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几人分开行动。或许是出于安全保障,毕竟他们可能也不放心两个女生单独去陌生的地方调查——所以一向细心沉稳的山本武主动提出来,跟上了樱井汐诺和清水岱滢。他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只笑着说了一句“啊啦,我正好没事” ,然后就自然地走在了两个人的身侧,就像是他本来就计划和她们一路,本来就应该站在那里一样。
三人先是往松下家的方向赶去。白日里街道上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铺在石板路上,但这个家家户户大多外出的时间点,松下家关着门的院子里格外安静。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的原木鞋柜上空出了几个位置,少了几双常穿的鞋,门前换脚用的地垫上干干净净,没有新鲜的脚印留下。汐诺抬手按了一下门铃,耐心等了十秒,见没有动静又抬手按了一下。门内依旧没有人应答。她伸出手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锁得好好的,根本拧不动。
“家里没人。”汐诺往后退了半步,侧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清水,语气带着疑惑, “那他们会去哪里呢?”
清水抬起头,隔着院子的围栏望向二楼关着的窗户,像是在心里默默确认着什么细节。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汐诺脸上,那双格外醒目的红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就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念头突然从深水底浮了上来。 “那一大笔钱……如果是用来做手术呢!”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是那种想法逐渐清晰、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的语气加速。
汐诺和她对视了一眼,两人瞬间都反应了过来。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过身,几乎要立刻往最近医院的方向跑——但汐诺的脚在迈出第二步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不对啊,”她重新转回身,凫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刚才差点漏掉一件关键的事”的警觉,“如果当时松下叔真的是去了黑市购买心脏——那正规医院会愿意做这样的手术吗?”
清水干脆地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做的很利落,看得出来这个问题她其实也已经在脑子里想到了。 “不会。”她给出回答之后,目光又重新落回了那扇紧紧锁着的大门上。两个人没有再开口说话。她们同时转过身,走到了院子侧面的围墙边。这扇墙她们前天晚上就已经翻过一次了,清楚地记得哪里砖块松动可以借力,也清楚知道墙头上那棵枇杷树的树枝最多能承受多大的重量。汐诺第二个翻进院子,她落地的时候脚不小心踩到了一片枯透的落叶,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脆的咔嚓声。清水紧跟着也落了地,山本武没有从同一个位置翻,他从围墙外围绕了整整一圈,确认了周围路上没有行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然后才踩着借力点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放轻了动作,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人进了松下家的书房。汐诺和清水分头在房间里翻找相关的线索,山本武站在靠近窗户的位置,目光时不时在窗外的院子和室内的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明摆着是帮她们放风留意动静。汐诺先翻开了书桌靠外侧的抽屉——第一个抽屉是空的,只零散放着几支用了一半的旧笔和一个磨了边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一些杂乱无章的生活笔记。她轻轻合上了这个抽屉,拉开了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几张病历的复印件,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折痕深得快要把纸分开,看得出来是存放了很久的旧资料。她把那些病历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回了原位,又伸手拉开了第三个抽屉。那里面放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件,最上面压着一张私立医院的介绍信——印得整整齐齐的印刷字体,红色的医院抬头,下面印着的地址正好是她们已经知道的那所私立医院。与此同时,清水从房间另一侧的书柜里也找到了同样的资料,她拿着找到的那一份递给了汐诺。
三人对视了一眼,都懂了对方的意思。她们同时站了起来。没有多余的商量,没有反复的讨论。三个人沿着原路从后墙翻了出去,一路跑到了最近的街口,抬手拦了一辆正在空载行驶的出租车。清水报出了那个私立医院的名字,司机应声转动方向盘,车子发动朝着目的地开了过去。
那所私立医院建在神奈川的另一头,位置靠近郊区,周围没有连片的居民住宅,整片区域都显得格外空旷冷清。医院的主体建筑是冷调的灰白色,规模不大,门口没有太多来往的行人和车辆,一看就是刻意避开大众目光的那一类隐秘场所。三人从车上冲下来的时候,汐诺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了医院的正门,然后紧接着就停在了正门右侧的专用通道口。一辆喷着黑色车漆的面包车停在那里,车身蒙着厚厚的灰,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洗过,车头的车牌□□结的泥糊住了一大半,根本看不清完整的号码。一个穿一身黑衣服的男人站在车旁边,背上背着一个深色的背包——就是那种常见的户外运动包,带能锁的大拉链,布料是很厚的那种,看起来摸起来就很结实。他正伸手要拉开车门,似乎准备上车离开这里。
然后那个靠在男人腿边的背包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布料互相摩擦产生的小动作——是从包的内部被什么东西往外推了一下。幅度非常轻微,就像是一只不小心被装进包里的小动物,在里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山本武往前走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上,然后顺着车身移到了那个晃动的背包上,最后又转回来落在了汐诺脸上。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的眼神已经清清楚楚传递了信息——我看到了,那个包不对劲。汐诺当然也看到了。她的目光在那个晃动的背包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就抬起头朝山本武轻轻点了一下头。这个时候不需要更多多余的话,两个人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那你们先进去查,”山本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脸上也没了惯常的笑,“我去看一下情况。”汐诺轻轻点头,叮嘱道:“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及时给我们发消息联系。”山本武比了一个“知道了”的手势,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那辆黑色面包车的方向走过去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那名男子只是一个刚好路过的人,双手悠闲地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自然放松,既没有朝着手术室的方向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压低速度放缓行走的节奏。
汐诺和清水一路往私立医院的正门走去。前台值班的是一个穿着浅蓝色制式制服的年轻女性,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低着头对着手机屏幕滑动查看。听到脚步声传来,她才缓缓抬起头,礼貌的目光快速在两个人脸上扫过,随后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性微笑,那笑容里还带着一点工作人员特有的警惕:“请问两位有什么事吗?”
汐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先是打了一个哈欠——这不是她特意装出来的,是因为昨晚整夜都没休息好,困意早就在身体里攒着,那个哈欠完完全全是自然而然冒出来的,眼角还不经意带出了几滴生理性的眼泪。她抬起手背轻轻擦了一下眼角的湿意,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刚从困倦里醒过来才会有的沙哑:“我的好朋友今天正在这家医院做手术——他活不了多久了……我们必须得进来看看一眼,要不然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她的眼眶在她说完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慢慢泛红,这不是那种刻意演出来的红,是那种一想到自己即将要失去一个重要的人,心底漫上来的难过自然透出来的红,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情绪会来得这么快,大概是说话的时候,不自觉想起了别的藏在心底的遗憾往事。
清水在旁边立刻接上了话:“就是他——”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前台,屏幕上显示的是松下川的照片,就是一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生活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随手拍下来的,少年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暖融融的阳光斜斜落在他的肩膀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又温和。 “您就让我们进去看看吧,就只看一眼——我们看完马上就出来。”清水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急促,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真的在担心好友安危的人该有的样子,连说话的尾音都带着颤,碎得像是要绷不住。
前台看着她们两个人,目光先是从汐诺泛红的眼眶慢慢移到清水举着的手机屏幕上,接着又从屏幕移回汐诺的脸上。她顿了一两秒,像是在心里判断眼前这两个人说的话是真是假。紧接着她的表情就从一开始带着疏离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感同身受的同情。 “他应该已经开始推进手术了,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能看上一眼。”她低下头,拿笔在前台的访客登记本上轻轻划了一下做登记,“去吧,进去之后左转一直走,走到头右转就是手术区了。”
汐诺低声说了一声“谢谢”,连忙拉着清水快步往医院里面走。两个人的脚步一开始走得快,没几步就变成了小跑,从走廊的这一头匆匆奔向那一头,瓷砖铺就的地面在她们的鞋底下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响,在本该安静得只剩呼吸声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手术区的门是双开的自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带着凉意的冷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满满都是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汐诺抬眼顺着走廊望过去,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手术室门口——手术室门口的指示灯正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明晃晃地亮在门的上方。松下木和松下美子正站在门口等着。松下木的身体微微向前倾着,一只手撑在旁边的墙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体一侧,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松下美子靠在他旁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是一张纸,看起来随时都会支撑不住倒下去的样子。两个人的目光都牢牢黏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人来了。
汐诺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她站在走廊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那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她的目光没有特意聚焦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而是定定落在那扇手术室门上——那扇她不知道最终会通向什么结果的门。
清水走到她身侧,也跟着慢慢停下了脚步。 “不对啊——”她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的汐诺能听得清,“如果他们夫妻俩都守在这里——那美优去哪里了啊!”
汐诺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她的目光立刻从那扇手术室门上移开,转而去看向走廊尽头对着室外的窗户。她一下子想起了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的那个背包——那个轻轻动了一下的背包,那个被一个穿黑衣的男子背在身后的深色背包。她又想起了山本武转身走向那辆黑色面包车的背影。她的手指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的时候屏幕已经自动亮了起来,一条新的消息刚刚好弹在屏幕最上方,发信人正是山本武。消息内容写着:“他们绑架了一个小姑娘。但是对方动作太快,而且人手很多,还是让他们逃了。”
汐诺慢慢抬起头,看向走廊那一头,原本盯着手术室门的松下木和松下美子也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松下美子松开了扶着墙的手,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整个走廊里慢慢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她笃定应该在这里的人。 “美优?”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她本该在这里”的确定,“美优——”她又往上提了提声音,可空旷的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飘着,没有任何回应。她往前小心走了一步,又猛地停住,像是被无形的绳子绊住了脚一样动弹不得。松下木也跟着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走廊里一圈一圈扫过,从汐诺身上轻飘飘掠过去,没有做半分停留,最后落在了空荡荡的走廊尽头。 “美优呢?”他的声音像是从紧绷的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她刚才还站在这里的……”
汐诺缓缓走上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们先在这附近找找看。”四个人立刻开始分头寻找——汐诺往左边的走廊快步跑去,清水往右边的走廊跑去,松下木往楼下走,原本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的松下美子,忽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了一把,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松下木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汐诺跟在身后快步追赶,接连跑过了两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猛地推开一扇紧闭的木门,又一口气推开了下一扇挡在面前的门,房间里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她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就看到了山本武刚刚发来的新消息——“他们开了一辆黑色面包车,往北边逃了。我在追,但你那边先处理好。”
汐诺飞快地把手机塞回口袋,立刻转身顺着原路往回跑。她刚跑到楼梯口就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清水,两个人对看一眼,都默契地摇了摇头,都没有找到目标人物。就在这时,她们隐约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声音是从一楼大厅那边传过来的,很低很沉,闷闷的,像是一个人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连呻吟都发不透亮的声响。她们赶紧转身朝着大厅跑过去,进门就看到松下美子被松下木扶着,瘫坐在大厅中央的实木椅子上,她的整张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不透光的纸,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浑身上下的血液像是一瞬间都从脸上流走了。她的身体在椅子上不安地动着,微微往前倾又猛地往后靠,十根手指死死攥着冰凉的椅子扶手,用力到指节都透出了吓人的苍白色。松下木站在她的身侧,一只手紧紧扶着她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僵硬地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大厅入口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标准快递员制服的男人,手里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深灰色包裹,把包裹轻轻放在入口的地上之后,那人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快步离开了,动作干脆,速度快得惊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汐诺的目光不自觉追着那个快递员的背影往外扫——他的脚步迈得很急,但又不是那种做了坏事心慌意乱的急,而是一种经过千百次重复练出来的熟练的快,就好像他每天都要跑上几十上百单快递,每一分钟都耽误不得,必须赶往下一个地点送件一样。汐诺还没反应过来迈开腿去追,清水已经先动了,她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追了过去,动作轻得像一片云,快得像一阵风,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道红色的影子,飞快地划过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汐诺没有跟着出去追。她放慢脚步走到松下木旁边,视线落在他手里那个已经被拆开的深灰色包裹上。拆开包裹的松下木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硬纸箱的边角都被他用力捏出了深深的皱痕。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响——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不是崩溃的哭声,更像是人的身体在遭遇到完全无法承受的打击时,自然而然逼出来的一声闷响,沉沉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松下美子听到声音,艰难地侧过头往纸箱里看了一眼,下一秒,她整个人的力气就像是被瞬间抽走,软乎乎地倒了下去。她歪倒在椅子的扶手上,头朝着一边歪去,眼睛还直直睁着,但是瞳孔里的目光已经彻底涣散,连焦点都对不上了。汐诺赶紧往前一步伸出手扶住了她,才没让她整个人顺着椅子滑到冰凉的地上。接着汐诺壮着胆子,把目光落到了那个打开的纸箱里——箱子里放着一小块东西,被装在透明的密封袋里,体积很小,形状不规则,边缘还带着已经干涸的暗色血痕。密封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黑色墨水打印出来的字体,内容冰冷得像冰:“松下木,这是你女儿的右手手指的甲片。再还不上钱,每过一个小时,我就剁掉她一根手指头。等集齐了十根,现在给你送过来。”
看到这一幕,汐诺的胃猛地一阵翻涌,一股恶心的酸意顺着喉咙往上冒。她强忍着那阵直冲头顶的眩晕和恶心,赶紧把目光从密封袋里那片可怕的东西上移开。她的视线先落在了那张冷冰冰的纸条上,接着又重新移回松下木的脸上——这个刚才还强撑着扶住妻子的男人,已经承受不住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震得人耳朵都发闷。他把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面上,肩膀控制不住地不停抖动,双手撑在光洁的地面上,手指张开又狠狠攥紧,指甲刮过石材地面,发出细碎刺耳的细微声响。
“不是的——不要啊——美优——我的美优——怎么办——”他的声音湿漉漉的,像是从灌满水的深处被硬生生捞上来的,断断续续的,每一个词和下一个词之间,都隔着喘不上气的断裂,连不成完整的句子。他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在周围的空气里胡乱扫着,像是在抓一根能救命的浮木——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落在了汐诺身上。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汐诺挪过来,膝盖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重重拖行,双手一直撑着地面,没有一秒停顿犹豫。他伸出颤抖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汐诺的脚踝——力道放得很轻,像是怕稍微用力就会弄疼她,可又死死扣着,一点都不敢松开。
“小诺——小诺,你一定要有办法的对吧——你一定有的——美优她是无辜的啊,她才十岁——”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尾音飘在空气里,碎成了好几段。他的手指紧紧扣在汐诺的脚踝上,指节的滚烫温度透过裤子布料传过来,烫得汐诺皮肤都发紧。
汐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脚踝从他的掌握里轻轻滑了出去,动作幅度不大,但是退开的方向格外明确——不是要拒绝离开,而是在示意他先站起来。接着汐诺蹲下身,和跪在地上的松下木保持平视,她那双凫青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沉稳清晰。 “要是想让我们救下你的女儿——现在告诉我,你到底干了什么。”
松下木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晃着凌乱的光,像是在心里做一个无比艰难、要扒开一层皮的决定。他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像是一个人在翻一个尘封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打开过的旧箱子,每拿出一样东西,都要停下来喘一口粗气,才能接着往下说。
事情要从六年前说起。那时候松下川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具体是法洛四联症,必须尽快做手术才能保住性命。那时候松下木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只要能凑齐手术需要的费用,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全家人就能回到过去安稳的日子里。于是他开始拼命攒钱,能借的能开口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本来开口无望、怎么都不可能借得到钱的人家,他也厚着脸皮,拎着攒了好久的礼品上门试探了一遍。为了凑钱,他去卖了血,把身上能换钱的、能变卖的一切东西全都换成了现金塞在包里,一分都舍不得乱花。他那时候心里抱着仅存的一点盼头,以为只需要咬咬牙撑过这一次,只要能顺利把那台手术做完,他的儿子松下川就能平安活下来了。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东拼西凑凑够了第一笔手术费,也等到了合适的心脏——配型成功的消息传来的那天,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贴在耳边的电话,连握着听筒的手指都控制不住地不停发抖。可谁能想到,那颗好不容易等来的心脏,居然在手术开始前一夜被让给了别人。对方是和松下川住在同一间病房的小姑娘,病情比松下川还要危急,不立刻做手术就保不住命了。他思来想去,咬咬牙同意了。那时候他还抱着希望在心里安慰自己,等一等,还会有下一次合适的配型的。
然后就等到了第二次。又是千等万等等来了配型成功的消息,又是在手术开始前,好不容易等来的心脏被截走了。这一次,是被一个有权有势有背景的人硬生生拿走了,没有任何解释,也根本不需要给什么理由。等到第三次的时候,他都已经站在手术准备室的门口了,松下川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护士已经在核对术前信息准备推进手术室了,然后走廊那头匆匆跑来一个人,只轻飘飘说了一句话,那颗等了太久的心脏就又被调走了。前前后后整整三次。他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等,每一次都好不容易摸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希望被人硬生生从手里夺走,连一点余地都不留。接连三次打击之后,他再也没法相信那些正规的医疗机构了。走投无路之下,他听信了一个找上门的介绍人的话,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黑市的渠道上。可黑市上一颗合适心脏的价格实在太高了,高到他哪怕拼尽了全力,也根本凑不到那个数。走投无路的他,又把主意打到了经营的拳击馆身上——这本该是他和师兄松田丈太郎一起合伙经营安身立命的地方,可他为了救儿子,开始一点点把馆里的周转资金悄悄转出来,用各种冠冕堂皇的名目做掩护,每个月只敢拿一点,不敢拿多,怕被师兄发现不对劲。整整三年过去了,他攒下来的钱离那个目标还是差了一大截。实在走投无路的他,只能安排自己馆里的几个学生去打黑拳赚钱。那些学生本来也各自有急需用钱的地方,而他刚好能给他们指一条能快速拿到钱的路子,他从中抽取六成的提成——他心里清楚,自己抽走的份额实在太多了,可他只能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只要凑够了给儿子换心脏的钱,他以后一定加倍补偿这些孩子。
可松下川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更差,已经撑不了更久了,他根本等不及慢慢攒钱。万般无奈之下,他又去借了高利贷。就这样借了一次又一次,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填越大。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是在往一条永远都回不了头的绝路上走,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为了儿子,他只能这么走下去。
松下木说到这里的时候,嗓子已经彻底发不出清亮的声音,完全沙哑了。他一直低着脑袋,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凉的地面,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小诺,我知道我根本没资格求你——但是美优她真的是无辜的啊!”
