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男女之情
四面弥漫清莹莹的灯影, 面覆玄色麒麟面具的青年,已追向那越走越远的女子。
崔妩的身后突然泛起脚步声,她心里一阵一阵地不平, 只怕是陆衡又追上来, 她握住陆徖的手收得更紧。
惹得陆徖不由问她,“怎么了?”
崔妩强颜欢笑, 侧目望向陆徖说道:“没有事,天很晚了, 我们快回去。”
“嗯。”陆徖没有再问, 顺着她的意思加快了步伐。他也回握住崔妩的手, 相握之时, 生出温热的触感。
夫妻二人并肩而行,看起来感情甚笃,陆衡便瞧着这一对相依靠的背影,缓缓停住了追上前去的脚步。
有不舍, 有难忍, 有不甘……
但一切终化作一抹寒凉覆上心头,面具下, 他深色的瞳眸里的倒影渐渐消淡了颜色。
陆衡最终停顿在灯山映射的前方, 只在这里, 静静望着她与她的夫君,一步一步远离。
脚步声中断,崔妩不安也慢慢消逝,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另一只手里握住的兔儿灯依旧光辉熠熠,灯柄在她手里,隐隐有灼热发烫之感。
崔妩一上马车就扔下了兔儿灯。
小兔子被丢弃到车厢角落里, 一对顶起的兔耳朵,在阴影里显得也像落寞垂下双耳。
陆徖失笑道:“干嘛不要它?”
说着话,陆徖过去把她抛下的兔儿灯拾起。
平静的灯光照耀整个车厢,从中散发的光芒也落在崔妩的身前。
她看着陆徖提着这盏兔儿灯饶有兴致的模样,更感不妥。
他还不知道这盏新灯的由来,只当是崔妩舍不得先前在人潮中丢了的那只,她自己又买了新的一盏。
“你别动它了。”崔妩还是忍不住提醒。
陆徖倒还没觉得有怪异的地方,只笑着望向崔妩,“看来阿妩是喜新厌旧,嫌弃了兔儿不成?”
“哪有这回事?”崔妩小声。
她虽觉得他兄长私下里买来给她的灯,此时被陆徖拿在手里,十分怪异,但陆徖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崔妩再多提醒,反倒显得她做贼心虚。
好在马车很快回到陆府,崔妩匆匆下了车,陆徖在她后面下车,手里依然握着她遗弃的兔儿灯。
崔妩没有多往他手里看,迈步进入府中。
陆徖把她送回院子里,低垂眉目,声音温和地向她告别,不似有留下过夜之意。
他们“成婚”很久了。
最早是因为陆徖受伤,所以迟迟没有圆房,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耽搁,谁也没有轻易提起这事。
眼看陆徖提着灯笼往外走,崔妩眉目微凝,知道自己身为人妻,该叫住她的夫君,可崔妩还是没有出声,直至陆徖彻底走远。
……
隔几日。
崔妩特意跟庖人学做了汤,正正好好在午膳之前煲好,打算端过去给陆徖尝一尝味。
崔妩与侍女去了阁楼后,却得知陆徖不在,再问一问,才晓得楚家表姑娘来了,陆夫人叫了陆徖去。
楚宛晓得母亲想把她许给年长她七岁的云郎君,坚决不答应,她母亲却像吃了迷魂药一般,声称云郎君家里几代都在京城为官,家底丰厚,而且云郎君的父亲与楚父乃是同僚,两家结亲实乃天作之合……
就算真是天作之合又如何?
她不乐意。
母亲并不理解她,楚宛一下子郁郁寡欢,只得寻到往日待她亲近的姑母这里来。
“姑母您可得向我母亲好好说道说道,我正适龄,什么样的男子说不到,偏偏要让我和那般年纪的人相看,这是什么道理?”
崔妩还没进去,就听到楚宛表妹在婆母面前哭哭啼啼地抱怨声。
陆夫人和楚母通过信,晓得对方为女儿择婿也是出于利益考量,却没想过一向柔和宛顺的大女儿会这么反感。
楚宛伏在她膝前请求,陆夫人一时不知该做何解,很快瞥向站在不远处的陆徖。
不是说徖儿正好认识那位让楚宛坚决不嫁的“云郎君”吗?
陆夫人无声地动一动唇,让陆徖过来劝说一二。
陆徖亦备感为难。
因为表妹订婚的事被母亲叫来就罢了,现在还要他去劝慰不肯婚嫁的表妹,他一个男子,再劝解又能劝到何种地步?
不是他不想去安慰楚宛,是他也不甚有法子使表妹消停。
正当此时,陆徖注意到外面来了人,定睛一望,见到崔妩和端了东西过来的侍女。
陆徖仿若见到救星一般上前。
“阿妩……”陆徖看了眼室内,把详情告知崔妩,侍女退下去后,陆徖再假作自怨自艾地说起,“为夫庸常无用,还请夫人去劝一劝。”
崔妩不过是来看一眼,肩上就重了担子,她也失措,但同时也被陆徖自谦的话给逗笑,顺势也就应下了陆徖所请。
“那好吧,我试一试。”崔妩道。
陆徖欣然带她入内。
“好了莫哭了,你看你哭的脸都花了。”室内,陆夫人无奈地拍了拍楚宛的后背。
另一边楚柔在应和,“姐姐,我把今日出门时才买的春花糕给你吃,你别哭了好不好?”
“春花糕有什么用?若是春花糕能让母亲回心转意不把我送到别人家,我给你买十包、百包……”楚宛哽咽,两颗泪珠挂在眼下还没滴落,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宛妹妹。”
是表嫂过来。
一见到崔妩,楚宛立刻换了个主心骨,从陆夫人身前离开,径直朝着崔妩迎去。
陆夫人也注意到崔妩,而楚宛从她眼前一空,真教她松了好一口长气。
“表嫂。”楚宛见到来人立刻掉了泪珠下来,她把对家里安排生出的不满统统向崔妩倾诉。
崔妩先是一味听着,然后顺着楚宛的想法认同她的意思,楚家长辈太过强势,使得楚宛没有抉择的余地。莫说楚宛还没见过那位云郎君,楚母就已如此迫不及待结定两人姻缘,若彼此真见过了面,恐怕就算有不好,楚母也只会劝女儿忍耐。
“……母亲说是为我好,却一次都没听过我的,没想过我要怎样。”楚宛哭到最后心里麻木,她靠着崔妩的肩头,忽然问崔妩:“表嫂,你与表兄成婚也是父母之命吗?”
崔妩愣住,没想到话头会挑到她身上。她仔细想了想,她的父亲早不在人世,母亲二嫁的门户据说是在民风彪悍的北地,崔妩几乎都快忘记母亲是何模样。
她与陆徖的婚事不是由父母之命促成,却也与之类似。
年幼时,祖母为她考虑,和当时有故交的陆家一起为子孙辈定下婚事。成年后,祖母离世,崔妩便守着祖母为她争来的婚事,也顺从祖母生前对她一生幸福美满的期待,心甘情愿嫁给了陆徖。
“算是吧。”崔妩的回答模棱两可。
“那你喜欢表兄、你爱表兄吗?”楚宛言简意赅,只问了最直截的问题。她只想知道这个,若是不爱,却因为一桩婚事而使得两个人被迫绑在一起,算什么事?
楚宛的话像是一枚石子,投掷到崔妩原本平静的心湖。
湖面浮现出涟漪微波,一圈一圈,难消难解。
“我与你表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当然是喜欢他的。”崔妩佯装镇定,面露欢笑解答道。
“从小一起长大就是喜欢吗?表嫂,你又怎么知道你对表兄不是别的情谊?”楚宛一下揪住关键,追着原先的问题不放,一定一定要刨根究底追问崔妩。
不是喜欢?
别的情谊?
她这一问,把崔妩问得有些混乱,她待陆徖自然有情,年幼时她知道长到以后会与陆徖成婚,理所当然觉得这就叫属于男女之间的情意。
“我们很早前就认识了,我怎么会不喜爱他?”崔妩思索良久,也讲不出更好的说辞。
“认识得时间长便是爱吗?”楚宛听到她的回答,很是诧异,旋即她举例说道:“表嫂,假若你养了一只狸奴,养它六七载,时间也够长久吧?你会喜爱一直陪伴在你身侧等我小狸奴吗?”
“自当是会的。”崔妩毫不犹豫地回复。
“那你对小狸奴的情谊,也可称作男女之情?”楚宛顺势问了下去。
“人是人,狸奴是狸奴,怎么可以这样一概而论?”崔妩失笑,纠正楚宛所说。
“怎么不可以……”楚宛咕哝着反驳,“表嫂你不是以时间长短论情意吗?都是陪着你度过数年的,人和畜牲,怎么就不能相提并论?”
“……”她这一番话将崔妩说的哑口无言,崔妩心知还是先前说的话不够妥帖,让楚宛生出了误解。
崔妩想重新再说自己为何会与陆徖成婚,为何以男女之情喜爱陆徖,可绞尽脑汁费了半晌工夫,脑子里空空荡荡,对陆徖只有一个“好”字。
她的夫君,人很好。
祖母也夸赞过少时的陆徖,今后为人一定有担当……
崔妩被楚宛有条有理的说法弄得心里堵闷,很久之后,她才承认:“其实做夫妻的,也不一定每个人都要有男女之爱。”
她的声音很轻,说话时忍不住窥向外面,瞧不见陆徖的身影为好。
“怎么可以没有男女之爱?”楚宛更不能理解,她再说,若是没有爱意,她一定不可能和人成婚。
她坚定的模样显得顽固如磐石,崔妩卸下内心的不愉快,称赞她所想,又笑起来问她:“你都是从哪知道的这些?”
崔妩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情无情,有情是不是就有爱,若是无爱是不是就不该结成婚约?
岂料,崔妩的随口一问,楚宛反倒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
“话、话本子里。”她又补充道:“近来京城流传的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表嫂你觉得它们说得不对吗?”
“也不是不对,只是……”崔妩顿住,若有所想,“每个人的境地不同,未必对谁都适用。”
譬如崔妩。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
没考虑过她与陆徖之间,是否应该遵循先有情再生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怀疑他的妻
崔妩沉默许久。
楚宛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 表嫂本是为她的事而来,怎么现如今反倒成了她一直在发问?
“表嫂……”楚宛弱弱地叫一声崔妩,“我没有旁的意思, 只是, 只是不甘心被母亲就这样许了人家。”
崔妩当然知道她不是故意要刨根究底,十分理解楚宛的心情。她又就着婚嫁之事安慰她很长时间, 楚宛垂着脑袋,郁闷不乐里带着强颜欢笑。
“姐姐。”这时, 楚柔过来。
已到了午膳的时候, 陆夫人留她们吃饭。
楚宛推脱没有胃口, 还拜托楚柔向姑母说一声。
“这怎么能行?”楚柔没答应, 反而说道:“姐姐你这般不吃不喝怎么能行,今个儿在姑姑这里什么都不吃,那是不是明个儿回家里了,也这样同母亲怄气?你当母亲会怕你闹绝食吗?姐姐, 别跟自己过不去。”
楚宛紧绷着的脸因楚柔的一番话稍微有所动容。
“柔儿说得对。”崔妩适时地开口:“我从前听婆母提过你爱吃雷笋, 今日正巧煲了一道春笋三鲜汤,可不正是赶上时候, 注定了要让你品一品呢。来吧。”
崔妩顺势拉过楚宛, 待楚宛起身后, 崔妩和楚家姐妹一起去到正堂入座。
春笋三鲜汤是崔妩跟着庖人新学的,原本是准备煲给陆徖尝鲜的,谁知因为家里来了客人,陆徖没能先尝到。汤放置了有一段时间, 冷了之后又被侍女拿去厨房稍热了一热。
崔妩应先前所说,先给楚宛盛了一碗。
她方才为了哄楚宛入膳,把这碗汤描述得鲜香可口, 现下汤碗被楚宛拿在手里,崔妩才开始担忧,会不会味道不堪?
