视线自他宽稳的肩膀滑到紧窄的腰线。


    “为什么呢?”她喃喃。


    心头止不住咯血,她惊觉自己或许不该以自己的心揣度一个孩子,却还是止不住难过。


    他们不久前都在膳房呆过,缠绕的油烟气在来往中散了不少,几缕丝丝扣扣接在一块。


    针锋相对好似不复存在,周观复温热的大手覆住她的后颈,安抚般轻轻揉了揉,自嘲道:“那是修远,不是我。”


    周修远说的话对也不对,他们父子二人少了谁都不够困住明心。实在不该像仇人一样……方才若好好替周修远打掩护,也不至于如此。


    “你待我未免也太严苛。莺娘,人都会变的。”


    他掌下的肌肤可感的变得僵硬,周观复的拇指轻轻擦过她颈侧细嫩的肌肤。他想与她说自己在变好了,再不会如从前莽撞行事。


    明心轻轻挥开他的手:“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此事本与你不相干,我去看看修远。”


    她起身,衣袖掠过周观复肩头。很快找到正拿着铲子哼哧哼哧挖坑的周修远,他蹲在树下,身畔放着鸟窝,鸟窝里蜷缩成一团的雏鸟。


    她无声无息地来,听到他与高德满小声嘀咕。


    “他竟敢这样与阿娘说 ,我要砍了他的脑袋!”他鼻尖上沾着汗珠,小脸鼓得像河豚,犹犹豫豫,“高公公,阿娘会不会不要我了?”


    “哎哟我的小殿下,这话可千万不能传到娘娘耳朵里了。”


    “我当然知道。”周修远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高德满。


    明心站在不远处,双脚宛有千斤重,拖着腿慢慢走到膳房,吩咐下去照常用膳。后来周修远又与她解释了一遍自己为什么会上树乃至那几只雏鸟为何而忘,与她初次听到的并无出入。


    明心没有多说什么,直到一家子安安心心吃过晚膳,她用帕子不失温柔地拭过周修远的唇角上的油渍,不咸不淡地开口:“修远,骗过阿娘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侍者收拾碗筷的动作更轻,近乎没有一点儿多余的声音。


    周修远第一反应是抱住她的胳膊撒娇,然而明心站起身,叫秋梨把前几日他送来的藤条拿来。


    “娘娘,小殿下是无心之失……”


    “修远,他们在为你求情呢。”密匝匝的长睫投下阴影,那根系着红绳的荆条就在不远处。


    她把所有的宫人都打发出去,殿内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周修远毕竟只有六岁,扛不住不冷不热的盘问,双手背在身后终于说了实话——那几只小鸟是他害怕被发现才捂死的。


    “阿娘,我怕它们叫。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不该爬到树上抓小鸟。”


    比起周观复,明心才是真正喜怒不形于色的那个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修远,你分明知道阿娘会生气,为什么还要这样?这样做了,又为什么不敢承担责任?你告诉阿娘,它们也不至于这样死掉。”


    坐在另一侧的周观复抿了抿唇默默低下头,就好像被训斥的人不是周修远而是他。


    “你觉得只要瞒过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对不对?”明心拉过手足无措的周修远,“你抬头看我。”


    周观复下意识抬头,回神后愣了下,还是看向眉心拢起的明心。


    这件事最后以周修远挨了十下手掌心作结,盖因是周观复动的手,周修远愣是憋着一滴眼泪都不掉。父子俩被请出昭阳殿的时候,周修远像模像样地恭拜明心,半点不见桀骜。


    送走两尊大佛,明心背倚美人靠,食指支着额角阖目。惶惶烛火扭曲铜镜内柔和的面容,薄薄的皮肉贴着骨头,见得几分古怪的凄迷和疲惫。


    “没哭?”


    “本来就够丢人的,哭了更丢人。”


    去而复返的周观复站在明心身后,目光经由一面铜镜寸寸拂过她的脸。明心如有所觉地睁开眼,如湖面上的两圈涟漪还未完全散开就碰到一起,乱作新起的水波。


    “是我打了他,他记恨不到你头上。小孩忘性大,过不了几日就记不清了。”


    明心扯着唇角露出古怪的笑,没有再纠结这件事,只是让秋梨盯着点那日把事情办砸了的内侍身上,好在过了小半月也不见变故,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


    周修远即便挨了责打也未与她疏远半分,偶尔看他亲亲热热地往昭阳殿里跑,她又禁不住谴责自己竟为这么一句话对一个孩子起疑心。


    亦在这个春日,动工七年有余的沉壁宫完工,消息传到昭阳殿,明心像是才想起这件事,沉默半晌问道:“陛下可看过了?”


    侍者答:“娘娘,那处忌讳得很,若非有您,十有八九会荒到底的。”


    半个时辰,向北直走,尽头到西。新起的宫殿尚没有宫匾,扫洒的宫人告诉她那名字不吉利,而今还在等陛下赐名。


    明心站在宫门前,嗅到木香和土腥气,整座宫殿似是被新雨洗刷过,色泽鲜亮纤尘不染。


    “娘娘,您觉得可像?”


    明心照例赏了将作监,闻言笑了笑:“像,像一百年前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她去沉壁宫的事瞒不过周观复, 周观复没有多加过问,亦没有主动去过沉壁宫。无人敢到他跟前问宫匾事宜,于是宫门上空荡荡好几月。明心也不热衷去那个地方, 崭新的宫殿, 两个月后竟又变得荒凉。


    日头悄然又变得毒辣,一封请帖被送到泠桐夫人手中, 原是要办琴宴, 特请泠桐夫人去做徽鉴。


    “我这耳朵都不好了,哪还能做什么徽鉴。”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手中的长杆点在明心肩头,止她错得愈发离谱的音,“心又不静。”


    琴宴办在京郊西山的漱音园, 落款娟秀, 秦王府卫氏。泠桐夫人拇指一动,自花笺下搓出另一张薄纸,她只看个开头就把东西递给明心。


    原来请帖共有两份。


    “你想去?”御书房内, 周观复黑瞋瞋的眼带着探究。


    明心抬眸看他一眼, 陡然觉出没由来的屈辱,没吭声抬手拿走案上的请帖就往外走。


    “等等。”她还没踏出御书房,手腕被拽住,周观复面带无奈, 颇为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眼眶里掉出的眼泪,“哭什么, 你想去与我说一声就是, 又不是不许你出宫。”


    这么多年过去,不见明心再提过要与他分离,何况宫中还有修远——斟酌再三, 周观复还是允了此事。


    能让她松快些也好,他也不愿就这样拘抑她一辈子。


    明心临行前,周修远抱着她不许她走:“阿娘带我去嘛,修远还未听过这个。阿娘最好了!”


    明心颇有些哭笑不得,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神秘兮兮地放低声音:“不可以。偷偷告诉你哦,阿娘都是偷偷跟着泠桐夫人去的。”


    这话不假,她的身份去哪都有喧宾夺主之嫌,此番去也只在帘后听琴。


    周修远依依不舍地松开她。周观复扶她上马车,看到她发鬓间那颗饱满的东珠与简陋的簪身后怔愣刹那,握扶明心的那只手滞在半空久久没有松开。


    他从没见她戴过,还以为她早就把这东西丢了。


    与明心身上的华美精致的衣衫相比,这支簪子粗劣得格外突出。赧然与欣喜交加,直到明心困惑地试图甩开他的手才堪堪回神。


    “早些回来。”是他不好,都未想着精进技艺后为她重新做一支簪。


    拙劣的讨好时隔多年摊在眼前,周观复定定看了会儿,颇为窘迫。明心三度放帘不成,叹息后笑道:“你要如何?”


    周观复直言想为她换簪,明心不明所以地抬手,圆润的东珠在她指尖滚过,凉得像冬日的雪。


    她展颜:“今日本是听琴,又无人看我,不必了。”


    窄小的窗框拢住她盈盈的笑眼,车帘缓落。油壁车缓缓向前。周修远牵着周观复的手眼巴巴地望了许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失落地扯他的衣袖。


    抬头却看见周观复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


    漱音园是卫芸名下私产,本在卫家,后来添作卫芸的嫁妆。此处引一泓清泉穿廊过林,竹林苍翠欲滴,泉水打石清风动叶,清音不绝犹受漱洗。恰西山京郊少见人烟,清静非常,故常有人借此处办琴宴书会。


    明心走的是小道,为表重视,卫芸特派了团儿来为她领路。恰巧团儿又是个麻雀性子,许久不见她,生疏少言半柱香就又热络起来。


    她的席位特意被安置在一处台亭,并不在较弦席位当中,相距不远,能清晰地听到宴上的琴声。


    明心掀开白幕帘笑了笑:“盛京不见得有几个人认得我的脸,应当无事。这是给你母亲与你带的赠礼,都是些小玩意,还请见谅。”


    嵌宝头面在光下泛出华彩,团儿瞪大眼掀开自己那一份,是明心自御膳房带出的糕点,此外还有一书箧。


    琴宴将始,明心怜她伴着自己无聊,让她去底下好好同夫人小姐们说话,自己则坐在高处静静地听她们鼓琴说笑。


    潺潺水声渗出竹叶的香气,她端坐案前,乌发受鸟雀所衔总有几缕悬在空中,心旷神怡,心肺好似在清凉的泉水间浸透了。


    谁奏一曲《流水》。


    触到她唇边的分明是茶盏,明心却宛如醉乐般伏了身子。柳眉微蹙,霜白的脸上落几滴光点。她抬手摸上自己的鬓发,却是空空如也。


    明心的左手顺着发丝滑过,几个来回都没有摸到那拇指大的圆润,反倒碰掉了盘发的木簪。一时发如瀑下,顺肩头滚到膝前。


    “秋梨。”她惶然抬头,“你可见得我今日戴的东珠簪?”