汐诺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她就这么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已经传来了渐渐走近的脚步声,久到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慢慢开远,声音一点点淡下去。然后她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刚才说——你借高利贷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松下木没有抬起头,声音闷闷地压在胸腔里,模糊地传出来:“那人名叫田村——是地下拳场的负责人。不管是借贷还是安排黑拳,所有事情我都是跟他联系的。”
汐诺追问:“只有这些信息太少了。你还记不记得别的相关信息?”
松下木低着头翻来覆去地想,然后像是突然猛地想起了什么关键的内容,一下子猛地抬起了头,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对了,对了——我上次听他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他们的首领名叫——叫……叫什么纳……纳尔逊!对,就是纳尔逊!其他的我真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一定要救救我的美优啊!”
汐诺慢慢站起身,伸出手,俯身把一直跪在地上的松下木扶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力道不大,可方向稳得很,稳稳把人撑了起来。 “带着阿姨去旁边找地方休息吧。”她开口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美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会尽我最大努力帮你的。”松下木看着她,那张脸上糊着一层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污渍,嘴唇抖了好几下,想要说一声谢谢,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汐诺不着痕迹地把目光移开,她拿出揣在口袋里的手机,手指飞快地动着,把刚才从松下木这里得到的信息,全部编辑好发给了山本和清水两个人。
清水的消息很快就弹了回来——“我追到那个送包裹的快递员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普通跑外卖的。他说有人找他,让他把这个包裹送过来,还指定了准确的送货时间和地点,提前给了他一笔不小的跑腿费。他说那时候急着走,是因为找松下木签字取件花的时间太多了,再不走下一单就要超时罚款了。我查过他的身份证和工作证件,都没问题。”
汐诺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停在输入框那里顿了一下,然后她指尖动了动,打下几个字——“山本那边呢?”她正准备按下发送键,山本的消息就先一步弹了出来。山本说他已经追上了那辆拐走姑娘的面包车,截停的时候那伙绑匪已经被他放倒了好几个,被抓走的小姑娘也被他救下来了。但是——那个被救下来的小姑娘并不叫美优。山本发过来的原话是“她说她叫小百合,是被人拐卖过来的,那群人就只是普通的人贩子,根本不是什么过来索取赔款的犯罪团伙”。他已经在联系小女孩的家人了。
汐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心里立刻明白了。这绝对不是巧合。两条追查的线——山本那边碰到的人贩子,清水那边查到的被雇佣的快递员,居然是两件完全独立、互不相关的事情。那条真正和绑架美优有关的线,根本不在他们现在追查的方向上。她立刻给山本回了消息——“交给警察处理。处理完之后来地下拳场和我们汇合。”她发完这条消息,缓缓转了半个身子,抬眼看向一眼清水发来定位——清水告诉汐诺,自己此刻还待在医院附近没走远。汐诺立刻给她发了自己当下所在的位置,随后提起脚步快步朝着医院后门的方向赶去。没一会儿功夫,两个人就在医院后门旁的窄巷里顺利碰头了。此时汐诺的呼吸因为一路快跑变得有些急促,而清水一路赶过来,呼吸也和汐诺差不多一样不稳,两个人就站在巷子挡住阳光的阴影里,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一同抬眼望着街对面那块挂在已经关了门的店铺外的招牌。
“地下拳场,”汐诺开口,一字一句报出两个名字,“田村,纳尔逊。”
清水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个地方。之前整理排查相关材料的时候,我看到过一条零散的记录,说神奈川这一片有一个地下拳击场,位置就在旧工业区那边,藏在一栋早就废弃不用的仓库里面。但是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有人能确认它的具体位置。”
汐诺当即说:“那我们现在就过去。”清水抬眼看向她,没有问出那句“要不要多叫几个人过来帮忙”,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手就把手机塞进了衣服口袋。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窄巷里走出来,走到外面的大路上拦住了一辆正在空载行驶的出租车。汐诺坐上车,报了旧工业区附近的一个地址,这个地址是清水提前在电子地图上标记好的,是一个靠近目标区域的公交站点。出租车平稳开动,窗外流动的街景也慢慢变化:一开始是医院洁白规整的外墙,很快就换成了居民区错落低矮的楼房,又慢慢从连片的居民楼,变成了越来越稀疏冷清的工业建筑,老旧厂房的红砖墙、爬着锈迹的大铁门,随着车辆前进一帧一帧从车窗玻璃上闪过去。汐诺坐在后排座椅上,静静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清水坐在她的旁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旧新闻的截图,内容是关于某个废弃仓库的火灾报道。截图上其实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她还是仔仔细细地看着。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大的出租车车厢里,只有车载导航的电子语音在平稳地报着前方的路口。
而在山本武那边,接到报案的警察已经赶到了现场。他把那个名叫小百合的女孩交到了赶来的警员手里,简单利落说明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女孩的父母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接电话的时候,那头传来了他们泣不成声的感谢。山本武对着电话轻声说了一句“没事的”,之后就挂掉了电话。他朝着不远处的警车方向看了一眼,确认现场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留下来配合的事情了——那一伙人贩子早就被彻底控制住了,他该交代的信息都已经交代清楚了,证据和口供全都齐全。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随后转身朝着汐诺刚刚发来的地址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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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沢田纲吉这边并不顺利,找到第一个人的时候,刚开口说了“我们是来调查四年前那个神奈川小学的……”那人就一边说着“快滚,什么东西!你们找错人了!”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沢田纲吉拉住要上去打架的狱寺隼人和屉川了平,好说歹说的拽走了他们。经此一遭,他们确定了,需要一个身份……直接说目的绝对会得到一样的结果的!
沢田纲吉低头看了看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确认了地址,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人——狱寺隼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调查笔记”四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笹川了平站在另一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外套,领口竖着,看起来像是第一次穿这种风格的衣服,有点不太自在。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对奇异事件好奇的国中生侦探, ”狱寺隼人压低声音, 又重复了一遍他在出发前就已经说了至少五遍的话, “十代目, 您只需要负责问问题,其他的交给我。喂!草坪头, 你少说话。”
“极限的知道了!”了平的声音在他自己压低了之后, 还是比正常人大了一倍。狱寺瞪了他一眼, 了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纲吉看了看两个人,觉得这个组合大概不会像狱寺想象的那样“不引人注目”,但至少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他转回身,朝着名单上第二个地址的方向走去。
第二户人家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一栋两层楼的民宅,门口种着一棵矮矮的桂花树,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绿的光。纲吉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运动外套的国中生站在门后,个子不高,短发,脸上带着警觉。他的目光从纲吉扫到了平,从了平扫到狱寺,然后停在了狱寺手里的那本“调查笔记”上。
“你们找谁?”他的语气不太热情。
纲吉往前迈了半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你好,我们是并盛中学的学生,正在调查一些关于神奈川中学以前的事情。请问你是佐佐木同学吗?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佐佐木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来回了两次,像是在判断这几个人的可信度。然后他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像是觉得“并盛中学”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太像是什么麻烦事。他侧了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但我只有一会儿。”
四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佐佐木坐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打开的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纲吉坐在沙发上,狱寺坐在他旁边,翻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摆出一副“我在记录”的样子。了平坐在沙发扶手的位置,因为沙发坐不下三个人,他坐上去的时候沙发晃了一下。
纲吉开口了:“我们想了解一下——关于你们年级一个叫樱井汐诺的同学,当年发生过什么事。”
佐佐木的表情变了。他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下。 “……樱井汐诺?”他重复了一下那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们问她干什么?”
狱寺头也没抬,笔在纸上写着:“我们在做一项关于校园人际关系的研究。”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背好的台词。
佐佐木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把水瓶放在茶几上。 “……说实话,我其实不是很清楚。”他的语气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多了一些“这件事说来话长”的味道,“当时班上传了很多东西,但到底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就是有人说她哥哥和外婆……没了,然后有人说,是她害的。”
纲吉的手停了一下。 “说是……怎么害的?”
佐佐木耸了一下肩:“具体怎么说的我不记得了。就是传开来之后,大家开始对她不太一样了。还有一些人传她舅舅的事情,说以前被警察带走什么的。”他想了想,“那时候大家都比较信这些,也没人去问她本人。”
了平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他想起了狱寺那句“你少说话”,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纲吉:“那后来呢?”
佐佐木:“后来就是大家都慢慢不跟她说话了。其实刚开始没有特别针对她,就是……没人主动找她。她来找别人说话的时候,人家也回,但都比较敷衍。她可能也感觉到了,后来就不怎么来了。真正开始有点过分的,是那次管纪律之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具体的时间,“有一天中午,她管纪律,有几个同学迟到了,她说了他们几句,那些人觉得她太嚣张了,然后就开始有人故意传更难听的东西。”
狱寺:“具体传了什么?”
佐佐木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反正就是那些吧——说她看不起人、以前欺负过别人之类的。真假谁也不知道,传的人多了就变成真的了。当时大家看她也不太顺眼,所以传起来就特别快。”
纲吉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手指有点凉。他想到了汐诺。想到她在会长室里给他们举例子的时候,那双凫青色的眼睛是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想到她在说起自己“性格比较直”的时候,挠了挠头尬笑了一声。他在想——她那时候知道这些吗?知道别人在传什么吗?还是她只是觉得大家突然就不理她了?
佐佐木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沉默。他换了个姿势,把水拿起来又放下了。 “你们问这些,是想做什么吗?”
狱寺合上了笔记本,动作不快不慢。 “只是好奇。”他说,“我们继续下一个了。”三个人站起来,佐佐木送到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最后说了一句:“如果你们见到她——就,帮我带句话吧。”他停了一下,“说对不起。”
第三户人家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牌号被一棵爬山虎遮住了大半。纲吉找了半天才找到,按了门铃之后,一个留着齐肩长发的女生开了门,看起来和佐佐木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手机。
“有事吗?”她的语气比佐佐木客气一些,但带着一种“我不太想跟陌生人多说”的距离感。
纲吉把来意又说了一遍。在听到“樱井汐诺”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个女生的表情变了。她的目光垂下去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 “……你们为什么要查这件事?”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狱寺开口了:“我们在做一些相关的调查。如果你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们。不影响什么,就是了解一下当时的经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做出一个决定,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四个人在客厅里坐下,她给四个人一人倒了一杯水,然后在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我其实不是特别了解,只是当时在年级里多少会听到一些消息。”她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最初的时候,好像是有几条匿名消息被发出来了。具体是谁发的,没人知道。就是说她哥哥和外婆的意外,还有她舅舅的事。那些消息传得很快,基本上一两天时间年级里就都知道了。然后就开始有人对她有了看法,觉得她很奇怪,觉得她家里也很奇怪,就不太愿意跟她接触了。”
狱寺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压着什么:“那后来呢?管纪律之后的事情,你知道吗?”
那个女生的目光闪了一下。 “知道一点。那次她管纪律,说了几个迟到的同学。我听说之后,有人在背后说她装什么装,然后就开始传她以前欺负过别人、看不起人之类的话。那些话一部分是夸张的,一部分可能是真的没有人证实的。但大家对她已经有了成见,所以传出来就特别容易让人相信。”她把手机翻了一个面,像是在看什么,然后又放了回去,“当时我也听到过那些话,也跟风过一段时间,不怎么理她。后来想想……”她没有说完,但那个停顿已经替她说了后面的话。
纲吉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有一点潮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记得当时有哪些人比较……参与得多一些吗?”
那个女生想了一下,说了一个名字,又说了一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 “那时候大家都是互相传话,没有特别明显的带头的人。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几个平时跟她关系就不太好的女生传得比较卖力。但具体是谁主使的,我也不清楚。可能根本没有什么主使。”她抬头看了纲吉一眼,“就是——你们应该也知道,当大家都有同一种情绪的时候,事情自己就会发展到那个地步。”
从第三户人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巷子里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浅金,几个人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了平走在纲吉旁边,脚步比之前更沉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跟地面较劲。他的拳头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这个动作他在第三户人家的门口已经重复了好几遍。
纲吉感觉到了身边的人一直在沉默。他把名单拿出来了,手指停在第四个名字上,但没有立刻往前走。他看向狱寺,又看了看了平,想问他们“还能继续吗”,但他发现狱寺的表情也不轻松。狱寺的笔记本还是摊开的,但笔没有在写。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点上,像是在想什么。
“走吧,”纲吉说,他看了看了平,又看了看狱寺,然后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还有几家,我们继续。”
第四户人家是一栋公寓楼,三楼。门打开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站在门口,正在擦眼镜片,像是刚取下来还没来得及戴上。他的动作在看清楚门外三个人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们谁啊?”
纲吉把话又说了一遍。那个男生把眼镜戴上了,视线在三个人脸上对了一下焦。 “樱井汐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的迟疑,“你们怎么突然想问她?都过去好几年了。”
狱寺把笔记本又端起来了。 “我们正在调查一些事情,如果你知道任何情况,希望能告诉我们。”了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抱着手臂,表情比之前更紧了一些。那个男生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但别太久,我待会儿有课。”
几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那个男生的客厅不大,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笔还夹在中间。他把练习册合上放到一边,然后转过身来。 “说实话,我对樱井汐诺的印象已经不是很清晰了。只记得当时她成绩很好,上课回答问题特别直接,有时候老师刚说完题目她就举手了,回答得还都对。可能是这个原因,班里有些人觉得她太爱表现自己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传出些话来。”
纲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那你还记得那几条匿名消息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那个男生想了想,像是在心里翻一本旧日历。 “大概是开学后一两个月吧。一开始就是有人在传,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反正有一天大家就都知道了。然后后来越传越难听。我对那些细节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当时她好像也没什么朋友,就和一个叫清水的女生走得近一些,还有……还有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男生,我忘了叫什么了,偶尔会来找她。其他人,基本都跟她保持距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要说源头的线索……好几个人跟我提起过,说最开始那几条匿名消息是有人故意放的,但具体是谁,谁也不知道。还有人怀疑过是不是班里某个女生写的,但也没有证据。”
了平双手抱着手臂,手指在手臂上搭着,没有扣紧。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比以前小了一点:“那你们,都没有想过可能是假的吗?”
那个男生看了看他。他的目光在了平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回答:“有些人想过。但当时大家都在那样做,你要是站出来说也许是假的,可能下一个被疏远的就是你了。所以大多数人选择什么都不说。”
纲吉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了声谢谢。那个男生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他站在门框边,想了想,然后开口了:“如果你们真的在查这件事……源头那边,可能有一个人会知道更多。她姓冈田,当年和樱井的关系本来还可以的,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变差了。她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纲吉记下了那个名字。三个人走出了公寓楼,站在路边。路灯已经亮了,在傍晚浅蓝色的天光下显得有点暗。了平站在那里,他的拳头还攥着,目光落在地上,像是还没有消化完那些信息。狱寺站在他旁边,笔记本还翻开在那一页,笔尖抵着纸面,但没有在写。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个点上,像是在想什么。
“还有一家,”纲吉看着名单上最后一个地址,“我们去问完就回去。”
第五户人家在一栋灰白色的独栋房子里,门前有一棵矮矮的冬青。按门铃之后,开门的是一个短发女生,穿着一件深色的校服外套,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有换。她的表情带着一种“你们是谁”的疑问,但在听到“樱井汐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表情变化了一下,像是被触动了一个很久没有打开的开关。
“……你们查这些干嘛?”
