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十代目养成记 > 145、未来·冬菇
    汐诺感觉自己在下坠,像是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看不见的薄膜,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薄、更透、更安静。


    下坠。


    下坠。


    然后停了。


    汐诺睁开眼睛。


    她正躺在一个很硬的地方,后脑勺枕着冰凉的石板,身体的每一寸都贴着那种粗糙的、带着细微纹路的表面。空气是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种很古老的、不属于任何她去过的地方的气息。


    她坐了起来。


    天空是一轮圆月挂在很高的地方,月光很亮,亮到能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出清晰的轮廓。但那个“天空”是有边际的,像是一个巨大的穹顶,月亮是画在上面的。


    这里是,月之遗迹!


    但是不一样的月之遗迹。


    汐诺低头看自己。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脚——离地面好近。


    近到她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


    她伸出双手,举到眼前。


    那是两只很小的手。小到她的整个手掌还没有她平时用的扑克牌长,手指又短又圆,指甲盖只有米粒那么大,粉粉的,软软的,像刚剥了壳的虾仁。


    这比蓝波的手还要小。


    不,这比蓝波的手小太多了。蓝波至少还能握住一整个饭团,这只手——这只手连一个饭团都包不住。


    汐诺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的手,翻了面,又翻了面。手心,手背,手背,手心。小小的、圆润的、胖乎乎的手,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她——现在究竟几岁啊?


    汐诺试着站起来。她用两只手撑着石板,费力地把身体撑起来,然后发现自己的腿也很短,短到站起来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弹簧突然弹开了,整个人晃了两晃,差点又坐回去。


    她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一个小小的、裹在白色睡袍里的身体,脚趾头露在外面,十颗米粒大小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汐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一只手就从她身后伸了过来,从她的衣领后面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是的,拎了起来。


    像拎一只小猫一样,两根手指勾住她的衣领,往上一提——她的双脚就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一件被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汐诺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两只手拼命往后伸,想要抓住那只手或者那根手指或者任何能让她从这种悬空状态中解脱出来的东西。她的嘴张开了,想说“放我下来”——但出口的不是日语。


    是一串奶声奶气的、软糯得不像话的意大利语。


    “lasciamigiu——!”


    汐诺自己都愣了一下。


    意大利语?她说的意大利语?而且这个声音——这个软绵绵的、奶音重到像嘴里含着一颗糖的、高得能戳破气球的声音——是谁的?


    这是她的声音。但不是十五岁的她的声音。这是——三岁?两岁?还是更小?


    拎着她的人开口了。


    “nufufufu——”


    那个笑声。从头顶传下来的、带着一种“我其实很不愿意但我还是来了”的敷衍的笑声。


    “chiara,你怎么觉得我会答应你照顾这么个东西。”


    汐诺安静了下来。


    chiara。


    chiara。


    她的外婆。


    拎着她的人是斯佩多。她听出来了。那个声音,那个笑声,那个说话的节奏,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和她在黑曜乐园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黑曜乐园里的那个声音是陌生的、疏离的、带着幻术师特有的飘忽感。而这个声音是真实的、有温度的、近在咫尺的,说话的时候胸腔的震动会通过手指传到她的衣服上。


    这么小——自己就和斯佩多认识了?


    汐诺拼命在记忆里搜索,但她什么都找不到。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画面,没有月光下的月之遗迹,没有从后面被人拎起来,没有听到斯佩多喊“chiara”的声音。


    “怎么?”chiara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温和的、但又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该不会堂堂戴蒙子爵,还照顾不了一个小孩子吧?”


    汐诺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从脊椎骨开始,一股暖流沿着她的后背往上涌,涌到眼眶里,变成了滚烫的、酸涩的液体。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那层薄薄的水雾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像是被撒了一把碎钻。


    外婆。


    她久违地听到了外婆的声音。


    是真真切切的、就在她面前的、活生生的声音。是那个会在睡前给她讲故事的声音,那个会用很慢很慢的语速说“小乖要好好长大呀”的声音,那个会在她摔倒的时候喊“小乖不哭不哭”的声音。


    汐诺感觉整个人都要哭出来了。


    她的眼泪已经涌到了眼眶边缘,只要再有一点点刺激就会滚下来——


    然后她被提溜得更高了。


    斯佩多把她从后领拎着,往上举了举,她的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她看到了圆月,看到了银白色的建筑,看到了月光下一片一片的阴影——然后她看到了一张脸。


