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汤池


    殷琰自见到沈归时起, 体内情毒就在蠢蠢欲动。


    七年,起初境界低微时,他寻了一种名叫挫骨珠的东西,嵌进自己灵骨灵脉——这东西是苦修修士用的, 忍下挫骨磨筋的剧痛, 便能无视进境, 大幅激发体内灵力,用以遏制他时常发作的情毒。


    代价是他如今灵脉紊乱, 纵然进阶到元婴,可稍一调动灵力,骨缝依旧隐隐作痛,热症发作起来,也会痛。


    他以为自己债多不压身,身上各处病痛多了去了,殷琰平日里无视这些。


    可沈归如今到了他跟前, 就像一味药引,殷琰嗅到这人身上的气息, 就止不住燥热, 灵力都压不下去,浑身的骨缝也开始发疼。


    但他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跟个傻子似的跑过去喊着要贴贴。


    沈归至今还是个筑基中期药修,七年, 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殷琰起初很是嫌弃了一会儿, 但又想到这人本也没什么大志气, 如此本分的性情倒还好,省得像殷焦那般, 滋长出一颗狂妄自负的野心。


    总归以后也是要仰仗自己护着的。


    如此一想,先是放下心来,却也难放下架子。


    虽需要对方解毒,事到临头,殷琰又有些羞于启齿。


    他不肯恳求对方,于是便将沈归烬带到了后山一处汤泉,用一种漫不经心、如同赏赐的语气说:“看你待阿远不错,赏你汤泉沐浴,算作接风洗尘吧。”


    紧接着又轻咳道:“当然,招你来做夫婿,你也是要……咳,侍奉本座的。”


    沈归烬默不作声看了眼殷琰掩在衣袖下暗自掐紧的指尖。


    他早看出对方身上一直未曾止息的情毒症状,可如今的殷琰不似他从前的小夫郎,不舒服了会撒着娇主动黏过来,要一直端着架子,还嘴硬得很,宁肯生忍,也不对他开口。


    沈归烬想了会儿该如何以下位者的姿态应对一个魔君——龙傲天当久了,这辈子没对人弯过什么腰。


    他略略拱了下手,字斟句酌道:“那……是在下的荣幸?”


    殷琰上下打量着他这幅没跟人打过交道似的僵硬姿态,心想散修就是散修,连点儿奉承话也不会说。


    罢了。


    他给沈归烬指了个方向:“去换衣服。”


    后山人很少,沈归烬用神识探的时候就发觉了,其间往来侍奉的仆从大都是筑基以下——殷琰显然十分谨慎,防护做得格外周全,山上的血气与魔气也给抹了个干净。


    的确是要护着他,不愿让他卷入幽冥山是非的模样。


    仆从们也都面善,沈归烬探到每个仆从身上都打过契印,显然是被精心挑选,足以让殷琰信任的人。


    他问这些仆从:“听说这山上此前打了一场仗,是怎么回事?”


    仆从们看看他,知道他是魔君从外面带进来的人,模样不差,且刚进山就被吩咐侍奉沐浴,看着像是得宠,便提点:


    “劝你少问,尊上以前性情还好,如今最烦身边人聒噪,你既去侍奉,说话小心点儿,不该问的别问,别触了尊上的霉头!”


    沈归烬:“……呃。”


    那仆从又说:“咱们尊上虽是个哥儿,却最不喜欢那种狐媚奉承的,先前合欢宗的几名侍妾,还想在尊上跟前卖弄风情,都给尊上下令杀了,我看你模样周正,不似那般狐媚妖子,却也最好守点儿本分,尊上说什么你再做什么,可千万别做多余的事!”


    沈归烬:“……”


    他放弃了向对方打听什么,换了身沐浴的衣服,被人引着到了汤池。


    汤池不大,其实是一方灵泉,氤氲着些许灵气与水雾。


    仆从们径自退去,留沈归烬一个人进到里面。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殷琰已经坐在了池子里,正在闭目养神。


    殷琰穿了件跟他差不多的纱衣,在水雾中半遮半掩,沈归烬打量了眼对方明显刻意整理过的发丝、周遭才移栽不久又精心修剪过的灵草仙花、周围垂挂的轻纱幔帐……空气里甚至还焚了清浅的迷香。


    沈归烬:“……”


    在他过往的龙傲天生涯中,因为被安排了诸多种马情节,类似擦边场景遭遇过不少,大都是女配们想要引起他注意,便会耍这种故作不经意似的心机。


    沈归烬以前都是见了就跑的。


    显然他的小夫郎拉不下面子,得等着他去接近。


    沈归烬踱到岸边,心里想着仆从方才说的话,并未下水,而是与殷琰隔着半池水的距离,蹲下来,用手在池水中轻轻拨了拨,试了下温度。


    有些凉,大抵是为了遏制情毒。


    殷琰听到响动,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半晌,见沈归烬始终没有下水的意思,蹙起眉:“蹲在那儿干嘛,还不下来?”


    沈归烬这才撑着池岸下了水。


    池水不深,才到他腰畔,但他下了水之后也没有动,静立在一侧,依旧与殷琰隔着水雾对峙。


    殷琰又看他一眼:“愣着干嘛,过来啊!”


    沈归烬便过去。


    却也只是垂眸望着殷远,并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


    殷琰暗自咬唇,看一眼周边精心布置的环境,心想自己都做到了这个地步……这沈归是个死人吗?


    他自认容貌不差,此前底子亏空,脸色或许颓败些,可也浅施了些脂粉。


    以他的想法,最好是沈归主动,他坐享其成,这样便不用显得自己过于急切,一副耐不住情毒的样子。


    可这沈归到他面前,跟吃了定心丸一样。


    殷琰看着对方那双似乎毫无波动的眼,有些沉不住气了。


    对方身上的气息时刻引诱着他,都到了这种地步,他也没再用灵力刻意压制情毒,体内毒症燥热喧嚣,骨缝疼痛难忍……


    沈归还在他跟前装什么狗屁正人君子!


    殷琰心里有些恼,又不想暴露出来,干脆往上浮了浮,指尖在水里轻拽了下纱衣,雪白的肩头便露出一截,水珠顺着他锁骨滑下,又微微仰头,看似在轻挑地审视对方,实则是为了展示自己修长的脖颈,然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抬手拨弄了两下头发。


    沈归烬:“……”


    他看殷琰脸上泛起潮红,不知是情毒还是羞怯,却又非要绷着一本正经的表情。


    他的小夫郎实在可爱,沈归烬忍不住想逗弄,便敛了敛眸子,反往后退了两步,故作谨慎地说:“方才那些侍仆讲,我是过来侍奉尊上的,不能学那些狐媚子轻挑勾引,得尊上说什么,才能做什么,所以……下一步该怎么做,尊上?”


    殷琰:“……”


    他哪里有过这种吩咐!


    可又不得不端起架子,轻咳一声:“你……咳,以前不是熟得很吗?”


    以前次次都是沈归烬引着他。


    沈归烬摇头:“那不一样,以前我又不知尊上身份,如今前来侍奉,万一怠慢了,惹尊上不高兴怎么办?”


    殷琰:“我……没有不高兴。”


    他看沈归烬一眼,对方却偏不主动,就那么老实站着,非等他下一步吩咐不可。


    殷琰咬牙切齿,半晌,挤出一丝声音:“过来。”


    沈归烬往前蹭些距离。


    殷琰舌抵牙根,忍了又忍,只能道:“抱住我。”


    沈归烬从善如流,在水下轻轻伸了手,将殷琰环住。


    但并没有紧贴皮肤,中间还隔着些许距离,彼此的气息和体温的热度却已经近在咫尺,沈归烬偏头,说话的气息蹭到殷琰耳畔:“下一步呢?”