    得知那支簪子是陛下亲自打的,自宫中随行明心而来的数十个宫人全都被发动去找。明心不愿扰了卫芸一行人的兴致,便叫她们动作小些,千万莫打搅了旁人。


    实在找不着,就算了。


    她口中说不在意,脸色却是苍白的。满头乌黑的发搭在身后,与满山清脆深幽相映,素净的面容少了柔和,多了几分阴森森的鬼气。


    明心有意无意地扣弄自己的手指,垂下头喃喃:“只有那一支了。”


    她心焦得坐立难安,连带始终守在她身畔的秋梨都有点不安,心中有点纳罕。东珠对明心来说不是什么稀罕物,那簪子她从前也没见明心拿出来戴过,怎么……


    “还请允了奴婢为娘娘束发罢。”


    明心没听她的,豁然起身,口中念叨着“东珠”“乌木”“陛下”一类的词踏入草丛中。秋梨甚至没来及阻拦,眼睁睁看着明心的身影直挺挺地跌了下去。


    这下不止是簪子没了,今日穿来的衣裳都沾湿了大片,不幸中的万幸是明心会水,不至于叫事情变得更坏。


    漱音园的丫鬟领着明心去换衣裳,沾湿的裙摆在石阶上曳出长长的水渍。她还是不愿走,抓着秋梨的手,澄澈的眼盯着秋梨。


    “秋梨,帮我找一找。”


    秋梨犹豫了下,眼见往这头瞟的丫鬟小厮越来越多,明心这幅模样又着实可怜狼狈,心一横做了决定。


    “娘……夫人安心去更衣盘发,奴婢去找。”她跟在明心身边的时间最长,知晓她珍视身边人的好意,但仍向一旁的丫鬟叮嘱许多才走。


    到厢房,明心不许漱音园的丫鬟近身,别扭得很要自己来。


    直到屋内只剩下她一人,明心面上的迷惘像是沾在窗面的水雾,手轻轻一擦就干干净净。她对着铜镜三两下挽好自己的头发,利索地褪下身上湿透的衣衫,腰间忽地被什么东西膈了下。


    此番衣衫半褪,昏黄的铜镜内映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腰肢,自衣襟内掉下的乌木黑漆漆的卡在她腰侧,东珠的光芒盈泽漂亮。


    乌木被搁在梳妆台上,她换了一身简朴的青色单衫,发鬓间卡着银簪,素雅清浅。


    屋外每过一会儿都要问询她是否需要帮忙,明心也不嫌烦,她们问一次就答一次。


    待她全须全尾地走出去,几个丫鬟明显都松了口气。明心脸色发白,抿着唇继续去寻那枚簪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水榭回廊。


    明心畅通无阻地出了漱音园,看门的小厮问了一嘴,她只说自己带来的珍宝落在道上,而今急着去寻,否则主家问责担当不起。


    赁马出城一气呵成,马不停蹄地踏出盛京城城门,她揣好自己带出宫的鱼符,抬手拭去额角渗出的汗珠。


    周观复不愿放她出宫,奈何她人生的前十五年都长在盛京。只要离开皇宫,哪里都走得,即便是已经模糊的记忆在这个转瞬即逝的刹那也如有天助地变得清晰。


    烈日晃晃,蝉鸣扰耳,明心轻轻拍了拍马头,宽袖凌风。她临行时给厩主十两银,已算是把这匹马买下。


    “从今往后,就是你我相依为命。”-


    御赐之物贵重,琴宴终了,一行人险些将漱音园的土都翻过来也没有寻到那枚乌木簪。也是这时,秋梨问遍漱音园的丫鬟,匆匆奔到亭上,左右四望后如遭雷劈:“娘娘去了何处?”


    起先,无人觉得明心是跑了。她而今是皇后,膝下有太子,更是周观复后宫唯一的后妃。日子再不可能这样顺遂,有什么好跑的?


    然,若她不是自己主动跑的,便只能是被人掳走了。当年翠微宫一事死了上百人,思之令人生惧。一时不知究竟哪样才是好结果。


    可是直到日落西山,宫中派人来问的时候还是没有寻到人,纸兜不住火,明心失踪的消息极快地传回宫中。


    盛京来往道路极快被封锁,周观复毫不犹豫地打马出宫,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一路上都在想若是这一回自己不能及时赶到……


    明心身体不好,这些年月总有些迟钝,是决计受不住惊吓的。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把她带走了?


    京兆尹自己都快记不清是第几回受令寻人,大海捞针似的反复盘查,也没有寻到可疑的团伙。得到消息的简思拙亦领人出府,然踏出府门才陡然想起这几年除非年节,明心已很少与他来往。哪怕他成亲,亦是只备厚礼人未到。


    去哪里寻,往哪里寻?


    周观复赶到漱音园,得知起因竟是为那枚乌木簪时沉默片刻,而后陡然呕出一口血,眼前一阵阵发黑发晕险些滚下马背。晨时的欣喜宛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捅进心口,他又气又急。


    不过是一支什么都算不上的破簪子罢了,他人在跟前的时候还不比一支破簪子得她的脸!


    这事越闹越大,整个盛京好像一支口袋,被翻出来又抖又甩。直到第二日破晓,悬赏挂出去,才陆陆续续有了消息。


    明心姿容气质都极为出色,在人群中拔尖,极好辨认。那日在漱音园的小厮是见她衣着简素才信她是贵人身边的嬷嬷丫鬟,事发时他没放在心上,事情闹大了他又不敢说。直到周观复放了话——若是漱音园一点消息都抖不出来就没人能逃得了罚,他才战战兢兢地将此事禀告上去。


    周观复的神情慢慢变得狰狞可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好似在向外淌血,复归十年前那副恨不能把所有不长眼的人都通通斩首的模样。


    她竟如此待他,她竟恨他至斯!


    宫中传来消息,言太子殿下许久没有见到皇后娘娘又止不住闹腾,俨然是见不到母亲绝不会罢休的架势。


    太子……


    周观复脸色煞白,愤恨、难堪混着悲恸撕扯他的心脏——她连孩子都不要了。


    她怎能如此狠心?


    他遣亲卫盯紧过往与明心曾有来往的那几家,包括王母观。


    寻人的方向一变,许多不对劲的地方都显露出来。明心出城时用的那枚鱼符是她不久前调出来的,明晃晃就是打的皇室旗号,却硬是没人发现。


    而鱼符她只在盛京用了这一回,线索断在此处。所有人都能知道她出了盛京城,却都不知晓她究竟是去往何方。


    简思拙又受传召,周观复看了一眼他身上贵极的紫袍,一时觉得呼吸困难,活剜了他的心都有。


    只这一眼,周观复就知道明心绝不会再向简思拙求助了。她清楚简思拙根本不会帮她,毕竟这个弟弟如今和皇帝站在一起,早就和她不是一路人。


    “你说,她会去哪里?”


    简思拙垂头不言。


    他如果知道答案,当初就不会劝阿姊生下太子殿下-


    明心的潜行还未到雁过无痕的程度,尤其是不得用鱼符和通关文牒,这近乎叫她举步维艰。即便她知道盛京会混乱一段时间,仍是不敢有哪怕一刻的停歇。


    她此番离开没有与任何人说过,周观复顺藤摸瓜注定是浪费时间,但失去这藤子的不止周观复一个,她这颗四处乱滚的瓜只能自己去碰,一路上再不会有助力。


    她东躲西藏得辛苦,一人一马从未走过大道。好在马儿通人性又宽宏大量,与她在路上喝露水啃野草也不见得想抛下她。


    就这样走了整整两日,明心牵着得名野草的马儿走到河边饮马,野草低下头饮水。一枚粗钝的羽箭在她蹲下身捧水的时候钉死在她脚前不过一掌的位置。


    明心呼吸一滞,慢慢抬起头站起身,河对岸的人长发高束,倨傲地维持着挽弓的动作:“我已跟了你一路,整整两日,你鬼鬼祟祟究竟是什么人?”


    清亮高昂的女声叫她没由来愣了下,明心举起自己的手表明无害:“你若跟我一路,应当知晓我未做出烧杀抢掠之事,反倒距饿死仅一步之遥。”


    她的声音略有些沙哑,有些难以辨别男女。


    对面的少年轻功了得,灵巧地越过河水,羽箭的箭头对准她的脖子,审慎地看着明心:“怎么就不能是你烧杀抢掠走投无路才跑来这山上做野人?”


    少年离得近了,明心终于得以看清楚她的脸,一种古怪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安安?”明心试探道。


    游蛇自二人脚边窜过,陆安手中羽箭唰一下贯穿蛇的七寸,眯眼绕着她转了一圈。


    此人衣衫褴褛却有一匹好马,放着官道不走反倒净往小道里窜,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怎么会知道她的小名?莫不是瞎猜的?


    “你也是来抓我的?”明心顿觉不好。


    陆啸当年到盛京后得升官进爵,大多时候都被外派,唯有年节才有闲回京。明心与陆安更是许久未见,遑论陆安如今该有十四五岁,变化极大,她甚至不能确定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陆安。


    陆安瞪大眼睛,看看明心又看看她身畔的马:“月姨?”