狱寺在旁边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声音不大:“我们在做一些相关的调查。如果你知道什么,希望能告诉我们。”了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表情比之前更沉默了,像是那些话在他心里堆得越来越厚。
那个短发女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那些话……有真有假吧。她哥哥和外婆的事情是真的,但克死的说法当然是胡扯。她舅舅被带走也是真的,但他没犯事,后来放出来了。至于说她性格不好——”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不是不好,是不太符合普通人的习惯。她说话太直接了,不太会考虑到别人的感受。所以大家不太跟她玩。不过说实话,她也没做错过什么事。”
了平的声音从门口那边传进来,低低的:“那为什么后来会变得那么过分?”他没有往前走,但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臂抱在胸前。
短发女生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移开:“因为总有人需要出口。当时有一些人把对她哥哥和外婆的议论当作日常谈资,越说越离谱。管纪律那次,就是一个开始。她说了那些话,让大家觉得她果然是这样的人,然后那些不满就全部涌出来了。后面那些事……其实不大,但叠加起来就很让人难受。比如有人在她课桌上写东西,有人不让她用饮水机,有人故意把她的作业本弄湿。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日积月累——就会变成一种压力。后来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干的,但我听说有人在网上匿名编了不少事情。也有人说那些匿名消息是有一次在电脑室发的,有人看到了发消息的人的背影,说是个女生,但谁都不肯出来指认。”
纲吉站在门口,听着那个短发女生说的话。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想问“那她现在回来了,你们有没有人跟她说过对不起”,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有出来。他最后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三个人站在路灯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纲吉的头发,吹动了狱寺手里那本笔记本的边角。了平站在那里,他的拳头一直没有松开。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太重的话会在这里砸出声音来:“原来是这样啊……”
“我们回去吧,”纲吉说。他的声音不大,但他能感觉到那句话里有东西是沉下去的。三个人转过身,沿着路灯昏黄的光线往回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晰地响着,一步,一步,又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夜色压得很低,铁轨旁边的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以下慢慢翻身。汐诺和清水沿着铁轨走了快十分钟,才拐进那条通往废弃仓库的巷子。巷子两侧是生锈的金属围栏,上面挂着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的塑料布,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地响,像远远的鼓点。
巷子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铁皮边缘卷翘着,露出底下更暗的金属层。门缝里透出黄红色的光,混着音乐声——那种低音很重、节奏沉闷的电子乐,鼓点压得很低,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闷闷地敲,听久了胸口会跟着微微震。空气里混着机油、尘土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像是被什么东西泡了很久的旧布。
门口靠着一个人。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领口竖着,挡住半张脸。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他看见两个女孩走过来,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汐诺的脸上扫到清水的脸上,然后往下停了一瞬,像是在估计她们的年龄。然后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被风扯成一缕一缕的,像是被揉碎的灰线。
汐诺没等他开口,先往前走了一步。她下巴微微抬着,眼角扫了一眼那扇铁门,然后落回门口那人脸上。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的随意:“听说你们这里来钱快?”
那人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烟,烟头的亮光在暗处像是地面上长出的一小颗火焰。烟燃尽,他把烟头丢在地上,鞋底碾过。然后他转身,推开了铁门,侧身让开了一条缝。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替他回答了。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长长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骨头里刮了一下。汐诺没有犹豫,侧身从门缝里进去了。清水跟在后面,差半步的距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天花板很高,裸露的钢架横在头顶,几条电线和几盏灯从上面垂下来,把中间一个用绳网围起来的简陋擂台照得刺眼。擂台不大,地面铺着一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垫子,边角的绳子松了两根,用铁丝重新缠过。空气里混着汗味、铁锈味、香烟味和酒精的气味,还有一点像是很久没洗的衣服的味道。地面是水泥的,踩上去有点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过。几排折叠椅散乱地摆着,有的面朝擂台,有的歪着,像是被人随手拉开就没再管过。
椅子上坐着一些人——大部分是男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穿着各不相同,有的穿着工装裤,有的穿着休闲外套,有的人的手里有烟,有的人的手里有酒。他们的视线都朝着擂台的方向。台上正有两个人缠在一起。动作很乱,不像是拳击——没有什么有节奏的进攻与防守。更像是一个人在试图把另一个人压在地上,另一个人在挣扎,试图把自己从那个位置翻出来。拳头落下的时候没有对准固定的部位,肩膀、肋部、后背,哪里能打到就打哪里。其中一个人被压在了绳网边上,身体折成了一个看起来不太舒服的角度,他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台下有人在喊话,声音混在音乐里,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在催促。被压住的人终于从侧面翻了出来,踉跄着站起来,还没站稳,对方就冲上去了。他被打了一拳,身体往侧面歪了一下。裁判模样的人蹲在擂台角落,像是在等一个结果。周围的赌注在台下流动,声音混杂在音乐和喊声里,细碎的,快速的,一叠叠的钱被压在椅子扶手上、放在别人手里,然后快速地转移了方向。
引她们进来的那个人把她们带到擂台旁边,跟一个穿着灰色背心的男人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看了她们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这种事他已经见惯了,也看多了,就是另一拨想来碰运气的小姑娘。他朝角落里指了指,示意她们先等着。汐诺和清水走到了角落,两个位置刚好挤在一起,椅面是硬塑料的,有磨损的痕迹,边缘缺了一小块。
汐诺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从天花板到地面,从铁架到隔间,把能看到的所有出口和通道都记了一遍。她看到铁门在左侧,从入口进来的人都在那个方向。右侧有一排隔间,用深色塑料帘子隔开的,看不到里面,但能听到声音,混在音乐和喊声里,分辨不出是说话还是别的什么。正前方是擂台,它的后面有一扇门——比铁门窄一些,也是金属的,看起来像是通向更深处的地方。她收回目光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擂台上方的灯光,刺眼的白,但在灯罩的边角有一块暗区,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觉得那里什么都没有。
台上的两个人在缠斗。其中一个人在又一次被击倒的时候没有起来。裁判蹲下去看了一眼,然后举了一下手,像是确认了。人群里有一阵短促的喧哗,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旁边几个年轻女孩坐在稍高的位置,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聊天,像是经常来这里的人。汐诺注意到她们在交谈时没有看擂台,像是擂台上的输赢与她们无关。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有人走过来,站在汐诺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打量一件物品。他说:“到你们了。”汐诺站起来,跟着他穿过人群。她被带进一个小隔间——很窄,只够一个人转身。墙上有几个挂钩,挂着一件叠好的运动服,短上衣和短裤,很薄的布料,几乎没有重量,像是穿一次就扔的那种。有人递了一套备用的进来,她接过来,关上隔间的帘子,飞快地换好。上衣的下摆刚好到腰际,短裤的边缘有一点磨线了,她拉了一下下摆,感觉到自己后背的皮肤有一瞬的凉意。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角落,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清水从旁边的隔间出来,已经扎好了头发,红色的马尾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瘦高的男人探头过来,看了她们一眼:“走。”汐诺走到擂台边的时候,周围的目光落过来了一些。那些目光有轻有重,有的是纯粹的好奇,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只是扫了一下就移开了。她没有去看那些目光,踩上擂台边缘的垫子,走到中央。垫子的触感比她想象的要软一些,表面是粗糙的纤维质,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摩擦力。她的对手是一个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女孩,头发扎得很紧,肩膀宽阔,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很明显。她的表情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张准备好了的脸。
裁判的手落下来,没有多余的话。
汐诺先是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对方的气势压住了——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眼角扫了一眼台下的方向,那里有一个男人,看样子,可能就是松下木说的田村。他站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靠着柱子,手里没有东西,目光落在擂台上。她在心里记下了一个位置。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对手。对方的拳头朝她面门方向打过来——速度不快,但看起来很有力,像是经过了足够多的练习。她没有硬接,偏头躲了一下,那拳擦着她脸侧过去了,带起一阵风,她鬓角的头发被气流带起来了一下。她往侧面闪了一步,抬起手臂挡在面前,像是在做防御,动作有点乱,不那么熟练,带着一些慌张的味道。然后又挡了一下,脚步往后错了一步,像是快要被逼到围绳了。擂台上落下的阴影在她面前铺开,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在变——它们从“看看这两个新来的”变成了“看看这个会被打成什么样”。
她听到台下有模糊的喊声,被音乐盖了大半,但能辨认出几个音节,大概是在催她。她又往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背快要碰到围绳。然后她往前冲了半步,拳头顶出去,落在对方肩膀上——力度不大,但位置足够让对方的身体侧了一下,像是被撞到了重心。对方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了距离。这个距离她已经算过了,对方会退这一步,下一步会调整。裁判在两人之间比了一下手,然后举起了手。她被叫停的时候,呼吸稍微快了一点,但没有喘。她走到角落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田村——他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已经对这个擂台失去了兴趣。
清水在旁边的场地也打了一场。对手是个瘦小的男孩,动作比汐诺的对手灵活,但清水退了一次,又退了一次,然后找到一个空隙打出一拳,落在那个男孩胸口偏下的位置,力度不大但节奏清楚。她被叫停的时候,呼吸很稳。汐诺看着她从擂台边缘走下来,脚步没有停顿。两人被带回角落,有人递了两瓶水,瓶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清水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汐诺。汐诺接过来,嘴唇碰了一下瓶口,没有喝,把瓶子放在旁边的椅面上。
两人坐了一会儿。汐诺的余光一直在扫周围——田村依然站在那根柱子旁边,正在跟那个灰色背心的男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那个灰色背心的男人指了指擂台,又指了指某个方向。田村点了点头,没有再看这边。汐诺从收回目光,把水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时间在音乐和喊叫声中慢慢流过。中间又打了两场,对手换了人,节奏都差不多——看起来像是在打,但力度都被控制在一个不会造成实际伤害的范围内。汐诺的拳头落在对方的肩膀和手臂上,对方的拳头也从她面前擦过,偶尔会有一次接触,但很快就分开了。每一次裁判叫停,她都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场地里多停留了一会儿,像是一颗被慢慢放入水中的石子,正在从水面沉向底部。她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在减少——不是不看了,而是看惯了,成了一个背景。这正是她想要的。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弯腰在汐诺旁边说了一句:“田村先生要见你们。”汐诺站起来,清水也站起来。他带着她们穿过观众席,绕过隔间和铁架,走到场地最里面一扇塑料帘子前面。掀开帘子的时候,一股不同的气味涌过来——是没燃尽的烟灰和旧皮革的味道。田村坐在一张旧沙发里,身体嵌在凹陷的坐垫里,翘着腿,正在低头看手机。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认识她们。
“打过了?”他问,语气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汐诺点头。
田村放下手机,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看着汐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清水脸上,像是在比较什么。 “你们这种长得好看的,”他说,“有人专门喜欢看。比打赢了值钱。”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商业规则。他靠回沙发里,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今晚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再安排你们。”
汐诺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布料贴着皮肤,有点凉。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知道田村在等什么。她想要最新的手机,新款的包包,那些对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虚荣。她说了一句“好”,语气带着一种“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来的”的随意。田村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的反应是否正常,然后他又把目光收回到手机上了。他朝帘子外面偏了一下头:“那边有个小姑娘,也是刚来的。不过做得还可以,有空可以看看她怎么做的。”
汐诺和清水转身走了出去。她听到身后有打火机被按响的声音,一声清脆的“咔嗒”,然后是烟被点燃的细微声响,然后被音乐声盖过去了。两人走回角落,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汐诺的目光穿过那些折叠椅和人群,落在场地右侧那一排隔间上。塑料帘子在灯光下泛着暗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她大概扫了一下,看到了几个年轻女孩在不同的隔间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面前有一个支架和一个发光的圆环,在说话。她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每一个都看起来像是周围的环境和她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汐诺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重心,像是脚站累了换了一下姿势,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某个隔间里——那里面有一个女孩,年纪看起来很小,瘦得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她的腿蜷着,脚趾在不住地动,像是站不住,但又不得不站在那里。她的嘴唇是干裂的,脚趾在轻微地抖。那个女孩就是美优。
汐诺看出来了。清水也看出来了。两个人站在墙边,没有动,但她们的目光同时锁定了一个方向。汐诺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快了,但她的呼吸没有变。她看着美优——她穿着短裙和一件无袖的上衣,腿上缠着布条,胡乱缠的,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的皮肤,有一块暗色,正在往外渗。她的脚趾在发抖,脚尖点着地面,像是随时会站不稳,但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僵硬的笑,嘴唇被努力撑开,对着面前那个发光的圆环在说话。她的声音太小了,被音乐声吞掉了,但汐诺能看到她在开口,能看到她的嘴在动,能看到她说话的时候肩膀在微微颤抖。
汐诺站在那里,视线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她看到美优的脚趾在布料边缘渗出红色。她看到美优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还在对着那个圆环说话,还在做那个动作。她停下来可能会被打。她会被打在看不到的地方——那些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不会留下明显痕迹的地方,因为她的脸和身材才是值钱的部分。
汐诺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那只手放进了口袋里,让它停在里面。
清水的声音压到极低:“她在那里。隔间最里面那个。”
汐诺点了一下头。 “等一下,”她说,“等她停下来。等她被带走。”
两人继续站在那里,像两个刚刚打完了一场、正在休息的人。汐诺的目光不时扫过美优的隔间,但每次停留都不超过一瞬。她没有让任何人的目光跟随她的视线方向。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也或许是四十分钟,在那种灯光和音乐混杂的环境里,时间变得很难判断——隔间方向有动静。有人走进去,弯腰跟美优说了什么。美优关掉了面前那盏发光圆环,动作很慢,像是身体需要时间才能适应指令。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个明显的弯曲,然后撑直了。脚落地的时候,她轻微地歪了一下,像是左腿的力量不够。有人扶了她一把——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女人,没有表情,只是伸出手臂让她靠着。美优低着头,被带向场地后方,穿过一道塑料帘子,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两下。
汐诺看着那扇落下的帘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她在移动,”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听不到的人,“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周围的注意力都在擂台上。”她往观众区后排的方向扫了一眼。那里灯光暗一些,折叠椅更稀疏,接近边缘有一排铁架,上面堆着杂物,没有坐人。从那个位置绕过去,可以不经过入口处那个守着的人,也不用穿过观众席的正中间。
清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点头:“你走前面,我隔两步。”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如果前面有人拦你,你就说走错了。我会在后面接。”
汐诺从人群中穿过去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坐久了想换个地方站一站的人。她绕过那些折叠椅的时候,身体侧了一下,避开了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脚下的地面有一点滑,她的鞋底踩到一处湿润的地方,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绕过铁架的时候,上面堆着几个落灰的纸箱和一卷旧铁丝,有一根铁丝从纸箱边缘垂下来,她偏头避开了。清水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两人进入通道后,光线立刻暗下来。头顶只剩一盏昏黄的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线被过滤掉了大半,散在墙壁上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光。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汗和酒精混在一起的热闷气味,变成了更深的、带着尘土和铁锈的潮气。两旁的墙壁是水泥的,表面粗糙,有几处水渍从天花板渗下来,在地面上洇成一片暗色。前方传来说话声——不止一个,音调不高不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成年男性。
汐诺在通道拐角处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两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在收拾器械——其中一个在卷地上的线缆,另一个在把几副拳套摞起来放进一个塑料箱里。旁边有一扇关着的门,门是金属的,表面没有把手,只有一条细缝透出光来。美优可能在里面。汐诺没有说话,她看了一下那扇门,又看了一下那两个男人,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她正打算往前再挪两步,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急促的,带着“正在找人”的力度。她的身体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从通道入口拐了进来,步子很大,快步走过她身边,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停下来。他推开了那扇关着的门——没有锁,推一下就开了——侧身进去,几秒后又出来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走向那两个人那边,低头说了句什么。清水从汐诺身后靠近了一步,声音压到极低:“他进去了,但时间很短。里面可能不止一间。”
汐诺看着那扇门,它没有锁。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了——只要她靠过去,侧身推一下就能看到里面。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金属门的表面,冰凉。就在这时,通道入口传来脚步声,不同于刚才。那个人的脚步更慢,更稳,像是走着一条他很熟悉的路。然后他的声音从通道入口传过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汐诺的手收下来。她转过身,看到田村站在通道入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他的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汐诺手上——刚才碰过门的那只手——然后移到她的脸上。他的目光和刚才在办公室里看手机时不一样,像她在心里被重新分类了。
“刚才打了两场,想休息一下,往这边走了走。”汐诺说。她的声音尽量放得自然,像是真话,像是她本来就该在这里。
田村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她和清水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落回汐诺脸上。他看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破绽。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放在耳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听。那通电话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汐诺看到他的表情在某个瞬间变了一下,不大——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涟漪只有一圈——像是听到了一个他不喜欢的信息。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眼看着汐诺。
“外面有人。”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不高不低,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变短了,“在附近转。说是有人在这边丢了东西,在找。”他的目光又落在汐诺脸上,“你们来的时候——有人知道你们去哪了吗?”