    正对着她的脸。


    紫色的眼睛。


    斯佩多的眼睛是一种很亮的、像紫水晶一样的颜色,在月光下几乎要发光。他的皮肤很白,五官带着一种中世纪的、贵族式的精致,深蓝色的头发垂在脸侧,发尾被束起来,微微卷着,像——


    汐诺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


    像冬菇。


    对。就是冬菇。


    一束深蓝色的、垂在脸侧的、发尾卷卷的冬菇。


    斯佩多的紫眼睛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探究的、像在看一个有趣的标本的表情。


    然后他看到汐诺泛红的眼眶。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的表情变了。


    从“探究”变成了“啊糟糕”——他好像把人家弄哭了。


    汐诺在心里疯狂点头:对的对的,就是你弄哭的,你把人从地上拎起来悬在半空中,谁家三岁小孩能不哭?


    斯佩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妥协了但我不会承认”的微妙语气。


    “nufufufu……”


    他拖长了那个笑声,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小丫头,叫个老师来听听。”


    汐诺刚才的感动和惊喜以及怀念瞬间消失了。


    等一下。


    等一下?不对吧不对吧?


    你不是不同意的吗?不是“你怎么觉得我会答应你照顾这么个东西”吗?不是满脸不情愿吗?不是在拒绝吗?怎么被一激就同意了?


    chiara就说了一句话——“该不会堂堂戴蒙子爵,还照顾不了一个小孩子吧”——就一句话,你就从“我不干”变成了“叫老师”?你在干什么?你的原则呢?你的底线呢?你原来是这样的d·斯佩多吗?


    汐诺的内心在咆哮,但她的嘴巴没有动。


    因为——她发现了。


    她的想法没法控制这个身体……刚才的站立什么的,她以为是她做的,但其实更多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想这么做的。


    她能感觉到所有的情绪——三岁的自己的情绪。她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手指在空气中抓来抓去,感觉到那个孩子的眼睛在月光下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人,感觉到那个孩子的心跳速度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但她没法控制。


    就像她是住在这个身体里的一个旁观者,能看到、能听到、能感觉到,但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个三岁的汐诺自己在做。


    她只是误入这具身体的观看者。


    斯佩多的话音落下不到半秒,汐诺就感觉到自己的小短手动了。


    那只比蓝波的手还要小的、胖乎乎的、手背上有肉窝的手,准确地、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了斯佩多脑袋顶上那束深蓝色的头发。


    抓住了。


    攥紧了。


    不放了。


    汐诺:“……?”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小手的手指蜷缩起来,把那束深蓝色的冬菇叶子攥在掌心里,像是抓住了什么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力度大得指节都泛白了。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声音——一种纯然的、没有任何语言修饰的、属于人类最原始的交流方式。


    “咯咯咯——”


    软糯糯的、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点气音的笑声,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溢了出来,像泉水从石头缝里涌出来一样,止都止不住。


    “冬菇!冬菇!”


    汐诺的内心是崩溃的。


    她看着那只小手攥着斯佩多的头发,看着那束深蓝色的发丝在小小的指缝间被揉得乱七八糟,看着斯佩多的脸——


    斯佩多的脸黑了。


    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的黑了。他的皮肤本来就很白,所以一旦脸色变暗,对比度大得像一幅黑白照片。他的紫色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消失了,整张脸上写着四个字:我·后·悔·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动作不快不慢,用两根手指捏住汐诺的小手腕,轻轻一掰——把她的手指从自己的头发上一根一根地掰开了。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都攥得很紧,掰开的时候会有“啵”的一声,像拔瓶塞。


    他成功了。


    汐诺的手指被全部掰开,那束深蓝色的头发从她的掌心滑落,像一条蛇从指缝间溜走。


    然后汐诺听到了声音。


    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声音。


    “哇——!!”


    不是哭。是嚎。


    三岁的汐诺张开了嘴,露出了几颗米粒大小的乳牙,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了领口里。她的身体在空中扭动,小短腿蹬得更厉害了,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的声音大得能把这整个月之遗迹的穹顶掀翻。


    “啊啊啊啊——哇哇哇哇——!!”