    殷琰忍无可忍,在水底踹了他一脚:“你以前怎么没有这么多废话!”


    不料这一脚反把自己踹得失了重心,他本没有用灵力撑着,浑身的燥热与骨缝里的隐痛在沈归烬靠近的一瞬间便开始叫嚣,沈归烬下意识捞他一把,两人肌肤相贴,殷琰瞬间便受不了,浑身无法遏制地发软,甚至开始失力地往水中滑。


    沈归烬本只是想逗他,因为知道殷琰如今是元婴高阶,不至于耐不住这点儿……


    他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


    殷琰攀住他胳膊,眼圈几乎红了,咬牙道:“沈归!”


    沈归烬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要探他脉搏,殷琰已经忍不住,不管不顾地朝他吻过来。


    唇齿交缠,沈归烬未及反应,先觉得怀中一沉,殷琰身体软得竟攀都攀他不住,他有些讶异,虚拢着对方的手一紧,只能将殷琰抱起,箍在怀中,埋头任对方索取。


    殷琰吻得气喘,却始终无法缓解体内的焦渴,他痛苦,难耐,躁动……喘息间微微仰头,眼泪都止不住流了下来。


    天知道他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沈归烬再不敢怠慢,一手将他抱了起来,要从水池里离开。


    殷琰喘息着抓住他:“你要去哪儿?”


    沈归烬神色古怪:“不是要侍奉尊上吗?”


    殷琰环顾四周:“这……这里不行?”


    沈归烬看了眼周边的池子:“……你觉得这里会舒服?”


    浴池play的确是屡见不鲜的戏码,可现实中非但不好操作,体验感也绝不会很舒服,沈归烬穿书前是个现代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这些东西多少了解一些。


    却见殷琰是一脸全然不懂的神情。


    殷琰并不想离开这个池子,他特意选在这里,因为知道自己无法抵御情毒,在梦境里都狼狈不堪——不光眼泪,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是敏感点。


    如今他是魔君,他不想在沈归面前极尽失态。


    沈归烬看他许久,知道自己的小夫郎在意什么,心底喟然,忍不住在殷琰眉心暗淡的孕痣上轻轻吻了一下。


    殷琰别扭地往外偏了偏脸。


    沈归烬抱着他,不顾殷琰毫无经验的坚持,笃定地将对方从池水里捞出,说:“我侍奉尊上。”


    ……


    一夜将尽。


    殷琰半张脸埋进软枕,嗅到空气中到处是暧昧难言的气息。


    他抬了抬被泪水沾着、雾蒙蒙的眼皮,瞥见沈归从身侧起来,像以往一样,要去打水给他清洗。


    殷琰指尖微动了动,想说自己来,挣扎半晌,又放弃。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沈归一个筑基中期药修,体力倒还不差……


    看着沈归走出洞府,殷琰轻轻缓了口气,又回忆起方才的场景,耳根一阵发热。


    他的确失态,对方一次未尽,他已经交代了好几次,过程中分明想紧绷着,可身体的反应根本克制不住。


    好在沈归也不说什么,就顺着他,见他不适,还会停下来等他反应过去,再亲亲抱抱地安抚。


    殷琰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尴尬中又升起一丝愉悦——他七年来从未感到过如此舒坦,沈归一直温柔,也一如既往地宠他。


    他此前与合欢宗打交道,见过一些调教、摧折人的手段,有人觉得是情趣,可他不喜欢,尤其中了情毒之后,身体的反应都克制不了,殷琰格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幸而他夫君是个老实人。


    殷琰漫无边际地想,他这辈子实在没几次好运气,养了三百年的亲弟弟都那样暗害他,莫名其妙遇到一个外人,竟对他如此体贴。


    否极泰来么……


    片刻,他又飞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殷远从不信命,他的命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老天从未善待过他,即便是沈归,他也不敢把信任全权交付,否则再养出一个殷焦该怎么办?


    况且与沈归相识,满打满算也才几个月而已。


    殷琰很快冷静下来,听到外面响动,沈归提着换洗的床物和清水毛巾进来了。


    殷琰偏头瞥过去,与沈归烬视线对上——他的老实夫君任劳任怨,一根手指头都不让他动,将他从床上抱起,先换下了早已狼藉不堪的被褥……那上面的东西殷琰都不敢看。


    他下意识将脸往沈归怀里埋了埋,却又被对方抄起一条腿。


    殷琰:“!!?”


    沈归烬用毛巾沾着清水帮他擦洗,殷琰满面通红地看他一眼,迎上对方那张耐心细致、没有丝毫亵玩表情的脸,紧绷的脚趾勾了勾,又松懈下来。


    罢了。


    他闷到对方肩头,强行捞了把自己魔君的颜面:“侍奉得不错,本座……咳,很满意。”


    沈归烬差点笑出来,低头看一眼,殷琰害羞的表情跟从前别无二致,就是带着一丝端不住架子的拧巴。


    他握住对方纤细的手腕,看似是调情,实则在把脉,问:“那尊上赏我点儿什么?”


    殷琰扇了扇眼皮:“你想要……”


    顿了顿,他看到沈归烬头上刚刚扎起的发带。


    很旧,是他七年前送的那条。


    这老实人竟然没丢。


    殷琰盯着看了一会儿,心底不知不觉又浮起一丝愉悦,想到这七年也不光是自己在惦记……也是,沈归以前就心心念念想娶他做夫郎,对他定然是有感情的。


    殷琰语气轻快了些,决定宠宠这位老实夫君,道:“你想要什么,尽管提,本座能给的都给。”


    沈归烬悄无声息松开了为殷琰把脉的手,说:“我想回一趟潮音镇。”


    殷琰表情一顿,方才还愉悦的眉眼淡了稍许:“你想回去?”


    沈归烬:“我来的仓促,被尊上不由分说带到这里,半点儿行李都没拿,其他东西倒罢了,你也知道那扇无界门,还有洞府,我……咳,道祖的法宝总不能舍了吧?”


    还有院子里的锅碗瓢盆,以及炼丹熬药的炉子——殷琰身体亏空得厉害,如今已是元婴高阶了,灵脉竟然不稳,比当初被他捡到时状况还要严重一些。


    但这小夫郎一句也不肯跟他说,情毒都拉不下脸面的生忍着,沈归烬得自己想想办法。


    他对殷琰道:“再者,阿远以前一个人住,吃多了凉食,我看他脾胃不好,要多调理,以前我都没照顾过他,日后给他做几顿饭,养养身体,还是应该的。”


    提及殷远,殷琰表情又缓和了些,想到自己如今已不用忌惮被谁追杀,将来还要对付易慕声,道祖的机缘法宝自然是要的。


    他让沈归烬给他拿了件衣服,随手披上,从对方怀里起身,意有所指地说:“你倒舍得,这么贵重的机缘,托手就让到幽冥山来了。”


    沈归烬尽职尽责站起身给对方系衣襟扣子:“如此惹眼的机缘,对我来说也是麻烦……况且,我舍不舍得,里面的东西不也被尊上拿走一大半了?”


    殷琰垂了垂眉眼,想到自己当初是不大对得起沈归,可也是迫不得已,若没有那些法宝傍身,他早就死了。


    但他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只伸手挑了挑对方的下巴:“夫君当年有没有恨过我?”