汐诺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凉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冰块贴在了她的脊椎骨上。她的声音没有变:“没有。我们只是来挣钱的。不信可以去查。”
田村看着她,像是用眼睛在称她的重量。然后他开口了:“先回前面去。”
汐诺没有争辩。她转身,沿着通道往回走。她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能感觉到田村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她走过了那两个正在收拾器械的男人,走过了那盏昏黄的灯,走过了通道入口的光线交界处。观众区的声音重新包围了她——音乐、喊声、椅子挪动的声响。她走到了铁门入口附近,一个角落,人少一些,光线也更暗。她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掌是湿的。
清水站在她旁边,声音很低:“他在怀疑我们了。外面的人——是佐藤枫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汐诺靠在墙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击。 “她知道我们在这里面,但她不能进来。”她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和可能发生的交集——她们进来的时间,打过的场次,美优被带走的时间,田村那通电话的时间。她把那些点串成了一条线,头尾相接, “田村不知道外面是谁,他只是觉得太巧了。”她停了一下, “现在这个窗口正在消失。”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观众席,落在通道深处的方向上。美优在那扇门后面,或者已经被带去了更深的什么地方。田村知道有两个女孩在场地里走动,而且他接到了外面有人在打探的消息。她不知道他会在多久之后来找她们——可能是下一首歌结束之前,可能是更短。她必须在这之前找到美优在哪。
“我再去一次。”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次不绕了, 直接从边缘过去。”她看了清水一眼, “你留在这里。如果田村的人来找我, 你拖一下, 就说我去洗手间了。”
清水顿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那些词在她的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出来。她看着汐诺的眼睛,像是在读那句话的重量。然后她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五分钟。”清水说。声音很低,像是最后一条线,再往前就没有了。
汐诺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通道的方向走去。她这一次没有绕路。她直接从铁架的边缘穿了过去,从一排堆放杂物的纸箱侧面擦过,从一面落满灰尘的旧窗帘旁边经过,脚步比刚才快。通道里没有人,两旁的灯都是暗的,只有最深处那一盏还亮着,光线在地面上铺开一个不规则的亮区。她走到那扇门前面,没有犹豫,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没有锁,铰链没有发出声音。
里面是一个隔间。比外面看起来更深,空间不大,但有一种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的痕迹。空气是潮的,带着铁锈和某种发酸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角落腐烂了又被清理过。墙壁是水泥的,有几处裂缝,地面也是水泥的,有几块深色的印记,形状模糊,边缘已经干透了,和地面融成一体。墙边有一张折叠床,床面是旧的帆布,有几处磨损,露出了里面的纤维。床上没有人。床单是皱的,没有叠,边角垂到地面,落进一层灰里。角落里有一台机器,已经关了,指示灯是暗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绷带,白色的,有的已经脏了,有的沾着暗色,在灯光下看不出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墙角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几条裂纹从左上角延展到右下角,像一张被撕开了一半的网。汐诺蹲下去捡起来,金属边框是凉的,屏幕已经暗了,但边角还残留一点温度,像是刚被人放下不久。
她站起来,又扫了一圈房间。墙壁上有一面小镜子,边缘有一行用马克笔写的字,被擦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她没有去辨认那些笔画的内容。她转身准备离开。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那声音比音乐更清晰,是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有金属鞋跟的敲击声混在里面——像是有两个人,走得很快,朝着这个方向来的。汐诺站在门后,没有动。脚步声在靠近,越来越近,金属鞋跟的声音从模糊变成清晰,又从清晰变成尖锐——她听到那些声音在门外停住了。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了一下。没有拧开——因为她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是向内开的,但她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舌卡进了门框的凹槽里,不是完全锁死,但也不是一拧就能开的。外面的人又拧了一下,力度比刚才大,然后有一只手拍在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那声音说话了:“有人来过这里。”另一个声音回答:“可能是刚才那两个小姑娘。田村说她们在往这边走。去看看。”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了。声音在走廊里慢慢变小,最后被通道深处的音乐声吞没了。
汐诺站在门后,没有动。等了一会儿,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慢慢地拉开门——门轴没有出声——确认走廊里没有人,然后快速穿出走廊,穿过铁架。她回到角落的时候,清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汐诺,像是在确认她还能动。
汐诺没有停。 “美优不在那里面,”她说,语速很快,但咬字很轻,“但里面有人待过。血迹还没干,她刚被带走。田村的人已经在查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清水看着她:“那就只能试一次了。”
汐诺的目光扫了一圈场地。灯光、人群、擂台、铁架、折叠椅、那些散乱地分布在各个角落的入口和出口。她看了几秒,然后目光落在观众区靠后的一扇门上——那扇门和隔间区域是分开的,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田村进出的方向。 “田村的办公室在那边,”她说,“他现在应该在那里。”
两个人没有犹豫。她们从角落走出来,穿过人群的边缘,避开了擂台上刺眼的光区,从两排折叠椅之间的空隙中穿过去,绕过了一摞堆在地上的旧纸箱。汐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之前确定的位置上,她的路线没有偏。清水跟在她身侧,脚步声被音乐盖住了。她们靠近那扇门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变轻了一些——那扇门附近人少,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段距离。
清水拉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稳。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键。 “佐藤枫在外面。我刚才已经发了消息过去。”她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看了汐诺一眼,“她会在外围制造动静。”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撞到了金属——然后是喇叭声,一声长而尖锐,然后又响了一声。有人在按了很久。然后那声音停了几秒,又响起来。这一次更响,带着一种“这里有人”的急促。
整个场地安静了一瞬。音乐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切了一下,音量自动降低了几格。铁门方向传来喊声,不止一个人,有人在说“去看看”。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往那边走了几步。场地里的目光有一部分被牵引过去了。田村从办公室方向快步走了出来,他的脚步比刚才快,每一步都带着一个明确的方向感。他的目光先扫过铁门方向,然后扫过观众席,然后落在了汐诺和清水身上——那一眼很短,但汐诺感觉到了它的重量,像是一块石头被精准地放在了她面前的位置。
田村看着她们的目光在那一刻变了。不再是“你们在这边干什么”的那种试探,也不是“你们来挣钱”的那种审视,而是直接跳过了那些阶段,像在重新看待两个已经变成问题的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侧过头,对旁边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汐诺和清水,然后点了下头,朝她们走过来。不止他一个人,是两个人。
汐诺和清水转身就跑。
她们穿过堆放杂物的区域,脚下踢到了一个空铁罐,罐子滚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响。她们绕过铁架,跑向通道深处。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跟上了,比刚才快,一个穿着深色外套,另一个穿着灰色长裤,他们的身影在通道入口的光线下被拉长了一下,然后追了进来。汐诺听到身后有呼吸声——不是自己的,是更近的——她没有回头。前方通道分岔,一侧向左,一侧向右,她选了右边,那里更暗,空气更闷。台阶向下的,金属的,踩上去的声音清脆而尖锐,每一步都像在敲打某种乐器。她跑下去,一步两个台阶,手扶着墙壁,墙面是粗糙的,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清水跟在后面,她听到她的脚步声在接近,节奏很稳。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下,也在下台阶,有声音——有人在喊“停下来”,那声音闷闷的,被踩在金属台阶上的声响和心跳声压下去了。
她们到了楼梯底部。一扇门,没有锁,上面有锈迹。汐诺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听起来很大——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墙壁粗糙,管道暴露在外面,滴着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重复的声响,滴答、滴答、滴答。走廊两侧没有门,只有一面完整的墙。走廊尽头有光,从一扇半开的门缝隙里挤进来。她们跑过去,推开那扇门——外面是后巷。
风灌进来,冷的,带着外面夜晚的气味。汐诺站在门口,快速扫了一眼后巷——很短,大约十几米,两侧是高墙,墙面是红砖的,老旧,有几处裂缝被青苔填满了。尽头是铁网封住的,铁丝上挂着几块塑料袋的残片,在风里轻轻晃动。她们的方向和主入口完全相反,中间隔着整栋仓库,但这个方向没有人追来。她靠在墙上,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贴在了粗糙的砖面上,膝盖在微微发抖。风声在巷子里来回弹着,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凉意从敞开的领口渗进来,让她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清水站在她旁边,也喘着。她的背靠着墙,头仰着,红色的马尾贴在墙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金属台阶方向传来追兵的脚步声,正在向上。汐诺的耳朵捕捉到那些脚步声的距离,判断出她们还有时间。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干站在这里等。她没有等到呼吸完全平稳,就开口了:“我们还有时间。田村现在没空来找我们,他得先处理外面的动静。但他很快就会发现我们不在里面了,他也会怀疑刚才的动静和她们同时出现不是巧合。等他把外面稳住,他一定会让人来这条巷子搜。”
汐诺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面另一侧,不让自己的脸暴露在巷口的灯光下。她感觉到了关节处的酸痛,膝盖在微微发软,后背的肌肉有一种紧绷过后的释放感,让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但她没有放松到站不住。她侧过头看向清水:“我们有时间再进去一次——他还没找到美优,她也在里面,他没有放弃她,他不可能放弃她。”
清水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能撑住。汐诺站直了一点,膝盖的抖动稳住了,她说:“现在那个入口的人都在前面应付佐藤枫,靠近铁网那边可以直接摸到通风井的位置。我刚刚跑的时候看到了,有扇窗户能通到那排隔间的背面,美优的房间门上有个小窗,可以看过去。”
清水听完了,像是做了一次很短的计算,然后点了一下头:“你从那扇窗翻进去。我在铁网那边等你,如果三分钟内你出不来,我就让佐藤枫带人进来——她知道怎么让动静大到不得不开这个门。”汐诺看了她一眼,把最后一口凉气吸进胸腔里:“三分钟,够了。”
汐诺沿着墙壁侧身往铁网方向移动。风从高墙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在巷子里穿梭,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她的脚步落在阴影里,鞋底压着地面,从门口追来的脚步声已经开始远去——那些追兵正在折返向主入口的方向,去应付外面的事情。她在铁网旁边找到了那扇窗户——窗户的锁早坏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铁锈把它卡住。她推了一下,窗框发出一点干涩的摩擦声,然后开了。她翻进去的时候,手肘在窗框上蹭了一下,擦过的皮肤上有一道细痕,微微发烫。她踩在窗户内侧的水泥地面上,离地面有一个身位的高度,她弯腿落地,膝盖轻微震动了一下,声音被地面上的一层薄灰压住了。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小,没有灯火,只有一排低功率的应急灯管连在墙角,暗色的光勉强把视野铺开。空气里混着灰尘和旧布的气味,地面是粗糙的,脚下的触感能感觉到地砖的缝隙。
她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下——外面没有人经过。她拉开门,走廊里没有人,远处有音乐声透过几层墙壁传过来,已经被消去了大半,只留下节奏的轮廓。她沿着走廊快步穿过拐角,一扇半掩的门后面透出灯光,门上有一块小窗。她走过去,侧身,目光从小窗的边缘望进去。
美优坐在里面。背靠着墙壁,腿蜷着,面前摊着一部旧手机。脚上的纱布已经渗出一片颜色,边缘的布料被浸得发沉。她的身体微微蜷着,脚趾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像是脚下那一小片地面也在发冷。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汐诺站在门外,隔着那扇门,她看到美优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对那个镜头说什么,语调轻得不像是正常的对话。她的嘴唇干裂,眼角有一点反光。她的脚趾在不住地抖,整个人像一根被绷到了尽头的弦,快要断了。汐诺看到美优换了个姿势——她试图把左腿伸直一点,但刚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碍。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瞬,然后用那部旧手机又抵住了墙壁,把身体支撑回原来的高度。她的嘴唇继续动着,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正在运行它被要求做的事情。
汐诺站在门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她握紧拳头让那只手停下来,用指甲掐进掌心,刺痛从手指传递到手腕,再传向手臂。她把手从门口收回来了,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推门进去——推门进去也带不走她,只会打草惊蛇,让田村把所有出口全部封死。她没有让自己往后退,而是往一旁侧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空气。
她回到窗户的位置时,清水正站在铁网旁边,手指攥着铁丝网,指尖有一些发白。她看到汐诺,没有开口问。汐诺走过去,声音很轻:“她在里面,还醒着,还在动。她还有意识。”清水松开了铁丝网:“三分钟。她已经不够了,不能再等了。”汐诺靠在墙边,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从肺里升起,经过喉咙,吐出时带着凉意:“不能再等了。田村的地盘,我们的人不够,我们撑不到把美优完完整整地带出来。但外面的人——已经可以带人来搜了。”她抬头看向清水,“让佐藤枫进来吧。”
清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确认。她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按下了发送键。屏幕的光在她的脸上亮了一瞬,然后就灭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最后一缕烟味吹走了。远处传来新的声音——不是音乐,不是喊叫,是更多人的脚步声,更整齐,更沉,正在接近这个方向。汐诺听到了那些声音,她转过身,面朝仓库的方向。她站在黑暗中,风从她身边流过,带着夜的凉意,吹向她身后那片正在亮起来的灯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清水走在前面,侧身贴着墙壁,目光在走廊两端来回扫动,确认没有人接近。她朝汐诺点了一下头,示意可以走了。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扇半开的门,经过拐角处那根滴水的管道,经过一段地面湿滑的窄道。美优的脚垂在汐诺手臂外侧,脚上缠着的布条边缘在拖动中蹭到了墙壁,留下一条暗色的痕迹,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脚在移动中的摆动,身体的重心完全依赖于他人的支撑。汐诺能感觉到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关节处的受力点已经从手臂转移到了肩膀,又从肩膀沉降到了整个背部,像一条逐渐被拉紧的绳索。
她个躲进了一个角落。那是一个被废弃的储物间,门是半掩的,内侧堆放着几个落满灰的塑料箱和一卷旧地毯,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沉闷而厚重。角落里面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刚好够让人看到彼此的位置轮廓。汐诺把美优放下来,让她靠墙坐着。美优的身体滑落下去的时候,头歪向一边,呼吸没有变,那微弱的、断续的气息依旧保持着它自身的节律在运行。她的手指蜷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发颤,像是身体还残留着某种无法控制的肌肉记忆在运作。汐诺蹲在她旁边,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像一个在慢慢升温的小火炉。
清水站在门侧,侧身贴着墙壁,目光从门缝里观察外面的走廊。她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自己左耳上那枚伪装成耳钉的黑色耳麦,那枚耳麦的表面有一个极小的开关,按下去之后会接通一个加密频道。她的手指按住了那个开关,嘴唇微微张开。
但她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发出,耳麦里就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佐藤枫的,而是一个更低沉、更慢、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笑意,在耳机里滚动了一下,然后完整地落进了清水的耳道里:“原来那个混进来的老鼠——是你个啊。”
清水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停住了。她的手指还停在那枚耳麦上面,但没有再按下去。她慢慢地放下手,抬起头看向汐诺。汐诺看到了她的表情变化——那种从“准备行动”变成“计划破灭”的转变,像是有人在她面前关上了一扇她以为还开着的门。汐诺知道,佐藤枫那边出事了。不是普通的暴露,是被直接摁住了。田村能用佐藤的频道跟她个说话,说明佐藤枫已经被控制住了,她的通讯设备也落到了田村手里,她个的里应外合已经彻底断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信息量已经交换完了——不能等外面了,只能靠自己,而且必须现在就开始行动。如果等田村的人搜到她个所在的位置,三个人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汐诺的目光在储物间里快速扫了一圈。墙壁是水泥的,表面有些粗糙,有几处裂缝,墙角堆着旧物。她的视线在那些堆积的物品上掠过,掠过那些塑料箱,掠过那卷旧地毯,然后停在了靠近天花板角落的位置——那里有一扇通风管道的百叶窗,边缘有一层薄灰,百叶窗的叶片有几条缝隙,透过来微弱的光,还有一种细微的气流在缓缓流动,说明那扇窗不是封死的,另一侧是开放的。
汐诺指了一下那个方向。清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但确认得很完整。 “赌一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让空气听得到。汐诺没有再犹豫,她把美优的手臂拉过自己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清水已经踩着墙角那些塑料箱爬了上去,她用手在百叶窗的边缘摸了摸,然后找到了一颗松动的螺丝,用手指拧了两圈,百叶窗的边框松动了一点点,她把指甲卡进缝隙里,用力向外一撬,那扇窗开了,露出后面一条黑黢黢的通道。空气从里面流出来——带着灰尘和管道里潮湿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风,不像是死路。
汐诺把美优放在通风口下方,她开始调整美优的姿势——为了在那个狭小的管道里移动,她个必须把美优固定住。她没有绳子,没有带子,只有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层的短上衣。她扯了一下衣摆,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弯下腰,开始用布料条把美优的身体和自己的手腕固定在一起,然后在美优的腰间和胸口又缠了几道,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但那些结打得还算紧。她把另一端递给了清水。清水接过那端布条,绕在自己的手腕上,也打了一个结,拉紧了。她个之间隔着一个美优,像是被一条布带串联起来的三个点。汐诺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灰尘的气味,然后她弯下腰,钻进了通风管道。
里面比她想象的更窄。肩膀两侧擦着管壁,膝盖下面的铁皮是凉的,带着一层滑腻的灰尘,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她用手肘撑着自己向前移动,每前进一步,就需要把膝盖抬起来再放下去,动作幅度要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布条绷在她的手腕和腰间之间,她能感觉到清水的动作通过那根布条传导过来——她在前进,距离没有拉开。
她个就这么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条在黑暗的管壁里穿行的线。为了不被信号反追踪,清水在爬出储物间之前就已经把耳麦摘了下来。她把其中一枚耳麦扔在了刚才美优待过的房间角落里,让它嵌在地砖的缝隙里,像一颗被人遗落的纽扣。另一枚耳麦在她爬过第三个通风管道口时被她扔出了窗,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落在野草里。没有声音。
汐诺在前方爬行,她能感觉到空气在变化。最开始的时候空气是闷的、潮的,像是被关在什么里面很久。但爬了几分钟后,那股闷的感觉开始松动了,空气里多了一点干燥的、带着植物气息的东西,还有一丝风拂过她的额头,很轻,但在黑暗中清晰得像一个方向标。她加快了速度,膝盖在铁皮上落得更快了,手肘的节拍也变密了。
然后是风。不是那种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是那种开阔的、无遮挡的、能吹动头发的风,从前方某一个开口涌了进来,带着夜晚的温度。清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些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懂是在说:“到了。”汐诺加快了最后几步,手推开了前方那扇通风口的百叶窗,那扇窗没有锁,只是卡在凹槽里,稍微用力就开了。外面是空的。她先探出头,看到了开阔的夜空,云层被风吹散了一半,露出一小片朦胧的月光。
通风管道的外面是一块空地,地面是压实的泥土,杂着碎石,有几丛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四周没有遮挡,也没有灯光,身后是那栋仓库模糊的轮廓,像一个趴伏在地面的巨大阴影。空气是冷的,有草的涩味和泥土的气息,头顶的天空带着夜晚独有的深蓝色调,云层正在缓慢移动,边缘被月光染成一层很淡的银白色。风比在巷子里更大一些,吹在脸上,带着一种被过滤过的清凉,顺着皮肤流过耳廓,吹起鬓角的碎发,让人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汐诺先爬了出去。她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脚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她转过身,伸出手去接美优。布条从她手腕上解开,她扶着美优的身体把她从通风口里慢慢拖出来,然后让她的后背靠在自己身上。清水跟在最后面,落地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然后她转过身,把那扇通风口的百叶窗轻轻推回了原来的位置。三个人站在空地上,风从她个之间穿过去,吹动了衣角和头发。
汐诺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得平稳,膝盖的颤抖也在减弱。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美优——美优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跳动,呼吸比刚才均匀了一些,虽然还是浅,但至少是连续的,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节奏。清水站在旁边,手撑着膝盖,也在喘,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起伏。
然后,灯亮了。
不是一盏,是好几盏。那些光像是从地面升起来的,从四周同时亮起,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穿过空气落在她个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投在地上像三个被按扁的轮廓。那些灯光照得汐诺眯了一下眼睛,她抬起头,看到那些黑衣人正从空地的边缘围拢过来,他个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像是知道她个会从这里出来。
田村从那些人中间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很稳。他在距离汐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她,拍了几下手。 “还真是聪明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地上没有遮挡物,每一句话都像是贴着地面传过来的,被夜风带着往前送,清晰地落入她个的耳朵里。
那些黑衣人合围上来,把她个三人围在中间。风穿过人群之间的缝隙时被分流成更细的气流,吹动了汐诺的发梢。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解开布条时的触感,那种粗糙布料和手腕皮肤之间的摩擦,还带着余温。
田村挥了一下手,一个女性被从人群后面推了出来,踉跄了几步,跪倒在地面上。汐诺看到那个人影时,她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个人是佐藤枫。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头发散了下来,有几缕黏在额角,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能看出之前被人堵住嘴留下的痕迹,手腕上缠着扎带。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里还留着棱角,没有被压碎。
清水看着佐藤枫被扔在地上,目光震动了一下,指尖收紧又松开,像冰面下的一点光亮在深处晃了晃,又被压住了。她的呼吸变重了一拍,但没有出声。
田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三个人之间移了一下。 “你个倒是挺聪明。这个女的也还行。不过——”他顿了一下,像是要等那句话的重量落下去,“你个太天真了。认为一个小小地方的条子,能把我怎么着。”他看着汐诺,像是在看一个他暂时还没决定怎么处理的东西。
汐诺站在那里,夜风从她的侧面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去拨开那缕头发。她知道现在每一个反应都会被田村看在眼里。他的目光越是带着那种审视的轻慢,就越说明他其实并不完全确定她个的身份和背景,他在试探,在等她个露怯。只要她不露出他想要的东西,她就还有余地。她定了定神,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放在嘴边捂热了才吐出来的:“哦?您的意思是——您的身份,还真的是很厉害呢?”她用了“厉害”这个词,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迟疑,像是在咀嚼一个她还没完全理解的词语,让语气里有一丝微微的、不稳定的上扬,恰好让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表达一种谨慎的尊重。
田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想看清她这句“佩服”有多少是真的。然后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想套我话?”