    明心把脸洗干净陆安才敢真正认她。陆安仍是不可置信,不忘否认自己不是来抓她的,她只是比回京述职的父亲快一步,恰巧遇到明心这个“可疑逃犯”,出于铲除潜在危险的目的在跟在她身后,


    陆安知晓明心身份特殊,弄清来龙去脉后,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月姨你可太厉害了……”


    明心脸上臊得慌,抬手拍拍陆安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已死透的蛇:“卖弄点小聪明罢了,不厉害。你这身手才叫真正厉害。”


    陆安急着要把此事回给陆啸却被明心拦住。


    明心而今不信任何人,简思拙既不可信,陆啸也未必可信。她从前只占个宠妃的名头也就罢了,而今又是皇后又是所谓太子生母,她不知道周观复又开了怎样的条件,更不确定世上究竟有没有人能抵御他提出来的条件。


    她不敢再冒险,这次若再被抓回去,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安安,你就当没有见过我——”


    “月姨,要不我送你走吧?”


    陆安煞有其事地强调自己不是在说笑,更没有胡说八道。


    “你想,此处离盛京还算不上很远,我爹兴许早就得到消息在路上寻你。我恰巧也无事可做,爹老念叨着要把我丢出去历练历练。月姨,你想想,这一路上得多危险,万一被发现了可不得了!我找个借口,你想去哪里?”


    她真心感激明心在北城时真心爱护教导过她,从前打不到的怪兽如今近在眼前,陆安心中腾升起果真如此的笃定。


    而且她爹本就是护镖的,她多在外行走,也是传承家学嘛。


    “不可以。”明心扶额。


    她既敢出走,就做好了遇到危险的准备,哪怕死在路上她也认。但此事与陆安之间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陆安不把她供出去已是留情,又如何能涉险?


    明心不同意,陆安的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倔,打定主意要送明心走。她当天夜里趁明心睡着时牵借走野草,第二日带着她爹的印信给明心看。


    “喏,他答应了,白纸黑字。我保护月姨,最多两年。”野草累得不轻,蹲在地上默默啃草吃。


    明心被这一出吓得脸白,接过信笺的手都在发抖。陆啸的字仍旧丑得人眼晕,直言陆安这几年武艺见长却频频受骗,是该去外面好好见见世面,拜托她照看。


    “万一我也受人蒙骗呢?”


    陆安乐得自在:“那我爹就不能骂我愚钝了。”-


    当今皇后消失在盛京的消息无比轰动,以至压根瞒不住周修远。他跑到昭阳殿偏殿抱着自己一大床的布老虎布小龙布小羊大哭一通,待眼睛消肿了就气势汹汹地前往御书房。


    “不见。”


    周观复眼底干涩,恨惑折磨得他头痛欲裂难以入眠。


    从前他还可以劝慰自己,是他没给她一个足以满意的名分,是他犯了错晚回宫伤她的心,是他行事太过偏激以至让她害怕恐惧。


    阿姊是爱他的,只是爱的太痛苦才会想逃离。


    可如今呢?他究竟是哪一样做的不好,才让她连孩子都不要,如此决绝地离开?


    周修远闯进御书房的时候已经摆足阵势要和他大吵一架,然而当周观复抬起头的刹那,他却禁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他半月前还乌黑的头发已有显出灰白,漆黑的眼珠像吊在眼眶中,再不见从前居高临下的威仪无双。仍是那张脸,却透出难以言喻的悲戚仓惶。


    找不到。找不到。


    “孤不是说了不见吗?”周观复盯着周修远,脑中断掉的那根弦终于接上。


    他终于迟钝地想起这个孩子是明心不要的。


    他尤记得自己曾想过用孩子将她捆在自己身边,最终这个意外降临的孩子却成了他表演自己转变的工具。他扮演慈父,扮出纠结疼惜的模样,也只是想让她把目光落在自己和孩子身上而已。


    他们之间的情谊早已不剩什么。


    明心关照周修远,仅仅是因为她为人的人性不允许她看着周修远孤零零一无所有地长大,与他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毫无干系。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周观复困惑地眨了眨眼。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被严管的关口已不只京畿地带, 阳奉阴违心生不满者居多。说是严管,落在实处也不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两个月过去,期间明心没有用那枚鱼符, 一时竟如人间蒸发, 再不可寻。


    深居王母观的道人对官兵时不时的问询颇感困扰,观主与云徽几番商议, 最终还是决定面见圣上。然而周观复的行动比她们的动作更快。


    枯叶坠地, 几多萧瑟。立在门槛前的皇帝面色如常,与受妖女惑以至痴狂的传闻相差甚远,只耳下至下颌处有蓄髯的痕迹,漆黑的睫阴沉沉地压着眼。


    观主将人迎进云房,茶水上桌。


    “陛下若是想在此处寻到皇后娘娘, 怕是要失望了。”观主在周观复开口前平静地告知他这一现实, “我们亦不知晓娘娘所去何处。”


    长久的沉默,观主睨眼前看起来好似很沉着冷静的帝王暗暗叹息。是比他父皇沉得住气,但也因这份沉得住气更具深不可测的可怖。


    平和的外壳下埋的究竟是怒是悲是悔, 谁赌得起?


    “……您可否替我向她带两句话?”周观复双唇微动, 声音略有些嘶哑。


    他真的没有办法。


    他把简府、陆府搜了个遍,派人去过北城,甚至连青州也寻过,一无所获。


    她孤身一人, 还能去哪里?


    观主无奈:“陛下,娘娘不在——”


    “两句就好。”颓丧之态在这双已褪去昳丽之色生出坚毅锐利的眉眼中扎了根, 他的神情堪称祈求。


    观主犹豫半晌昧着良心点头。


    她私以为, 依今圣上的性子,若这回不成,十有八九要来第二回 第三回。王母观是座小观, 可容不下这大神再来几回。


    周观复掩唇咳嗽两声,黑瞋瞋的眼珠微动,正襟危坐垂眉。


    他的话不是说给观主听,自也不会看观主。


    “我知你不想见我,厌我恨我。你要走,我总拦不住你。修远是无辜的,他很担心你……你过的好不好,可吃饱穿暖,可有容身之所?你出漱音园的时候只一身薄衫,想来未带太多财物……”


    他想到这难免心生惶恐怨怼,若早算好要走,怎能只携鱼符不带金银?再不济,至少要带几只值钱的簪钗罢。


    周观复低垂着头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观主起先还有些动容,到后来脸都僵了又不敢打断他的话,尴尬地赔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热茶凉透,趁周观复停顿的间隙,观主轻叹:“陛下何不书信一封?”


    “她会看么?”他抬起眼仓促地答。


    这个……


    “若能送到娘娘手中,她会看的。”送不到明心手中,也就不谈看不看了。观主眼都不眨地宽慰他。她是姚箐闺中密友,心长在明心那边。前有云徽为鉴,她对这些人唯有敬而远之。


    周观复应下此事,在观主以为他要离开时冷不丁问:“孤听闻观主是明夫人好友。”


    他要打听过去快要三十年的事情,观主也无甚隐瞒,捡着几件事与他说了。


    姚箐并不经常带明心来王母观玩耍,其中有一个原因是明心五六岁时尤静不下来。生人面前还算乖巧,与人相熟就原形毕露。姚箐与观主说话,她觉得无趣只好四处晃悠,与观中道人相熟后就与同样好玩的女冠偷偷溜到后山。


    家中和睦,明心生来就是一个聪慧机敏的孩子,未受过半点挫折。王母观于她而言就是一个游玩嬉戏的场所,还是不大起眼的那个。


    后来明谦领命到地方去探访民情,那时长子明怀还在京中读书,姚箐自然要留在盛京。也不知夫妇二人如何商议,最后竟让明谦领着明心一同四处奔波受苦去往各州县。


    周观复回宫后命人把明谦当年外派留下的卷宗通通找出来,厚厚一沓,其中有关明谦这个女儿的记录少之又少,寥寥几笔带过的,还是因明谦软硬不吃激怒了地头蛇以至明心被掳走挟持的事。


    只是一句话,他的心还没吊上来就已经看到她得救。


    周观复从没听过这些事。


    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就已经是温吞柔和的样子。盛京广传的贵女之名让他以为她在十五岁以前都在闺阁内安安稳稳地生活。


    原来在蒙难前,她是这样的-


    潮水广阔,天色澄碧。身着简素短打的少年立在船头,待船只靠岸后钻进船篷,将俨然已脸色苍白似是要吐出来的女人扶出来。


    明心起身,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身形不稳险些又倒在船上,倚着船篷定定盯了好一会儿岸桩才缓过神。


    “月姨,今日浪太大,你可还好?”陆安挠了挠头,“咱们也没那么急,您早说您晕船呀!”


    头重脚轻一阵,明心迈步上岸苦笑一声:“若我早知,也不至于如此。辛苦你了。”她从前走过的水路都是顶多一炷香就靠岸的短途,谁承想今日在船上一摇两个时辰险些把五脏六腑都交代出去。


    此处是玉州栾山县,是大晟极偏南的地方,地狭人稀。她们一路走来,寥寥酒楼与铺子透出一种死寂的荒凉。


    陆安觉着这地方偏得有点不入目,明心无甚所谓。州城乃至大城她绝不去,打算在僻处躲个五六年再往大城走。


    她与陆安是外乡人,此处偏远,基本无人会说官话。经千辛万苦赁下一处院子,在此处呆了整整半年才勉强能听懂当地人说话。


    两人行事低调,除最初到的那几日有人好奇探访外,平日里日子过得近乎毫无波澜。


    明心以贩售糕点与简单的纺织为生,镇上的人都默认陆安就是她家的姑娘,念她们孤儿寡母不易,偶尔照拂。


    日子虽清贫,但很安稳。


    “你与我耗在这样的地方总不是办法——你爹是不是又来信催你回京了?”见陆安飞天飞地地拽着干柴进院子,明心将手中满满当当的一桶水推进水缸,仔细思虑后不由皱眉。


    陆安总有一天要回盛京,盛京的规矩不少,哪怕是陆啸,在刚到盛京的那两年也常受明里暗里的讥嘲。陆安是好孩子,她不想陆安受那样无故的羞辱。


    何况栾山县着实偏僻无趣,与南荒仅隔一条洪嵊山脉。见不到什么世面,只能学到一点点东西……如果学会在雾气弥漫的山林里认路捡菌子与干柴也算学到的话。


    她愁得心慌,本来对栾山县有颇多微词的陆安眉毛一竖:“我爹还让我多陪陪你呢。月姨,我觉得你这想法不对。”


    其实这半年来陆安给陆啸寄过一封报平安的信,陆啸回了半页纸。自那之后,每个月陆安寄信报平安,第二个月陆啸又回半页纸和银票,表明自己知晓。


    她振振有词:“你看,我们要是一直一直呆在一个地方,或许学不到什么还会觉得无趣。既然这样,我们何不四处走走?总不能一辈子呆在栾山县这个小地方吧!”