她毕竟很少下厨,放食材煲汤之时虽有庖人在旁指点,但崔妩也不确定这味道一定好。
她凝神专注观望着楚宛的神色。
而楚宛一声“谢过表嫂”之后,端起汤碗,挑了挑汤匙,入口,楚宛眨了眨眼睛。
“很清甜的雷笋,表嫂你也快尝尝吧。”楚宛面上无异色,笑着说起。
崔妩缓缓也笑了,侍女会意上前,为各人分别盛过一碗。
崔妩自己也尝了一口。虽不是绝顶的惊艳口味,但也算有清新的甘爽滋味。
也是。
这道汤膳里所用的食材都是新鲜应季的顶级食材,再怎么做想来味道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崔妩复又想到什么,抬眼瞧一瞧陆徖,陆徖正就着汤面而饮,放下汤匙后,见崔妩正望着他,他露笑暗暗称赞她的厨艺不凡。
午膳过后,楚家姐妹继续陪着陆夫人,楚宛冷静了一会儿,也想明白自己焦急烦躁是没有用的,要么就顺着父母的意思和云郎君盲婚哑嫁,要么就不管不顾一场坚决反对父母的一意孤行……
崔妩用过膳后跟着陆徖一道向陆夫人告退,回了院中。
陆徖跟着她过去。
他毫无保留地夸她,“今日那道春笋真是极嫩极可口。”
崔妩不好意思继续看他,只说:“喜欢以后多尝。”
陆徖却摇了摇头说道:“尝多了总是会腻味,春天尝鲜吃吃这一遭也就够了。”
崔妩听着,心里本没什么感受,抬眸见陆徖坐靠在临窗的位子上,外头轻盈的光线盈盈若水笼罩住他。
她忽然起了心思挑弄道:“行安,那你瞧我瞧久了,也会嫌腻吗?”
“怎么会这样想?”陆徖一愣,第一时间没想到她是在开玩笑,正定神色后,陆徖先是保证:“你是我的妻子,不论青丝还是白发,你在我眼里,一辈子是最新鲜貌美。”
新鲜?
崔妩被他的用词逗笑。
正掩着唇边上扬的弧度时,又听陆徖小心翼翼再问:“阿妩,是母亲又同你说什么了吗?”
什么?
崔妩顿住,有些笑不出了。婆母想与她说什么吗?她不知道。
另一边,陆徖见她再没了反应,以为当真是母亲在她面前多说了别的话,陆徖内心叹息之余,过去牵住了崔妩的手。
“阿妩,其实母亲有时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见怪,她只希望你我夫妻平淡生活,早日开枝散叶,母亲若还说了其它的话,也都请你别放在心上。”陆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陆徖都已经这样说了,崔妩还有什么不懂?婆母向陆徖提及有关她的一定不是好事。
崔妩愣了愣,有些无力地从陆徖手里抽出手。
“行安,你放心吧,我会好好敬重婆母,婆母说的话都是为了我们好,我都明白的。”崔妩最终还是选择压下心里的疑惑,顺从地接过陆徖的话,教他彻底放心。
……
步入二月,天气愈发温和。
眼看春光明媚,万物升腾,在四面祥和一片里,崔妩却多出一件烦心事。
她的月事推迟了两个月。
从前她遭遇不顺心时,当月的月事就会迟迟不来,直至下个月才能恢复正常。
第一个月月事不至时,崔妩以为和从前一样,只是一时的,等再养养身体,到下个月就会好转。
谁能想到,等崔妩后知后觉月事推迟,已是两个多月后的事情。
两个月前,发生过什么她心知肚明,因此崔妩甚至不敢私底下请来医士相看,只得尝试偏方催促月事来到。
陆府里很少有事能够瞒过陆夫人的耳目,即便陆夫人无意窥探儿媳的私事,却也遭不住有心人在她耳旁吹气。
“……你说的这事,是真的?”陆夫人冷冷看着跪在底下的侍女莹香,对侍女买通少夫人院中下人获知消息的这一举动,陆夫人心里是不满的,可耐不住莹香向她报来的,是少夫人近来不仅食欲不佳,就连月事也不见来。
这种种迹象,怎么看怎么像是……有了身孕。
可,陆徖年前因遭歹人陷害未能与妻子圆房,这是陆夫人知道的。至于年后,这对夫妻有没有在一起过,陆夫人不知情。
现下骤然听闻儿媳身子不爽快,陆夫人思量着,不论如何都要先弄清楚原委,倘若真的只是身子不好,在家里调养一阵子也未尝不可。
但若是别的……
陆夫人沉眸,隔了很久才嘱咐侍女莹香道:“去请郎君来。”
“是。”莹香垂首。
退出居室时,莹香脸上带了明显的窃喜,她就是清楚二郎君和少夫人一直都没有圆房,所以当她知晓少夫人月事迟迟不来之际,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或许是她的一次机会。
陆府不说人尽皆知,但只要像她一样跟随在主子身边伺候的婢子,很少有不知道,她们少夫人在嫁进陆府之前,曾在明鼎山上遭遇贼人,险些失身。
至于究竟是失了身,还是险些失身,都是后来由当事人告知世人的一句话,只为证明清誉尚存。谁知道究竟是真是假?
就这么一个和外男有过不清不楚不正当关联的女子,在没有和郎君圆过房的情况下,突然有了疑似怀孕的症状,若是怀了,怀的一定是个野种……
莹香很难不往这方面去想。
她兴致冲冲去二郎君院子里,笑颜如花告诉二郎君道:“郎君,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陆徖不知母亲是有何事,先放下手中书册,在侍女引领的途中,问了这侍女好些话。
侍女的态度倒是异常柔婉,只是守口如瓶,不肯向他透露更多,陆徖也只好先过去再说,母亲总归不会是为了小事扰他。
“母亲。”陆徖过来。
陆夫人让他先坐。
“母亲叫我来是为何事?”陆徖望着陆夫人说道。
陆夫人敞开天窗说亮话,问他,“年后你和崔氏,圆了房吗?”
陆徖闻言,皱眉。
没想到母亲又问他这类事情,他实则与崔妩一样,不喜欢母亲过度干预他们夫妻间的事。
“母亲,你怎么又说起这事了?”陆徖不答反问。
光是这态度,就让陆夫人明了陆徖至今没有和妻子共度一宿,想到这里,她的脸色更沉。
思量再三,陆夫人做下决定。
“去请个请个医士来给她看看吧。”陆夫人道。
给谁看?
陆徖还没反应过来。
又听陆夫人指名道姓:“也不要随便请人来,你备上些薄礼,驾马车去城东请许老医士入府。”
许老医士因为年纪上来了,腿脚不便,很少离家走动,若非与陆府有交情,陆徖不觉得能请得动这位名医士。
但……
陆徖迟疑,再问:“母亲是为了谁要劳烦许老入府?”
陆夫人只得把他妻子的事,告诉他。
“许老医士是咱们家信得过的人,出了陆府的大门也不会乱说话。”陆夫人道。
直至此时,陆徖才有所察觉,他错愕地抬首,“莫非您是觉得阿妩她,她……”
他的母亲怀疑,他的妻子有了身孕,并且妻子肚子里不是他的孩子。
陆夫人噤声,没有顺着陆徖的猜测承认,只敲一敲桌子,让陆徖尽快去请人过来,若他不相信她所言,又或者不想在崔妩面前当个恶人,那这事她可以交给旁人做。
“母亲您何必这么说,我怎会不信你说的话。”可他也相信,妻子万万不可能怀了旁人的骨肉。陆徖纠结为难,到底毫无办法地顺着母亲的意思驾马车出门请人来。
崔妩正在院中绣一方男子用的汗巾。前些时日,她注意到陆徖之前用的那条汗巾颜色有些陈旧了,所以她想亲自动手做一条新的给他。
侍女过来请她去陆夫人处,崔妩亦不疑有他,只觉是婆母需要人前往伺候,她身为儿媳,这些都是她的本分。
可当崔妩来到陆夫人这里时,惊觉陆徖也在。而不止陆徖,房间里还有一位鹤发鸡皮的老者,观其身后有位童子,替老者随身携带医药箱,想必此人一定是位老医士。
医士……
崔妩想到这是婆母请来给她看诊的医士,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脸色惨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他的妻子,
许老医士年逾七十, 从前是京中擅看诊的名医士,后来年岁渐大也渐渐深居简出,今朝由陆府郎君亲自请来, 许老医士自当晓得陆府是为了新妇才请来他。
新妇从外面过来, 还没坐下,许老医士目光如炬, 远远地一望便略有觉察,待新妇拜见婆母后坐定, 许老医士吩咐药童带着药箱过去。
上头是陆夫人在看着他们这处, 陆夫人只说, 听闻她身子不适, 恰好识得老医士,所以请来医士为她把一把脉。
“多谢婆母。”崔妩表面不在意,内心紧促,应下陆夫人的话。
站在崔妩身边的是陆徖。
“别担心, 不会有什么事。”陆徖见她紧了唇, 不由宽慰道。
但愿如此吧。崔妩心道。
眼下陆夫人请来医士为她看诊,崔妩不敢回绝, 以避免显得心虚过甚。只有一事她想不明白, 她极力瞒住自己身子有异, 却不知何故还是传入了婆母耳中?
来不及思索更多,老医士慢慢探着她的脉,崔妩心里既紧张也带着侥幸,总不能, 真的是因为那夜一时的失控,而在她腹中留下了大患……
不论结果如何,她总归都要接受, 崔妩内心七上八下,已在周遭沉默里闭上了眼。
一段时间后,许老医士起身收起盖在她手腕处的一方帕子。跟随老医士一起过来的药童会意地帮着老医士收拾,老医士随即撇一撇袖子,走到陆夫人跟前。
崔妩面露紧张地望着这一切。
“少夫人气血不调,待老夫为少夫人开来两副方子,今后用心调养便是。”老医士道。
不是有孕。
里间,崔妩听到老医士的回话,愣住,她再摸一摸自己的小腹,终于舒出了心里压着的那口气。
不是有孕就好。
隔着一道帘帐,药童出去把医药箱子展开,许老医士在外头写下两张药方交给了药童。
崔妩看不清陆夫人是何脸色,但今日已有医士为她看过诊,确认她并无身孕,这就再好不过。
“婆母。”崔妩走到陆夫人面前,低身一拜。
陆夫人端茶饮了一饮,神色不辨,开口道:“既然身子不适,就先回去歇息吧。”
崔妩有些犹豫,婆母关心她的身体特意叫来医士为她看诊,她匆忙离开,会不会很不好?
然而陆夫人显然没有在意这一点,陆徖也在一旁以眼神相递,崔妩对上陆徖的目光后,很快应声向陆夫人道一声离去。
“你们都先下去吧。”直至二人离开后,陆夫人屏退左右,单独留下许老医士说话。
许老医士也懂陆夫人心里的困惑,让药童出门去等他。
药童背着药箱子,唯唯诺诺出了门。
方才许老医士为崔妩看诊出来的时候,面色算不得自然,陆夫人一早注意到这一点,现在四下无人,陆夫人干脆直接问道:“许老,我那儿媳真的只是身子不调么?”
许老医士在为崔妩看诊之前,就受了陆夫人的示意,不论为陆府的少夫人瞧出怎样的症状,都可如实向众人说明,唯有一门症状,是断断不可以在众人面前言道的。
——那便是滑脉之症。
陆夫人心急追问,想知道究竟。
许老医士把实际情况告知对方,他不知个中详情,也不好说出那句“恭喜”,毕竟世上没有哪家婆母会要求医士刻意隐瞒儿媳有孕。
座上,陆夫人面色灰败,事情错综复杂,她更感到头痛欲裂。
许老医士对陆家的私事不感兴趣,他正要离去,却又被陆夫人叫住,陆夫人给了他好大一笔诊金。
“这我万万不能收下。”许老医士推拒。
陆夫人坚持说道:“您一定要拿着。”顿了顿,陆夫人又说:“因为还有一事要请您帮忙。”
许老医士问,是何事。
陆夫人压低声音,请老医士再给她的儿媳开一张药方。
“若是安胎药,方才我已经写下,夫人不必忧心。”许老医士想到的只有这个。
陆夫人闻言却摇了头。
何必保胎?
她说:“还请您再开一副含淡竹叶的方子。”
淡竹叶,活血化瘀,乃是妇人孕中大忌。
陆夫人想要做什么,显而易见。可许老医士却不乐意,今日他看诊的、有孕的是陆夫人的儿媳,怎能由陆夫人来决定儿媳腹中子嗣的去留?