汐诺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不急不忙。她知道现在不能慌,越是慌乱的时候,越不能让表情和语气泄露出节奏。她需要稳定,需要冷静,需要用一种和当前处境完全不符的平稳来铺开一条路,哪怕那条路只有一步宽。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的深度,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放松了一些。她甚至让自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那种“不小心说漏了嘴”的随意感,像是在跟一个不太重要的人闲聊:“啊,不可以嘛?明明我之前问那些罪犯,都会回答我的啊。”
田村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下,像是想分辨那句“之前问那些罪犯”的分量。 “可别拿我和那些杂碎比较。”他的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像是被“罪犯”这个词碰到了一个不那么舒服的点。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走到田村身边,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田村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目光移动了,从汐诺的脸上移到了清水的脸上,像是重新校准了某个焦点。 “警方可没有立案——”他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每个字之间的距离像被拉长了一样,“甚至没有任何报告。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是怎么让一个警部补帮你调查的呢?”
他走上前,伸出手,拎起了清水的领口。他的动作不快,但带着足够的力度。清水被他提起来,脚尖离地不到两厘米,她的目光平视着田村的脸。田村把她左右端详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他需要确认铭牌的东西。 “老实交代——不然你这张脸可要交代在这里了。”
清水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没有避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把头微微侧了一下,朝着田村的脸,吐了一口口水。那口唾沫落在田村的颧骨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在灯光下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他松开清水的领口,把她往外一甩,清水的身体被惯性带着向后倒去,后背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她的头偏了一下,侧着脸贴在地上,嘴角渗出一条细线。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清水的声音从地面上传过来,带着一点哑,但语调没有变。
刚才给田村汇报的那个黑衣人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说什么,但又收住了。田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掌掴的声响在空地上清晰可闻,像是被风又放大了一遍。 “废话!我还用你教我做事!”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那一点高不是因为愤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到了某一个边缘,“没有一点东西你就让我把他个交上去——你是想让我死吗!”
他转过身,看着汐诺,又看了看清水,脸上挂着那个笑容,像是被刚才那一巴掌抚平了某种褶皱。 “我还是劝你个乖乖说实话,”他说,声音恢复了刚才的语调,不高不低,“不然等到时候见到了纳尔逊大人,你个都吃不了兜着走。”他用了“大人”这个词,在句子的末尾处加重了。
汐诺咬着嘴唇。她能感觉到嘴唇内侧的软肉正在被牙齿挤压,有轻微的酸痛感传上来。清水已经从地面上爬起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没有擦干净,但也没有再擦。她走到了汐诺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背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通风口,面对着那一圈灯光和那些站在光里的人。她个都没有开口。
田村显然耐心耗尽了。他不再看汐诺和清水了,而是挥了一下手,一个高大的人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那个大汉走到美优身边,弯腰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左手。美优的身体在昏迷中没有任何挣扎,像是被拎起来的一件没有意识的东西。
田村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刚想起来什么有趣事情的兴致:“当时都忘记了——我个可是答应了这个小丫头的父亲的吧?一个小时一根手指头。现在过去多久了?”
黑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三个小时了。”
田村的目光转向那个大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还等着?”大汉领命,动作没有迟疑,他单手攥住了美优的左手,手指顺着她的手掌向上滑动,摸到手腕的位置,然后换了一只手,改成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手指搭上了她的小指、无名指和中指根部,指肚贴合在骨骼和皮肤交界的凹陷处,像是在找一个顺手的位置。
清水和汐诺同时惊叫出声,她个的声音叠在一起,在空地上像是两根线被拧成了一股:“不要!”然后是一声脆响,像是一根干枯的树枝被折断了,那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清清楚楚。紧接着是美优的惨叫——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人从深处揪出来的,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断了。她的身体在痛感中猛地绷了一下,脚趾蜷缩,手指抽搐,整个人像一根被拉直的弦,然后她又弯了下去,头歪向一侧,再次失去了意识。
汐诺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又松开。她看到美优的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垂着,无名指和小指的角度和她刚被握住的时候不同了,关节处的轮廓变得模糊。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又艰难地压了回去,她不能让田村看到她的颤抖。
清水站在她旁边,眼眶是红的,像一层薄薄的液体覆在眼球表面,随时可能溢出来。她的声音嘶哑而愤怒,像是从咽喉深处挤出来的:“田村!”
田村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美优垂着的那只手上,像是在欣赏一件作品。 “下面我个计时开始吧——每隔一分钟,就捏碎她的至少一根骨头。你说,”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在汐诺脸上,“她能坚持到哪一关呢?”
汐诺的手指已经冰凉了。她能感觉到血液正在从指尖流失,只剩下骨骼和皮肤的温度。她的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痛从那里传来,像是被一根针穿过,然后是温热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指尖处扩散开来。她看着田村,看着他脸上的那个笑容,她知道他已经开始计时了。空气里只有风的声音,像是被放大了几倍,刮过她的耳廓时留下一种空洞的轰鸣。她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里涌动着,冲击着耳膜,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很响,像是一个鼓点被按在她的耳边。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黑衣人的脸,又扫过倒在地上的美优和佐藤枫,扫过清水嘴角那道未干的痕迹。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一秒都不行。
她看向清水,清水的嘴唇已经张开了,像是要说出什么——那个口型是“我”。汐诺看到了,清水在准备开口,她的目光准备落向田村,像是在做一个决定。汐诺知道不可以。清水岱滢——原名鬼冢岱滢——她的生父是公安高层,母亲是在数年前执行卧底任务时牺牲的,而作为养大她的叔叔的鬼冢三藏,是她父亲的联系人。她认识的这些警察,她能调动的关系,都是因为这层线。而田村能这么笃定地说出“警方没有立案”,能这么快就接到信息,能当场确认佐藤枫的身份,说明这条线在警视厅里有他的人在。如果清水说出她的身份,不只是她自己会暴露,她身后的所有人都会暴露。
但如果不说,美优会碎在这里。汐诺的目光又落回美优身上,她那只垂在身体一侧的手还在微微抽搐,像是一个在最后一刻还在挣扎着要醒来的小动物,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指尖在发抖。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掌心里那枚卡牌的温度比周围的气温更高一些,像是在响应她心中逐渐清晰的念头。那枚卡牌的质感和温度随着她的意图在她掌心凝聚成形,从最初的模糊开始变得清晰,由虚变实,从一缕意念变成了指尖可触的质感。在她的掌心中逐渐稳定下来。银白色的半透明火焰在指尖流转了一瞬就收敛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张卡牌本身还留在她的指间。
黑色的底面上,一只火红色的蝴蝶振翅欲飞,它的翅膀上有着像是流动熔岩一样的纹路,在光线变化时呈现出细微的明暗过渡,从暗红到亮红,像是某种生命体在呼吸。蝴蝶的正下方,是一排金色的文字——“ La Farfalla dello Sphio” 。她握着那张卡牌,从人群中走出来,穿过了灯光和影子的交界处,走到了田村面前。她没有再往后退,没有让目光移开。她伸出手,把那枚卡牌展开在田村面前。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平铺在空气中,像是被夜风展开的纸张:“La Farfalla dello Sphio——这个名号,你可记得?”
田村的目光落在那张卡牌上。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点点,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大脑里快速检索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文件夹。他听到的是意大利语,是一句他没有立刻对应的词组,这让他停顿了。他侧过头,用眼神示意旁边的手下。那个黑衣人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卡牌上的文字,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快步退到了光区的边缘。屏幕上滚动着一些信息,页面在快速翻动,他低着头看了片刻,指尖停顿了下来,像是在确认某一行的内容。
黑衣人抬起头,走到田村身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田村的表情在听的过程中缓慢变化,从那一瞬间的轻微警觉变得松动了一些,又重新聚拢成一个他习惯的弧度。 “二十多年前。”他说,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在翻出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物品的标签,“里世界号称第一的情报组织。”他看着汐诺,又看了一眼那张卡牌,像是在确认它是否经得起核验,“卡牌是真的。不过——”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的重量落下来,“二十多年没用过的东西了。你以为还能吓到谁?”他看着汐诺,像是在等她露出一点他想看到的东西。
汐诺握着那张卡牌,感觉到它的边缘正在压进自己的掌心里,留下一条细而清晰的压痕。她看向田村,他的表情里没有犹豫。他相信那是真的,但他不在乎。 “倒是没想到,”田村的声音在不紧不慢地铺开,“竟然是个二十多年的老古董。你觉得——”他的目光从卡牌移到汐诺的脸上,“我在这里就算是杀了你,又有谁知道呢?”
夜风吹过空地,吹动了田村外套的下摆,吹动了汐诺握着的卡牌边缘的细小流苏。汐诺站在那里,风从她的脸侧流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干,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在,还在一如既往地运行着。风正在从她身边吹过,带着夜的凉意,向前流去,流入那些灯光和影子之后。她的手指还握着那张卡牌,它的边缘还压在掌心里,留下那条清晰而深刻的压痕。她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眼看着田村再次抬手,准备让那个大汉拧断美优剩下的手指的时候——那个大汉的手指才刚刚重新搭上美优的手腕,大拇指的指肚已经贴上了美优无名指的指根关节,正在调整角度准备发力——一道黑影从灯光边缘猛地冲了出来。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田村的手指还没完全落下——那道身影像炮弹一样撞进了大汉的胸口。那声音沉闷而结实, 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一面旧墙, 然后是撞击之后的人体向后倒去的脚步声,大汉的脚步在地面上滑了两步才勉强稳住, 他松开美优的那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保持平衡。
“极限的——不许再碰她了!”
笹川了平的声音在空地上炸开,比刚才任何一次喊声都大,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直接冲出来的,带着一种没有被任何东西磨钝过的原始力量。他站在大汉刚才站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拳头还保持着撞击后的姿势,整个人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一堵被突然推到前面的墙。他的呼吸很重,但很稳,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拳头上的骨节微微泛红,在灯光下能看出那一拳用了多大的力,手背皮肤泛着一种被磨过的光泽。
那个大汉被撞得连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试图重新站定,但笹川了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了平的第二拳已经跟上来了,拳头落在那个大汉的肋部,发出沉闷的响声。大汉的身体在那一拳的作用下向侧面弯曲了一下,脚步又往后退了一小段距离,鞋底在碎石地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划痕。他的表情变了,从最初的诧异变成了一种被逼到角落的急躁。
了平的第三拳接了上来。拳头的轨迹像是从下往上的弧线,落在大汉的下颌侧面,力道在接触点处释放,以接触面为圆心向周围扩散开来。大汉的身体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平衡,他的头向侧面歪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倾倒,后背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地面上的碎石子被震得跳了一下,然后滚动着散开了。
那个大汉刚被击倒,另一个黑衣人已经从侧面扑上来了,他的手臂伸向美优的方向,目标明确,动作在奔袭的过程中逐步加速,从跨步开始,到展开手臂,到手指向前伸出的过程,形成了一个逐渐接近的轨迹。但他的手腕还没有碰到美优,就已经被一只从侧面伸过来的手精准地抓住了。山本武站在他侧后方,他顺着那个人的前冲力,手臂一带,借力把对方整个人翻了过去。那人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半圆,他的手臂被山本抓着,身体失去支撑后开始转动,从站立到失去平衡再到被甩出去,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接触。他的身体摔在地面上,肩膀着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他的身体蜷缩了一下,没有再动。
“啊啦,看来我们来得很及时呢。”山本的声音里还带着他惯有的轻松笑意,但他的目光已经从那个人身上移开了,迅速扫过周围的情况,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需要处理的。他的右手在空中甩了一下,像是要甩掉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汐诺和清水那边,确认了她们还能站着。
狱寺隼人站在另一侧,一个黑衣人朝他扑过来,拳头已经挥出了一半,风从拳面上被挤开,带着气流涌向狱寺的脸。狱寺没有硬接,他侧身避开了,重心的转移在他的动作中有一个明确的支点,从左脚到右脚,像是一条被压紧的弹簧释放的过程。然后他的手臂向外一展,一个干净利落的肘击落在那人的肋骨侧面,力量随着击打的瞬间从肩部向肘端传递,在接触面上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释放。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向前弯曲,膝盖落在地上,然后从半蹲的姿势向前扑倒,失去了平衡,额头磕在碎石地面上,蜷曲着无法动弹。
狱寺直起身,拍了一下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需要处理的。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幅度不大,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不算太剧烈的移动。他的目光从地上那些倒着的人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纲吉身上,像是在确认纲吉的位置。
三个人的动作利落,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空地上原本围成一圈的阵型已经乱了大半,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有的捂着肩膀,有的蜷着身体,有的摔在铁架旁边,撞翻了堆在那里的几个空铁桶。那些铁桶滚出去,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在空地上弹了几圈才停下来。田村站在原本的位置,他的手下在短短几秒内倒了大半。他看着地上那些人,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到那三个站在灯光下的少年身上,目光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田村后退了半步。他看了一眼周围倒下的手下,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三个还站着的人,然后他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小鬼倒是厉害。”他的目光从了平移到山本,从山本移到狱寺,像是把三个人的脸分别记了一下,“不过——就这点本事吗?”