    明心沉默片刻,困惑地歪了歪头:“……你不想回盛京吗?”


    她身体又不甚好而且迟早是孤身一人,在外只求安稳,自不会想着四处奔波。她怕耽误了陆安,十五六岁好好的姑娘,和她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四处跑算什么?


    两人说着话,明心手上开始翻晒在院内的药材。栾山县多靛蓝方纹粗布,她的衣衫多是这样的布料,宽宽松松地挂在身上,乌发编成一根油亮的辫子盘在脑后。赶集时落在人群中半点不扎眼,活像在此处生活许久。


    陆安打了个哆嗦:“月姨,我在盛京才呆多少年,哪里谈得上回。”


    盛京绝对称得上整个大晟她最讨厌的地方,她爹总骂她傻容易被骗,实则她一到盛京巴不得自己真是个什么都听不懂只会傻乐的傻子。


    那群人讲话总绵里藏针,不阴不阳,将将卡在能让你听懂却不好点明的那个度上。换做其他地方,她早就用拳头教他们做人。可是在盛京,指不定这一拳能反弹回多大的力气。


    “可是你爹还在那里呢。”明心失笑,手上的动作一顿,想起周修远,唇角的弧度慢慢就掉了下来。


    她自以为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周修远,可惜……可惜她只能舍下这个孩子。


    明心不是没想过带周修远走,可他已知人命贵贱之别。是做皇帝的孩子还是明心的孩子,年纪小时或许会选择母亲,可再往后呢?


    周观复能给他的“双全”,她做不到。


    “我看他那个样子是干不长。”陆安把柴禾整整齐齐地码好,嘟嘟囔囔,“托圣上的福,如今天下安宁得很。我爹在盛京都快被排挤死,能保住这个四品官就不错了。”


    明心沉吟片刻,想起明谦被排挤时举步维艰,和陆安对视一眼双双叹气。


    “难啊。”-


    王母观,周修远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沓信纸,衣摆上站着泥土和露水,葡萄似的大眼睛自进观后就止不住地东张西望。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周观复身后,看起来很乖的样子。


    观主向来平和的表情出现裂痕,向周修远问安后困惑地看向下颌向下近乎已被长髯掩住的周观复。


    他的眉心因常常皱眉有了细纹,长髯掩面,彻底褪去青年人的生气和秀气。


    他似乎笃定明心藏身此处,每过半月都送信来,偶尔是派人送,偶尔是自己送。观主起先把那些信都收好,云徽知晓此事后做主把那些信都烧了。


    “留着,留着给谁看?即便真能送到她手里,也不该送。您想想,若被陛下瞧见他送出去的信都放在一处,也无人看过,岂不是半点念想都没了?”


    云徽只希望周观复继续自欺欺人,明心好走得远些再远些。


    观主头疼地看着眼巴巴的周修远,周修远早过了哭闹的时候,因年纪小,看起来比周观复可爱不知多少。


    他像模像样地向观主问好,然后将怀里满满一堆的信纸放在桌上,理整齐后小心地吹了吹,像要吹去上面沾的灰尘。


    周修远一个人本来是写不了这么多东西,哪怕里面不仅有信还有他画的画都不敢这么厚。他知道周观复偷偷往里面夹了自己的信,但谅他找到了自己阿娘,也就没有多加计较。


    他的字是明心和周观复一起教的,写的端正。


    “您可不可以告诉阿娘,修远知道错了,再不敢爬到树上抓小鸟了。”


    送走这令人头痛的父子二人,观主还是不忍心把周修远送来的东西烧掉,于是一齐锁在明心曾住过的云房的小柜里。


    周观复和周修远两人行在山路,周观复看着周修远圆圆的后脑勺,被他回头瞪一眼后轻啧了声。


    他的信她不会看,周修远的总不能不看。


    绵延向下的小路隐没在深林中,周观复一步一步踏着石阶向下走,眼底浮现执拗。


    会好的——她在王母观,总有一天会心软,会愿意见他们的-


    栾山县的冬天半点雪花未落,而今山上仍是满眼苍翠。


    明心在思虑多回后觉得陆安的提议不错,但要等到开春才能慢悠悠地向北走,否则眼巴巴地跑去只能贡献几件大棉衣和大棉被的银子。


    她常年在北方,对四季如春的地界感到陌生好奇。


    此时的盛京,绒绒大雪飘下,在飞檐上铺了厚厚一层雪白的棉被。久久无人光顾的沉壁宫再度敞开,周观复身上带着薄酒气,看了会儿宫门上空荡荡的位置,困惑地眨了眨眼。


    经高德满提醒,他才想起是自己有意把这件事给搁置了。


    宫内荒芜,到隆冬时候连荒草都不再光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周观复让高德满等人候在宫外,自己踉踉跄跄地迈进庭内。轻飘的雪融在他的脸上,蓄进他的发丝和薄髯。


    他失力倒在庭内,望着白茫茫的天与比天色更白的雪,仿若脊骨都被人抽走。


    玄色大氅染上霜白,他蜷在雪地陡然想起多年前明心也曾来过沉壁宫。断壁残垣,焦木白骨,她孤身一人来此处是何心情。


    深陷在雪中的手骨节泛红,融下的雪水一点点自他手指间渗出。双手被冻得失去知觉后,反倒涌起红肿的暖意,鼓胀着塞在皮下肉间。


    “殿下。”


    周观复耳侧嗡鸣,狼狈地支起身。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


    明心入沉壁宫是夏秋相交之际,而盛京的冬又冷又长。沉壁宫内唯有一棵树,秋季落下的枯枝败叶怎么也不够烧。


    至于碳火……那一点点的末等碳,不比明心在教习所用的碳好多少。


    明心虽说被拨到沉壁宫伺候,好歹是个宫女能领到冬装。周观复就不一样,没人来落井下石都是好事,遑论予他一件暖和厚实的衣裳。


    这样不像人的日子过了三四年,他的手一到冬日就肿得像包子,生黑乎乎拇指大的冻疮。


    那一年一样,也不一样。


    周观复的手一如往日肿痛,前几日不甚严重,收在袖子里没给明心瞧见。但明心是何等心细的人,发现后沉默良久,连夜裁了自己那套厚冬装给他改了一个大大的手套,无事时会笑着让他把手放在她暖融融的后颈。


    她总会被冰得一哆嗦,而后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


    周观复面露茫然,自雪堆中举起自己的手空握两下。


    薄而完整的皮盖着骨,骨节处带点红,近乎看不出半点溃烂的疤痕。他已养尊处优数十年,身上除了那些刀剑疤痕,近乎找不出半点受苦受难的痕迹。


    那她呢?


    “殿下,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又听到她问,隔千场雪雨,万支杨柳,再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翕动的唇。


    周观复十八岁封王辟府,二十岁登基,其间两年被呵护的日子是偷来骗来的。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年他把明心早些接到王府,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不受拶刑是不是就不会心冷,是不是就不会抛下他离京,就不会遇到别有用心的肖珩,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不详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有的。”他低声喃喃,“是我对不起你。”


    ……是他的错。


    过了许久,等候在外的高德满等人实在担心,迈入宫门时却只见到庭院内近乎被掩埋的人,若非看到大氅露出的那一个角,恐怕连找他都要费些功夫。


    他近乎是从雪中被挖出来的。


    御医被传入沉壁宫,周修远得到消息赶来,确认周观复无性命之忧后有点好奇地打量眼前陌生的宫殿。


    曾有夫子与他说,他父皇是极善韬光养晦与吃苦的人,亦有宫人在他好奇沉壁宫为何重建时告诉他此处虽荒芜不详,但到底是皇宫一角。


    他绕着这处宫殿看了许久,困惑地问守在门外的尹铮:“尹将军,这里从前很破吗?”


    尹铮不擅长应付小孩和撒谎,艰难地回忆沉壁宫的布局,捡几个最有象征性的破烂和周修远说。


    周修远无法想象没有软垫没有被子只有木板的床,也没见过破洞关不紧的窗子,更不知道冬天没有碳火的人该如何过活。


    他让人把偏殿的床收拾成光秃秃一片,又下令把炭盆都撤出去。高德满等人拗不过他,又怕他也把自己冻坏了,只好趁周修远睡着的时候默默给他盖被子,又偷偷把炭盆搬进来。


    第二日,周修远睁开眼,殿内还有烧得暖烘烘的炭盆。


    他呆呆地垂下头看光秃秃的床板,浑身上下麻痛得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不解又难过。


    “高公公,我不要阿娘住在这种地方。”-


    自栾山县到北原要走多远,明心猜测或许要三十年。因她与陆安一路上走走停停,又磨蹭一年才到与玉州仅仅一河之隔的康州。


    康州较玉州更为富庶,街道上多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总归是些便宜的东西,一路走一路买,不知不觉就买来许多。


    她买来也不怎么摆弄,好像纯粹为了收藏似的,随手往柜子里一丢就完事。直到某天陆安拉开柜子,柜子好似吃坏肚子似的丁零当啷往外吐东西。


    明心愣了下不由扶额,面露歉意:“我寻个日子处理掉。”


    “月姨,要不我们把这些寄回盛京,放到我爹那,让他寻个机会偷偷塞给小殿下,如何?”陆安思虑半晌,冷不丁开口。


    良久,陆安见明心脸色难看地摇头,强撑着对她露出笑:“有这么明显么……不必,这样太过冒险,又要把你爹牵扯进去。”


    “当真不用?”