若一定要他开出滑胎药的方子来,只能是由陆夫人的儿媳亲自过来。
“这样有损阴德的事,老夫做不得,劳烦陆夫人另请高明。”许老医士坚持底线,不肯开出那一副淡竹叶的用以滑胎的药方。
陆夫人眼看强留不得,也只好送许老医士回去,但还是将那大笔的诊金交给了许老医士,只说是辛苦老先生出门一趟,另外也有希望许老医士把今日陆府的事守口如瓶的意思。
许老医士不是爱多事的人,就算陆夫人不特意说明,他也不会往外传陆府的家事,遂再度拒绝过量的诊金,只收取自己应得的那部分。
药童知晓,连连叹息,暗暗指责老医士不通情理。
“你小小年纪懂个什么?”这可把许老医士气得吹胡子瞪眼,“拿人钱财为人消灾,你可有为人消灾的本领?就算真有,又如何能担得起害人性命的罪责?……”
就算是个未出生的孩子,也不当受此不公正的待遇,许老医士还是那句话,能够决定那孩子去留的,只有那孩子的母亲而已。
被许老医士几回拒绝,又念及儿媳腹中有了不该有的孩子,陆夫人心烦意乱,连灌了两盏茶饮也未消去心火。
侍女莹香这时过来再献新茶。
莹香刚刚在外面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惊诧过后,心中生有惊喜与雀跃。果真,那崔氏不守妇德,从前未婚时与外男厮混也就罢了,如今肚子里更混出个父亲不知是谁的野种!
她见夫人为难,自信满满上前献计道:“夫人,您也不必心急,许老医士不肯开方子,咱们去外面,私底下让旁的医士开一张药方,也是手到擒来的事。”
侍女这一说,即刻暴露她听到了陆夫人想要隐藏的崔氏有孕的事。
陆夫人目光沉沉。
“是个办法。”陆夫人冷声,看似认可莹香的话,“可这事该由谁来做?”
陆夫人依旧看着侍女。
莹香感受到陆夫人目光,明白夫人的意思,脖子僵硬,勉强笑说:“奴婢可为夫人您效劳。”
“既如此,那就去办吧。”陆夫人老神在在指使侍女去做事,“记得办得漂亮些,不要露了风声,若让我听到外面有半句流言蜚言传出,唯你是问。”
“是……是。”莹香被陆夫人最后一句吓住,原本打算趁着出府门之际宣扬崔氏有孕之事的心思,也不得不歇下。被陆夫人这么警告过了,若她再敢惹事生非,恐怕会适得其反,不仅不能在夫人郎君面前讨到好,自己还会受崔氏牵连……
小丫头心计多,不过做事也是极利落的,不仅拿到了药方,连药材都顺带着抓好。
身在后宅这些年,保胎落胎或是寻常的调理方子,陆夫人都能看懂一二。陆夫人拿到方子,展开望了望,确认是她想要的。
“奴婢是乔装打扮去了药坊,没有说出陆家一个字,绝不会教人发现这方子是给陆府少夫人用的。”莹香尚且沾沾自喜,向陆夫人表明功绩。
陆夫人听了,先夸赞侍女这事办得不错,然后又说有赏。
问侍女想要什么。
莹香喜不自胜,忙不迭说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想在府中伺候夫人,还有二郎君……”
莹香说话间,羞红了脸庞,心意昭然若揭。
从前崔氏没进陆府的大门,陆夫人就有意安排她去陆徖身边伺候,可惜陆徖从不领情,哪怕她也是个娇滴滴的美人。
后来崔氏进门,二郎君与崔氏明面上瞧着琴瑟和鸣,陆夫人仿佛也认定了这么位儿媳,作为侍女的莹香更没法子接近二郎君。
谁能想到天降福音,崔氏竟然和外男有私怀孕。不过夫人与二郎君对崔氏太过仁慈,只是想要崔氏落胎,竟没想要休了崔氏。实在遗憾,但好在碍不着她的事,如今正是她上位的好时机!
因而莹香赶忙向陆夫人请求,将她调到陆徖院中去。
陆夫人面上笑笑,手握茶盏,迟迟没给答复。
侍女跪在底下,等从与二郎君日后和和美美的幻想中回神时,膝盖都跪麻了。
“夫人?”莹香试着唤道。
“来人。”却未料到陆夫人霎时间换了脸色,外面进来两个婆子,直接把莹香按在地上。
莹香还不知所以正要求饶,她从没想过自己犯了主人家的忌讳。
“你真是好聪明。”陆夫人冷冷瞧着侍女,满是嫌恶,“从前容得你心眼多,反而让你变本加厉不知收敛,陆家的家事岂容你一个婢子置喙?”
不等莹香认错求饶,陆夫人立即安排两个婆子把人拉了出去。期间,婆子们捂住莹香的嘴,不让她再发出一点声音,这时莹香再想破罐子破摔把崔氏有孕的事往外传,已经晚了。
空有一点心计就想使弄到主人家头上,真是狂妄。
处理好婢子后,陆夫人镇定心神,另叫了一个平日老实本分的侍女来。
“把药拿去煎好,然后端给少夫人,就说是用来调养身子的。”
“是。”
……
崔妩被陆徖扶回了房。
陆徖将她安置好后,借口有东西落在陆夫人那里,要回去取。
崔妩也正感到府中不大安定,便含笑目送陆徖走远。
她躺在榻上昏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天已入夜。
房门被推开,有人进来。
崔妩眯了眯眼,见到来人沉着面容,是陆徖。
“夫君?”崔妩慢慢起身,借着灯光才看到陆徖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浓汤。
她再一问,才知道是药。
“母亲说,这对你身子有益。”陆徖在离开的这段时间,已经见过母亲,也听母亲讲过全部事情。
他的妻子,真的怀了别人的孩子。
而他亲自为她端来的这碗药,根本不是什么对她身子好的调理汤药,而是一碗气味刺鼻实打实的滑胎药。
陆徖抖着手,把药碗端到崔妩面前,他望着她的眼神无比复杂,他有太多太多的不懂,也有太多迷茫。
现在让他唯一能够确认的一件事情,居然只是她已微微隆起的腹中,不是他的孩子……
何其可笑。
崔妩闻到药味就皱起了眉。
“闻着很苦。”她道。
陆徖麻木地从一旁拿过一块饴糖,“就着一起吃下,就不苦了。”
崔妩没有发现异常,点点头,接过陆徖手里的汤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落胎药
当陆夫人把许老医士的原话告知给陆徖时, 他只觉眼前晕眩、耳边嗡鸣——他的妻子竟怀有身孕!
可他作为丈夫,从未驻足停留于妻子的房内涉夜。那妻子腹中的孩子,又该是从何而来?
眼看陆徖心神恍惚, 陆夫人也不忍再打击他, 把手边的一剂药材推给陆徖,陆夫人苦口婆心劝说道:“你与她早有情分, 我知你放不下她。这件事,若做得太过分也显得陆家不念旧情, 徖儿, 你把这副药给她喝了, 陆家不能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陆夫人手里的药究竟是什么显而易见, 陆徖方才从愣怔中回神,他顶着那包药好一会,鬼使神差应下母亲的话。他答应了。
他脚步踉跄去了厨房。
丫鬟看到他,热情相迎, 却被陆徖灰败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们, 都先下去。”陆徖动了动唇,眼里无光地下命令。
丫鬟们不敢吱声, 收拾了盛着蔬果的篮筐赶紧出门去。
陆徖“噗通”一下摔倒, 手里的那包药也随之摔下。他痛苦地挣扎起身, 慢慢摸索去了炉子旁,捡起地上的药材后,放入炉子上的烧壶内,煎制汤药。
刺鼻的药香和近乎透明的水雾扑面而来, 迷蒙了他的双眼。
陆徖摸了一把脸,掌心一片冰凉,原来不知何时, 他已落泪。
……
马车悠悠回到许宅。
药童背着药箱子先下了马车,他往宅前眺望,见到另一辆马车。
“老爷老爷,家里来客人了。”药童很高兴也很意外。
许老医士无儿无女,家里除了仆人就他这么个小药童。老医士住的地方偏远,即便是为了求医,很少有人特意前来拜访,更别提今个儿上午陆府郎君来了一遭后,不过多时又有人登门。
“还不快进去看看是谁来了。”许老医士心里也高兴,他这么大年纪能有人记得他已是极好,面上却不显露喜色,催促药童入客待客。
药童快步开了大门。
庭院里,石桌前坐着一名神色冷峻的男子,听闻外面的动静,那男子瞥过目光,药童顿住脚步愣在原地。
是个面生的客人。
许老医士自外头过来的时候,那男子已然起身前去相迎。
“您回来了。”男子扶着老医士跨过庭前门槛。
许老医士眼睛好使,早认出来者,一边由对方搀扶着,一边说道:“哎呦呦稀客啊稀客。”
男子低垂眼眸,不理会许老医士的打趣。
待稳稳坐在石杌上后,许老医士眯起眼看向来人,问道:“怎么想起来探望老夫了?”
男子没有回复。
许老医士也不再说没趣的话,他仔细打量青年,声音温和:“这么些年,自个儿在外面过得还好吗?”
陆衡平静垂首,道:“一切都好。”他又说自己年前就已回到京城,只是忙于奔波一直无暇亲自来一趟。年关之际,他派人来送过礼,也不知道过来的人有没有向许老医士讲清楚,那些贺岁的礼物是他送的。
“呀,倒是有这么一回事。”许老医士想起来了,有人惦记他,他心下感动,但很快又说:“不过你送的那些金啊玉的,都不实在,堆在屋子里徒惹贼惦记。”
陆衡闻言,不由笑了起来。老医士依旧善言辩,想来这么多年过得也当不错。
与许老医士有故的不是陆衡,而是陆衡的父亲陆明骥。双亲亡故的那年,许老医士曾来府中祭礼,那时候陆衡只比棺椁高一点。在被二叔与叔母过继前,许老医士亦可怜他孤弱,对他多有照拂,只是这一切都停于陆衡离京的那年。
一直至如今。
陆衡没想过要追忆往昔,他撇开旧事不谈,注意到不远处药童放下的药箱,道:“您今日出门看诊了?”
提到这个,许老医士方才松缓的神情又有变化,略有紧绷与局促。许老医士放下手中温茶,一叹息。
他告诉陆衡今日的确出门给人看诊去了,陆衡来时不巧,那时候他正在陆府。
“陆府?”陆衡听到关键自是疑心,他看着老医士,想要向其确认,是哪个“陆”。
见许老医士点头,陆衡蓦地心脏一紧,“您是为谁看诊?是陆夫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许老医士听到这话只当陆衡心系陆家长辈,他摇了摇头,说不是陆夫人与陆大人。
那还会是谁?
陆衡生出浓郁的不解缠绕在他心口,只觉告诉他,他得知道。
许老医士却是为难起来。
只因他前头才向陆夫人保证过不会把她家媳妇有孕的事往外传,但真是太巧,偏偏眼前这个人也姓陆。
“这……”许老医士犹豫。
“您就说吧,你同我有什么不能说?何况还是陆家的家事。”陆衡耐心地等待。
老医士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哎,你们家有喜事了。”许老医士半遮半掩道。
“什么喜事?”陆衡骤然攥紧手指,已料想到最糟糕的事。
许老医士道:“陆二郎君的新妇有身孕了。”
果真……如此。
听到这则“喜讯”的一瞬间,陆衡心中的一叶孤帆顷刻间沉没,破了一个大洞,深坠于海渊……
她,有身孕了。
陆衡颈间的脉搏一下一下抽动,脑海中浮现出她与陆徖以及腹中新生命,一家三口和谐欢乐的画面。
她一定是愿意的,所以才会有了那孩子。陆衡内心绞痛。
许老医士话说了一半,忽然见到对面的青年神色沉痛,许老医士正困惑,又听陆衡紧着声音问道:“她……弟妹她,还好吗?”
她既有了孩子,就代表与他彻底决绝,他不可以再逾越,只得遵从人伦纲常唤她,弟妹。
这一问,让许老医士回忆起陆夫人向他讨问滑胎药的事。
那新妇的婆母不容孩子出世,新妇的处境自然也算不得好。
许老医士缓缓又一叹息。
身为医者,许老医士不能再向陆衡透露太多,但其不乐观的模样落入陆衡眼里,便已是极大的暗示。
能让许老医士一介外人露出这般怜悯的神情,陆衡确信,她在陆家,过得很不好。
既然过得不好,为什么不离开?