他抬起手,往前挥了一下。动作不大,但那个手势像是某种开关。空地的边缘,那些原本没有动的人开始移动了。那些人不仅仅是雇佣的黑衣大汉,还有很多是从地下拳场里面走出来的拳击手——他们的身形各有不同,但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到了极点之后,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是另一层正在靠近的包围。那些拳击手里有人手里还缠着绷带,有人穿着训练时穿的长裤,有人脸上还带着刚才在台上留下的痕迹,但他们都在往前走。他们围住了几人,一步一步,从四面八方收拢,脚步声在空地上汇聚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响声,像是一层正在加厚的墙面。
田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打败他们——你们的利息,我就给你们免了。”
那些拳击手听到了,他们的脚步没有停,但他们的动作变了,有的人原本还在犹豫,听到那句话之后肩膀的姿势变得明确了一些,有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有人攥了一下拳头。他们被逼到了这里,被债务压得太久了,那一句“免了利息”像是一个开关,让他们的犹豫和退缩都被压了下去,剩下的只有行动。
纲吉和狱寺他们是一起来的。他没有动手,在人群开始移动的时候,他先从地上扶起了美优。美优的身体很轻,他弯下腰的时候,手指穿过了她的后背和地面之间的空隙,把她的上半身托起来,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动作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稳。他扶着她往后退了两步,靠着墙根把她放下来,让她靠在墙角,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找汐诺。
他穿过那一片正在移动的人群的时候,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拳头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带起一阵风,但他没有停下来看那个人。他在人群的另一侧看到了汐诺,她正侧身避开一个人的攻击,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然后她站定了,他也正好走到她面前,两个人撞在了一起。汐诺的额头撞到了他的肩膀,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纲吉的目光。
纲吉看着她,看到她的脸颊上有一道红色的擦痕,从颧骨下方延伸到下颌线,边缘微微泛着亮光。她的呼吸有些急,头发被风吹得散了一些,几缕头发贴在她的嘴角旁边,她没有拨开,只是看着他。纲吉看着她那双凫青色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闪动,并不明亮,也不张扬,但它是清晰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周围的人在靠近。了平又击倒了一个,他的拳头砸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往侧面退了两步,撞到了另一个人,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下。山本的刀——他没有带刀,但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像是握了刀才会有的轨迹,手掌的边缘劈在一个人的颈侧,那个人身体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倒了下去。狱寺站在了平的侧后方,他的拳头落在一个从侧面偷袭了平的人的手臂上,那人收回手臂的速度慢了一拍,露出了侧面的空隙,狱寺没有追,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好了位置。
但人越来越多了。那些拳击手不是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他们的动作杂乱无章,有些人攻击的时候会留出明显的破绽,有些人会连续出好几拳,但每一拳都是真实的。了平被他击倒的人又爬起来了,他的拳头砸在了平的肩上,了平往后退了一步。山本的身体偏了一下,一个人从侧面撞到了他,他的脚步在地面上滑了一小段,然后他用脚撑住了地面。狱寺的手臂被人抓住了,他甩了一下,挣脱了,但他往后退了半步。
汐诺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她知道他们不能在这里动用火焰。她侧身躲过一个人的拳风,肩膀往旁边偏了一下,那拳从她耳侧擦过。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移动,她在找路,但每一条路都在被堵上。
清水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种急但不慌的力度:“不行——他们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亡命之徒。跟他们硬碰硬,我们没胜算。”她刚说完,一个拳头从她正面打过来,她侧了一下脸,那拳擦过她的颧骨,留下一道红的痕迹。清水反击了一下,她的手掌推在那个人的胸口,把他往后推了半步,但那人没有倒。
田村看着这一切,他靠在一根铁架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看一场他知道结果的表演。他的目光从了平移到山本,从山本移到狱寺,然后落在清水脸上。 “小美女——”他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还要继续嘴硬?”
清水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目光扫向田村,她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像是被调动起来了,像是要说出什么。汐诺没有让她说出口。汐诺的手抓住了清水的手腕,力度不大,但方向很明确,她的手指扣在清水的腕骨外侧。她的目光落在清水脸上,轻微地摇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大,但她的眼神里有一个很完整的意思:不行。
清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汐诺从她的表情里知道,她明白。如果说了,不管怎么样,都收不回去了。
纲吉往前走了一步。他穿过面前的人群,有人挡在他前面,他侧身绕过。那个人伸手拦他,他偏了一下肩膀,那人的手指从他肩膀上滑过。他走到了人群中央,站在了田村的视线正前方,停下来了。他的声音从灯光和阴影之间传出来:“停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周围的噪音停下来的力度,像是那句话落下的时候在空气里留下了一个短暂的通道。那些拳击手在移动中顿了一下,像是水在某个瞬间静止了,又像是边缘处最先停下的人在那句话的间隙里犹豫了。田村也愣了一下,他看着纲吉,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他真的想说的话。
纲吉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步子不大,但他走到田村面前的时候,他的背脊是直的,肩膀是平的。清水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像是要拉住他,但她被汐诺拽住了。汐诺摇了一下头,手指还扣在清水的手腕上,没有松开。
纲吉看了一眼田村,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你刚才说什么——二十年前的东西?”
田村似乎没想到纲吉会提起那个他刚才的话题。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怎么?难道你也要拿出一个老古董来?”
纲吉没有回答。他伸手,从领口里把那枚戒指项链的吊坠拉了出来。链子从领口滑出来的时候,有一小截露在灯光下,然后是那枚戒指本身——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那是一枚很精致的戒指,表面刻着某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纹路,在光线下看起来像是活过来的线条。
“这个,”纲吉说,“应该也算是古董?”他的语气和平时很像,只是比平时更平淡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不再需要解释的事情。
田村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他的视线在触到那枚戒指的那一刻顿住了,他后退了半步,目光没有离开那枚戒指。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他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他的目光从戒指移到纲吉脸上,又从纲吉脸上移回戒指,像是在做一个选择题,但选项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呵——”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这个小鬼,说不定是在哪里伪造的。”他的尾音有一个极小的上扬,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要不要用这个结尾。
狱寺听到这话,瞬间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田村脸上,声音里的温度比刚才低了几度:“喂,你这家伙,说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肩膀微微前倾,“谁敢伪造彭格列的东西!”他的声音在空地上清晰可闻,像是每一个字都被单独放大了。
田村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更苍白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从纲吉脸上低垂下去,然后他侧过头,对着旁边的人做了一个手势,那些拳击手后退了。
汐诺走上前,站在了纲吉身边。她的目光落在田村身上。
“既然知道了,”她说,声音不大,“还愣着干什么?”
田村低下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他侧开身,让出了一条路,那条路通向空地的边缘,通向铁网外面那片更深的夜色。了平把佐藤枫扛了起来,山本背起了美优。清水跟在旁边,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方向的同时也在注意周围是否有人跟上来。
汐诺走在纲吉旁边,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碰到他的手腕时,感觉到一片湿冷——他的掌心里全是汗,那些汗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在他的手腕内侧汇聚成一道水痕。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还没有完全解冻。汐诺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帮他把项链重新放回领口里面——她的指尖碰到那枚戒指的表面时,感觉到它的温度比纲吉的皮肤高一些,可能是被他攥了太久。她把链子整理好,让吊坠落回衣领内侧,然后松开手,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穿过那条被让出来的路,没有回头。
等到几人离开地下拳场的势力范围,走出了铁网,走出了那条长满杂草的窄路,走进了路灯照得到的地方——纲吉的腿才软了。他的身体在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失去了支撑,像是关节里的所有力量在同一时刻被抽走了,整个人向下滑去。汐诺接住他了。她的手从他的手臂下面穿过,托住了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让他的身体靠在她身上。纲吉的头垂着,后背弯着,他整个人像是一根被烧过的蜡烛,正在慢慢弯下来。 “啊哈……”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气音,“吓……吓死我了……”
清水站在旁边,看着纲吉整个人的状态从“刚才那个平静说话的人”变回了“现在的沢田纲吉”,她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人的身份。她收回了那个想要探索一下沢田纲吉是不是被夺舍的目光,没有说话。
汐诺也没有说话,她扶着纲吉,让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他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腰直起来了一点,像是身体在重新找回支撑自己的方式。汐诺看着他,心里很安静。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是该高兴他们逃出来了?还是该难过刚才发生的事情?又或者是别的什么。那些情绪混在一起,像是一锅被搅动的液体,每一个成分都在里面,但谁也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
纲吉像是看出了她的情绪,他直起身来,喘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她,用一种“我知道这很离谱但我也没有其他解释”的语气开口了:“我也不知道啊——当时就是想着……好像可以试一试啊……”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才留下的干涩,“就是……也没想到会成功啊。”
汐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手,在他的额头上重重地弹了一下,然后开口:“装什么帅?丑死了!”
汐诺那一下弹得不轻,“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夜色里很清晰,纲吉的额头被弹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他条件反射地捂住额头,发出一声“诶?”,然后他愣了一秒,就脱口而出:“诶!!!诶?不对吧?什么装帅?不是吧——汐诺,你这个理解有问题吧?不是这样啊!你到底脑补了什么啊!汐诺!喂!不要装作听不到我说话啊!你能听到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一行人从地下拳场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凉透了。空地上的灯光在她们身后被铁门重新关住,只剩下一道窄窄的光缝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横在地面上的橙色线。几个人沿着来时的铁轨往回走,脚步在碎石和杂草才间发出细碎的声响。佐藤枫被了平扛在肩上,她的头垂着,呼吸比才前平稳了一些。美优趴在山本背上,体重很轻,像是背着一捆被风吹干的树枝。
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清水拨了电话。警车来的比预想的快,刺眼的红蓝灯光从远处扫过来,撕开夜空,在地面上转动,映在废弃仓库的铁皮墙壁上不断变幻形状。汐诺看着那些灯光,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美优垂下的手指上。救护车来的时候,医护人员从山本背上把美优接过去,动作很轻,但美优的手指在被移动的时候还是抽搐了一下,细小的抽动,像是身体在疼痛中寻找一种微弱的支撑,像是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那种不自主的生理反应还残留在她的末端神经里。
几个人也上了车——清水和汐诺一辆,纲吉他们跟在后一辆。佐藤被送往另一家医院,美优则被送到了和松下川同一家医院的急诊科。骨科、外科、急诊室的门廊交替在面前展开,白色的灯光从走廊尽头铺过来,把地面照得反光,被推车床轮子压出一连串滑行的声响,碾压过地砖缝隙时带着细小的震动,从地面传到脚底。然后她被推进去了,门关上了。
医生给他们几个做了基础的检查——擦伤处理、创口消毒、包扎。汐诺坐在急诊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一个年轻护士用棉签蘸了碘伏,在她的颧骨那道擦伤上涂抹了一下,伤口处的刺痛沿着皮肤边缘扩散开来。她偏了一下头,没有出声,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门缝里透出的光还是原来的颜色,没有变过,也没有打开过。
松下夫妇已经等在手术室外面了。松田丈太郎也来了,站在走廊的另一侧,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根被插在墙边的柱子。松下木坐在长椅的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背上有干涸的暗色痕迹,看不出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松下美子靠在椅背上,头仰着,眼眶是肿的,但还是睁着,没有闭。
手术室门口的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的时候,松下木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门打开的时候,医生的口罩还没有摘,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板,说了一句“手术顺利,目前在观察中”,然后走开了。松下美子的身体在椅子上歪了一下,像是那口气终于被呼出去了。松下木的膝盖弯了一下,但他没有坐下,他就站在那里。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过来。脚步声不重,但频率很快,像是一个人快步走了很长一段路,在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没有减速。汐诺抬起头,看到降谷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深色外套,领口没有扣紧,领子边缘有些湿润,像是从外面来的,夜间的潮气还留在他的外套面料上。他的步子很快,目光从走廊的那头一路扫过来,经过松下木,经过松田丈太郎,经过纲吉几人,然后落在汐诺身上。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但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像是一盏灯在开关被按下的瞬间先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他走到汐诺面前,停下来了,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手臂,从手臂扫到膝盖,像是在做一个很短的检查,确认所有的部分都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他松了一口气,他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把那口气压平了,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没之吧?”汐诺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点了一下头。降谷零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在说假话,退后半步,转开目光,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才后,重新落在了走廊里其他几个人的脸上。
在降谷零才后,又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那是一个中年男性,身形偏瘦,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很均匀,像是一个习惯在走廊里走路的人。他的外表并不显眼,穿着深色的便服,脸上没有多余的线条。他走到清水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了。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确认,然后又移开了,落在她肩膀的创可贴边缘,又移回她的眼睛。
清水看到他,开口了。 “您来了?”她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没想到这件之竟然惊动您了。”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料到但觉得“不应该”的之情。那个中年男性看着她,他的手抬起来了一点,像是一个准备被递出去的动作,但他在半空中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前伸,停顿了片刻,落回身侧。 “之关于你,”他说,“我当然要来了。”他的语气和清水一样,不轻不重,不急着解释,也不准备展开,但他在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汐诺看到清水的睫毛轻微动了一下,她垂下目光,视线落在了地砖的缝隙上,没有再看他。
中年男性转向汐诺等人,他往前迈了半步,做了一个动作,他弯下腰,很慢很稳,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子。纲吉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了。狱寺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平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样停在那里,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又在半路收了回来。山本握着美优的手腕,在确认她的脉搏,指腹始终贴着美优的皮肤,没有移开。 “这件事确实是我处理不周,给各位添麻烦了。”他说完直起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在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快速扫过几个人的脸,停留时间很短,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的话有没有被听到。
纲吉听到那句话之后,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男性,又看了看汐诺。他的目光在两个人才间来回了几次,像一个在找答案的人走到了门口,还没有确定推哪一扇门。汐诺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她的目光转向降谷零。降谷零被她看着,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一个人在快要被揭穿时试图转移注意力。汐诺看了他一眼,翻了一个白眼,幅度很轻,但降谷零看到了。
降谷零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剩下的之情,就交由我们公安来处理吧。”他的语气和刚在走廊里问“没事吧”的时候不太一样,像是一个频道被切换了,工作的模式接替了私人的模式。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坐标,把周围的目光重新聚拢过来。
沢田纲吉是这个时候反应过来的。他刚一直处于一种“这些人是谁”“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汐诺没有反驳”的混合状态里,像一个在陌生水流中漂浮了一段时间的人,终于踩到了实地。他看着降谷零的脸——那张脸、那个轮廓、那种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在未来见过的那个身影,那个在记忆里留下过印记的人,和他眼前的这个人重叠在一起。不是完全一致,但能看出是同一个人。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那些问题已经先于他的语言冒了出来——“为什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未来和现在……”——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挤成一团,他保持着沉默,希望自己的表情能够不被注意到。
降谷零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的时候,正好停在了纲吉脸上。他的目光在纲吉脸上停了一拍,不像是被某个细节吸引了,更像是一个人在行走的途中察觉到了一道余光,并决定停下来看一眼,但看不出明确的原因。他开口了:“请问有什么之情吗?”
纲吉一噎,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介乎于“啊”和“呃”才间的气音,然后他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他的动作幅度比正常情况大了一些,像是在用肢体语言弥补刚那一眼的分量。他的手放下来才后,目光还留在降谷零脸上不到半秒,又移开了。他在心里不停喊着:不是吧,不是吧,这么敏锐的观察能力,这是人吗!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汐诺看着纲吉,她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她转开目光,转向降谷零,声音不大但带着明确的重点:“为什么?”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问一件她不打算被绕过的之情。
降谷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那个中年男性一眼。中年男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几乎看不出,像是路灯的闪光在金属面上扫过。降谷零收回目光,看向汐诺:“因为这件之涉及到一些有关黑势力的之情。所以,由我们来处理。小诺你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件之已经定了”的闭合感,句子在停顿处自然收束,像是已经被合上的最后一页,不再准备展开。
纲吉站在旁边,听到那两个字——“黑势力”。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从一种平衡状态转变成了另一种。他的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启了一条推演路径,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狱寺隼人就在他旁边站着,纲吉的身体刚刚偏移了一点,他的手臂就已经伸过来了,扶住了纲吉的手臂。他的动作比纲吉的动作快了半拍,像是条件反射一样。他扶着纲吉的手臂,没有说“您没之吧”,他只是确认他的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状态,然后把手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离开。
纲吉的脸上留下两条宽带面的痕迹——只有他能看到的那种。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正在观看一部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电影,画面快速地跳转着:从他被警察拉走,到关在牢房里,再到惨淡度过余生,然后是枪决画面,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动地走向一个他无法控制的结果。狱寺皱着眉,看了看纲吉的表情,又看了看降谷零,他收回了目光,因为他确认了降谷零确实没有对纲吉说任何威胁的话。他把问题保留到了稍后的时间。
降谷零并不觉得自己那句话哪里说得不对。他收回目光,看向汐诺,像是问“他怎么了”。汐诺看了看纲吉,又看了看降谷零,用一种比较平稳的语气回应道:“他大概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涉黑吧——觉得劫后余生?”她的话停留在一个不太确定的位置上,既不像解释,也不像反问。但降谷零接受了,因为他没有追问,把注意力转回了中年男性那边。
中年男性向前迈了半步,站到了一个能让所有人看清他脸的位置。他的语气和才前一样,没有抬高也没有加重:“虽然知道你们可能需要一个缓冲时间。但为了调查需要,你们可能要和我们走一趟——问一点问题。”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依次扫过,没有特意停留在任何人身上,像是为了确认每个人都在听。
汐诺看向降谷零。降谷零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汐诺大约一臂远。他低头看了她一下,然后抬起手,手掌落在他头顶,力道适中地揉了两下。 “没之,”他说,“就是例行询问,你们知道什么说什么就好了。”他的声音比刚轻了一些,像是从那个“工作模式”中暂时退出了半秒,他停顿一下,确认汐诺没有躲开,然后收回了手。
于是几个人和松下夫妇都被带到了警视厅。医院那边,松下川和美优的手术都安排完了,病房门口有人守着。面包车停在警视厅后门的时候,天色还没有亮透,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汐诺被带进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墙壁是淡灰色的,头顶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她坐下来的时候,椅面是冷的,桌面的漆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在灯光下形成细碎的折射。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性,她刚在走廊里见过他。他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文件夹。他合上文件夹,开口了:“樱井汐诺,对吧?”
汐诺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没有往后靠。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问了很多问题——何时到的地下拳场,怎么进去的,见过了谁,田村说了什么,她注意到了什么细节,那个通道的位置,隔间的位置,那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哪一侧,有没有看到车牌,有没有听到电话里提到地址或时间。每个问题才间都留出了足够的时间,她可以在回答前停顿片刻,也可以在回答后不再补充。她逐一回答,不延伸,不主动提供问题才外的信息,也不主动收窄回答的边界。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能详细讲一下,你们最后是怎么出来的吗?”