    “当真。”


    待陆安走后,明心戳了戳地上的泥孩儿与莲房哨,拿出匣子把东西一个一个往里放。她觉得有点儿好笑,又不禁自嘲自己的心思陆安也能看出,可见周观复想着用周修远拿捏她已成功大半。


    陆啸做到四品官不容易,她摒弃优柔寡断的陋习更不容易……明心垂下眼继续收拾。


    当天下午,明心抱着这一筐东西到慈幼局,局首没大见过她这样衣衫简朴却一声不响送大堆玩具来的,纳闷地看她半天,还是走流程般声泪俱下地与她说这些孩子自小失了爹娘实在可怜,多谢娘子大恩云云。


    慈幼局不大,却养着几十个孩子,每日的吃食堪堪够他们果腹。


    明心临走时听到身后欢快的笑声,回头问局首:“若没有母亲……却有一个疼爱他的爹呢?”


    局首愣了下,露出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表情,对着某个方向努了努嘴:“娘子,这种事如何好说呢?有人母凭子贵,有人子凭母贵,无论如何母子之间总是一条心。那个,他家中富庶又如何,一朝斗拜遭厌弃,族里都不认了。他爹多的是儿子,想丢就丢了,哪有什么好说的。”


    老实说,他很看不上这种人,但又做不到真让这些孩子饿死……唉!


    明心细长的眉耷下,揣着最后一丝希冀:“若是只有那一个孩子呢?”


    局首笑道:“那得看当爹的还能不能让人生了。娘子想来是新到康州有所不知,康州黄关县有个姓谷的老爷,人都七十了还老来得子呐!”


    明心有点后悔问他这个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距完结还有一段距离,但已想好番外写哪个了(搓手)let us三重生!


    第77章


    一雨半月, 洼积烂叶。向来如无物的空气变得滞涩,黏腻温热地紧紧贴在来往行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古怪的臭味慢慢从河湖内酵出, 活像要把经过的人也变得臭不可闻。


    布鞋踏起混黄的水花, 淫雨砸过挤挤挨挨的伞面。


    明心站在最边沿处,下半张脸被裹得严严实实, 怀里揣着才夺到手的艾叶苍术, 紧贴墙根,眯起眼睛看不远处张贴不久的告示。


    此处是康州泽绍县,短短三四日已病死二十余人。死者皆头如裹,腹痛窘迫,腥臭秽浊。一人得病, 全家遭殃。


    这几日更是奇了, 每日都有百姓失踪,偏狭的一处泽绍县活像撞了雾障妖物,积起来的泪比雨厚。


    明心来此处不过一个月, 在发现不对的时候县令已下禁令:胡说八道引起恐慌者可杀, 而今在泽绍县的人不许随意离县。


    连书信都看管得极严苛,陆安给陆啸的信也寄不出去。明心总觉得这县令古怪得很,迟迟不下政令处理此事也罢,成日派官兵在大道上耀武扬威听百姓墙角是几个意思。


    今日, 官府终于贴出告示。


    明心不敢往人群中凑,站在角落隔着一段距离, 等无处不在的大嗓门把消息传出来。


    直到她撑伞的手都僵了, 人群仍是几多死寂,她焦灼地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腕与双脚。泽绍县的情况已经足够糟糕,她想不到还有多可怕的告示能叫大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底怎么了?


    “对, 就你。”官兵的声音落在地上,人群自发辟出一条道,几十乃至上百双眼睛齐刷刷投到一个方向。


    视线的重量可怖,明心额角一跳,不明所以地抬头。和官兵对上眼睛后面露困惑——她一路上从未做过偷鸡摸狗烧杀抢掠之事,怎会被官兵盯上?


    “敢问官爷有何指教?”


    官兵不耐烦地敲了敲栏上告示,没有回答明心的问题,扬声对站在她周围的百姓说道:“就是如她这般穿着决不能有,那几个人不过自己倒霉喝了不干净的水才死了,哪里称得上时疫?我们泽绍县这么多年从未有过时疫。县令大人说了,若被他知晓究竟是哪些人在胡说八道,他定不会放过。你,注意点。”


    明心登时明白这县令是铁了心要把时疫的消息压下去。被这么多人盯着,她平静地点了点头,垂头作出要取面衣的动作。


    官兵见她老实听话便没再管她,继续宣读县令的指示。


    明心才碰到面衣的手慢慢垂下来,寻个机会侧身拐进巷子,顺细长积水的巷道疾步往家中赶。


    院子里弥漫着烧艾的气味,她急匆匆地收起伞,将已开无可开的窗子又往外推。摘下面衣后,露出苍白紧抿的唇。


    “安安,你先走。想法子告诉你父亲康州泽绍县县令隐瞒时疫,而今已隐隐要控制不住了。”她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又不甚认同地摇头,“不行,不够……待会儿我写一封信,你出泽绍县后寄给盛京简大人,就是那个御史大夫,你爹应当知晓的。”


    接过药包的陆安被兜头砸得一懵,追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明心耐心与她解释。


    一起时疫,若上报,对下要施药免粮停征赋税,对上就交不齐赋税,考核相应的回变得难看,考核难看,至少这三年内升迁无望。最为要紧的是这样会传染的时疫免不了要花一大笔官银才能了解。


    有人舍得,有人心存侥幸舍不得。


    于陆安而言离开泽绍县不是难事,若带上明心就说不准了。


    “这样岂不是很危险?”陆安不认同地摇头,“当初盛京那片严防死守的地方都走出去了,一个泽绍县算不上什么。”


    “泽绍县是个小地方,与盛京不一样。”明心垂眸,眼睫抖动,脸上不见半点惧怕的情绪,较从前甚至更多几分古怪的兴奋,“安安,消息快些送到,这里就能少死几个人。我从前随父亲外派时见过这种病,并非不可预防不可治愈。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时疫能防能治却经不起拖。她偏头看向迷蒙的水色珠帘,亦不知这场雨究竟何时能听。若时疫加上水灾,那可就真正棘手了。


    见陆安还是犹豫,明心自怀中拿出一枚金鱼符:“若要过康州府,把这个给刺史。千万记着要防范这些人,在他们未到泽绍县的时候,谁都不可信。”


    泽绍县县令敢瞒,殊知康州刺史在不在意这一处小小的县城?她说着说着又皱起眉,生怕陆安在路上遇到危险,眉眼浮现不安。


    “算了,不行……”


    “月姨——”陆安无可奈何,“好,我去。我是不怕被人逮的,倒是你,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否则我往后几十年睡不着觉!不对,呸呸呸!”


    当天,陆安带着那枚鱼符离开,明心也没歇着。家家关门闭户,她坚持在白日敞开门窗,把家中打理得一尘不染,出门还是覆面巾,压根没搭理告示上的警告。


    没过两天,就有官兵上门寻她的麻烦。为震慑她这个我行我素的外乡人,极为刻意地穿了甲胄。


    艾草燃烧带出苦辛,沉稳厚重。


    明心定定看了这群官兵一会儿,琥珀色的瞳中似乎流动着某种异样的东西,掩在面巾下的双唇微动:“这几日你们不觉得胸闷气短乃至四肢沉重不愿动弹么?县令大人私下派人诊治患者,却不许我戴面巾乃至烧艾,是府银甚多,想多养个病患?”


    来者的脸登时绿色紫的白的变化莫测,有人回过神斥她强词夺理:“大人只不许引人恐慌。你每日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家中烟雾缭绕,连带着邻里也与你一样神神叨叨。”


    他们说是这样说,却没由来的觉得自己的腹部闷痛,四肢无力,有个矮个的官兵咽了咽口水搓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大哥……我怎么觉得她说的好像挺对的。”


    “县令大人既下通告言不许饮生河水,自然爱民如子。您也说了,我不过神神叨叨爱烧点草罢了。水溧巷这片地方,若少死几个人,都是托大人的福。”


    明心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她不会跑到街头巷尾大喊这是疫病,但也不会放弃施行防范举措。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她从不以为这个病会传染,她只是爱好奇特。


    来寻她麻烦的官兵忧心自己的性命,回到官府后如实禀告。


    泽绍县县令如今五十来岁却已愁得两鬓斑白,听过来龙去脉后沉默片刻,默许她用这样的法子影响身边的人,待身边人都退出去,手脚一软瘫在椅上。


    他起先以为这病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料到这雨下的小却极绵长,恰巧撞上暑热。死的人越多,他越不敢上报,越不敢让人知晓这是时疫。


    有的错,不知者可无罪亦或轻减,若明知故犯,便显得可恶了。


    泽绍县还在死人,临近的村落县城也陆陆续续出现相似的症状。死亡的阴影逐渐弥漫开,明心孤身一人在水溧巷,恍若无事发生,每日重复着烧艾煮水的举动。


    她坐在窗边听淋淋雨声,黑压压的天,已许久未见过月。


    最好的情况,就是康州府直接派人下来处置此事。若消息传到盛京——


    明心皱了下眉头。


    大晟各处小灾不断,周观复日理万机无法事必躬亲,想来顶多是盛怒之下斩几个不合格的官。至于鱼符……


    密密的雨丝好似天罗地网笼罩下来,明心唇角的弧度显出刻薄,眸中映出黑沉的雨。


    他不深查最好,即便知晓……


    再恨,也该给自己留薄薄一张面皮-


    陆安头一回见到真正的八百里加急,目瞪口呆地看康州刺史焦头烂额地派人传信。她只知明心调出的鱼符能开盛京的关便可见其赫,却未料到能到如此程度。


    康州刺史锲而不舍地想打听这鱼符的主人如今身在何处,额上急得冒出三两个大痘。


    他怎么就那么倒霉!皇家本就只剩先帝那一辈的几个王爷,被陛下打压得早不管事,早就安安稳稳窝在王府里,怎的忽然出了盛京偏还遇到了痢疾……


    “陆姑娘,人命关天,那位可是在泽绍县?”