陆衡思绪紊乱。
他清楚自己在得知她怀有身孕的那一刻,就该放手,但现在他更知晓她过得不幸福。
这则消息宛若春雨,滋润着陆衡蠢蠢欲动的心,转瞬间就有异物勃发而生。
当下,陆衡做出一个疯狂的决定,他立刻起身向许老医士告辞,匆匆往外去。
陆衡因心事重重,连许老医士在他身后问他要去哪里都没听见。
“快,去陆府。”坐上马车,陆衡焦急吩咐车夫。
他只想尽快见到她而已。
……
陆府。
汤药放了有一阵子几乎要凉透。
痛苦与纠结缠绕在陆徖的心头,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听从母亲的话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哪怕是他的妻子对不起他在先。可他还是无法直面妻子腹中怀有的另一个人的孩子。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或许母亲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日后为了这个孩子与妻子陷入无止境的争吵中,不如由他当一个恶人,把一切恶果而扼断于未生之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慢慢的,别着急,小心呛到。”陆徖脑子里迷迷糊糊的,还不忘贴心叮嘱妻子。
崔妩还没觉得有异常之处,只会心一笑道:“好,我知行安最好最心疼我,我一定慢些。”
……他最好?
陆徖沉默。
不,他一点也不好。
陆徖眼睁睁看着她把药碗拿到唇边,将要饮下。
门外一下子响起敲门声,还有婢子的呼声。
也在这电光火石之际,有什么东西击中陆徖,他想也没想地扣住了崔妩的手。将她的手用力往外一拉,那碗汤药自然而然洒了出来,滴滴答答湿溅了崔妩一身。
“夫君,你这是做什么?”崔妩不懂地望向陆徖。因他这忽突然一下,用以滋补身体的汤药洒了不说,她的衣服也有潮湿之感,冰冰凉凉的,很不舒服。
“别喝……”陆徖呆滞地望着她,口中近乎喃喃,抓住崔妩的那只手仍然紧紧不松开,直至另一只手夺过药碗,陆徖狠狠地把碗扔去一旁。
药碗砸到坚硬处,“哗啦”一声瞬间破碎。
“阿妩,阿妩你喝了吗?快吐出来,别喝,那不能喝的,那是……”陆徖糊涂了。
他记不清妻子最后有没有喝下刺鼻的汤药,只记得妻子丰润的唇缘抵在了药碗边口处。
“为什么不能喝?”崔妩正是一头雾水,她听不懂陆徖断断续续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才那碗药她还没碰到,就被陆徖打翻了,但不知为何,此刻听着陆徖说一定要她把东西吐出来,崔妩猛然生出一股极强烈的反胃的冲动,她腹中抽痛的同时呕出一口酸水。
陆徖误以为那是她饮下的汤药。
他喜极而泣。
“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我们不喝那个药了,我们不喝了……”
陆徖的反应着实过分,引得崔妩侧目,不等崔妩问出口,她被陆徖紧紧拥住。
崔妩心底正有暖意,却听陆徖颤着嗓音说道:“阿妩,我不会不要你们,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今后,只有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孩子?什么孩子?
崔妩的呼吸一滞。
而此时她腹中作痛,她忍不住抚上小腹。
她有孩子了?
可是先前老医士为她诊脉时,明明说的是她身子不好,需要调养……
崔妩几息之间,才想到这些事都不重要,重要的事从始至终只有一件。那就是,她所怀的,不是她夫君的孩子。
刹那,她仓皇无措至极,一个字都说不出声。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夫君阻拦她喝下的那碗药,根本不是什么用以调理身子的良药,而是一碗实打实的落胎药。
崔妩周身泛起凉意,她紧了紧眸子,豆大的泪珠滚落,埋没入陆徖的肩头。可她不敢吭声,甚至无需责问,她也该知道夫君为何要把落胎药端到她面前。
是了。世上怎会有人容得下妻子腹中有的是旁人的孩子?
感受到怀中的妻子在颤抖,陆徖愈加心慌,他哽咽着嗓音,连声道歉:“阿妩,是我不好,是我动了歪心思,阿妩,我没想伤害你,我只是……”
他只是嫉恨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羞愧与畏怯一齐涌来。
崔妩听不进去陆徖的话。
门外,一直在敲门却无人回应的婢子,一脸为难地看向廊道下的青年,小声道:“大郎君,奴婢早跟您说过,二郎君正在里面陪着少夫人,您……您还是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窥视
陆家大郎君贸然回来, 且一回来就出现在二郎君与少夫人的屋舍前,侍女虽低着头,却压住不内心的浮想联翩。
“大郎君, 您看, 您还是回去吧?”侍女弱声劝说。
陆衡却罔若未闻,他静静地守在房门前, 天边流云散去,慢慢沉下阴影, 陆衡瞧见屋子里点亮一盏烛台, 而不久之后, 一对男女相依的剪影投映到窗上。
清晰的画面刺伤了陆衡的双眼, 他的心也被刺痛,缓缓往身后退了两步。
他们,哪里是夫妻感情不好的样子?
他的出现,终究是多余了。
陆衡悄无声息地远离。
留下侍女好生怪异地瞧了又瞧大郎君离去的背影。
房间里, 帘帐后面, 陆徖正抱着妻子,他听到了先前外面的敲门声。
也正是因这道声音, 骤然间如惊雷乍现, 惊醒了陆徖, 让陆徖及时醒悟生出悔意,夺走了妻子手里的滑胎药,才没有造成更坏的结果……
陆徖不知外面什么情况,也不想知道, 此时此刻,他只想和妻子在一处。
妻子因为他亲手端给她的那碗滑胎药,至今耿耿于怀, 害怕地蜷缩起身体。尽管陆徖后悔、自责,也无法抚平妻子心里的伤痛。
他却没有想过,崔妩之所以回避他对她的安慰,是出于愧疚。
崔妩愧怍至极。
她根本没有立场面对陆徖,她有了不属于她夫君的孩子,在某一瞬间,她竟也觉得由陆徖当这个恶人,动手毁掉这本不该存在的孩子,是一件好事。
“别哭了,阿妩,我们不哭了。”陆徖能感受到她不断从眼眶滑出的眼泪,冰凉的湿润浸在陆徖的身上。
他喉间滚动,声音也带着不寻常的哑意。
“阿妩,不要再流眼泪了,这对孩子……不好。”陆徖轻声。
他担忧妻子与妻子腹中之子。
正是因为晓得陆徖的真心,崔妩才更受打击。
“行安,你还不如让我喝了那碗药……”崔妩哭得更厉害。
越是如此,陆徖越是心乱。
他拍着崔妩的后背,试图缓和她激烈的心情,“说什么胡话呢。”陆徖柔和嗓音,强撑起笑意告诉她,“阿妩,我不是说了吗?从今以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说着说着,陆徖无法继续下去。
他自欺欺人,明知道妻子与他人有私,又如何能够真的把别人孩子当成自己的?可是即便是这般,他也根本无法下定决心要舍弃她的孩子,甚至舍弃她。
这些,陆徖都做不到。
所以,他只剩一个选择,那就是接受……
他甚至不敢问妻子,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他只怕他一问出口,他与妻子之间勉强维系的情意,会就此崩塌。
陆徖紧闭双眼,决心接受一切。
“我们是夫妻。”陆徖贴着她的耳朵,颤着嗓音说道:“……你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阿妩,请你原谅我竟然想要伤害我们的孩子。”
原谅……
她怎配谈原谅?
崔妩双眸中凝着泪,喉咙里泛着说不出的苦涩与内疚。
她回抱住陆徖,什么都没说,两个人便真如欢乐人家的夫妻一般,紧紧依偎。
安抚妻子稳定心神后,陆徖轻手轻脚地出门。
侍女一直在门外庭院中徘徊,见二郎君出现,侍女迎了上去,没有见到浑浊的夜色里陆徖恍惚的神情。
“二郎君。”侍女还不知如何开口告知陆徖那件事。
陆徖想到先前的敲门声,先问了,“是有何事?”声音略沉。
侍女低身说道:“是大郎君,大郎君他回来了,且先前来了少夫人院子里,想要见您与……少夫人。”
倏忽间听到兄长回来,陆徖一下子从恍惚迷离中醒神。
他睁大眼,近乎逼问侍女,“他现在在哪里?”
侍女从没见过二郎君失态,一时被吓住,情急之下跪倒后,愣愣地回话道:“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再去找大郎君的时候,大郎君已经不见了,奴婢……”
陆徖痛苦地揉住眉心。
“好了。”他阻挠侍女继续往下说,“不必再说了,你先起来吧。”
侍女畏缩着手脚,“多谢郎君。”
陆徖回头望了一望身后幽暗的屋子里,他叮嘱侍女。
“还有,兄长回来这件事,不要告诉少夫人。”
“是。”
——
次日。
陆徖过来看望过崔妩后,去拜见母亲。临走之前,崔妩拉住他的手,迟疑犹豫,要不要和他一起去。
婆母请来许老医士为她看诊,陆徖端了滑胎药过来……
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后并不难猜,大概都是婆母的主意,所以现如今知道崔妩有孕的人,除了她的夫君陆徖,还有她的婆母陆夫人。
“阿妩,你留在院子里好好休息,哪也别去,等我见过母亲以后,就来陪你。”陆徖不想让妻子面对母亲的怒火,只说一切有他,让妻子宽心。
崔妩承受他的好意,点头答应。再者从昨夜开始肚子里的那位就不大安稳,听陆徖转述许老医士的话,那孩子有两个月了,正是胎气伏起的时候。
另一边,陆徖战战兢兢去到母亲院中。
陆徖名为前往拜见,实际是想与母亲把话说明白:他不想他的妻子受伤,也不想追究妻子的孩子究竟从何而来。
而陆夫人昨夜一宿未眠都没能等到崔氏院中传出噩耗,心里也明白,陆徖对崔氏连同崔氏的孩子心存仁慈,没能狠得下心。
陆夫人气郁。
遣散了伺候的侍女,单独和陆徖说话。
陆夫人直接把话说开。
“你不想落了那孽种,你就休妻,现在就以崔氏不贞为由写一封休书休了她。”陆夫人冷声厉辞。
陆徖不肯。
“母亲,您又不是不知阿妩原来在崔家的处境,您要我休了阿妩,那她今后该何去何从?更别提,她腹中还有个无辜的孩子,您让我休妻,就是在害了他们母子的性命啊。”他为妻子向母亲争求一个宽待。
在陆夫人看来陆徖完全是被崔妩迷惑了,舍不得崔氏就算了,竟然连一个孽障都舍不得除去。
陆夫人气急。
与儿子争辩不是她的个性,到最后指不定还要落得个母子离心。
“好,你不愿意休妻,也不愿意落胎,那也行,我也另有法子让你既能留下崔氏,也能留下崔氏肚子里的孩子。”陆夫人没了办法,只得退一步同陆徖说道。
陆徖听了,自是喜悦。
“母亲,您但说无妨。”他恳求。
“自此以后,贬妻为妾。”陆夫人道。
“此举势必会在京城掀起风言风语,不过只要你是真心想护住崔氏母子,我也不会坐视不管,京城风波再大,也碍不着陆府的家事。”
陆徖没想到会是这个。
他内心是不情愿的,回忆自少时起与崔妩定下婚约,他注定会是她的夫君,而她也一定是他的妻。
贬妻为妾,说来轻巧,可对她而言,堪比天大的羞辱。
陆徖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能容下,又怎会做出这令她一生蒙羞的决定?
他不答应。
“还请母亲三思。”陆徖跪在陆夫人跟前,代妻子向母亲求情开恩。
陆夫人这下真真被气到,万万没想到陆徖连这点小事都不愿做。贬妻为妾又不是要了崔氏的命,再者崔氏都没说不肯,他有什么不乐意的?
“母亲,阿妩算是您看着长大,您能忍心教她今后无法在世人面前抬起头吗?”陆徖哀声请求母亲再予宽容。
陆夫人脸色阴沉,她的儿子怕是不知道,她想要的儿媳,崔妩本就不是她的第一选择,“不能抬起头,也是她自己造的孽。”
“母亲……”陆徖还想再求。
陆夫人听够了他为崔氏一而再再而三地叩求,陆夫人明确告知陆徖道:“要么你让崔氏做妾,要么你就纳妾,若二者你都做不到,就别怪母亲代你休了那不贞的妻子,将崔氏驱逐离府!”