    沈归烬捉住对方的手,他表现谦卑,眼睛里其实没有一点儿怯意,目光中甚至攒出了些许宠溺和温柔:“恼是恼过一阵,不过想想,就当是给自家夫郎做聘礼了,也不能白占尊上的便宜。”


    “……”


    殷琰被看得多少有些不自在,仓促收回了手。


    他心底有些怪异,沈归跟他差了好几重境界,他身边那些低阶下属都对他怕得要死,沈归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依旧如从前那般,仿佛一副随时要为他托底的模样。


    许是自己认了这人做夫君,对方恃宠而骄?


    殷琰如此琢磨了一会儿,想到对方到底是自己孩子的父亲,骄就骄吧,只要不做什么出格的事,他乐意宠着。


    于是道:“我陪你回去一趟。”


    他不会放沈归烬一人走,偏宠是一回事,提防警觉是另一回事,殷琰此生不会再全然信任任何一个人。


    沈归烬没有意见,替对方系好了衣襟,又用神识探了眼外面的天色:“天也快亮了,阿远起床要给他备些餐点,今日来不及做,不妨到镇子上买些,尊上不急着忙事务的话,陪我逛逛?”


    殷琰点头,正想着今日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幽冥山的乱麻难解得很,往后推一推也……


    却忽然收到了一条信令。


    他蹙眉,避着沈归烬展开信令看了一眼,眉宇间抹上一层烦躁。


    沈归烬没放神识窥探,想到此前的易慕声,问:“对了,尊上此前被人下毒,如今已恢复了记忆,那下毒的人……”


    “跟你没关系。”殷琰打断他,并不愿意让他知道,只道,“你照顾好殷远就行。”


    说罢泯了手中的信令,没有要搭理信中内容的意思,携了沈归烬,“走,回潮音镇。”


    作者有话说:


    两人嘴硬belike:


    殷琰:这辈子不可能再信任任何一个人


    沈归烬:都是一群NPC,没什么好留恋的


    第32章 是非


    潮音镇与幽冥山相隔甚远, 但此前殷琰从沈归烬洞府中薅了件名为“顺风”的法宝,只要与当下风向一致,便能大幅提升御风飞行的速度。


    刚巧如今已入秋多时,幽冥山坐落东北部, 正值冷锋入境往南, 顺风而行, 加之他元婴高阶的修为,不过两炷香功夫, 便已抵达了潮音镇。


    殷琰压制修为至筑基,同沈归烬一并落脚在那间药铺院子里。


    晨光熹微,两人打包了所有用得着的东西:锅碗瓢盆,丹药灵草,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无界门……所有东西都装进了储物袋。


    再环顾整座院子,便已显得空空荡荡,透出一种人去楼空的凄凉。


    殷琰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在这院子里住了几月, 过上了平生再也过不到的安稳生活,回想起来, 真像做梦一样。


    铺子倒也不是非舍掉不可, 或许……


    殷琰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转头看到沈归烬干净利落打包行李的模样,又把念头压下。


    这药修都没半点留恋, 他在留恋什么?怀念自己变成一个傻子吗?


    殷琰不爽地“哼”了一声。


    沈归烬转头看看他, 不知对方哪里又不高兴了——他都已经动作很快了。


    魔君跟以前的小傻子比, 真是难伺候很多。


    沈归烬迅速收好行李, 因为走得突然,琢磨着得给张娘子知会一声, 就说自己要搬去别处,随便拟个理由,免得周边人起疑。


    可天色还早,隔壁包子铺刚开门,正是忙生意的时候,不便去打扰,沈归烬便拉上殷琰,先到街边买吃的。


    晨起叫卖的摊位很多,沈归烬琢磨着小孩儿爱吃甜的,先买了一碗藕粉粥。


    又想起殷琰以前爱吃的肉饼,为了哄哄这莫名不高兴的魔君,拉着对方拐到街口:


    “你以前常吃的那家肉饼摊子如今铺面改大了些,又招了两个徒弟,早上也出摊,给阿远买那个。”


    殷琰看他一眼,想起七年前用买肉饼的理由糊弄沈归烬晚归,从潮音镇一走了之的事。


    沈归没计较,还惦记着他喜欢吃。


    殷琰心情好了些。


    他被沈归烬拉到肉饼摊前,老板正现做现卖——大葱猪肉和馅,撒上五香料粉,裹进油汪汪的面团里,团上芝麻,再下油一煎。


    “刺啦”一声响,不过半刻便能捞出来。


    刚煎好的肉饼金黄酥脆,沾着焦香的芝麻,馅儿大的几乎要团不住,放在架子上控控油,用油纸包起,个个喷香扑鼻。


    殷琰默不作声看着,心想自己已是元婴高阶,辟谷多年,才不吃什么肉……


    沈归烬扭头问他:“你要不要来一个?”


    殷琰张了张口,半晌,十分矜贵地说:“你……咳,非要买的话,也可以尝尝。”


    沈归烬给他拿了一个。


    殷琰从对方手里接过,低头看一眼,心中升起一些莫名的情绪。


    说不清楚。


    他低头咬了一口,香酥四溢,很脆。


    跟以前一样好吃。


    沈归烬一边掏钱,一边分出视线看自己的小夫郎,心里直笑,明明想吃却又要面子,还得自己给他递台阶下。


    肉饼摊子的老板一直忙着煎肉饼,找零时才抬头看了沈归烬一眼,忽然便愣住了:“沈掌柜!?”


    沈归烬:“?”


    他常到这铺子上买肉饼,以前带二丫也来过,铺子老板认识他,此刻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道:


    “真的是你啊?我听齐家二小姐说,你被那什么山的魔君掳去了,好生吓人!齐小姐还报了宗门!现下满镇子的巡逻修士都在找你呢!”


    沈归烬:“???”


    他看了眼身后的殷琰,殷琰脸色骤变,拉住他便说:“走!”


    不料头顶刚巧有巡逻修士飞过,这摊子的老板也是格外操心闲事,当即挥着手大喊:“哎,仙长!仙长!沈掌柜找到了!在这儿呢!”


    沈归烬:“……”


    殷琰攥着他的手绷紧,思索要不要直接暴露进境脱逃。


    沈归烬转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两名巡逻修士下来,到沈归烬跟前,看了他一眼,问:“你就是沈归?”


    沈归烬点头:“听说仙长们都在找我?”


    两名巡逻修士将他打量一遍,其中一个说:“昨天有人报案说你被魔修掳去了,什么情况,我看你这不是好好的么?”


    沈归烬装作一脸讶然:“哪有这种事?我一个开药铺的,怎会跟魔修打上交道?”


    两名修士对望一眼,另一个看看他身后的殷琰,问:“这是谁?”


    沈归烬将殷琰拉近些,说:“我夫郎。”


    两名修士便蹙起眉——昨日齐小姐报案时也说,这掌柜的夫郎就是魔君。


    不由提防了些,其中一个甚至摸上了腰间的法宝,问:“叫什么名字?”


    沈归烬感到殷琰抓自己的手越来越紧,暗自回握了一下,不动声色道:


    “邻里们都叫他琰哥儿,我夫郎平日不住这儿,一直在老宅养病,好些日子没过来了,昨日才刚到这里找我,不知仙长们有什么事?”


    “琰?”