    若来传信的这位是个普通人也就罢了,结果是个京官独子。陆安明明白白告诉他,她已寄信给家中长辈,他就是真的想动手、想瞒下,也得掂量掂量。


    他急着找她背后的那位表诚心,结果陆安也死心眼,死活都不说。


    康州刺史无法,只好亲自领药材医师下泽绍县补救。


    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奉上御案,沉水香的气味丝丝缕缕渗入每一个字。


    周观复在沉壁宫倒过一回后就不再如从前那样近乎痴狂地寻人,只是每月照常将厚厚一沓信送到王母观,以周修远的信件作首尾。


    周修远始终被他带在身边,撇去周观复不冷不热的态度不谈,这位太子已极尽尊荣。


    大病一场,他几度以为自己就要死去。在迷蒙中想起明心还活着,尚不知在哪处静静地看他。


    周观复不能亦不敢颓丧——周修远年纪太小,尚且镇不住朝堂上那群妖魔鬼怪。


    他可以死,却不能毫无尊严逃避地死,心中那点希冀支撑他比过往更加努力地去做一个好皇帝。他读过无数次明谦留下的文章,即便身体己不似从前康健,却不敢松懈半分。


    他想告诉她,他可以保护好这个孩子,此生并非一无是处一事无成。


    如果可以,如果有一天她也需要他的存在,那就再好不过。


    周观复拆开密信上的蜡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信上寥寥几行字说清泽绍痢疾, 因焦急太过,还落了几个墨点。周观复沉默片刻,把这张纸翻了个方向, 一无所获后皱起眉。


    痢疾并非难以愈发治愈的顽疾, 官员为政绩隐灾也不是稀奇事,两者相叠并不值得日夜兼程跑马。


    何况泽绍县直属康州——一个小小的县令还能骑到刺史头上去不许他救人不成?


    周观复对康州刺史的印象主在圆滑二字, 递上的折子总厚而密, 自他用膳关切到入眠极尽谄媚,办事四平八稳,不出挑也不差劲。这急报递得露怯,倒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康州刺史递信来其实只为一件事,表明自己知晓此事之后并未视而不见, 而是尽心尽力去办。周观复不知其中还有一枚金鱼符, 只觉此事吊诡。


    如人在怔忪时陡然茫茫然发觉不久前似是有星尾滑过双眸,抬眼细看时却再无所寻。


    周观复将这种古怪的感觉搁下,点了一个善治水灾的官员去康州探查情况, 言明不可轻易放过瞒报者, 此外须得好好安抚当地百姓。


    自明心走后,周修远大多时候都被他带在身边,此时也在御书房,垫脚把秘报仔仔细细看完, 迷茫地眨了眨眼:“阿耶,痢疾是什么?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


    周观复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有耐心和时间给周修远解答困惑, 这回便是如此。高德满轻咳一声, 告诉他痢疾是会相互传染的疫症,若早早发现早做预防疗愈便不可怕,可若一拖再拖, 就会死人。


    周修远稚嫩面容露出的神情慢慢凝重,眉毛撇成个悲伤的八字:“哪里都会有么?”


    “你阿娘不会置自己性命于危险的境地。”周观复敛眉垂眼,漆黑的眸中多是笃定确信,“她见过许多人,去过许多地方,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这件事本该如此了结,然又过六七日,简思拙与陆啸二人在御书房门前相遇。陆啸头一回没有避让这个浑身上下渗纸墨味的文人,然而他急,简思拙更急。两人僵持不下,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周观复传召。


    陆安身上揣的两封信是在同一时间落在同一驿吏的口袋,二人近乎是前后脚看到的信件。


    亦是今日,御案飞上一封秘报,直言康州时疫愈发严重,连日下雨还惹水灾,已到难以控制的程度。


    待周观复弄清陆啸和简思拙来意,一下下敲在桌面上的手指停滞,黑瞋瞋眸中不善的阴霾越来越浓。搁在桌上的手握成拳,周观复的肩颈碰到坚硬的椅背,似笑非笑:“康州到底有什么?”


    他在心中计量如何处置此事,没料到简思拙和陆啸也要去康州凑热闹。


    简思拙是善治水,可他家中如今已有妻子,不该去冒时疫的险。陆啸就更不必说,康州没有他的位置。


    陆啸一个八尺男儿红着眼跪在地上直言陆安还在康州历练,他唯有这么一个女儿,无论如何,都请周观复让他去康州。


    唯有天知道他看完信件却没找到她已在归程的半点蛛丝马迹时有多害怕。既有危险为何不归?陆啸清楚明心的性子,她绝不会让陆安呆在那样的环境里。


    然而陆安没有回来……万一出了意外……


    陆啸成功过了这关,简思拙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对自己与明心之间的龃龉始终愧赧——他入盛京后一路平步青云与她之间有不可分的关系,又是彼此唯一的亲人,熬过多年艰难的岁月,最后却落得如此生疏的下场。


    他来得匆忙自没有想过借口,清隽的眉皱起显出迟钝:“为陛下解忧是臣等分内之事。”


    周观复狭长深邃的眼睛眯起,周身萦绕的不耐和烦躁被某种猜测减轻,片刻后又不可抑制地沉抑。


    他不希望明心在那个地方,哪怕再寻不到她,他也不希望她如今身处康州。


    把二人都打发走,周观复将始终盯着简府的探子召来,得知简思拙今日才得一封自康州来的信后愣了下,脸色青青白白变幻莫测。


    更为要紧的是今日陆府也收了信。查过归档,这两封信都是自康州府从同一人手中寄出的。


    后脑磕在坚硬的木栏,周观复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时才发觉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垂在身畔的手抖得握不成拳。


    还好,还好她不在泽绍县,还好痢疾未到州府。


    劫后余生的狂喜席卷全身,心跳重新回到耳畔。他毫不犹豫地命人备物,敷衍过觉察到不对劲的周修远,在第二日就上了马。


    他等不了马车


    押运药材和其他物资的马车被周观复与他的护卫队甩了一路,半道上随行的队伍总会丢些吃的喝的。都是小东西本不以为意,但丢到第九日的时候实在被挑衅得生出火气,几个人候着逮住了这个跟他们一路的贼。


    气势汹汹地把人翻过来,却发现是个脏兮兮的小孩。


    “你们这样懒散,来个人把草药烧了都要等到第二日才察觉。”


    “太子殿下?!”一行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一声不吭把干粮往自己嘴里塞的周修远,心都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


    没人知道周修远究竟是什么时候偷偷混上草药车,他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反应,艰难地咽下口中粗糙的干粮,被噎得直咳嗽。


    一群人围着他劝他回去,周修远那双愈长愈与周观复相似的眼睨他们:“你们不用管我,走就是了。”


    消息很快传到周观复耳朵里,他偏头骂了句臭崽子,把尹铮拨到押运队伍护着周修远,自己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披星戴月跋山涉水,周观复人到康州府时不可谓不狼狈疲倦,蓄起的薄髯乱缠在一起,身上灰扑扑脏兮兮。身后跟着一队同样不怎么体面的人,在官府前活像要寻人麻烦的江湖组织。


    守门的官兵见这阵仗,不等周观复上前就赶忙通报给康州刺史。刺史昨日才从泽绍县回来,此时正愁得心烦,话都没听完就下令把人给轰走。


    “她人在何处?”


    陡然出现在堂内的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吓得刺史一激灵,粗哑干涩,他抬起头看去,而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陛陛……陛下!”


    周观复没空和他计较这些有的没的,追问他人在哪里。


    刺史一懵。


    什么人?什么在哪里?有没有谁能告诉他陛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眼见周观复的脸色越来越黑,刺史陡然想起那枚金鱼符的主人:“在,在!正在官府啊!”


    周观复松了口气,站在原地半晌又踌躇起来。他知道明心不想见他,自己如今这幅模样也着实难看,可他实在是太想念她了……罢了,只要一眼,只要远远看一眼就好。


    刺史不知他为何明明如此急切却又不愿直接相见,满头雾水地带周观复去一处阁楼,此处视野开阔,正好能看到不远处一处院落。


    刺史叩门,院子里的陆安捏着一封信俨然心情不佳,霍然推开门脸色不善地看着他。


    她想回泽绍县,但明心来信数次三令五申让她呆在康州府。明心信中写得明白,陆安已尽己所能救人,不该再涉险,若被她发现偷偷回泽绍县,她会羞愧欲死无颜再见陆安与陆啸。


    康州刺史东拉西扯讲些有的没的,陆安的耐心一点点消失:“您究竟有何指教?”


    ……应该都看到了吧。


    刺史尴尬笑笑,正要告辞,脊背一凉。


    “她还在院子里?”周观复不知何时已下阁楼,脸色的烦躁较陆安只多不少,近乎能听见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


    陆安上一次见周观复都是好几年前,愣是没认出他,听周观复命令意味十足的口吻顿感莫名其妙:“什么她?你们搞错了吧。”


    刺史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在剑拔弩张中还是没忍住小声提醒:“陆姑娘,这是圣上。”


    陆安立马就反应过来周观复问的是谁,心脏漏跳一拍,整个人的身体僵硬刹那,很是不情愿地全了礼节。


    “她在哪里?”他再问。


    “……谁?”