陆夫人下达最后的通牒。
陆徖还想说什么,陆夫人却不愿意再听,她叫来外面的侍女。
侍女扶着陆夫人回房歇息。
任凭陆徖再哀求叫唤,也不能让母亲回心转意,他失落地坐在地上,半晌,想起还在院中等候他回去的妻子,陆徖慢腾腾地站起身子,脚步踉跄地回去。
回去之后,陆徖没有告诉妻子,母亲今日所说的劝诫。
贬妻为妾,或者纳妾。
两个,陆徖都不想选。
“要不过些时日,还是我自己去见一见婆母……”崔妩瞧出了陆徖的失意,提到。
陆徖却摇头,“不必了。”
见妻子神情紧张,陆徖又说:“母亲她,没有怪你。”
这当然是假话,只是为了让她心里轻松的说辞。
崔妩都明白。
她不忍辜负他的好意,假作相信他的话,没有再提要去见陆夫人的事。
一段时间后,崔妩开始服用安胎药,也是陆徖特意请名医为她开下的方子。当然,陆府对外只说怀胎月余,不敢教有心人知晓陆府少夫人腹中实则两月有余。
春盛时节,花木茵茵。
崔妩很久没有出过门,在夫君陪伴下往陆府后花园处走动。
她能感觉到,这些时日陆徖一直有意识地控制她待在院子里,不令她出门。崔妩兀自猜想,大概是因为婆母还没有接受她,陆徖怕她出去会惹了婆母的不快。
她因为愧疚,也听他的话,现在出门闲逛,也是由陆徖在身边看护陪伴。
“墙角那枝花开得娇艳,稍后我们折一枝回去放在瓶子里赏玩可好?”陆徖笑着说道。
花开艳丽多姿,崔妩也瞧着欢喜,遂点头应和。
“夫君,都听你的。”
陆徖的手臂护在崔妩的身前,也一并护住她的腹部,二人在园中走动,夫妻当真是琴瑟和鸣。
园中阴翳处,唯有年轻俊美的高挑男子在暗中窥视,他的视线黏在那妇人身上,盯着她的小腹,流露出令人费解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妾室
枝头春意浓郁。
崔妩和陆徖站在花树下, 共赏繁花美景,微风拂过,扰动她额?发丝, 陆徖轻轻拂过她的脸, 满目温柔以待。
望着这样的他,崔妩内心既是甜蜜又是辛酸, 种种交织在一起……可试问世上谁不想获得幸福?崔妩也是其中之一。
她与陆徖再花下相拥,崔妩自然而然地选择忘记与陆徖间所有的不愉快, 而只选择记住此刻的美好。
肚子里又有动静, 是她的孩子起了胎动, 崔妩在甜蜜里隐隐感到一丝痛苦, 可因为陆徖的接纳与包容,甜蜜远大于痛楚。
“阿妩,等过段时间,我们去郊外散心。”陆徖提议。
崔妩当然愿意, 只是……
“婆母恐怕不会答应。”她说。
从她被许老医士诊出有孕那天往后, 即便崔妩负了诚心恳求,陆夫人也不答应见她。更别提开春后是三年内的第一场春闱, 他该拜会老师、勤于用功读书, 而不是陪她。
陆徖哪里会不知道。
可他真的有些累了。
他未必有自信从春闱试验中脱颖而出, 何况她的妻子怀了孩子。
说是陪伴她的妻子往郊外闲住散心,其实陆徖也存了私心,想借这一段无人知晓的时光,混淆耳目, 等到瓜熟蒂落再回来,风平浪止,再无流言可攻讦这对可怜的母子。
陆徖不想她为他顾虑那么多, 直教她宽心,“等我们回来,或许母亲也就想通了。”
“嗯……”崔妩应下。
陆徖没再说话,他揽住妻子走远,却心前重重。
他的妻子更不晓得的是,因为这孩子,他的母亲要为他另择一位良妾。
陆徖不乐意新纳妾室,为了避开母亲的逼迫,他只得以逃离为方式,只要不去面对,当然也就不必被迫接受。
他的这些心思,没有完全告知崔妩。
总之最后,崔妩顺从于他,与他约定待胎稳后和他一起往郊外短居一阵子,他们也过一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话已至此,崔妩也没有别的可想,只管安心养胎。
月份再大些时,医士叮嘱她要多走动,陆徖在旁听着打趣她近来愈发犯懒。
崔妩羞红了脸,眼神示意他还有外人在,干嘛说这种让她为难的话?
索性陆徖只一笑,送走医士后也再未提及。
可惜陆徖不能时时陪伴她。
——母亲要为他纳妾的前,也折腾着陆徖。
“阿妩,觉得无聊就往院外散散心,但一定要小心,尤其是经过池塘、台阶这些地方,注意着脚下,别让自己受伤。”陆徖舍不得她受伤,这是毋庸置疑的前实。
这些话,崔妩早不知听陆徖讲过多少遍,她耐心回应,也明白陆徖是真心爱护她与她的孩子。
真情大抵如此。
崔妩想不到有比这更能称之为爱的爱意。
……
陆徖抽空去解决陆夫人给他带来的“麻烦”,麻烦一来,竟还是一对。
“妙青和云娴都是好人家的女儿,你瞧一瞧她们的样貌也是极佳,不比崔氏……”陆夫人顿住,还是改口:“不比你那妻子少几分颜色。”
“小女妙青。”一女子上?。
“小女云娴。”另一女子走近。
两人齐声:“见过陆二郎君。”
陆徖沉着眼皮,看都没看一眼,他已想到推拒的说辞。
然而不等他婉拒,陆夫人再道:“徖儿,下个月初十,是好日子,有紫气东来的好兆头,你便从妙青和云娴二女中,择一纳之。如若你情愿,两个都纳了也无妨,但凭你抉择。”
陆徖俯首,面不改色道:“母亲,阿妩将将有孕,您就为我的后院带来两个新人,这前若传出来,只怕于您的贤德名声不利,也显得我这个做丈夫的薄情。
薄情?
若论薄情,谁能比得过崔氏。
他不提还好,一提崔氏腹中之子,陆夫人更没好脸色。
倘若不是妙青与云娴二女在此,陆夫人真要震怒拍案。
“妻子有孕丈夫纳妾的前,从古至今就没少过,你身为陆家儿郎,开枝散叶是你的职责,别说你的妻有孕纳妾不妥,就是一妻两妾都有了身孕,也要收个温柔小意的在身边伺候着才好。”陆夫人冷哼,不满陆徖拿崔氏肚子里的孩子做那劳什子的挡箭牌。
“母亲……”陆徖还想再问一句,前情可有转旋的余地?
可陆夫人已没了耐心。
“这二人是我千挑万选为你找来的良人,徖儿你最好是情愿接纳新人,若你不情愿,从陆家后宅流传出去的也只会是你的妻子善妒,连两个妾室都容不下。”陆夫人把话撂这儿,冷冷刮了一眼陆徖后,带着妙青与云娴离去,不容陆徖再说她不喜欢听的话。
那二女听着陆夫人和陆二郎君的对话,从始至终只作垂首状,谨守本分,不多言辞。
前后,陆徖私下里见过这二女。
二女起初以为先?在陆夫人面?冷面拒绝她们二人的陆二郎君,此时来寻她们是回心转意,却未曾想到陆徖给了她们二人各一笔银两,言辞之下,竟然是要将她们驱赶出陆府。
正如陆夫人所说,她们都是家世卑微的女子,陆徖给的银两足够买下她们的一生,面对这样的巨款,二女很难不动心,险些应了陆二郎君。
可是,二女所求并非银钱可抵。
在被陆夫人选中来到陆家之?,妙青还在家里辛苦织麻以供家用,而云娴的境况更糟,不得已以卖唱为生。
就算拿了那笔银子又能如何?还不是要各回各家,她们非常清楚父母的脾性,陆徖给的巨款,绝不会落到她们自个儿手里。
到头来还是要紧着一家老小,受尽委屈还没一席容身之地……
能得陆夫人青眼进入陆府,甚至有希望今后彻底留下,终身伺候陆二郎君,不必终日为农前忙碌,自此后脱离苦海,这对她们来说是个极好的出路。
她们自当只听从陆夫人的安排。
陆徖很意外,这二女会拒绝他的安排。当陆府的妾,是什么好前么?陆徖很难理解二女的处境。
妙青与云娴向陆徖告辞后,重新回到陆夫人身边。
陆夫人很满意这两个由她亲自挑选的人,听话不必多说,更要紧的是眼光明亮,看得懂想自己要什么。
“走吧,一直跟我这个老妇人待在院子里,也无趣得很,咱们出门走走。”陆夫人悠悠起身。
二女会意,上?扶住陆夫人。在没有被陆徖正式纳为良妾之?,她们是陆夫人的婢子,这点二人心知肚明。
二女陪着陆夫人去后园。
……
近来陆徖有些忙碌,不仅如此,崔妩也能感觉到他对她隐瞒了一些前。
可随着肚子一日一日隆起,崔妩再也想不到会有其它前能分离她与夫君紧紧相合的心。
她对陆徖全然信任与宽心。
侍女小心翼翼扶着她,在后园闲逛,这里有假山、水池,周边的树长得越来越高,枝叶泛着浓绿,覆下一片阴影。
途经一段崎岖小路时,崔妩很谨慎的避开地面上滑而凸起的鹅卵石。
走了两步往台阶上去,走到走廊底下,此时她已感到疲累。
崔妩停坐在美人靠?歇息。
这一停下,便教她皱起了眉。
自打崔妩和陆徖交心而谈过后,她的日子也算越来越好过。
婆母不待见她,她便听着夫君的话,假作不知情。
可除此以外,其实还有另一件前令她生出郁闷。
那便是她在医士叮嘱里往外走动时,总觉得周围有人在看她,不是随行的侍女,也不是途经的仆侍,而是……她无法见到的人。
似乎有意避开她的视线,无论她怎样寻找,都没办法找见他的踪迹。
现在,崔妩正有这种不妙的感受。
……会是谁?
崔妩拉紧了侍女。
“少夫人,怎么了?”侍女疑惑。
崔妩紧了紧唇,道:“扶我回去。”
侍女惊讶。
因此她陪着少夫人才出远门不久,少夫人就要回去了,这……
不过侍女依旧听从少夫人的话,将崔妩扶起后,二人就要转身往原路返回。
恰好在这时,那条道上另有一行人过来,来人由远及近走到她们的跟?,崔妩一时心虚低头。
她赶忙侧过身子,向那人恭恭敬敬,“……婆母。”
陆夫人也没想到她长久不出门,一出门就会遇上崔氏。
听着“婆母”二字,陆夫人只觉讽刺非常,她只扫了崔氏一眼,便转过目光不再看她,带着身边的两个女子从崔妩眼?大摇大摆走过。
崔妩受了陆夫人的冷待,心里更不敢有埋怨,而这不经意的相遇,让她思虑的前情变得更多。
跟在婆母身边的二女面生,且二女身上衣着不似寻常婢女。
绸缎细腻有光泽,和崔妩有一件在衣柜里的,今年开春后才裁制的新衣衣料,一模一样。
不是婢子可以穿的。
“婆母身旁的两个,是什么人?”崔妩握紧了侍女的手。
她的疑心一起,便有翻天覆地的疑惑,汹涌如潮向她涌来,让她不得安宁。
侍女虽一心一意只伺候少夫人,但在和其它人交换手中活计时,也难免听到院子外头的风声。
不过侍女猜测,二郎君不会想让少夫人知道那些前,于是支支吾吾试图往别的话题引去。
崔妩敏锐地察觉到侍女的回避。
她压住心里莫名的慌乱,同侍女露笑,温柔引导侍女。
“没关系,但说无妨。”不论是什么她都能受得住。
侍女左右为难,到底在少夫人的温和里犹犹豫豫地告知:“我也是听下人说起,听说……夫人要给二郎君添两房妾室。”
闻言,崔妩心中蓦地惶然一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肖想人.妻
难怪夫君这段时日渐渐忙碌起来, 原来是为了婆母带进门的这两个新人……
崔妩心里酸涩蔓延,她生怕自己下一刻就会落泪,连忙叫侍女带她回去。她一路走, 一路上忍不住地胡思乱想, 方才那两个将来要成为陆徖妾室的女子她都见过了,不论皮相, 只一个陆夫人肯将他们带在身边,崔妩就晓得那二人都是温柔和顺性情之人。
现如今她虽不知道陆徖对此是何态度, 但陆夫人显然已认定那二人, 来日, 不、也许就是当下, 那两个女子一定会正式进门,成为陆徖的妾。
沉重压抑的心情笼罩在崔妩的心头,陆夫人要为陆徖纳妾,陆徖明知如此却一直都未曾向她透露分毫。
这才是令她最感到痛心之事。
为什么, 不告诉她呢?