汐诺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里,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均匀的亮区。 “我们也不知道。”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就是当时那个田村接了个电话,然后说是什么纳尔逊什么的——然后挂了电话就开始说,要带我们走。”她停了一下,像是重新组织了顺序。 “那个时候因为我去地下拳场的时候就给山本同学发了消息,他带着纲吉他们来了,把那些黑衣人打倒了。这个时候——”她停了一下,目光没有变化,“田村说,让那些打黑拳的抓住我们,说是抓住就免了他们的利息。那些人都是本来就走投无路的。”她的叙述在顺序上调整了几处,把连接词放在之件才间,使讲述在保持原始顺序的同时,在收束点有所修剪,将段落结尾留在听得见的地方,不留下延伸的线头。
中年男性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然后呢?”
汐诺说:“不知道。就在我们落了下风,即将被他们抓住的时候,田村的电话又响了。也不知道怎么着,他们就是突然放我们离开了。我们也不知道真假——所以连忙往外跑,跑出来就打了电话。”
她说完才后,停顿了一下,用目光示意他说完了。中年男性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旁边记录员,确认了记录完成,然后示意记录员离开。记录员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中年男性看着她。他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汐诺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请问还有什么之情吗?”
他看着她,目光短暂地收拢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从正面对着她的姿势换成了侧向桌面的角度,把两只手放到了桌面上。 “以你的能力,应该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了吧。”汐诺没有移开目光。 “是的,鬼冢警视总监。”她的语气里没有额外的情绪,也没有额外的停顿。
鬼冢三藏没有否认。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她的回答和他预想的一致。 “你的各方面表现都相当优异。而我现在正准备建立一个警校少年班,”他说,“如果你有这方面的打算的话。”他靠在椅背上,给了她一个不需要立即回答的空间,像是只是在铺一条路,不要求她当场就走上去。
汐诺没有思考太久:“感谢您的盛情邀请。但是我志不在此。”她的回答很简短,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鬼冢三藏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有答案的确认。 “有自己的想法,不错。”他说,声音没有变化,“不过,如果要回来——我这边都会为你留一个位置。”他说完,没有等她再回答,而是伸手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放在一旁。汐诺站起来,道了谢,然后走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合上,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然后往尽头走去,去和纲吉他们会合。她没有回头。
鬼冢三藏坐在房间里,没有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上,一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一个扎着红色马尾,一个短发,另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站在神奈川的公园里,身后是暮色中的滑梯和树,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三道影子。鬼冢三藏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照片放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穿过两道门,走到走廊尽头。他推开门,门内是一个比刚那间更小的房间,没有窗户。房间中央的椅子上绑着一个光头男人。他的头低垂着,听到门开的声音,慢慢抬起来。灯光照在他的左眼上——那只眼在光线下呈现出一层均匀的釉质反光,边缘与眼眶的接触处看不到明显的界线,像是一枚被嵌进去的玻璃珠,与周围皮肤才间不存在过渡区域。
鬼冢三藏站在门内,看着那个人,把门带上,开口说:“该叫你什么呢?胁田兼则?纳尔逊?”他顿了一下,“还是——朗姆?”
那人啐了一口。那口唾沫落在地面上,在地砖上溅开一小片。 “真没想到,威士忌——你竟然是那只最大的老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沙哑的尾音,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喝水的人在干燥的空气中发出摩擦的声音。
鬼冢三藏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在那场爆炸中活了下来。”他往房间里走了一步,站到了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那张照片被放回了口袋,口袋外侧的布料鼓起来一点,又在重力作用下恢复平整,“还真是命大呢。”
朗姆闭上了眼睛,那枚义眼在闭合的眼睑下方与眼眶边缘保持着一个固定的相对位置,没有发生位移。 “呵,”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到最低点的平静,“要杀要剐随你。”鬼冢三藏没有接他的话。 “看来,那位先生——活得应该还不错?”朗姆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往前倾了一下,又停住了,束缚带在他肩膀处的布料上拉出一道折痕。 “你——”他张了一下嘴,声音被卡在了某个位置,没有继续。
鬼冢三藏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朗姆的眼睛。 “不会让你那么轻松结束的。”他的声音和刚一样,“至少要让你亲眼看到——组织是怎么彻底消失的。”他转身离开,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上,隔音的门板挡住了从屋内传出的声响,只剩下一声闷响,在金属与水泥才间被剪断,没有传到走廊更远的地方。
他出门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降谷零。降谷零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他站直了身体,把文件夹递过去。鬼冢三藏接过来,翻开,目光在页面上移动。 “已经确定了?”他问。降谷零点头:“田村那边全招了。根据他的手机讯号——能追溯到,是从北美那边打来的电话。”他停了一下,“对方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是,雅文邑。”
而另一边,在北意大利的某个房间里,归鸦把面前的电脑合上,转向一旁正坐着喝咖啡的Reborn ,他的表情在合上电脑的时候没有变化,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已经弄好了,”他说,“电话和那个什么——不会有问题。” Reborn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动作幅度不大。 “该夸奖你一下?”归鸦把电脑放到旁边。 “我觉得,我目前不需要催吐疗法。”他说。 Reborn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杯子里的液面轻微晃动了一下,他将杯子放在桌面上,发出干燥的声响。 “看来,你这段时间过得也没多好?”归鸦看向Reborn ,停了一下:“您不是忙着当什么家庭教师?还有空管我?”Reborn的帽檐动了一下:“呐,毕竟我还要看戏呢~”归鸦没有再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让那句“看戏”在空气中多停留一段时间。
Reborn把平板推了过去。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条条信息,页面在某个时刻切换了一次,然后又停住。归鸦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这是什么?” Reborn把手收回去,重新端起咖啡:“ La Farfalla dello Sphio——镜中蝶。”归鸦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他划了一下页面,然后放下平板。 “就是那个号称三十年前最强的情报机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Reborn喝了一口咖啡,杯沿轻轻磕在碟子边缘。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看中你的天赋了?”他把碟子往旁边推了一指宽的距离。
归鸦把平板上的信息看完,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上,推向Reborn的方向。 “这次,”他说,“谢了。”Reborn没有接那个平板。
“小心点,”他说,“别把自己玩死了。不然,我可是会有麻烦的。”
归鸦站了起来,外套的下摆扫过桌面边缘。 “您就放心,”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过头,“反正我肯定比您活得长。”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Reborn坐在那里,继续喝咖啡,杯子里的液面已经降到了杯身的三分才一处,列恩从他的帽子上爬下来,沿着他的手臂爬到了杯子旁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汐诺走出询问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已经换了颜色。从她进去时的白炽灯光变成了更偏暖的黄色,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的感知之外完成了时间的更替。走廊两侧的墙面上映着窗框的阴影,轮廓被灯光拉长,斜斜地铺在墙面上。
沢田纲吉等人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她看到的画面是——纲吉靠着走廊的墙壁站着,肩膀的线条在衣服下面明显松弛了下来,一只手搭在身侧,另一只手垂在口袋边缘。狱寺站在他斜对面,手中的笔录本已经合上了,握姿也松开了,变成松松握着边缘。了平蹲在不远处,双手撑在膝盖上,像刚做完一组深蹲。山本靠在更远处的窗台边沿,一条腿微微曲起,手指自然悬垂在膝侧,没有再动,像是已经完成了某种状态,正在等待过渡。
纲吉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被释放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像是水面上最后一圈已经接近消失的波纹,快要扩散到边界,但仍未被完全吞没。 “太吓人了啊。”他开口,声音带着尚未完全散去的紧绷残留。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什么很吓人啊?”
“还以为自己要……”纲吉下意识地回答,像一段正在播放的录音带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从地面向上移动——经过墙壁,经过走廊的转角,经过那道光线的界线——落在那个说话的人身上。他穿着深色的警服,袖口没有卷起,领口平整,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栽到走廊里刚刚浇过水的植物,在灯光下保持着良好的状态。他的脸看起来二十岁左右,表情放松而不松懈,站在走廊的中段,刚刚迈出不到半个脚掌的距离,像是原本在移动,但在某个距离处自然地停住了。
那人继续问:“以为自己要?”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不需要刻意延续的好奇,好像走廊里出现一个发出声音的人,并看到对方正在说话,便顺理成章地接上了最后一个音节,不试探,也不停留。
纲吉连忙摆手,动作幅度比他想像的大一些,手腕晃过的范围在空气里留下了一条半透明的轨迹:“啊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了。”
“那是哪个意思呀?”那人又问,这一次尾音保持着和上一句相同的音高,句尾的曲折度极轻微,像一根拉直的线在末端被轻轻弹了一下。
狱寺听闻,上前一步。他的脚步在走廊地板上发出的声响比他的步伐本身更早到达,鞋底落在拼接缝与瓷砖平面的交界处,声音比单脚踩在平面中央略短促。他没有做出攻击性的动作,也没有已经进入对峙状态,但他在靠近时完成了向侧面横移的过程,以便身体位于纲吉与对方之间。他的身体微微倾向一侧,手臂保持着松垂的自然角度。 “喂——”他说,尾音短促,“十……他已经表示不想继续回答了。”
他的措辞礼貌,像是斟酌过的,但句子的收束方式带着截断的意味。
汐诺向前迈了半步,伸手拦住了狱寺的手臂。她的手指落在狱寺的衣袖上,位置靠近肘关节,力度正好够让他停下,但不够让他感到被压制。她松开了手,转向那个人。
“喂喂——”汐诺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奈的确认,“你们是连体婴吗?出现一个就要附带另一个?”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片刻后补充道:“降谷警官在走廊里走了一圈,诸伏警官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们俩是提前排过班的吗?”
那人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考虑她的评价,然后开口了:“小诺这么说就太让人伤心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轻微的拖长,但不夸张,像是一个习惯了用语气调节对话距离的人,在特定的边界上调整了一下音节的长度。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保持着他刚才推门进来时便已布置好的温柔,那是一种在沉默中也能维持其存在的风度。汐诺退了一步。 “拜托,不要一副被研二哥那家伙附身的样子啊!”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幅度不大,尾音轻微上扬,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个信息的准确性时,自动发出的调整音。
纲吉拽了拽汐诺的袖子,他的手指落在她的袖口边缘,力度很轻,像是怕弄皱布料。他的声音压低到勉强能被听到的程度:“汐诺,这是……?”
汐诺看了他一眼,开口:“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诸伏警官,是阵平哥和研二哥的同期。”她侧过头,依次看了其他人一眼:“狱寺、山本、了平——这位是诸伏景光。”
大家也一一做了自我介绍。狱寺的自我介绍最短,只有一个姓氏,像是对时间的节省。山本点头示意,说了句“请多关照”,语气跟他对任何新认识的人说话时差不多。了平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像是重新调整到了正常的音量,他的自我介绍配合着一次浅点头,幅度不大,但结束时有一个短暂的收束,像是习惯性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这个动作。
诸伏景光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他依次看向每个人,目光在各人脸部的停留时间保持在同样长度内,像是一台缓慢旋转的扫描仪,准确而不带多余的温度。然后他看向汐诺:“我刚才已经跟萩原和松田他们联系了。因为涉及到那个拳击馆和松下家……还有三年前的那件事,有很多细节需要你们再去确认一下。”他的语气没有加急,也没有延宕,只是将已知信息放在需要被传达的位置上,像是把几件物品从桌面移到文件盒里,并确认它们已经放入正确的隔层。
汐诺点了点头,然后和纲吉、清水一起,把这段时间调查到的东西交给了诸伏景光。她先把那几张手写的纸递过去,上面有她整理的线索和推断,然后是清水提供的银行流水复印件和通话记录。她注意到诸伏景光在接过那叠文件的时候,手指接触纸张之前有一个微小的停顿,像是在确认这些资料会被保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诸伏景光收起资料,低头将文件从手中收起,放入随身携带的薄文件夹中,没有夹紧封口,只是将纸页对齐后自然合上。他抬起头,看向汐诺:“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汐诺的目光没有移开:“我还有点问题没解决——要去问一下。”
随后,他们道了别。清水岱滢说另一边还有点事情,就先离开了。她的脚步在走廊尽头转了一个弯,声音消失在转角处。剩下的几个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光均匀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纲吉把自己当时调查到的那些人说的事情跟汐诺说了——那几条匿名消息的来去,那些同学的表情和反应。他说完之后停下来,没有追问汐诺的感受,只是把话放在那里。 “所以……”他说,“这背后是不是有一个人一直在放出什么言论之类的?”
汐诺点了点头:“可能是的。”
笹川了平双手握着拳,像是攥住了一个看不见的把手:“极限的不理解!到底是谁干的!”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扩散开来,带着一种无法被压抑的力度。
汐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某个点上,而是落在了一个不需要视觉参与的位置——她把那些信息串联了一下。匿名消息的内容——那些关于哥哥和外婆的死亡、关于舅舅被带走的事情——那些信息不是对外公开的。能同时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很少,能把这些信息以那种方式拼接在一起的人更少。在当时熟悉她家情况的人中,松下川出现在那条线上,不是因为哪一件事单独对应他,而是因为所有线汇聚到同一个人那里,并在同一处停止。她看着那个名字停在汇合点上,没有继续延伸。但是为什么呢?她努力回想自己和松下川之间发生过什么。记忆中没有冲突,没有争吵,没有明显的不愉快。她只能看到那个名字停在一条线的末端,像一个等着被理解的符号。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急促而混乱,鞋跟落在地面上的节奏不规则,像是一个人跑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在最后一段没有减速,直到接近目标才堪堪收住重心。然后是一个被喘气和急切裹挟着的声音:“樱井……汐诺……”
汐诺等人停下来,回头看到松下丽子正朝这边跑过来。她的头发散乱着,几缕发丝粘在额角,肩膀的起伏幅度很大,像是肺部的空间在拼命被撑开又合上。她跑到几人面前的时候没有立刻站稳,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胸口大幅起伏,后背弯成一个不易舒展的弧度。她抬起头来,开口了,声音还带着粗喘的余音:“那个——非常感谢你救了美优。”汐诺看着她,开口:“没事。”
松下丽子站在原地看着汐诺,嘴唇动了两次,像是有几个不同的开头在同时排队,都被卡在了出站的入口处。她吞了一下口水,然后开口了:“那……汐诺,你能去见见阿川吗?阿川他醒了,说有话想跟你说。”她的目光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短暂地闪避了一下,像是想要确认自己这样说是否合适。
汐诺没有立即开口。她的目光在松下丽子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有遗漏的信息。沢田纲吉上前一步,他的手在移动的过程中自然地触碰到了汐诺的手。汐诺回握住他的手,幅度不大,但她做得很自然,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动作。她朝松下丽子点了点头。然后汐诺让狱寺他们先回去,自己则和纲吉还有松下丽子一起去了医院。
病房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床头的灯光,不亮,但足够让走廊里的人看清门内的地面反光。松下丽子站在门口,轻推开门,侧身让出空间:“进去吧。”汐诺和纲吉走了进去。松下川正半靠在病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身体与床面形成一个小于直角的夹角。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一些,像是一层覆盖在原本颜色之上的薄纸,没有完全贴合在皮肤表面。他看到汐诺和纲吉进来的时候,眸色微动,幅度不大,像是一个原本静止的物体在空气流动中轻微偏转。
松下丽子没有进来,她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往走廊深处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汐诺没有急着开口,她站在床边一段距离处,既不太远,也不太近,像是一根被放在桌面边缘的笔。松下川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纲吉脸上,又从纲吉脸上收回来,像是不知道应该先看向哪里。他开口了,声音比预想中要轻,像是嗓子里的空间没有完全打开:“对不起……当年的事情……是我做的。”他停了一下,“我放出了那些谣言……但,但我也没想到会那样啊。就是,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舆论已经压不住了。我……我也没办法……”
汐诺咬着嘴唇,她能感觉到嘴唇内侧的软肉正在被牙齿挤压。她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在把那些信息串成线的时候,那些疑问在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的胸口升起一种无法被忽略的不适,像是一个人被要求吞咽一块不合口的东西,不得不咽下去。纲吉的声音比他的身体先动了一步:“但你应该知道吧——这种事情,说出去就没法控制了啊!”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单独拿起来检查过再放回句子里的。松下川:“我知道啊。但……但我就是……”
汐诺打断了他:“原因。”她的语气很平,没有抬高也没有压低,像是一个在索取信息的人。 “什么?”松下川的声音出现了轻微的变形,与上一句的重音位置不一致。 “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我没和你发生什么冲突吧。”汐诺的问题在这个空间里被清晰地摆放出来,像是一个物件被放在桌子中央,等待被分类或解释。
松下川看了看纲吉,又看了看汐诺,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最后落回汐诺脸上。 “因为……爸爸妈妈曾多次因为你和你母亲的事情而吵架。然后,妈妈哭了好久。我不知道为什么。然后我看到妈妈把你母亲的照片全部销毁——我知道妈妈讨厌她。我就想……我……我就想给你点教训。然后,这样便就可以让妈妈高兴一点……”他的声音越到后面越低,“但,但我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啊。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纲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更迅速,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像是一张纸被从信封中抽出的声响。 “开什么玩笑啊!”他的声音出现轻微的抬高,但没有到失控的程度,“就因为这样的原因就散布那些谣言吗!”他的胸口在起伏,但他在说话的同时保持着站立,没有向病床的方向前倾。
汐诺站起来,伸手拍了拍纲吉的肩膀。她的手掌落在他肩头,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是把一件物品放在一个稳定的表面上,让它不再需要被移动。她转向松下川。 “所以,”她说,“你看到清水在调查,你加入了进来——不是为了查清楚,而是为了不让清水查清楚?”松下川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怕幅度大了会牵动到身体其他部分的不适。
纲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稍微沉了一些:“你明明有很多次机会说出来吧!就像当时你发现事情不对,不应该立马想办法解决吗?”松下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说的容易!你知道,有多麻烦吗!那种事情,说出来的话——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我的家人!”纲吉:“但是汐诺她也有很多麻烦啊!”