    另一个修士探了殷琰的境界,发现是筑基,却也不敢大意——高阶修士隐瞒身份时都会压制进境。


    他皱起眉,问:“哪个琰,姓什么?”


    沈归烬面不改色,用术法在跟前拟了个“琰”字,又写了一个“尹”,刻意隐掉了殷琰真实的姓氏。


    “尹……”两名修士对望一眼,嘀咕道,“不是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沈归烬佯作不知道,“我听说是那齐二小姐报案的,怎么回事?”


    巡逻修士便将昨日齐小姐报案称他被魔君夫郎掳走的事说了一遍。


    魔修潜入宗门管辖的地界、还掳走了人,对当地宗门来说是大案,报案的又是齐家,在当地有些名望,修士们不敢怠慢,昨日出动了不少人来找。


    沈归烬一脸无奈道:“怎么可能?我在这儿开了八九年铺子了,我夫郎七年前就跟我住一块儿,邻里们都知道,只因名字念着像,就成了魔君?”


    修士们也觉得此事离奇,想那幽冥山距潮音镇千里之遥,且不说所谓的魔君为何要来这里掳一个平平无奇的药修,殷琰手里甚至还拿着个咬了一半的肉饼……


    怎地,魔君掳了人不跑,专门回来买肉饼?


    沈归烬又说:“两位仙长有所不知,那齐小姐缠我许久,昨日她寻死觅活,是赵媒婆让我去劝她,不料我夫郎刚好找过来,撞见我跟她拉扯,一气之下把我拽走,因为这个,她便说我被魔君掳了,又谣传我夫郎就是魔君。”


    两名修士踟蹰片刻,依旧警惕地问:“你们昨日又到了哪儿,为何也找不到踪影。”


    沈归烬微顿,随即用一种不大好说明白的表情看对方:“这……自然是哄我家哥儿去了,夫夫间的事,哪好给旁人看见。”


    殷琰:“……”


    他被沈归烬拽着手,听对方一通糊弄,眼见那两名巡逻修士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殷琰稍舒了口气,正以为这事马上就要了结……


    却见一名修士又拱了拱手,说:


    “两位见谅,我们也是依律办差,自前些年妖族勾结渗透,我宗新换了位长老以来,对此般魔修、妖族潜进辖区的事愈发严防,既有人报了案,两位还是跟我们到宗门办事处走一趟,验明身份,也好撇清谣传,跟那报案的齐小姐说清楚,方便我们结案。”


    殷琰脸色微沉,立即拽了把沈归烬的手,神识传音道:“我不可能到你们正道宗门去!”


    沈归烬也显出一丝迟疑。


    如此平白无故的麻烦,他也不想去——可若此刻跟殷琰逃开,只会直接坐实身份,且不说殷琰,他道祖的底细被查下去,更是麻烦。


    沈归烬给殷琰传音:“只是配合结案,宗门办事处的掌事最多只到结丹,不会看出你的进境,这般空口指认的案子,也惊动不到更上层,不妨配合他们一程,现在逃跑才是最下策。”


    殷琰不置可否,他更担心的是沈归借此机会诈他。


    两人本只是逛街买个吃食,怎料会生出这么多是非?


    他此前大意,没详细调查那所谓的“齐小姐”,如今变故频出,皆是这人放的消息,还透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沈归昨日被他强行带走,嘴上说的好听,万一只是装个样子,此前又跟那齐小姐熟识,若借此理由将自己哄到宗门去,再布下埋伏?


    他被人背刺够了,不会再……


    沈归烬看出殷琰在想什么,将他往后拉了拉,对那两名修士道:“我家夫郎胆小,这辈子还没进过宗门,我哄哄他。”


    两名修士:“……”


    各自别扭地背过了眼。


    沈归烬悄无声息在殷琰掌心拟了个契印。


    殷琰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复杂,竟是一道魂契——如他打在幽冥山那些仆从们身上的一样,以生魂立誓,绝不背叛。


    他有些愕然地朝对方看过去。


    沈归烬垂了垂眼皮,目光同样落在那道魂契上。


    看起来是很重的誓言,可他并不在意把自己的生魂性命交出。


    如今的他只是想过点安稳日子,此前都已有过坐化的念头,却被突然找上门来的夫郎儿子牵绊,被迫担起些责任。


    殷琰需要他,他便愿意当个老实平凡的丈夫,让对方多少安心些。


    若有一天,两人非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沈归烬想想都觉无趣,不如坐化了。


    心里这样想,却讨好似的弯起眼睛,对殷琰附耳浅声道:“尊上信信我,夫君的性命在你手上捏着呢。”


    殷琰:“……”


    他摩挲着掌心的契印,迟疑半晌,终于点头答应。


    两人跟着巡逻修士到了宗门办事处。


    这里相当于凡人处理事务的府衙,进了门,先有人要求登记名册,沈归烬大手一挥,给殷琰编造了个正道散修的身份,记名“尹琰”。


    此前他从没在别处写过自家夫郎的姓氏,“尹”还是“殷”,没人分辨得明白。


    又是散修,平日里只要没惹过事端,没人会大费周折追究来历,所谓验明身份的办法,不过是找相熟的邻里确认。


    沈归烬报了张娘子的名讳。


    张娘子七年前与殷琰最熟,那时的殷琰还是个傻小哥儿,后来殷琰离开,沈归烬随便糊弄了个理由,说殷琰养病闭关去了……纵然镇子里的人不信,私下里都在传他夫郎跑了的八卦,可殷琰如今不又回来了?


    都能对得上。


    唯一难应付的是那齐小姐。


    齐小姐如今还在宗门办事处的大堂里坐着——昨日她为了不被家里人带回去,哭天喊地乱嚷了一通,才招来了巡逻修士。


    她爹齐真人没办法,唉声叹气在她跟前兜转。


    齐小姐还在抹眼泪,忽然看到沈归烬被修士带进门,眼前一亮,当即站了起来。


    却又看到沈归烬身后跟着的殷琰。


    她表情微愣,脸色忽然变得扭曲,抬手指认道:“他!他就是魔君!就是他昨日当着我的面把人掳走的!你……你们都愣着干嘛?快把他抓起来啊!”


    殷琰冷冷看她。


    沈归烬护在殷琰前面,目光也沉下来。


    他并不轻易动怒,世人百态,为了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偷奸耍滑者有,好吃懒做者也有,沈归烬看多了,人无完人,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他甚至愿意捞对方一把。


    前提是对方不要怀揣着真正的恶意。


    恶意与贪求终究是有区别的,齐盈此前一心想寻他做夫婿,或许是被龙傲天buff蛊惑,沈归烬没有跟她撕破脸,只觉得她有这么好的天资,却宁肯把命运交到旁人手上,实在可惜。


    也勉力规劝过。


    齐盈不听,他也不去过多置喙,毕竟人各有命……


    可殷琰与她毫无瓜葛,她为了自己这点儿念头,是奔着要殷琰的命去的。


    沈归烬冷淡道:“齐小姐慎言,我夫郎若真是魔君,就凭你方才这句话,这会儿你就已经去见阎王了。”


    齐盈愣了一下。


    沈归烬不再搭理她,转过身宽慰殷琰,又对一旁看热闹的修士道:


    “诸位都看到了,对方空口无凭,见了我家哥儿的面就这么随便吆喝,我家哥儿身子骨柔弱,先前一直养病,孕痣都暗成这样,他若真是魔君,又怎会答应跟我到这儿来?还被人如此指着面叫骂?”