崔妩不明白。
与侍女走到池塘边上, 有暖风拂面吹来,丝丝柔柔落在脸上, 很舒服。
崔妩走到池塘栏杆前驻足。
如今春盛时节, 春水渐生, 池塘里逐渐欢跃起一尾尾鲜活的生命。
红色锦鲤无拘无束摆动尾巴,推开层层水波,在池塘里四处寻觅。
最早发现这些鱼的时候,陆徖曾带着她来到池塘边, 以饵食喂养。那时锦鲤细小,游荡在水池里,一溜烟游去水池深处的水草下, 再不见踪迹。
一眨眼的功夫,锦鲤长大了不少。
崔妩看着这些游鱼,回想当时和陆徖结伴的场景,往昔的甜蜜,让她现下心口处更泛苦涩。
从前陪她,若日后新人进门,他会不会也像寻常男子一样,也与美妾作伴?
崔妩思虑甚浓。她不乐意陆徖再有旁人,可是她更清楚陆府至今还能容得下都是因为陆徖待她的良善与宽容。
如若陆徖真的要纳妾,她,拦不住,更没资格去阻挠……
“少夫人?少夫人……”侍女在崔妩身边,叫了好几声,崔妩都没听到。
很久之后,她才有了反应。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崔妩吩咐侍女。
侍女犹豫,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少夫人,您还是留下奴婢陪着您吧。”
侍女劝道。
崔妩满眼的池水和锦鲤,想到的是她的夫君,心里郁结,池塘边上风一吹过,吹得她眼睛发酸,几乎要流泪。她不想让侍女瞧见她失落啜泣的模样,遂再吩咐侍女道:“我就在这儿站一会,我哪儿也不去,稍后你再来寻我就是。”
说这些话时,崔妩嗓子里已经染上了哑意。
侍女也觉察出不妥,连忙应声退下。侍女尚且还没有完全放心,一步三回首,见崔妩一直靠在栏杆前,也没有往别处走动的迹象,便也逐渐安心。
侍女绕去廊道后的树底下,隔着假山的缝隙,也能时不时地关注少夫人在池塘边的身影。
待人一走,游鱼在眼前浮动,崔妩再也忍不住,骤然落泪。
如春雨滚落,一滴一滴砸在深色的栏杆上。
可是水池里的鱼儿并不知她为何哭泣,见到她站在池塘边,只以为是要喂食给它们,忙一齐涌了上去,热热闹闹的。
怀有身孕的小妇人没有丈夫的陪伴,独自一人在池塘边“赏鱼”,孤单至极,落寞至极。
崔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感受不到周围的变化,就连池塘里的鱼儿们何时散开了,她也不知道。
久站累脚,等到崔妩缓过神,收拾收拾准备找个地方歇息时,身旁有人递了一张手帕过来。
上面是梅花图样,明显是一张女子用的素帕。
崔妩没有细看,只以为是侍女又找回来,她正想着好不容易支开侍女,没想到还是被侍女瞧见她失落的样子。
要紧的是,侍女见她如此,一定会告诉陆徖。
而这不是她想要的。
“回去后,别告诉郎君。”崔妩不想侍女告诉陆徖,她一个人站在池塘边上垂泪的事。
这势必会引来陆徖对她的关切,可也代表她不得不面对他将来的那两个妾室。
崔妩不想面对。
拿手帕的人听到这话,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崔妩没当一回事,也没拿那方梅花帕子来擦眼泪。
微风吹了吹,脸上的泪痕干透,崔妩舒打算回院子。
恰在此时,那人终于出声。
“不要告诉陆徖,你在伤心,你在难过,你很痛苦?”男子语气幽幽,忽而出现在她耳畔。
崔妩因过度惊吓而僵在原地。
来到她身边之人,哪里是什么侍女,分明是……是……
“有些时日没见,弟妹安好否?”陆衡很快改了语气,向她问好。
崔妩比起回应,下意识地捂住隆起的小腹。
她艰难地朝那人望去,诧异他是何时回到陆府的同时,又恍然明白,原来这段时间她一直感受到的异态,来自于面前的男人。
所以他为何还要在暗处凝睇于她?他对她……
崔妩紧了紧嗓子。
“……兄长。”终归这样唤他。
陆衡望着她,面色沉郁,但到底没有纠正她。他的视线垂下,望着她捂住的地方,愈加有难言之苦,一两个月大的孩子,竟也让母亲原先平坦的小腹变得有凸起。
“你倒是在意陆徖,连一句委屈都不肯告诉他,可是他呢,他现在却要纳妾。”陆衡平静地说道,看着她的眼神里,出奇地带着怜悯和同情。
崔妩受不住他这种目光,何况,陆衡根本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陆徖的,而是……
“你休要挑拨我们夫妻。”崔妩表面冷淡,内心慌乱,她根本不去想这孩子的亲生父亲,此刻就在她面前。
“是挑拨还是事实,没人比弟妹你更明白。”陆衡冷笑,见她还在为陆徖说情,可怜她的痴心被辜负,又伤痛自己的真心无处可依。
她对陆徖纳妾一事的确不情愿,可在陆衡面前,她断不能表露出分毫。
“……我该回去了。”崔妩心慌意乱之下,就要逃离。
可陆衡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她不再与陆徖成双成对,没有那些碍眼的幸福,而是脆弱的一面,陆衡怎么可能轻易放她走远。
不过如今她有孕在身,他一定会对她更温柔。
“回去同你夫君商量着给他纳妾的事?”陆衡盯着她,不容她的目光闪躲。
“看着我,阿妩。”他轻声。
看着他做什么?他又出现在她眼前,是为了什么?崔妩心头乱如麻,放在腹部的手一直没移开。
紧张、担忧。
她只怕他发现了什么端倪,知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陆衡很认真地告诉她,“阿妩,倘若你想离开,我可以带你走。”
带她……离开?
崔妩心漏了一拍。
可很快她摇了摇头,“不,我不需要……”
“难道你情愿容忍陆徖纳妾,也不想回来我身边?”陆衡被她毫不犹豫的反应刺痛,想不通,她当真爱慕陆徖到了这等地步,可以把她所爱之人推给别的女子?
而陆衡说的这些话,教崔妩更听不懂了。在他眼里,她都已经怀了她夫君的孩子,还同她说这些做什么?
崔妩不敢接受,也从没想过要与夫君的兄长“破镜重圆”。
陆衡却说:“阿妩,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崔妩闭了闭眼。
不,他根本不知道。
而因为她的沉默,陆衡的误解愈深,他低眸,道:“只要你愿意同我离开,我一定待这孩子亲如己出,若你还不放心,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今后我们只会有这一个孩子。”哪怕,是旁人的血脉。
这一句宛若惊天一声雷响,致使崔妩心中突兀一跳。
她更有苦难言。
——视如己出,可这,就是他的骨肉。
她不能说出真相,也不能答应陆衡。
“兄长你误会了,我和夫君感情很好,夫君要纳妾我也没有不高兴,兄长,你万莫再说那种话了,若被他人听取,于你我名声不保。”崔妩百般拒绝,她不敢说难听的话,指责陆衡肖想人.妻,生怕惹得他的行为更过激。
她又把人伦纲常搬出来,同陆衡辨析其中利害,可是陆衡根本没在听。
他揪着之前的话,问她,“你若高兴,为什么要哭?”
陆衡就是因为窥见她独自凭栏落泪,所以才决心往前走近,走到她的身边。
他送去她眼前,想要她拿起擦一擦泪,她却一直不肯接过去的梅花手绢,还被陆衡握在手里。
说没有不高兴都是假的。
而她宁愿说假话,也不愿意接纳他……
陆衡脚步移动,向她压近。
崔妩往旁边一退再退,她想踩上石阶,往更远处躲避,却不曾料到自己小腿发软,踩在光滑的石阶上没站稳。
陆衡眼疾手快扶住她。
崔妩定了心神后,发现他的手已经绕去了她身后。
这已超过了“帮忙”的范畴。
被他扶着,被他盯着,崔妩浑身不舒服,她低垂下目光之际,才发现陆衡手里紧攥的梅花手绢,很眼熟,但她还是认了出来,这是她很久之前遗失的一只绢帕。
原来,在他这里。
……
伺候崔妩的侍女采了一篮子花回来,花篮里都是少夫人平时喜爱的,她想着少夫人方才心情不好,见了这花,万一心情能有所好转呢?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能去少夫人跟前,出来这么久,她们也该回院子了,侍女惦记着少夫人今日还没喝安胎药。
走回廊道假山旁,透过缝隙向不远处的池塘边望去,一时竟没能瞧见少夫人的身形。
这可把侍女吓坏了,直担心少夫人是不是出了意外。
侍女赶忙动身去找人,往外走出没两步,周围不再有遮蔽,侍女才清楚瞧见少夫人就在池塘边上的台阶旁。
虚惊一场,侍女松了一口气。
正想过去,可是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
在少夫人身边,正挽着少夫人的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前归家的陆家大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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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少夫人和大
多时不见, 这人还是照旧难缠。
崔妩只盼自己耳聋眼瞎,听不到他说的那些不顾人伦道义的话,也瞧不见他面上状若深情的模样……
“够了。”她阻挠陆衡继续再讲下去又撇开陆衡环去她身后的那只手。
崔妩只觉浑身如有刺挠。
奈何陆衡一心一意和她坦明心思, 没觉得她轻飘飘的推阻, 是对他的抗拒。陆衡自顾自地讲道:“……待你生下孩子,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 去哪都行,你高兴赏江南烟雨, 我们便往江南游历, 若你想要往北走, 我们也可去北边赏看天山上的雪……”
崔妩听了, 更是脑袋发昏。
而陆衡兴致勃勃。
“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但阿妩,你总得为孩子多想一想, 你的夫君今后不止你一个, 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妾室,他都不能全然把心交托在你身上, 又怎么可能真心喜爱你的孩子?”
他在诋毁她的夫君。
得知陆夫人有意为陆徖纳妾, 陆衡气愤之余, 是庆幸。
眼见崔妩的脸色一点一点黯淡,陆衡心疼她的同时再进行劝慰:“阿妩,我不逼你,你且想一想, 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他能有什么道理?
崔妩听着他所说,只感尽皆荒谬!可,再冷静下来, 崔妩不得不承认,陆衡总归有一句话说对了。
倘若她的夫君生出两意,她在陆府的处境必定不会好,更别提她的孩子……这样的念头只在崔妩的脑海出现一瞬,她很快摇头摒弃。
不,绝不可能。
就算陆徖当真要纳妾入府,也必定不会教她难堪。
崔妩不忍再对夫君多有揣测,也不想因为陆衡的挑拨而胡思乱想。
陆衡显然有意纠缠,崔妩却万万不愿和他再有牵扯。
她绞尽脑汁,口中“诶呀”,以腹痛为由避开陆衡的接触。
“阿妩,阿妩,我去请医士来。”陆衡立刻心慌,转身往外走去,身影匆匆。
崔妩终于把人支走,她捂住心口回头望一望,空空荡荡再无一人,崔妩彻底心安。
她扶着边上的树,往反方向走,没走多远,见到了先前跟着她过来的侍女。
侍女面带异样。
可崔妩此时一心想要尽快回到院中,哪里还有闲心去关注侍女?
“少夫人,奴婢扶您回去。”侍女轻声。
崔妩点了点头,无力多言。
回到院中后,崔妩坐在房间里歇着,正开着窗,外面吹入轻柔的风。
她冷静下来。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侍女捧着安胎药过来,走近后放到崔妩手边的桌子上。
“少夫人,今日的安胎药您还没用呢。”侍女轻声。
崔妩望身旁扫了一眼,见到这碗有利于她和她腹中胎儿的汤药。
她伸手摸了一下,碗壁正烫着。
“等凉了吧。”崔妩道。
侍女不放心,便一直陪在她身旁,等到碗凉了些,温度刚好时,侍女催促:“少夫人,可以喝了。”
崔妩这回才把药接到手里,她没有迟疑,一股气喝了下去。
待到盛着汤药的药碗空了,侍女拿着碗退了下去,独留崔妩坐在窗户前感受春风的暖意。
风太轻柔,拂过她的脸、她的身子,令崔妩心神荡漾,缓缓靠着窗台闭上了眼。不知不觉,浅睡一场,周遭无比安静,连院中侍女们忙碌的脚步声,都轻若羽毛。
日光沉落时分,崔妩醒来。当即便感受到身上覆着衣物,她扯下,却被人一下握住了手。
“披着吧,夜里要守住暖才好。”陆徖把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整理好,扶着崔妩起身。
崔妩恍惚间见到陆徖,迷迷糊糊地也不知要开口说些什么。她望着他,见他眉眼依旧。
“……怎么过来了?”崔妩问。
陆徖笑道:“我如何来不得?”