汐诺拉住了纲吉,让他在说话的同时把身体的重心重新放回了椅子上,她的手的动作先于她的语言。 “好了好了。”她的语气不重,像是一个人在处理一件已知的事情,把多出来的那部分封住,不让它继续扩散。
她看向松下川,问出下一个问题:“你现在说出来,是什么原因?”松下川支支吾吾了半天,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几个不同的开头在同一个出口处相互推搡,他在几次尝试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停在一个没有完整出发的起点上,没有说出任何明确的句子,像是每一个可能的方向都被原路堵了回去,声音卡在了喉咙与嘴唇之间的空间里,无法被释放到空气中,在那里形成一个无法被释放的停顿。
汐诺看着他,继续:“是因为你的手术很成功——你可以像一个健康人一样了?”她的语气带着确认的成分,像是已经移动到一个更近的位置在验证这个线索。松下川:“不是!我……我就是……”他侧过头,看了一下窗外,又转回来,他的目光在空气里短暂地晃了一下,像是一株植物在不稳定中寻找更稳定的方向。
汐诺从他的反应中辨认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那些零散的碎片已经有了安置的位置。她问出下一个问题:“那为什么我这次回来,你总在接近我?是因为单纯的愧疚?”松下川点头,幅度很快,像是抓住了一个他已经准备好的回答。汐诺轻笑一声——那声笑很短,没有延续,也没有完全释放,只是在嘴角处成型了一瞬又消失了:“那你的愧疚还真是别致。”
松下川坐在病床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片刻后,他开口了:“不是,是有一部分……还有……还有就是……”
汐诺:“就是什么?”
松下川看了看纲吉,又看向汐诺。他的目光在汐诺脸上停住了,没有移开。 “因为我发现……”他的声音在“发现”这个词后面出现了一个停顿,然后他吸了一口气,“我竟然喜欢上了你。我不知道为什么啊!你明明是妈妈最讨厌的人,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啊!这不对啊!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就是……就是……”
汐诺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你一直搞错了一件事,”她说,“我并不知道你的父母对我和我的母亲有什么意见。但是无论是我的母亲还是我,都与你的家里没什么关系——我们没做什么。还有——”她停了一下,“你如果今天找我来是为了道歉的,那我的回答是,不接受。”她说完,拉起纲吉的手,转身走了出去,她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加任何多余的字句。
走廊里,松下丽子正靠在墙边站着,双手交握着。她看到汐诺和纲吉出来,身体轻微朝向他们。汐诺没有停下脚步,但她在经过松下丽子身边时开口了:“松下女士,我这边会聘请专业的律师对您家庭对我及我的家人的诽谤以及拳击馆的赃款问题提出诉讼。”她的语气和刚才在病房里一样,说完,她拉着纲吉往前走去,没有等松下丽子的回答。
走廊尽头的光线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转角处形成一块亮区。他们的背影融入了那块亮区,脚步声沿着走廊向远处延伸,逐渐被新的声音覆盖,如同溪流被下游接纳,不再有独立的声响。
松下丽子站在原地,看着汐诺和纲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慢慢地转过身,看向病房的门,那扇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窄窄的亮线。她没有推开那扇门,也没有走进病房,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是在对抗某种趋势,站定后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动,目光落在门缝里的光线和地面之间的交界处。她看着那些东西,保持着那个被时间压住的姿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肩头缓慢堆积,使她无法立即直起身来。
她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事。
她的儿子查出心脏病的那一年,她才刚过完生日没几天。她和松下木开始着手准备换心脏的事情。他们攒钱,四处借钱,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那段时间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存折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在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条正在被挖开的隧道,每一寸都在消耗时间和体力。她终于等到了第一颗合适的配型心脏,配型成功的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握着存折,感觉到了一种她以为再也等不到的轻快。但手术前一晚,同一病房的一个女孩出现了紧急状况,不换心脏就活不过当晚。她听到走廊里传来医生和护士的讨论声,那些声音穿过墙壁,落在她耳朵里。她走出病房,通过门缝看到那个女孩躺在病床上,身体皱缩成一小团,胸腔上贴着导线,呼吸在薄薄的皮肤下起伏,像一只正在被压扁的纸船,每一次尝试展平都伴随着新的折痕。她回到病房里,松下木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看着对方,沉默维持着对峙的平衡。然后她点了一下头,松下木也点了一下头,不用确认,不需要核对,像已经知道分针会怎么走。那颗心脏被让出去了。她想,就当是给阿川积福了。
然后是第二颗。被人截胡了。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听了医生的话,听完医生的话后,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回病房,在床边坐了下来。第三颗。又被人截胡了。这一次不是在走廊里听到的,是在电话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的声音,她在电话里没有发出声音,等她放下电话,在窗台前站了很久。
她濒临崩溃。那些账单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塔。松下木瘦了。他开始联系黑市那边。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东京市中心一人得到了一栋大房子。她听说了那是樱井汐诺的外婆给的奖励。她去找松下木,她只是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去问问”,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显得很短促。她只是需要一笔钱,一栋房子是钱,另一栋房子也是钱。她不需要太多。松下木拒绝了,他说“人家凭什么借我”。
松下丽子站在窗台前,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不清外面的灯光。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后来她在书房里发现了那本相册。她翻开的时候,手指停在了某一页,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住了。樱井璃月站在一群人的中间,穿着白衬衫,黑发垂在肩侧,她的眼睛在照片里是深的,没有看镜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那张照片上方停着。第二天她买了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她在书桌上坐了很久,然后一笔一笔地,把照片上那张脸涂掉了。然后是下一页,再下一页。那张脸被划烂了,文字被涂掉了,那些照片上的空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反复描过多次,每一层新划痕都叠加在之前线条的轮廓上,使那些曾经清晰的形状逐渐淹没在重复的覆盖中。
她设想过,有了钱,把阿川的心脏换上,一切就能结束。但她没有设想过,她的女儿会被人绑架,会被折断手指,会被医生确诊双手终生残疾,永远没法站上擂台。她也没有设想过,阿川会在病床上说那些话。
松下丽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她想起自己刚才听到了病房里传来的那句话——“我竟然喜欢上了你。”她听到了。她的身体在墙壁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滑落下去,坐在了走廊的地面上。医院的走廊里,只有远远的监护仪低鸣声,均匀而单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夜色已经落得很深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又分开,像是两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在水面上各自漂着,偶尔碰一下又散开。路边的人行道有些地方裂开了缝隙,从缝隙里长出几丛细长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有自己的呼吸节奏。走了一段,汐诺侧过头看了纲吉一眼,他走在旁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焦点不在路上。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有话在喉咙里成形又散开,重复了几次,最后都变成了沉默,被夜风带走了。
汐诺伸了个懒腰,她的手臂向上展开,后背微微弓了一下又放松,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被压了一整天的弹簧终于被释放了。 “这段时间辛苦啦。”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但语气里没有惯常的随意,像是夹着一点认真,被她藏在了那层“随便说说”的外壳底下。
纲吉的脚步慢了一拍。 “诶?”
汐诺偏过头看他:“对啊。刚把白兰的事情解决完, 就回来调查这些事情……”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在那里了——那些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被消化,新的就来了,像是一个接一个的波浪, 每一次都踩在前一个的尾迹上。
纲吉的反应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来展开那句话:“没……没有吧。就是——因为是汐诺的事情,所以我就想,能帮上忙……什么的……”他的目光从路面上抬起来,落在前方路灯的光晕里,然后又垂下去,“反正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反正能帮到汐诺,我就很开心了啊。”他说完的时候,视线落在了地面上的一个点,像是那个点比他接下来的动作更值得注意,他的目光维持着那个指向,没有移动。
汐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轻咳了两声,像是清嗓子,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了好了。”她往左移了一步,像是要拉开一点距离,但那个移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太犯规了啊。”
纲吉抬起头,表情带着困惑和快速展开的猜测正在同时浮现。 “啊?”
汐诺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但你不承认”的意味,但她没有解释。她低头,从自己背着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不大,比手掌略小一些,外面用一层浅色的纸包着。她把盒子递到他面前:“诺,给你啦。”她的话像是临时想到的,但动作已经完成了,没有显得突兀。
纲吉双手接过盒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堆纸叠的星星,叠得不算整齐,边缘有些参差,但每一颗都是完整的。他数了数——一共十七颗。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像是要让这个数字在视线中保持片刻,确认它确切无误。然后他抬起头,开口了:“这些里面也都写了字了吗?”
汐诺点头:“对。”她的回答很简短,像是一个已经准备好答案的问题,不需要额外修饰。纲吉把目光移回盒子,伸手想要拆开一颗。汐诺急忙伸手按住了盒盖的边缘:“回去再拆。你在这里拆开了,叠不起来——小心飞得到处都是。”她的动作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确的阻止。纲吉立刻把盒子收好,抱在怀里,用护住的方式,像是一个在风中收到了易碎物品的人,连声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放好。
又走了一会儿,纲吉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慢慢组装一个零散的疑问:“也不知道Reborn这次怎么了……突然发消息说让我们直接说田村接电话什么的……”他回想起那封消息——在他们刚从地下拳场出来、手机刚有信号的时候,屏幕上就出现了那条简短的信息,像是知道他们会在这个时候需要那句话。汐诺顿了一下,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Reborn的消息来得太及时了,像是提前算好了每一步。她当时看到消息的时候没有多想,因为当时还有其他事情在同时发生,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节点确实显得精准,不像是巧合。 “不知道啊,”她说,“但是既然Reborn先生说了的话,那么信他总是没问题的。”
纲吉:“也不知道Reborn到底在干什么啊,这几天总见不到人。”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中很快就散了,像是被夜风接过去的一件轻物。话音刚落,他感觉到头顶一沉——不是重的那种,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头发上的触碰。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带着他特有节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Ciao~”
纲吉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他的肩膀往上抬了一下,往旁边退了一步,目光同时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移动。 “不要这样突然出现啊!很吓人的啊喂!”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开,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往更远的地方散开。
Reborn落在旁边的墙头上。他的位置比两人高出一些,从那里低头看过来时帽檐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那部分表情看起来像是休息结束后重新回到固定点位的标记。 “呐——”他开口了,“这次为了避免阿纲成为彭格列历史上第一个被警察抓起来的首领,我可是花了很大的人情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把事情解决了,不需要你们再操心后续”的归属感。
纲吉的声音没有降下去:“啊喂!不要说得这么吓人啊!”
Reborn在墙头上换了一下坐姿:“不要不好意思了。阿纲,你可是第一次主动用指环来表明身份了呢,有进步哦~”他的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他特有的对进展进行确认的语气。
纲吉连忙摆手,动作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才不是啊!当时的情况,就是——就是感觉那样是唯一的办法吧。就是……我也没打算这么做。这根本不是一件事情啊!”他的语速变快了。
汐诺看了他一眼,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确认的成分:“这次确实多亏了纲吉了。”她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纲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的耳朵尖先变了颜色,然后扩散到面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点亮。 “那个,我就是……也没做什么啊!汐诺已经道过谢了,就不用了啊!”他的话音在某个位置收住。
Reborn从墙头跳了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两人旁边,列恩在他帽沿上慢慢爬行,从一侧绕到另一侧。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是聊天进行到了一个需要稍微专注的部分:“汐诺,你的那个卡是从哪里来的?”汐诺想起刚才在地下拳场里使用过的那张黑色卡牌。 “啊——那个是妈妈跟我说了在哪里,然后我找到了。”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完成的事,“这次本想用一下,但是根本没用上啊。”她耸了耸肩,动作幅度不大。 Reborn点了点头:“下次可以试试别的方法。”汐诺看了他一眼:“什么方法?” Reborn的帽檐下的眼睛没有动:“比如,把卡交出去,趁对方不注意——”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人接上那句话的结尾。汐诺默默接上:“偷袭?” Reborn帽子上的列恩变了一个形状——一只竖起的大拇指,指腹朝上,保持着稳定的形状,没有晃动。汐诺看着那只大拇指,像是在确认这个动作被归类到了哪个标签下,没有立刻表态。
纲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我在确认你们是不是在开玩笑”的语气:“等一下?偷袭?交出卡,然后——出其不意?”他转头看向汐诺,“ Reborn ,你在开玩笑吧!汐诺,汐诺!”他看到汐诺的表情——她正在安静地思考,像是在评估一个建议的可行性。沢田纲吉感觉自己正在被推向一个他不知道如何定位的方向:“不要就这么开始想实施的可能性啊!”
汐诺看了纲吉一眼,然后开口了:“因为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她轻咳一声,像是在做一个简短的切换,然后换了一个语气说话——那个语气比她的日常语调要慢一些,带着一种她很少使用的、像是从别处借用来的语气,线条更加圆润:“如果对方识货的话,就会乖乖跑开,然后就可以乘胜追击,片甲不留。如果对方不识货的话,就可以趁对方不备,立马偷袭!”她说完之后,变回了自己习惯的说话方式,像是在试穿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后松开了扣子。
纲吉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重新处理刚才那段信息。他的目光从汐诺移到Reborn,又从Reborn移回汐诺。 “等一下,等一下——那汐诺当时拿出这个卡,是为了……”他的话没有说完。
汐诺伸手弹了他的额头一下。那一下声音很轻脆,在夜风中像是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面:“当然不是。我又打不过。我当时是看到了山本的小次郎了,知道你们可能找来了——因此用来拖延时间了。”纲吉捂着自己的额头,他的手指覆盖在被弹过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汐诺,不要总是弹额头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会说一下”的语气,但他的手已经放下来了。
汐诺把手收回去,在走路的过程中偏过头,转向Reborn ,开口了,语气比之前随意了一点:“对了, Reborn先生——您知不知道三十年前,有一个很厉害的杀手?” Reborn的步伐没有变化,帽檐下的目光依然保持着他惯常的高度和方向:“怎么突然问这个?”汐诺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妈妈之前提过,说是一个Top killer什么的……我就随口一问。”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接住的话,只是把它放在空气中,任它自己完成。 Reborn没有停顿太久:“三十年前厉害的杀手很多。”汐诺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因为她本来就不是非要答案。
Reborn没有再开口。他走在了另一侧,方向依然和她们一致。
过了一会儿,纲吉的声音响起来,像是在想一个问题想了一会儿才决定说出来:“三十年前吗?那时候Reborn肯定还没出生了,怎么可以知道啊——”他的话还没说完,后背就被踢了一脚。力道不大,但方向很准确。纲吉往前踉跄了一下,他的身体往前弯了半个弧度,然后他的声音在风中重新调整了方向:“啊喂, Reborn ,你干什么啊!” Reborn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像是在总结一件已知的事情,语速平稳:“我说过了,我之前不是这个样子。”说完,他又踢了一脚,动作幅度和上一脚相同。纲吉往前小跑了两步,躲开了,他的动作在夜色中像一只在适应新路面的动物,带着尚未稳定的节奏。汐诺站在一旁,看着纲吉侧身躲开下一脚的姿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
而在同一片夜色下的巴勒莫,一扇厚重的门关着,门后的房间里灯光偏暗。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框边缘的镀金层有些脱落,露出底下的深色木纹。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老头坐在一张靠背很高的椅子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掌压在扶手上,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色。他的右手旁边是一只已经空了的酒杯,刚才还在他手里,现在碎在地板上。玻璃碎片散落在地毯上,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地面上的星辰。液体正慢慢渗入织物的纹理,使周围一圈颜色变深,形成一片逐渐扩大的湿痕。
“废物——”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燥感,“朗姆那家伙。亏我那么信任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那群条子抓起来了。”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像是在空中抓住了什么又松开,然后垂落回扶手上。
一个白色长发的黑风衣男子站在房间的一侧。他站的位置靠墙,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前形成一层深浅交织的阴影,像是被光与暗编织出的一道屏障,轮廓的棱角在交界处被柔和了。他开口了,语气平稳,没有因为老头的话而产生明显的偏移:“先生,那种老鼠——死了就死了。我们的计划还要继续。”他的话简短地铺设在空气中,像是把一件物品从一个位置移到了另一个位置,没有多余的动作。
老头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攥紧,又松开。他的目光从地上的玻璃碎片移开,落到房间另一侧。 “雪莉和她那个姐姐所在的地方,查清楚了吗?”他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抬高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项任务的进度。
房间另一侧,一个金色波浪发的女子站在窗边。她的身体侧向房间内部,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窗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无声的回应。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您放心就好——马上就能带那个小猫咪来见您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已被确认过的确定,像是她手里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还没有把包装拆开。她的目光落在老头身上,没有移开。
在窗外的远处,巴勒莫的夜火在城区的轮廓线上蜿蜒排列,像一条被安放在地面上的光带,沿着街道分布,有些部分密集,有些部分稀疏,但整体保持着一贯的节奏。风吹过窗台时带着地中海的气息,盐和干燥的尘土混合在一起。老头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下来,不再动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幅没有被完成的画,还在等待最后几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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