    说罢给殷琰递了个眼色。


    殷琰:“……”


    轻咳两声,扮出一副柔弱的姿态。


    沈归烬当着人面将夫郎揽进怀里。


    修士们各自对望,都觉得有些尴尬,可毕竟是桩案子,齐真人又在场,只能道:“等……等邻里来作证一下吧。”


    齐盈不依不饶:“可他就是……”


    沈归烬打断道:“齐小姐,我劝你自重,你我到底是街坊,此前屡屡纠缠,顾着邻里间的和睦,我不计较,可如今我夫郎就坐在这里,你们齐家到底也是个体面的门户,你一个千金小姐,当着众人,还要如此纠缠,真就这般不顾脸面吗?”


    齐盈:“你……”


    她张了张口,有些反应不过来地想,沈归骂她不要脸?


    她此前相中沈归,就是因为这人温文尔雅,虽被对方屡次拒绝,可沈归对旁人也是这种不温不火的性情。


    可如今她眼睁睁看着对方转过头去宽慰自己夫郎,温声细语,哄得原本还冷着脸的殷琰嘴角弯了弯。


    两人看也不再看她一眼。


    齐盈忽然眼酸,一股铺天盖地的嫉妒涌上来,心想,这明明是她相中的人!


    她还要上前拉扯,齐真人实在看不过眼,众目睽睽,走上前一把拽住自己被宠坏了的女儿:“够了!人家都领着夫郎站到你跟前,你还要……”


    齐盈甩开自己父亲的手:“你是我父亲!你怎能帮着旁人说话!”


    齐真人张了张口,愣住。


    他宠惯了女儿,昨日到现在已是焦头烂额,又看齐盈哭得眼眶通红的样子,竟没说出话来。


    沈归烬偏头看一眼,他向来不爱管旁人的家事,可如今殷琰在场,他不得不提醒:


    “齐真人,你女儿如今这幅性情,无非仗着齐家二小姐的身份,可以你如今的进境,能护得了她几年?她张口闭口幽冥山魔君,回头真惹出事端,被魔君记上了,要来杀她,乃至杀你齐家满门,你还能护得了吗?”


    殷琰:“……”


    也不知这人是在点他还是点那齐小姐。


    总之齐真人脸色变了变,本还想反唇相讥回去,但环顾四周,见大堂里的修士竟都是一脸看热闹的神情,沈归烬堂而皇之地拿着魔君来威胁,在这宗门之中,竟也没人说话。


    分明是觉得他女儿胡搅蛮缠,将来惹出事端,也是咎由自取。


    他在这潮音镇是有点儿声名地位,可如今……


    齐真人想了又想,思及以后的门楣,再舍不下脸面护短,扬手给了齐盈一巴掌。


    齐盈这辈子没挨过打,愕然看向父亲。


    父女俩当众吵嚷起来。


    沈归烬拉着殷琰往旁边避了避。


    他不再管这些,做戏做足,又低头嘘寒问暖地问殷琰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殷琰古怪地看他一眼——他堂堂元婴修士,渴什么渴?


    沈归烬:“刚吃了个肉饼,噎得慌,还是喝点儿吧。”


    殷琰:“……”


    不待殷琰回答,沈归烬已转身对旁边修士说:“劳烦给我家哥儿倒杯水,他今日受了惊,底子本就不好,平日里都得小心养着,水要温一些,最好调点儿蜜,蜜也不能加多了,凉性。”


    殷琰:“……?”


    他看到沈归烬还给那修士手里塞了两块灵石。


    修士一脸吃瓜模样地去办了。


    其他修士也看了一大早的热闹,再悄悄瞥一眼从进门后就被沈归烬护在身后、没说过一句话的殷琰。


    没人再信他是什么魔君——谁家魔君被伺候成这样娇滴滴的样子!


    又过了不大会儿,外出的修士把张娘子、还有同样卷进这桩事的赵婶子叫来了。


    两人在路上便听了来龙去脉,脸色都很复杂。


    张娘子自是帮着沈归烬说话,把那齐小姐此前如何纠缠、沈掌柜如何推辞不应、包括七年前沈掌柜如何待他家哥儿好……此种事情一一都说了。


    张娘子:“尹琰?那……那是叫这个名字的!我们做邻居的,我能不知道?以前我跟琰哥儿还天天嗑瓜子呢!怎么可能是魔君?真是笑话!你们都不知道这哥儿有多乖巧!”


    赵婶子提起来更是一脑门官司,也不敢说自己背着人夫郎撺掇齐小姐的婚事,只连连点头:


    “是,是,是有这么个夫郎!哎呦,怎会是什么魔君,这齐小姐……这可不是我硬给撮合的啊!是昨日她寻死觅活……”


    如此,没待走到大堂,事情已经了了。


    修士们将沈归烬与殷琰好生送了出来,张娘子和赵婶子时隔七年又见到殷琰,都有些惊奇,上前不住询问。


    张娘子拉着殷琰的手上下瞧了瞧,眼圈竟有些泛红:


    “这些年没见,怎还瘦了呢?你夫君说你去养病闭关,我还不大信,哪能一去这么久?你不知你家夫君天天守着你,几年前有人出钱买他铺子,都不肯呢,说要等着家里的哥儿回来!”


    沈归烬:“。”


    怎把这事给他抖落了出来!


    此前是有人要买他的铺子,因看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占得位置又好,出了挺高的价钱,沈归烬没卖。


    殷琰轻飘飘朝他看过来一眼:“是么?”


    张娘子:“怎不是,我亲眼瞧着呢!你可别听那齐小姐胡乱攀咬,你家掌柜的这些年真是什么男男女女的都没沾过,就一门心思等着你,话说起来……”


    沈归烬轻咳一声,糊弄掉张娘子更多的八卦,借口还有事,拉着殷琰从宗门办事处离开。


    殷琰跟在后面不声不响地打量他。


    他方才被哄得有点开心,找回了些许从前在这镇子里被自家夫君护着的感觉。


    殷琰忍不住问:“这些年你真在等我?”


    沈归烬脚步微顿,回头看一眼。


    他心头升起些微异样的感觉——从前是有等过,怕这小夫郎犯了情毒找不到解救的门路。


    可……


    其实七年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沈归烬随口说了句哄人的话:“是啊,你不知夫君守你守得有多苦,街坊邻居们天天议论,说我连夫郎都留不住,好好一个哥儿,还给养跑了,尊上以后可得对我好点儿,不然将来我也……”


    “你也怎么?”殷琰挑眉看他。


    沈归烬迎视对方,莫名觉得殷琰像是很计较这些,半晌,把“跑路”两字生生咽了下去:“不怎么,或许就……逆来顺受吧。”


    殷琰笑起来。


    他心情又好了不少,目光瞥到沈归烬脑后扎着的发带上,那发带实在旧了些……戴了整整七年。


    回头得送条新的。


    殷琰这样想着,又看了眼潮音镇,步子缓了缓,斟酌半晌,还是说:


    “你那药铺……不如还是留着吧,我既有了正道散修的身份,来往这里也方便,阿远如今辟不了谷,日常采买,总得有个去处,这镇子热闹,也算熟悉。”


    说着悄悄瞄了眼沈归烬。


    沈归烬点头:“我也是这般想法。”


    他想的是,经此事一闹,突然再要搬走,反显得有些惹眼,不如再多留一阵……当然殷琰说的也有些道理。


    殷琰嘴角勾了勾。


    沈归烬看看天色,转头道:“阿远这会儿该醒了吧?”