崔妩没再说话,望着陆徖眨了眨眼,心里的那些疑问,终是不好询问。她摇了摇头,只当什么事都不知道,而陆徖其实也过来才不久,还没有问过侍女话,自然不解崔妩何故于眉眼中显露忧愁。
陆徖知道她还没用过膳,特意让人布置了一桌。可惜崔妩今日恹恹的,没什么胃口,只陪陆徖用了一会儿,就没再动筷。
“不喜欢?”陆徖扫了一眼桌上,都是她平素爱吃的。
崔妩说没有,静静看着他,似有千般言语,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陆徖见状,心有顾虑。他不是蠢人,很快也就想到或许是她今日出门见到了什么人,听到了令她心烦的事。
“阿妩。”陆徖叫了她一声。
崔妩回过神,看着陆徖,还有些莫名。却听陆徖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同你说。”
她心里顿时一紧。
崔妩故作镇定,询问:“是什么事?”
陆徖告诉她来龙去脉,向她解释纳妾不是他的本意,而是母亲的逼迫之举,他没了办法,甚至去找到那两名女子,可她们铁了心要留下。
哪怕是为了收容她们的陆夫人,而不是为了他。
讲完这些以后,陆徖认真瞧着崔妩,只同她说了一句话:“母亲有意为我操行纳妾之事,我没答应。”
崔妩心里酸胀的地方,忽然一下子松软。原来就算她不提,陆徖也瞧出了她的不愉悦,会主动向她提及,她在意的事。
她当然晓得自己没资格在意。
可陆徖给了她去计较去在意的余地……
崔妩原本沉闷的心情,因为陆徖解释的话,骤然如拨云见日。
“我……”她顿了顿,垂下眼眸,“我没有要阻拦你纳新人的意思。”
她不想陆徖因为她的在意,而处处顾虑她。
“你在说什么呢?”陆徖很不满她的回复,房中伺候的侍女退下,陆徖扣住崔妩的手。
“不纳妾,是我的主意,和你没有干系,母亲怪罪不到你头上,一切都是我乐意做的。”陆徖道。
是他不愿意。
如何能够牵扯到旁人身上?
崔妩摇摆不定的心,终于因为陆徖的开诚布公而沉静下来。
她忍住不去看他,以防眼眶酸涩,在他面前流泪。
崔妩闷着声音:“是我不好,我不该疑心于你……”
听出她情绪疏解缓和,陆徖心里的大石头落下,松开了紧握住她手腕的手,“阿妩,你没有不好,是我不对,弄疼你了吧?”
“不疼的。”崔妩道。
“不疼就好。”陆徖点头。
得了陆徖的真心话,崔妩明白一切非他所想,也不再去计较别的。
她也不想追着陆徖,向陆徖求一个保证,一定一定不会纳新人入府……
如陆徖所言,在这件事里,他也是饱受为难的人。
所以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她今日在园中见到的二女将来究竟会不会入陆家,崔妩对陆徖都不会再有一个字的怨言。
事到如今,陆徖能待她这般,崔妩也该知足。
陆徖惦念崔妩有孕,十分不想她怀有郁闷的心情,既伤心也伤身。他把事情都跟她说清楚,想的就是能教她开怀。
陪崔妩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陆徖亲手剪了烛。
“阿妩,睡吧,我陪着你。”陆徖坐在床边。
崔妩却是累了。
她勾住陆徖的衣袖,犹豫了很久,才问道:“行安,今夜,你留下吗?”
说是询问,不如说是邀请。
陆徖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昏暗的灯光里,陆徖的眼眸微动,亦是动容之念,她的心房甘心为他敞开,他实在是别无它求。
“阿妩,我也想留下陪你。”陆徖俯身,替她把被褥盖好,举止亲密,但他却说:“只是今夜不能。”
崔妩沉默。
陆徖不想让她失落,又说:“等到孩子出世,我一定夜夜都守着你……与我们的孩子。”
“嗯。”崔妩很满足了。
于是陆徖坐在一边,直至崔妩彻底入睡,他才抽身离去。
随着门缝开合,蜡烛在最后摇曳一颤里熄灭烛光。
陆徖走到外面。
今夜有月,不过只是一轮宛若阴寒银钩的残月,光是看上一眼,都会让人觉出心里泛冷。
“少夫人今日出门都见了什么人?”陆徖坐在庭院中,弯钩寒月的光辉从远天垂落,淋淋洒洒悬于他的衣袍之上,满目皎洁。
底下,侍女侧身站立,低着头回答:“今日少夫人像往常一样去后园,可正好遇上了夫人,夫人并未理会少夫人。”侍女的声音听了下,想了又想后再说说:“以及,那两位娘子跟在夫人身边,少夫人见到了她们,不免向奴婢打听来人,奴婢……奴婢也是没有办法才告知少夫人那些事的,并非有意为之。”
说到最后,侍女慌忙解释她的无辜。谁让二郎君一早有过吩咐,不可在少夫人面前多嘴。
二郎君一向待人接物最是温和,但也同样有原则加身。
如今她犯了忌,向少夫人说了不该说的,恐怕会被二郎君赶出院子,驱逐出少夫人的视线里。
哪怕,她是因为另一个主子的强行要求,而不得犯忌,可得罪了眼前真正的主子不假,侍女立刻跪下求饶。
“二郎君,奴婢有错认罚,只求二郎君不要赶奴婢走……”
为了来到少夫人院中伺候,侍女当初废了好大的劲,才从整日乌烟瘴气的厨房里熬出了头,现在若再把她赶回去,她哪里还能受得了日日劈柴挑水的粗活累活?
陆徖不想留不听话的。
他抬手,正欲叫人过来拉走这侍女。
侍女一下子以头抢地,“奴婢还有一件事未曾告诉郎君您,还请您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赶奴婢走。”
陆徖皱眉,不喜欢侍女这般说辞,但还是问她,“何事?”
侍女连忙膝行上前,把今日窥见的事实一应告知陆徖,全然是要寄希望于阴私之事。
“奴婢看到,少夫人和……和大郎君,对就是大郎君,他们,在私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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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是兄长的孩
侍女声音颤抖。
她讲完自己窥见的秘事, 伏首在地,等了许久也未等到二郎君开口。
侍女依旧战战兢兢。
她惶恐着抬起头,却见陆徖冷如寒星般的眸光紧视着她。
她何曾在向来以和善著称的陆家二郎君脸上看到过这种眼神?
侍女猛然叩首, 不敢再看陆徖一眼。
“你把方才的话, 再说一遍。”陆徖不死心,情愿是自己听错。
侍女知道这事引来他的不悦, 生怕会把她牵扯到更糟糕的境地,哪敢再说?
“说。”似乎瞧出侍女的犹豫, 陆徖狠狠一声落下。
侍女跪地的身子一抖。
主子逼迫, 她彻底没了法子。
她连忙说道:“就、就是在后园里, 少夫人将奴婢支走, 奴婢回头来找少夫人的时候,见到……”
她见到少夫人和一个男子纠缠不休。
撞见内宅女子与外男私相授受,已是惊天的秘闻。
更不凑巧的是,那个男子是陆家大郎君, 也就是陆二郎君的兄长, 而少夫人理应唤那人,大伯兄。
“奴婢就看到, 大郎君的手放在少夫人的手上, 两个人应该是, 挽着手的……”
侍女把当时的场景向陆徖详细描述,在她的视角看来,的确如此。
“这一男一女就站在池塘边上的树底下,大郎君还低身, 好像是在问少夫人她肚子里孩子的事情……”
侍女提到孩子,陆徖骤然瞳孔紧缩。
自己的妻子和除他以外的男人在一起,任谁都要多心。
何况, 陆徖明知道妻子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兄长不顾他此前的劝阻警告,又私下里与他的妻子见面就算了,竟还涉及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陆徖很难不去想。
也不得不去面对,他一直掩藏内心真实想法,而从始至终忽略的问题。
妻子腹中的,到底是谁的骨肉?
不是他的。
那么,那孩子会是兄长的吗?
陆徖哑然。
或许此刻他应该用“必然”二字才对。
他从一开始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其实只要细想个中关键,便能知晓那孩子的生父无疑,只能是他的兄长。
陆徖不想承认而已。
更不想承认,时至今日,她的妻子竟然还与他的兄长有联系,并且二人提到了孩子……
怎么?兄长要夺走他的妻子,连妻子腹中的孩子,也要抢走吗?那是兄长的孩子没错,可妻子答应过他,他们将来才会是一家人,他的兄长,只能做孩子的伯父。
陆徖的神情越发紧绷。
而底下的侍女在说完话后,很久都没敢再吭声。
侍女害怕地低着头,心里却想着,少夫人平时瞧着对二郎君多欢喜,还不是趁着二郎君不在,跟别的男人搞到一块儿去了。也不知二郎君现在知道这事,到底怎么想的?
夜色已深。
陆徖强迫自己暂且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不再胡思乱想。
他往身后望了一眼妻子的房间,再回过头,就要离开。
侍女这时才更感惊慌。
“二郎君、二郎君,您就留下奴婢吧,奴婢保证今后少夫人一有动静,我就去向您禀报,奴婢再不敢乱说话了。”侍女连连哀声请求。
陆徖的眼神一冷。
“你的意思是,你要当我的眼线,处处监视着少夫人?”陆徖冷笑。
侍女不疑有它,以为这是一条生路,顺着陆徖的话说了下去。
“是,就由奴婢来做您的眼线……”
侍女再三叩首。
“来人。”陆徖再也听不下去,扬声。
外面进来两个仆侍。
人一过来,侍女立刻知道自己完了,她再叩求二郎君,再如何哀求,都没有用。
仆侍提前防范,堵住了侍女的嘴。强行拉着侍女出了院子,不过多久,院子里重新恢复成空空荡荡的样子。
寒月之下,独留陆徖一人。
……
不知为何,身边伺候的人突然换成眼生的侍女。
崔妩询问先前那命婢子去了何处时,陆徖正好在房间里陪她用膳。
听着她问话,陆徖不动声色起身,为她盛一碗热汤。
新来的侍女瞧着比原先那个年长些,做事稳重,谈吐间从容不迫。
“回少夫人的话,秋露的娘亲病了,昨日夜里赶回家探亲去了。”新来的侍女回道。
崔妩得知,虽有些诧异,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说辞。
陆徖把汤碗放到她面前,又去为她取了一枚汤匙。
崔妩复看向陆徖。
“夫君,别只顾着我,你也喝。”她说着像是要站起身,学着陆徖也为他盛一碗。陆徖见状,推拒的同时扶着她重新坐下。
“你喜欢喝就好,不必顾虑我。”陆徖道。
不怪他把那多嘴的侍女遣去了别处,谁叫她既没有做好本分之内的事,又想要用主人家的私事做文章。
陆徖让那侍女闭嘴已是仁慈。
崔妩对他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按理来说,昨夜她的夫君与她一诉衷肠后,他们夫妻感情实则更为坚固才对。崔妩已没了忌惮和疑虑,明确她的夫君肯包容她,肯接纳那个孩子,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生活本就该和和美美。
陪崔妩用过膳后,陆徖说起今日友人的邀约。他知道她一向不大喜欢他的那些朋友,所以只同她说是出门采买,给她,也给孩子。
崔妩被他说的话弄得不好意思。
“孩子还没有出生,哪里需要你给它买什么?”崔妩笑说。
陆徖一时被这欢悦氛围打动,面上也露出笑容来。
“凡事,总要提前准备嘛。”他伸出手,摸了摸妻子隆起的小腹,心里面泛起一股奇特的感受。
和妻子的相处固然温馨,可一丝不安,以及内心深处的埋藏的嫉恨,让陆徖依然选择了这一次出行的安排。
临走之前,妻子把他送到院门口。
陆徖特意回头,提醒他的妻子,“好好待在院子里,哪都别去,只等我回来,好不好?”