    汐诺知道,现在的自己绝对不会超过三岁。


    三岁以下的小孩哭起来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不是因为伤心,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害怕——就是因为“我想要的东西没了”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原因,然后整个人的情绪系统就像被按下了“崩溃”按钮,所有的眼泪和声音都在同一时间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汐诺感觉到一阵脚步声远离。


    汐诺知道了,是外婆的。


    很明显,这个三岁的自己显然没有停止哭的想法。外婆大概太了解自己的外孙女了——知道这个孩子一旦哭起来没有二十分钟停不下来,而她现在有别的事情要做。


    所以她就这么走了。


    把三岁的汐诺留给了斯佩多。


    斯佩多看着手里还在嚎啕大哭的孩子,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介于“毁灭”和“认命”之间的光。


    他开始哄了。


    先是换了个姿势——不再是从后面拎衣领,而是把汐诺转了个方向,用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这个姿势让汐诺的视野又变了,她能看到斯佩多的下巴、喉结、还有那件深色的中世纪贵族服饰上的纽扣。


    但三岁的汐诺不领情。她还在哭。


    斯佩多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抬起了空着的那只手。


    一种很柔和的、像烟雾一样流动的靛青色光芒从斯佩多的指尖溢出,在空气中旋转、凝聚、塑形——


    汐诺认出来了。他在用幻术。


    斯佩多的脸上写着几个明晃晃的大字——“我的幻术既然要用来给小屁孩变魔术!简直暴殄天物!”


    他的表情非常痛苦,毕竟一个几百岁的贵族子爵要在这里用他引以为傲的幻术来哄一个三岁的孩子停止哭泣。汐诺觉得他的内心此刻正在经历一场比任何战斗都更惨烈的挣扎。


    光芒散去。


    一个东西出现在斯佩多的指尖。


    一个小丑。


    彩色的衣服,红色的鼻子,夸张的妆容,咧到耳根的微笑。


    三岁的汐诺不哭了。


    她看着那个小丑,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还挂在鼻子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然后——


    “哇——!!”


    哭得更大声了。


    汐诺的内心:……斯佩多,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变一个小丑?你吓到她了!你用一个正常的东西不行吗?变一朵花不行吗?变一只小猫不行吗?你变一个小丑——一个三岁小孩看到小丑不哭才怪!


    斯佩多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把小丑散掉了,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的茫然。他可能从来没有哄过小孩,也可能从来没有失手过,也可能两者同时发生,而这两件事的交集此刻正坐在他的手臂上嚎啕大哭。


    三岁的汐诺哭得很投入。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整张脸都是湿的,白色睡袍的领口已经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她的两只手在空中乱摸,摸到了斯佩多的衣领,摸到了斯佩多的纽扣,摸到了斯佩多的脖子——


    然后,又摸到了那束深蓝色的头发。


    手指碰到发丝的瞬间,三岁的汐诺的手停了。然后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抓住了那束头发。攥紧了。不放了。


    哭声停了。


    “咯咯咯——”她又笑了,奶声奶气的,带着眼泪和鼻涕泡的笑声,“冬菇!冬菇!”


    汐诺的内心已经放弃挣扎了。


    她看着斯佩多那张黑得不能再黑的脸,看着自己的小手又攥住了他的头发,看着那束深蓝色的冬菇叶子在小胖手里被揉得乱七八糟——


    斯佩多伸出手,把她的手指掰开。


    哭声响起。


    他把头发放回去,让她攥着。


    哭声停止。


    斯佩多紫色的眼睛看着手里这个小孩,那个小孩正攥着他的头发,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眼泪还没干,鼻涕泡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斯佩多放弃了挣扎。


    他没有再掰开汐诺的手指,也没有再试图变魔术。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只手托着一个三岁小孩的屁股,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深蓝色的头发被那只小胖手攥在掌心里,从指缝间漏出几缕被揉得变了形的发丝。


    月光从穹顶上落下来,照亮了他那张写满了“我认了”的脸。


    汐诺在心底默默给斯佩多道歉。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她不知道小时候的自己是这样子的。她真的不知道——但事实证明,三岁的她会因为一根头发的得失而切换哭和笑,切换速度快过蓝波翻脸的速度,而且她对冬菇形状的东西有一种天生的、不可理喻的执着。


    冬菇。


    她叫斯佩多的头发“冬菇”。


    汐诺闭上眼睛。不想看了。


    但她听得见。


    她听见斯佩多叹了一口气。很轻,很短,但在这个安静的月之遗迹里,那声叹息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意思是——“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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