    殷琰点头,摸怀里的传音珠,要给殷远传个消息。


    却一愣。


    传音珠没带!


    昨夜跟两人闹得太久,里外衣服都换了,储物袋也没拿,临出发前本也只打算来往一趟,没想到会遇上这种莫名奇妙的事耽误时间……


    想到殷远才刚到幽冥山,四下都不熟悉,殷琰眉头一紧:“走,快些回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努力了,肥肥的!


    第33章 少主


    殷远一个人从床上爬起。


    他看了看陌生的洞府, 只有小黑猫在身边,爹爹和阿父都不在。


    心里稍微有点紧张,不知爹爹和父亲都去了哪儿。


    但以前他也经常一个人生活,知道爹爹忙, 顾不了他……阿父应该也是。


    殷远摸了摸脖子上的令天仪, 又将手伸进枕头下面, 摸摸影簋,都在, 便安心了些,然后独自起床,穿衣服,把头发扎起来。


    又跑到灵泉边捧着水漱口洗脸。


    做完一切,殷远看到桌上还摆着些昨日剩下的吃食,但被阿父用结界圈起来保鲜。


    他没有灵力,解不了, 便在小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昨天爹爹跟他说不用再上学,殷远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想了想, 找传音珠给爹爹通话。


    他的传音珠只要拿起来就能用,且只有爹爹一个人能接通,殷远对着传音珠喊了好几声爹爹,却发现这珠子没了反应。


    坏了?


    以前爹爹从不会不回他消息的。


    就算再忙, 也会让这珠子亮一亮, 让他安心。


    殷远感到不安起来。


    小黑猫在他周围乱转, 殷远蹲下身, 抱起小黑猫,用小手捋一捋它头上长得乱七八糟的聪明毛, 问:“你知道爹爹和阿父去哪儿了吗?”


    小黑猫摇头——昨夜它是想跟着两人出去的,但被扔了回来。


    殷远抿紧了唇。


    半晌,他站起来,抹抹眼睛,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阿远不怕,阿远很厉害,阿远有道祖爷爷的法宝,谁也打不过阿远……”


    他在洞府里转了几圈,看看四周陌生的环境,又拿起传音珠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声响。


    殷远无措了一会儿,他知道爹爹总是会有危险,半晌,只能把小黑猫又抱进怀里,小小声问:“你陪我出去找爹爹,好不好?”


    小黑猫“喵”了一声。


    小黑猫答应,说明外面不是很危险。


    殷琰背起自己的小布包,把传音珠、影簋都放进去,带着小黑猫走出洞府。


    洞府外面是一条山径,林木葱郁,景色优美,两个不认识的仆从守在洞府旁。


    一见殷远从洞府内走出来,这两人便躬身行礼,齐声叫道:“见过小少主!”


    殷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他没有见过这两人,也不知道“小少主”是什么意思,紧张地搂住怀里的小黑猫,问:“你们是谁?”


    两名仆从对视一眼,忙换上一副亲切的表情,争相介绍说:“我们是尊上派来的,在这儿保护小少主的安全,呃……小少主要去哪里?”


    殷远迟疑了一会儿,他也没听过“尊上”这个称谓。


    殷琰夺回君位才不过月余,殷远此前没接触过这些,抱着小黑猫往洞府里退了退,小声问:“你们……认识我爹爹?”


    “尊上?那自然是认识的!”


    洞府门口有结界阵法,只殷远一人能出入,两名仆从见这小少主一退再退,声音小的都快听不见,想往前走,却也没辙,只能点头哈腰地守在门口。


    殷远看他们没过来,反倒安心了些。


    他不喜欢陌生人离自己太近,这两人看起来很有礼貌,像是好人。


    对方说“尊上”就是他爹爹,殷远记住了这个词,胆子大了些,又问:“我爹爹在哪儿?”


    两名仆从并不知道,尊上的行迹一向没有人敢窥探。


    只能说:“尊上应当是出去了,大约要过会儿才回来,小少主有什么吩咐?”


    殷远摇摇头,他没有吩咐。


    他只想找爹爹。


    于是又小小声说:“我想从这里出去,可以吗?”


    两名仆从忙道:“当然可以,尊上吩咐了,只要不出后山,小少主想去哪儿都行!”


    殷远放下心来,抱着小黑猫走出洞府。


    却见这两人在后面一直跟着。


    他又有点儿害怕,转头望了一眼:“你,你们……能不能别跟着我啊?”


    两名仆从:“这……”


    尊上吩咐了要看着小少主的。


    可殷远把怀里的小黑猫搂紧,怯怯道:“我、我不想你们跟着。”


    他害怕生人。


    两名仆从各自挠了挠头,也不敢忤逆小少主的意思,只能道:“那,那我们就……不跟着。”


    殷远看对方一眼,抱着猫快步跑开。


    再往后看看,果然没跟过来。


    他放心了些,小声呼出一口气,跟怀里的小猫诉委屈:“吓死阿远了。”


    小猫“喵呜”一声,金色的眼睛朝殷远身后眨了眨。


    那两名仆从根本没离开,只是隐了身形,依旧在暗地里跟着——尊上吩咐的话,怎能怠慢!


    但殷远不知道,他一个人,有了些安全感,把怀里的小黑猫放下来,让它带着自己去找爹爹。


    化形怪在一定距离内能感知主人的气息,很快寻到一个方向,带着殷远过去。


    ……


    另一侧,与殷远洞府相隔不远的地方。


    殷岚跪在殷琰平日里闭关休憩的后山洞府门口,无论周边弟子仆从如何劝说,就是不肯走。


    弟子无奈道:“尊上不回信令,就是不答应,况且今天尊上没在,郡主就算再多跪一宿,他也不会来见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殷岚不肯,依旧在洞府门前跪着。


    弟子们无可奈何,干脆也不再管。


    殷远跟着小黑猫找到这里。


    他远远地望见洞府,又见一群人在这里站着,从左到右一个个看过去,没找见自己爹爹。


    殷远问小黑猫:“爹爹在洞府里面吗?”


    小黑猫“喵”了一声,又“喵呜”两声。


    在,又不在?


    殷远听不明白,在原地住了脚。


    他不认识那些人,也没有看到爹爹,不敢过去。


    可他一个小小凡人,纵然离得远,又把身子隐藏在树丛后面,洞府门前守卫的弟子却都极其敏锐,稍一捕捉到动静,将神识放开,很快发现了殷远的存在。


    两名弟子掐诀闪过来,低头一看,见树丛里躲了这么个小人儿……


    伸手正要把殷远拎出来,那两名隐身尾随过来的仆从惊慌失措现身,忙大喊:“住手!那可是小少主!尊上的儿子!谁敢动他!”


    一下子惊得所有人都看过来,弟子们住了手,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儿。


    小少主?


    尊上的……儿子?


    跪在洞府门前的殷岚也转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被仆从们手忙脚乱挡在身后的殷远,眉头蹙紧,心想,他哥的儿子?


    她哥什么时候有了个儿子?


    殷岚略有些恍惚,想到过去七年她大哥从未与她有过联络,布局夺回幽冥山的消息也瞒得一丝不漏,分明防着她。


    至于有个儿子……


    殷岚站起身,不顾周边弟子的阻拦,跌跌撞撞朝殷远走过去。


    她如今还是这幽冥山的郡主,没有人敢真的拦她,殷岚走到殷远跟前,打量他半晌,见他跟殷琰极为相似的眉眼,心里信了几分。


    殷岚问:“你真是我哥的儿子?”