他目光切切盯着她。
崔妩被他这眼神看得,感到莫名,但又无法说出个所以然。
她还是没有多心,只点头,答应夫君。“我自然只等你回来呀。”她说。
陆徖这下放心,舍得暂时离开。
走出院门,他原来唇角还带着的笑容一下子垂下,一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冰冰冷冷的。
“去,差人告诉世子,就说我不能赴约了。”陆徖吩咐。
仆侍立即动身去往康定王世子府中。
站在陆徖身侧的,还另有一名仆侍,陆徖在池塘附近的那棵树底下站了很久。
最终做下决定。
他招来另一名仆侍。
“也去找个人,把我出府的消息传去……大郎君院中。”
“是。”仆侍领命。
望着仆侍走远,陆徖却忽然生出懊悔,他不该这么做,不该怀疑妻子对他的感情,不该用这样低劣的计谋去试探。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陆徖除了寄希望于妻子对他绝对忠诚,他再没有其它办法去挽回。
如若此前妻子和兄长私会,只是一场误会,而那侍女所说尽皆一面之词。那么接下来,妻子面对兄长的反应,才是重中之重,如果他们真的再无牵扯,她的妻子就该避嫌、该反抗……
松风院。
陆衡正心烦那日崔妩舍下他离去。
后来,他回到池塘边,才发现那里已是空空荡荡,而崔妩所谓的腹中生痛,也只是支走他的借口。
她根本不想见到他。
崔妩此举,愈加映证了这个事实。
可偏偏越是这般,陆衡心中越是不能放下她。凭什么,她说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明明她在陆家过得并不好,可她情愿接受与人共侍一夫,也不想带着孩子投入他的怀抱。
哪怕,陆衡已经明确表明,他愿意接纳她腹中骨肉。
或是有意,或是无意,偶然得知陆徖今日出门不在,陆衡更无法安心留在松风院。
午后,他摸准了从前崔妩惯常会出门散心的时间点,往后园去。
可遍寻一番,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能见到。
陆衡顿时明白了,她在避他。
失落之余,是不甘心。
想到他肚子里的孩子,陆衡的眉头愈紧,着人备下几份礼物,他亲自带着这些礼物登门造访。
“大郎君?”为他开门的侍女很惊讶,不过看到陆衡身后的一大堆礼物后,很快见怪不怪。
“得知弟妹有了身孕,带了些礼物,来探望一二。”陆衡面不改色说道,目的明显在于“探望”。
侍女低身,却神情为难。
“大郎君,少夫人已经歇下,今日恐不便相见。”侍女婉拒。
陆衡却仍语气平静自然,“无妨,我只将礼物送到门前。”
侍女再阻挠道:“送礼过去何需大郎君您亲身前往?叫两个婢子送去也是一样的,再者,今日二郎君不在,您贸然过来探望弟媳,怕是不妥。”
正是因为知道陆徖不在,所以他才有心来此,至少不会当她夫君的面纠缠她,对她来说,也过意得去。
但有侍女阻拦。
陆衡没能得逞。
他表面意外陆徖不在府里,又对弟妹表示了关切。
“劳烦为我带一句话,就跟弟妹说,弟妹腹中怀有的是陆家第一个孙辈,切莫仔细,万望小心。”陆衡托侍女代他向崔妩传话。
以孩子为借口,既让她知道他在关心她,外人听来也不觉荒唐。
“奴婢会告诉少夫人的。”侍女应下,并且看着陆衡走远,却没有把陆衡的话转达给少夫人。
因此当崔妩去到盥轩时,刚刚褪下衣衫,准备以温水冲洗身子,隔着水雾忽然瞧见屏风后面有人,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她全然没想过,来的人会是谁。
莫说警示,连分毫预兆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一门之隔
隔着氤氲的水雾望见来人的面容, 崔妩险些要叫出声来。
陆衡眼疾手快,提前一步上前,轻捂住她的唇。
“你是想叫外面的侍女都知道你我衣衫不整共处一室?”陆衡低声警告。
崔妩当然不想被人瞧见。她迷茫又胆怯地摇了摇头, 全然不懂陆衡此时闯入盥轩, 意欲何为……
崔妩的反应,属实在他意料之内。陆衡便是吃定了她不敢大肆宣扬, 所以才寻了个时机进入盥轩等候。
他还没有松开崔妩,她柔软的唇依旧紧贴在他的掌心。
望着崔妩一双水润的眼眸正紧巴巴地看他, 陆衡心中微动。
盥轩水汽升腾, 蒸得他心跳加速, 面色也显红润。
离得近了, 陆衡能嗅见从她身上散出的一股轻而淡雅的香,似乎和从前一样。
可仔细嗅闻,还是被他察觉出不同。
似有一抹稍显浓郁的气息,自她身体传来。
陆衡下意识地垂下视线, 眼前浮现大片的雪白, 以及绝对丰盈的弧线,比以往要圆润很多。
陆衡看了很久, 才想起, 这里是盥轩, 她是过来沐浴的。他咽了咽喉咙,提起她半褪的衣衫,直至将她身前掩住才作罢。
崔妩显然也发觉不妥,红着脸, 目光里含了委屈地看他。
良久,陆衡才缓缓说道:“我松开你,你别出声。”
崔妩眨了眨眼睛, 答应了陆衡。
他很快松开捂住她嘴唇的手,崔妩得了自由松散,连连后退,险些跌坐到地上。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崔妩小声质问。
陆衡没有回答,却去关心起她的身体。“阿妩,地上有水,走路更要小心,要是摔倒了……”
他没有说出那严重的后果。
崔妩不肯接受他的关心。
她指着盥轩从内部紧闭的窗户,语气恨恨对陆衡说道:“出去。”
陆衡没有动。
“我让你出去!”崔妩再道,声音略微大些,差点控制不住情绪。
“好,好,我走。但阿妩你别激动,我来,只想问你一声,为何不愿见我?”陆衡不想教她情绪过激,倘若真出了意外,对她造成的伤害与影响,皆是不可以挽回的。
崔妩全然不知陆衡此前来过院前之事,她听到陆衡如此说,更觉莫名。“你何时说要见我了?”
顷刻,陆衡意识到那侍女并未向崔妩告知他的存在。难怪,她连一个字都没有再回他,原来不是她不乐意见他,而是她根本不知情他来拜访。
陆衡的心情顿时由阴转晴,他面上笑起来,走去崔妩跟前。
“阿妩,好阿妩,我便知道你不是故意不见我……”
陆衡口中振振有词。
“那日你将我支走,也是怕被陆徖瞧见你我在一处,是吧?”皆是因为顾虑旁人,她才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若事情是这样,那也就好办。
“阿妩。”陆衡再唤。
这时,他才注意到崔妩一直低着头,他不能看清楚她面上的神情。
陆衡俯下身,牵起她落在浴缶上的手指,崔妩起初不肯被他触碰,后来陆衡更用力些,她被人带着坐到椅子上,比踩着一地的水要安全许多。
崔妩的心起伏不定。
陆衡轻声:“阿妩,还没想好吗?”
想好什么?
崔妩被他这一句,问得晕头转向,她虽不知陆衡究竟在说什么,但她潜意识里觉得,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有跟她商量过什么事情吗?
崔妩完全忘记。
而她长时间的沉默,自然也让陆衡明白,她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或者,有时沉默也是一种选择。
“跟我走,还是留下看着陆徖与新人欢笑?”陆衡忍住不快,目光直直望着她,再度清清楚楚把选择告诉她。
闻言,崔妩头痛欲裂。
她以为先前在池塘边与他相遇时,她说的已经足够明白了。
她,已经是陆徖的妻子,她绝不可能跟随其他男子抛弃她的夫君。
而陆衡不惜私自闯来此地,也要问她究竟,实在令人费解又心意慌乱。
“我……”崔妩又想到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和陆衡对峙,她如果明晃晃地拒绝他,他又该怎样对她?
崔妩忧虑这些,不由自主,抚上自己的小腹。
陆衡见状,心渐渐透寒。
他误会了崔妩的举动,他冷冷笑道:“所以,你要为了这个孩子,留在陆徖身边,即便已经知晓陆徖今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女人,你也甘愿留下?”
不是这样……
崔妩心里不满陆衡的话,却没有反驳。
“兄长。”崔妩叹息,再抬头时,竟已是泪眼蒙眬看他。
“我只想和夫君好好过日子,别再来打扰我们了,可以吗?”言已至此,再委婉的话,也显得刻薄而伤人。
陆衡绝不止一次听她说过这样的话,但伤得他最深的,还得是这一回。她的言语里带着对别的男人的爱慕,让曾与她有过缱绻恩爱旧情的他离开。
毫不留情。
仿佛往昔的甜蜜,尽皆是他的一场梦……
“这真的是你的想法?”陆衡不甘心,还要再问。
崔妩抿唇,毫不犹疑地“嗯”了一声。
陆衡再没有声音。
他怀揣着思念与爱意而来,哪怕遭到阻拦,也抵挡不住他一颗想见她的心。终于见到,陆衡迎来的却是彻底失去所有的希望。
既然这是她所想,他成全她,他走。
陆衡僵硬地转过身,步步艰难走出,他内心觉得自己可笑,在他私心里,哪怕崔妩把话说道这种地步,他竟然还能有一丝侥幸心理。
她万一会改变心意呢?
可这万一,不过是假象,是事实崔妩期盼他离开,且走的越远越好。
“……别被人看见了。”这是她对他,唯一一声提醒。
陆衡心中更泛苦涩。
他走到盥轩门前,将要轻着动作推门而出,却有人比他更先一步走来。
隔着一扇门,陆衡听见男子的温声询问:“阿妩,你在里面吗?”
崔妩骤然听到这声音,慌忙起身,她拉紧了衣裳裹住身躯。
往外走不过两步,看到陆衡还没有离开盥轩,崔妩眼前几乎一黑。
饶是如此,崔妩还不得不应付此时站在盥轩之外的人。
“夫君,我在。”崔妩扬声对陆徖说道。忙于解决与陆衡的纠葛,她忘记了陆徖说会回府。
盥轩外,陆徖眉眼沉沉。
继而听到他的妻子问道:“夫君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陆徖顿住声音,再道:“回来的路上途经茶楼,给你带了几样可口的糕点。”
他虽有意守株待兔,但期间的确出过一趟门,并非顺路才为她带来糕点,而是陆徖惦念近来妻子的口味变化,特意过去买了一份。
他买完糕点返程回来后,就听侍女说起,大郎君今日造访一事。
兄长送来的那些礼物他都看了,一应是供怀孕妇人滋补之物,没有特别之处。但,守在兄长院前的仆侍来报,说兄长自出门后,就再没回去过。
所以,此刻兄长在哪儿?
盥轩的门窗结构特殊,纵然里面有灯亮,站在外面也不能看见其中映出的人影,私密性极强。
也正是因此,陆徖无法分辨盥轩之内,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是只有他的妻子在,还是有其余什么人……
事实也正朝着他不敢想的方向发展。
盥轩内,崔妩主动车住了陆衡的手。她乞求他不要出门。
方才还要驱赶他离开,现在全然变了一副态度。
陆衡的眼神幽深。
在她企盼的目光里,陆衡一点一点拨开了她的手。
他这是何意?
崔妩的心尖都在颤抖。
他想做什么?
……别。崔妩着实被这番变故吓住,她张了张唇,以无声地唇语示意陆衡,不要。
她最大的把柄现在就在他手中。
她的眼眸里流露哀怜。
陆衡看着她,心里生出了诡异的满足,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推开这扇门的欲望。
“求我。”陆衡同样以唇语告知。
崔妩看懂了。
她深知他的恶劣,面有愁容,垂下的手紧了又松。
陆衡便好整以暇望着她,等待她做出决定。
盥轩外,陆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妻子的声音。
他扣了扣房门。
动静很轻,但落在崔妩的耳朵里,说是惊雷也不为过。
“阿妩,怎么了?”陆徖问道。
室内,崔妩与陆衡面面相觑,迫于外界压力,最终还是重新牵起陆衡的手。
崔妩一边把陆衡领回盥轩内,一边故作镇定向站在外面的陆徖说道:“夫君,我无事,我尚在洗漱,你先回房等我,稍后,我便回去。”
若是以往,崔妩这么说,陆徖一定听她的话回去等她。但是,陆徖本就怀着目的贸然前来,他不仅没有答应崔妩的提议,反而问她:“可需要我进来帮忙?”
他们是夫妻,没什么不可以。
崔妩更有忧心。
她没想过陆徖也变得难缠起来。
正想着该如何敷衍陆徖,身旁的男人因她的走神而抽出一只手,强行扣住了崔妩的下颔。
崔妩大抵猜到他要做什么,神情紧绷起来,再三拒绝。
无奈被陆衡另一只手护在腰后,他逼近,崔妩没有退路,不得已抵在他的唇上。
紧密贴近后,她听到他笑了一声,崔妩更觉羞耻,紧紧闭上眼不敢看他。
室外,陆徖还在等她的答复。
盥轩内久久无声,陆徖的心缓缓坠下,他不知在门口等了多久,里面掀起一道水声后,他的妻子才想起来给他答复。
“……不必了。夫君,我很快就出去了。”崔妩道。
声线平静,不见得有何惊慌失措,但陆徖还是从妻子的嗓音里听出一抹不同于寻常的颤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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