    “就是给金鱼符的那位大人啊!”刺史冷不丁替周观复答。


    陆安这会儿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压着给刺史一下的冲动,想起明心不久前的来信:“我一年前在玉州偶遇月姨,那东西是月姨赠给我的。她告诉我若遇到困局可用,我收下了,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周观复冷笑。


    他胸口积下的郁气沉甸甸地压在五脏六腑,看着有几分可怖:“她如今若在泽绍县,你帮不得她也就罢,而今还要引我去别处,叫我也帮不得她?”


    泽绍县而今已彻底成为疫县,即便康州府下派诸多医师也没压过前半月留下的沉疴,如同一瓢水无法稀释黄河泥沙。


    陆安心中一凛。


    “她在泽绍,是吗?”


    陆安沉默。


    浑身血液似已逆流,周观复眼前一黑,手撑着木柱稳住身形,问罪的话到唇边变作衔着悲哀的问:“……她还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押运草药的队伍直向泽绍县, 未经康州府。泽绍县而今是个泥潭,周修远却要一同前往。


    尹铮不得已骗他说明心正在康州府等他,见他不信, 又添上一句:“否则陛下又缘何先去康州府?”


    周修远信了。


    然而很不凑巧, 在尹铮护送他去康州府的路上,一行人与疾行的周观复碰个正着。


    周观复脸色难看, 盖因未打理过自己, 下半张脸全被蓬乱的面须覆盖,浓眉皱起,若非相熟是根本不能认出来的。他垂头看向俨然不知死活的周修远,心如火烹,声如坚冰:“那是时疫, 不会因为你是太子就不杀你。”


    “我不怕死。”


    “行。”


    周观复的表情都无甚变化, 一只手抓住周修远的领子如拔萝卜似的把他甩到马背上,另一只手抓紧缰绳,粗壮紧绷的双腿夹紧马肚, 骏马如离弦的箭飞出去。


    尹铮那张惯来宛如死人的脸慢慢龟裂, 被马蹄喂满脸灰尘后抹了把脸,认命地打马跟上去。


    难怪要把简思拙和陆啸都放在盛京……此事若被那帮御史大夫知晓,上到周观复,下到尹铮自己都跑不了被骂脱一层皮。


    国本啊!都是大晟的国本!


    枝叶时不时刮过周修远的胳膊, 他的脸贴在周观复宽阔的背上,双手紧紧攥住他, 整个人被甩来甩去活像是下一刻就要滚到地上。


    周修远始终睁着眼睛看不断往后退的树木草丛, 他觉察到自己脸上冰凉泛湿,眨了眨干涩的眼。


    他没有哭呀。


    周修远陡然抬起头,一根尖锐的枝子与他的脸擦过。细密的雨滴落在他的睫毛上, 马蹄踏过混黄的水坑,弥漫开的雾气遮蔽视线。


    好似误入某个诡谲异境,浓浓雾气中或许是一张血盆大口,或许是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慢!”几根绳子陡然拉起,骏马的前蹄扬起,周修远以为自己的脸在下一刻就要掉到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此处不得通行!”白雾里走出几个少年模样的孩子,都带着面衣,手持树枝面色不善。在看清周观复后又有些几丝忌惮和畏惧,咬咬牙警告,“泽绍而今受时疫所扰不迎外客,无财可取。壮士还是绕路保命罢!”


    “县中而今连青壮年也无?让你们几个孩子来巡山。”


    攥缰绳的手已经开始发僵,不详的预感慢慢成为现实,周观复稍微偏头都能听到自己的骨骼互相刮擦着咯咯作响。


    他希望她能聪明一点,既给出鱼符又向简思拙递信,必然料到自己会暴露,定不会在此处滞留。


    几个少年的脸上有些无措,还是领头的最先反应过来:“与你何干?我们在此处是不愿让你们白白去送死,若你非去不可——泽绍县已没有地方可以埋人,尤其是你们这些找死的外乡人。”


    周观复微微仰起头,自腰间解下一块玉制令牌抛到他们怀里:“此事还真与我有关……即便我要硬闯,你们几个还拦得住不成?”


    他们手忙脚乱地接住,像模像样的看了半天,只觉得这玩意儿看起来很贵。


    周观复已彻底没了耐心,一只手搭在腰侧刀柄上:“收绳,放行。”-


    雨始终没有停,山崩泥流。而今家不成家,屋不就屋,要么住在祠宇,要么被分派到城中富户民宅中。


    明心端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药碗走到锅炉边,滚水中煮着马齿苋,她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唤她。


    “马上来!”她扬声应到。


    明心人在泽绍县土地庙,负责照料患轻症痢疾的孩子,这时刚给他们送过药,近乎不停脚地又要赶到别处。经过隔开一人又一人的竹篱笆,紧了紧脸上的面衣撑伞冲入雨中。


    细细的雨丝拂过她露在外的额头,眼白处密密麻麻全是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已。


    她敢肯定自己日后绝不会愿意回想这段日子。


    盛京派官来探,泽绍县县令觉察事发后大言要将功补过,泽绍县又极缺人手,于是下派到此处的官员也就搁置了处置他的事。县令没死成,第一天就气势汹汹地来寻明心的麻烦。


    千言万语,赖她既早知是痢疾为何不提醒,以至平白死了那样多人。


    明心看他如看将死之人。她再清楚周观复的性子不过——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定然要拉他做典型,不会轻易饶过。


    然而等不到地上的阎王来,县令前来问罪不过三四日,就罹患痢疾死了。


    明心得知这个消息只叹天道好轮回,忙碌中甚至来不及想别的。


    她算最早避疫的那批人,因身体康健也最先被派到最危险的重症聚集区。她连轴转整整五日后身体实在扛不住,险些倒在人堆里才得以照料轻症的病人。


    这处土地庙大多都是孩子,病得失了大半力气,闹过后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阴雨不绝,一日换一回褥子是不能,但还是要擦身清洁。今早好不容易出了点太阳,连叶子都晒不透就又开始下雨。


    水灾一来,干净的水源更是难寻。她成日焦头烂额,压根没心思去想怎么走,万一死了怎么办。


    “月姨,咱们有药了!”唤她来的姑娘开开心心地蹦到明心身畔,“而且,我听说京城还派了御医和许多位医师呢。”


    棚下码放齐整的布囊,上面盖的稳稳的油绢,就连耳畔的雨声都短暂地变得悦耳。


    明心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坐到一边的长凳上,脑袋一歪靠上柱子,嘟囔了句:“真好呀。”


    小女孩叽叽喳喳的还在说些什么,过了会儿没听到有人应,凑近一瞧发现明心已闭上眼睛。她愣了下,喜悦的神情凝固在脸上,抖手去探明心的鼻息,感到温热后方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太累了。


    她默默在随身带的帕子上浇了干净的水,放轻动作擦干净明心额角积的汗,明心皱了下眉又松开,她没有醒。


    这段时日,面衣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却让她的眉眼愈加深邃平和。偶有人与她对视,定然是先看到那双清澈沉稳如湖水的杏眼,再是带着细小弧度的眉心。


    忧思似游舟在她眼中划开长长的涟漪。


    待小舟走了,湖面就会复归平静。


    姑娘叠好自己的帕子,对着要张口唤人的同伴使了个眼神,两人走出这处屋子,她才张口:“怎么了?”


    “方才又来了个看起来很是凶煞的京官,身后还跟着个孩子,好生奇怪。”


    姑娘困惑地摇了摇头:“大概是不放心吧……月姨好不容易能睡一觉,不要扰她了。”


    而今每个人都忙得很,成日想着去哪里弄水哪里弄药,拜天求神祈个晴天。若非向别处都借不来药了,也不会闹得要从盛京送药来。


    最先被遣派到泽绍县的官员姓马名进,见到风尘仆仆的周观复后赶忙领他进了原来的县令府上,路上拼命反思自己这小半月有没有做什么不妥当的事。


    周修远被赶去沐浴更衣,周观复未歇,听马进详细禀告泽绍县而今的情况,得知县令病死后冷笑一声:“那倒真是便宜他了。”


    周观复把这回带来的人同马进说明,而后就不再插手水灾与断疫之事。他的一只手扶在额头上,将手边的冷茶一饮而尽。


    人在路途上不觉疲惫疼痛,只要静下来,浑身上下无一处舒适。


    他想张口问,但又不知怎么问,于是一时沉默。


    马进抓住这个机会:“陛下,此处太过危险,小殿下年岁不大,是否还是回京比较安全?历练总还有机会的。”


    上回周观复胡闹给自己封个大将军偷偷跑出去打仗就够吓人,好在他着实善战,结果是好的也罢。这回可是时疫,他又不通医术,治水也不会比马进这个老手强,根本没必要来涉险。


    周观复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是偷偷跟来的。”


    马进一噎。他还以为是圣上奇思妙想,专门带小殿下来此处历练呢。


    泽绍县到底有什么啊……


    “我来寻这枚金鱼符的主人。”周观复摊开手掌,露出金灿的鱼符,“这东西是从泽绍县出去的。”鱼符上的纹路昭示此物出自皇室,抛出去足以搅弄风雨。


    “这几日,可有人出过泽绍?”