    殷远战战兢兢望着这一切,被眼前乌七八泱的场景给吓到了,往后退了几步。


    他不认得殷岚,也不知道对方哥哥是谁,小小的身体紧绷着,却也不敢十分露怯——爹爹说过,越是害怕的时候,越得冷静下来,要勇敢。


    殷远摇头,隔着衣服抓紧了脖子上带着的令天仪,努力冷静地说:“我……我不认识你。”


    殷岚怔了片刻,反应过来,忙蹲下身:“你爹爹是不是叫殷琰?我是他妹妹,我叫殷岚,我是你小姨啊,宝贝!你别怕,让小姨看看你,我带你一起去找你爹爹!”


    若眼前真是他哥的孩子,殷岚想,她不信他哥还会不见她。


    说罢便要去抱殷远。


    旁边仆从见状想拦一下,又因对方是魔君的妹妹,犹豫半晌,把手又缩了回去。


    殷远往后退了几步,见对方朝自己伸出手,嘴里虽说着好话,却像是要来抓他。


    什么小姨?他……他根本就不认识。


    殷远往后退道:“我……我不认识你,你不要过来,我不想……”


    殷岚一门心思只想着带上殷远去找她哥,语气有些急切:“你怕什么?我说了我是你小姨,小姨还能害你?来,让小姨抱抱……”


    殷远满脸恐慌,仓促又退了几步,抬头张望着找刚刚跑丢了的小黑猫。


    小黑猫方才不知嗅到什么,往一边去了。


    殷岚追上他,不顾殷远的挣扎,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殷远吓懵了,拽紧怀里的令天仪,发现令天仪也没了动静——因为殷岚本身并没有恶意。


    可他着实被吓到,手脚胡乱扑腾,大喊:“你别碰我!爹爹!我要爹爹……阿父!”


    殷岚试图哄他:“你别怕,小姨不就是要带你去见爹爹……”


    却始终不肯把殷远放开。


    直到殷琰跟沈归烬赶了回来。


    小黑猫正是因为嗅到了他们两人的气息,跑到原本殷远住的洞府前,“喵喵”叫着把两人引到这儿来。


    殷琰在半空中一眼看到儿子,又看到强行抱着自己儿子的妹妹,眉头紧拧,施了个诀,让殷岚脱手。


    随即望了眼沈归烬,沈归烬与他对视一眼,率先落到人群中,将刚从殷岚怀里挣出,吓得差点栽倒的殷远一把抱进怀里。


    殷远小小的身体抖了一下,等看清眼前的人,终于止不住哭了出来:“呜呜,阿父,有人要抓我,阿远好害怕,呜呜……”


    “乖,不怕,阿父和爹爹回来了。”


    沈归烬将儿子搂紧,格外心疼地蹭了蹭儿子眼角的泪,让他转头确认爹爹也在,稍稍稳下殷远的情绪,又与殷琰交换视线,带着殷远掐诀离开。


    殷琰挡在殷岚面前。


    殷岚看看自己的哥哥,又看看把殷远抱走的沈归烬——她认得这人,此前七年间,她曾想过再找找大哥的下落,往潮音镇去过一两次,在药铺里见过这人。


    殷远叫这人“阿父”,难道是……


    殷岚没来得及想明白,便听殷琰冷声质问道:“你闹够了没有?”


    殷岚神色微顿,瞬间想起自己要干什么,抓住殷琰的手,恳求道:


    “哥,求你让二哥回来吧!他已经是个废人,没有办法再对你造成威胁,你为什么非把他逐出幽冥山?你不知外面有多少人想要他性命!你明明答应过要让他活着的!”


    殷琰知道自己妹妹屡屡给自己传信令,就是为了这点儿事情,心头只觉厌烦,道:


    “我只答应了不杀他,别人要找他寻仇,是他自己造了太多孽,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他毕竟是你的……”


    半晌,殷岚动了动嘴唇,没敢再把“弟弟”两个字说出来。


    她已经知道了殷焦当年对殷琰做过的事,心知肚明她两个哥哥早已反目成仇,可她还是抱着一丝期望,至少……她想让两个哥哥都活着。


    殷岚:“你就算找个洞府,把二哥关起来都不行吗?非要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死?”


    殷琰:“若你只是为了这点事,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他知道殷岚拎不清事的脾性,转身就要走。


    殷岚“噗通”一声又跪下来,挡在他跟前,实在不知如何劝,想起了刚刚见过的殷远,慌忙说:“二哥当初也没有杀你,你现在还有了孩子,大哥,我们本来该是一家人的……”


    “一家人?孩子?”


    殷琰听她提起殷远,眉心都跳了起来,俯身一把揪住妹妹的衣领,“你知道我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吗?”


    殷岚怔了怔:“哥……”


    “殷焦当年要把我送去给易慕声做娈宠,但凡我运气差一点儿,这孩子就得姓易!从此之后他就要在合欢宗那种地方任人践踏!收收你那拎不清善恶是非的秉性吧,殷岚,你二哥他就是个畜生!”


    殷琰咬牙恨道,“我儿子今年才六岁,你敢劝我把这样的畜生放到我儿子身边来?你自己想想你在做什么!?”


    “我……”


    “你若真想去找你二哥,就从幽冥山滚!从此之后也不要再当我是你哥,自个儿跟你那二哥试试什么叫苟且偷生的日子吧!”


    殷岚从殷琰眼睛中看到前所未有的滔天恨意,吓得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出来。


    殷琰看看妹妹,失望透顶,恨不得在她身上也打个魂契。


    可殷岚这种糊涂性情,舍了生魂,回头也要被她那二哥糊弄得团团转,轻易就会丢了性命。


    到底是三百年来的兄妹,他实在忍不下心杀她。


    殷琰闭上眼睛,放开殷岚的衣领,叹了一声:“滚吧,离我和我儿子远远的,以后再也不要为你那二哥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PS:上一章有略微修改,对这一章影响不大,因为赶稿比较仓促,对一些剧情处理得可能有点粗糙,稍微调整了一下。修改时间在今天中午,追更的宝子有兴趣可以回看下哈


    第34章 秘境


    沈归烬带殷远回了洞府。


    殷远在他怀里小声抽噎, 眼角还挂着泪珠。


    他实在被吓坏了——爹爹以前把他保护得很好,他知道爹爹身边总是有坏人,可没有亲眼见过,也没有谁像方才那样追着来抱他。


    沈归烬亲亲儿子担惊受怕的小脸, 满心歉疚:“是阿父和爹爹不好, 出门没有告诉你, 以后不会让阿远一个人待着。”


    殷远看看他,抹抹眼泪, 问:“爹爹和阿父去哪儿了?”


    沈归烬从怀里掏出用结界温着的藕粉粥和肉饼,把儿子抱到洞府内的小石凳上,化掉结界,陪殷远吃饭:“去给阿远买吃的了,这是你爹爹以前最爱吃的肉饼,尝尝?”


    殷远接过肉饼,抽抽鼻子, 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酥香四溢,肉饼还是热的。


    他又咬了一口。


    沈归烬端起粥喂他喝。


    殷远被父亲哄了一会儿, 渐渐平复下来, 手里的肉饼被咬了一大半,才想起什么,问:“爹爹以前爱吃这个?”


    沈归烬拿手帕给他擦嘴:“对啊,阿父以前天天给爹爹买, 爹爹还只爱吃刚出锅的。”


    殷远恍然:“那阿父和爹爹以前住在一起?”