    几页薄薄的卷宗被翻了又翻,因那县令心中有鬼不许百姓出县城,马进来之后更是不让县民四处乱跑。出城的人不多,每个都归档在内。


    偏偏那个县令死了,否则他还能从这个人身上挖些消息。周观复看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不由心生烦躁,官府人手本就不足,他要调人来翻阅档案也得掂量掂量。


    他心中不安,枯坐半晌后拒了马进让他休息的进言,戴斗笠蓑衣,面覆面衣出了府门:“把太子看好,不管他说什么闹什么都不要放他出去。同他说我出去寻人了。”


    “……是!”马进苦着脸应下。


    这时明心方将将转醒,脖子连同肩膀一阵一阵的痛,颇为困惑地垂头摊开自己的手。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


    作者有话说:


    姊姊:好累好想休息好累好想休息


    狗:不要死啊不要死啊


    第80章


    她晃了下脑袋把里头的雾水晃出去, 活动开肩颈慢慢走到门边。沉黑的天,屋外细雨靡靡,带来的纸伞已消失不见。白日的潮热气息隐在泥土下, 蒸出泥水与枝叶的气味。


    明心靠在门边垂下眼, 有点儿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昏黑的雨幕中出现一点亮光,扎着双丫髻的姑娘护着手中的饭食到她跟前:“您再歇一夜罢。伞被荣家那小子借去了, 真是, 也不知道还回来!我待会就寻他去。”


    明心失笑,道过多谢终于吃上一口饭。双丫髻姑娘匆忙带回伞时,她正好搁下筷子。


    幽微的烛火落在她的侧脸,不远处便是摞得高高的草药。明心将头靠在略有些潮湿的墙壁上,昏昏沉沉, 四肢得不了气力。


    她没有吭声, 在那姑娘走后也没有动地上撑开的油纸伞,侧身躺在白日歪倒的连壁长椅上。


    明心猜测自己大概是生病了,看症状倒不像痢疾, 或许只是忙碌多日以至受了凉精神不济。


    身上外突的骨骼和冰凉坚硬的椅面贴在一起很不舒适, 因椅面狭窄,翻身艰难更不论蜷缩。她的脸泛起不正常的薄红,一只手垫在脸下,望着未关紧的门, 魂魄好似整个儿飞到雨下,想与那凉丝丝的雨幕贴在一起。


    留在椅上的躯壳颇有些僵硬, 神魂却是极为自在。


    她听到不远处铁锹翻起泥土的声音, 反应了会儿才想起这是在做什么。


    泽绍县背靠浦泽山,这几日上山的人一批又一批,掩埋秽物与尸体。前些时候草率地选了地方, 埋得也不深,结果雨水一大向下一冲,极为难看难言。


    自那之后,选地有考究,做此事的人也不敢再偷懒。


    明心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思绪一点点变散变慢,竟生出自己或将不久于人世之感,待到日出,或许双脚再也无法切实地落在这片土地。


    许久未曾得到的安宁降临在身。死在一个没有人认得她的地方,她也会被匆匆埋进泥里。那片土地上会踏过什么人,会生出怎样的枝叶花草……会有吗?


    她的手指微蜷曲,像要勾住什么东西。


    她有点可悲地想,这样安静的时候,怎么能想起周观复和周修远呢?


    或许她只是困了,只是想好好睡一觉而已-


    第二日前来拿药的人被不声不响卧在椅上的明心吓得没敢往里进,奈何身后催得紧,壮着胆子扬声喊了几声,见她慢悠悠地起身后松了口气,进门时不免调侃:“您日后可千万莫在此处睡觉了,真真会吓到人的!”


    “是么?”明心伸了个懒腰,思索着待会去何寻药,“我若真死在这里,你们还得想法子把我抬出去呢!”


    她走到门口时愣了下,转身颇为惊喜道:“晴了?”


    “是呀!”来者肩头扛着布囊头也不回,“昨日半夜就停了,今天一大早求天拜地可算是把这日头求出来了。不过马大人说了,即便不下雨了也不可松懈。水还没退,这一热,又要蒸人!”


    艳阳高照,明心弯了弯眼,心情很是不错地往药寮去。昨夜幽梦如蜻蜓点水,似并未在她心头留下什么。她用药后照常回到土地庙帮忙,为终于能够拉出去晒晒的被褥感到由衷的高兴。


    泽绍县内还能居住的宅子不多,县令府算其中一个。此刻留在府内的丫鬟小厮焦头烂额,把这小小的宅子翻个底朝天。


    小殿下不见了!


    周修远是个聪明得让人有点心烦的孩子。他昨日被哄去沐浴,而后就得知周观复自己跑去寻人的消息,他也想跟着去,但人人都拦他……可惜没拦住。


    他全副武装地出现在泽绍县街头,稍稍打听就可以打听到灾民如今都住在哪里。


    见他孤身一人,有好心人提醒他那一片都危险,问他要去做什么。


    “我去寻我阿娘。”周修远眨眨眼,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尹铮。


    路人面露同情,劝过几次见劝不动之后也就随他去了。毕竟不是自家的孩子,他们也不好多加干涉:“那你可要多加小心了。”-


    清新的皂角香掩过不久前无处不在的腐臭气味。竹竿上搭好的被单清一色都为深色,明心在飘扬的布料中穿来穿去,身上出了不少汗,脑子倒清醒不少。


    “月娘子!月娘子!”


    明心扬声应道,就见一个小伙子领着个裹得密不透风的小孩跑过来,跑到她跟前时还在喘着粗气:“这孩子不知是谁丢到山上来的,我们那片实在是挤不下了……方才医师看过,他未染病康健得很。只是身上有好几处伤口,不知是何处弄的。”


    明心心头一凛,垂头看见个黑漆漆的发旋愣了下。这小孩被裹得太严实,露出的一片后颈哗啦啦往下流汗,她皱了下眉牵他走到阴凉处。


    “你热不热呀?”她半蹲下来,才发现这小孩在哭。


    豆大的泪水滴滴答答落下来,砸在地上溅出小水花。听她问话后抬手乖乖擦自己的脸,眼睛周围白嫩的皮肤变得红通通的。


    明心愣了下,拦住他的手。大概是没怎么走过山路,一路上摔了不少回,他的衣服上沾不少泥水,走一路又凝结成块,看起来又脏又惨。


    她这时才正视他的眼,脸上温和的笑凝滞片刻。


    漆黑的瞳,黑白分明的眼,下垂的眼尾。都很像。


    “热。”


    “那我们就穿薄一点呀。”明心抬手去解绑在他头上的巾子,盖因两只手都在发抖,解了半天也没解开,只能没话找话,“你阿娘和阿耶呢?上一回见他们是在哪里?”


    泽绍县危险至此,看这孩子的体格和衣着想来也是富养长大的,这么能把孩子丢到这种地方来。


    “我阿娘不要我。”


    ……


    “阿耶昨日把我一个人丢在我不认识的地方,就再也没回来。”周修远委屈得瘪了瘪嘴,又有点庆幸还有面衣挡着不至于如此丢人。


    明心心中不是滋味,凝神去解绑得紧紧的巾子。她想到周修远,又安慰自己周观复不会丢掉他,他身边有许许多多爱他的人保护他。然垂头看着这个眉眼和周修远相似的孩子,又不免为自己的庆幸感到羞愧。


    她垂着眼终于解了周修远身上很是没必要还会把人捂难受的防护,还未来得及看他一眼就被撞了满怀。


    明心稳住身子,下意识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天她见过太多受苦的孩子,然而哪怕见得再多,也忍不住心疼。


    “阿娘……”他嚎啕大哭,揪着明心的衣袖,也不说旁的,就切切唤娘亲。


    明心的神色慢慢变了,怜惜中夹杂难言的惊惧,双唇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慢慢推开尚且在哭泣的周修远。在看清他脸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修远?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爹呢?”


    她想到方才那人说的话,怒气混着担忧往喉咙灌:“是他把你丢到这个地方来的?”


    周修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法答话。她咽下心头的震悚,一只手拍他发颤的脊背,另一只手慢慢擦他的眼泪:“没事的……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


    若非周修远还在此处,她近乎都要晕过去。


    待周修远不哭了,明心再问他,他沉默片刻之后小声嘀咕:“他就是喜欢把我一个人丢在一个地方。”来康州也不带他,进泽绍县寻阿娘也不带他……结果还是他先寻到阿娘!


    明心眼前一黑,火辣辣的日头好似在炙烤她的心脏。头晕目眩时见着不远处宛如雕塑一般立着的身影,眯起眼仔细看,才在热浪中认出尹铮。


    “尹将军陪你来的,是不是?”


    “……是。”周修远不情不愿。


    尹铮这会儿不得不上前,然还没靠近就劈头盖脸挨了好一顿说——不是说他,是指桑骂槐另一个不在场的人。他听了好半天才听明白来龙去脉,而后略有些无言地看向躲在明心身后的周修远。


    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周修远身后,在看到明心的瞬间就毫不犹豫调转方向去寻圣上,匆匆赶回时就见着小殿下哇哇大哭。


    周修远的脾气比周观复还硬,绝不会容许下属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尹铮没有上前。


    明心有点头痛地看向周修远:“修远,你先同尹将军回县令府,好不好?”


    周修远不应。


    “陛下呢,陛下也不管么?”她看向尹铮。


    “陛下并未允许小殿下一同前往康州,昨日将小殿下安顿在马大人府上才放心离开。只是——”


    “阿娘!”周修远打岔。


    明心的脑袋都快被嚷成两半,抬手按住他们的话头:“尹铮,陛下在哪里?”她又气又恼。周观复怕是疯了才会往泽绍县凑,这么危险的地方,若是染病出事可怎么办?


    “……道观。”尹铮低声应。


    那一片都是重症快要病死的人。


    “他要死吗!”明心着实忍不住骂出声,本就被晒得泛红的脸更是通红,垂在身畔的手紧攥,“他要来,你们竟也就许他来?”


    作者有话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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