    “当然, ”沈归烬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不然怎么会有你?”


    殷远眨了眨眼睛, 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但好像都得是爹爹或者娘亲和父亲在一起才会有小孩。


    他又问:“那阿父后来为什么不跟爹爹一起住了?我以前也没有见过阿父……”


    沈归烬沉默片刻, 揉揉儿子的头:“是阿父不好,爹爹以前遇到了很多事情,不想给阿父惹麻烦,所以跟阿父分开了,阿父不知道你们过了这么多苦日子,也没有快点去找阿远……阿父给你道歉,好不好?”


    殷远抿着唇看他一会儿:“阿父没有不喜欢我?”


    “怎么会?”沈归烬叹了一声,搂住儿子,“阿父跟爹爹一样喜欢阿远。”


    殷远看看手里的肉饼,毛茸茸的小脑袋往他怀里蹭蹭,泛出一丝委屈:“阿远好想阿父,学堂里的同学都有父亲,我没有……阿父以后不要跟阿远分开了。”


    沈归烬抱着儿子的手一顿,低声说:“不会。”


    只要殷远还需要他。


    他看着殷远吃完了肉饼,藕粉粥虽没有喝完,但已经打了个小嗝。


    沈归烬便把粥放下,不逼着儿子多吃,他见殷远从背着的小布包里翻出传音珠,递过来,小声说:“这颗珠子坏了,我用它叫爹爹,爹爹没有答应。”


    他记得阿父昨天说过,什么事情都可以让阿父帮忙。


    殷远满怀期望地眨着眼睛看他。


    沈归烬接过珠子用灵力探了探,珠子自然没坏,但他不会告诉殷远是爹爹忘带了珠子,这样只会让小孩不安。


    殷琰好不容易把殷远接回幽冥山,还派人守着,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紧绷,稍有倏忽,并非殷琰的错。


    也是他自己忘了孩子的事。


    沈归烬将灵力注入传音珠,让珠子亮了亮,又在其中嵌入自己的传音口令,把珠子还给殷远,说:“修好了。以后阿远不仅可以用珠子叫爹爹,也能叫阿父,阿父也会跟你说话。”


    殷远觉得惊喜:“真的?”


    沈归烬:“你试试。”


    殷远便捧起珠子,小声喊:“阿父,阿父?”


    沈归烬储物袋里的传音珠“叮咚”一声响起来。


    他把传音珠取出来,跟殷远面对面用传音珠说话。


    把殷远逗得直笑。


    殷琰站在洞府门口,用神识探着里面的情景,闭上眼睛,稍稍松了口气。


    他揉起方才被气得突跳钝痛的眉心,许久,待疼痛缓解了一些,才走进洞府。


    殷远一看到他,便跑过来:“爹爹!”


    殷琰俯身抱起儿子,揩揩他还有些泪痕的小脸蛋,问:“在跟阿父玩什么呢?”


    殷远把传音珠拿出来,展示:“我的珠子现在可以叫爹爹,也可以叫阿父!”


    殷琰笑起来,跟儿子说了两句话,眉心却还是一阵阵钝痛,只能把殷远放下:“以后你跟着阿父学术法,阿父还会教你很多东西。”


    殷远乌灵灵的眼睛里又冒起星星,看看爹爹,又看看阿父:“真的?”


    他早就想学厉害的术法,那样就可以保护爹爹!


    殷琰抬头看沈归烬一眼。


    沈归烬对殷远点头,却给殷琰神识传音道:“尊上这般信任我?”


    “你自己的儿子,总不会害他,”殷琰看他一眼,“且你虽这么多年来没个长进,筑基中期,教殷远,也还勉强吧。”


    沈归烬:“……呃。”


    得亏他儿子现在是个凡人,不然沈归烬还得想想法子在殷琰眼皮子底下假装提升进境。


    殷琰又看看儿子,摸摸他明明有天赋灵根,却直到现在都懵懂一片的灵台。


    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他实在找不到值得信任的人,才把殷远拖到现在。


    六岁,寻常没有天赋灵根资质的孩子,灵根、灵台、灵脉一并修成,过程虽漫长,却也不过拼些耐性,殷远如今灵根洞明,灵台却混沌,灵脉更是要从头养。


    三者进境不齐,非但要有外人用灵力护持,一旦出了差错,还要吃不少苦头。


    殷琰看沈归烬一眼,提醒:“你教阿远要格外小心些,若感到吃力,宁肯耽搁,也不能强逼他。”


    其实最好是由他为儿子做指引,他是元婴高阶,对灵力掌控更精微,不会让殷远吃太大苦,可他如今灵脉紊乱,给殷远护持反而有风险。


    只能找他的废柴丈夫。


    沈归烬默不作声点头,知道殷琰在担心什么,他看着自己心性懵懂的孩子,心想,他不会让殷远吃一点苦。


    殷琰又说:“阿远初学术法,还要有个方便炼体的地方,前山虽有现成的,可人来人往,到底不安全,回头我找人新建一个,得等些时日……”


    沈归烬想了想说:“炼体是么,我倒有合适的选址。”


    殷琰微挑了下眉:“你有?”


    炼体与在洞府内打坐不同,需要一片足够开阔的场地,灵气不能聚拢,要在天地间散溢,还要充盈。


    初入门的弟子都要炼体,如体修一般,先经历一番强身锻体的磨炼,将身体调整至最佳状态,引气入体后,才可将这种状态固存下来。


    未来进境能走多远,根基扎不扎实,炼体是至关紧要的一步。


    沈归烬取出无界门,在洞府中随便找了个空处安上去,按动门框上的玻璃珠,将其再度转为绿色。


    轻轻一推,门后便出现一处幽静宽敞的庭院。


    殷远在旁看着,他从未见过这些,睁大眼睛“哇”了一声。


    殷琰也微微愣住。


    沈归烬对殷琰道:“当初你问我要的大院子,我其实买了。”


    只可惜回来后发现要住院子的人没了踪影。


    殷琰看他一眼,张了张口,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心底升起一股无处安放的亏欠感和酸麻。


    这老实人真是……


    殷远拽着爹爹的手,又看看阿父:“我……我可以去看看吗?”


    门后面的院子好漂亮。


    殷琰低头看了眼儿子:“当然。”


    殷远率先跑进去。


    沈归烬走到殷琰跟前,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尊上去看看夫君为你准备的房子?”


    殷琰轻咬了下嘴唇,想端架子,却有些端不起来。


    半晌,只矜傲地点了下头。


    沈归烬笑起来,拉着自己的傲娇夫郎进了门。


    庭院极其开阔,殷琰当初说要“大”院子,沈归烬真给他找了一个大的,大到殷远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撒开跑了半晌,还没跑完一圈。


    四下环境清幽,甚至太清幽了,殷琰用神识探了片刻,发现四周除了林海远山,竟找不到一丝人烟。


    半晌,他反应过来:“秘境?”


    “天机秘境。”


    沈归烬说,“天机阁的产业,尊上想必也有过耳闻,只要给足灵石,不问出身来历,都能在此寻得一处庇护之所。”


    天机阁是修真界唯一中立的组织,只做生意,不问是非。


    殷琰有些诧异:“你还有天机阁的人脉?”


    他自然听过天机阁的大名,但这般势力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搭上的,给足灵石是一说,想寻到天机阁的门路,得有内部人士担保引荐,还得要一定的机缘。


    沈归一介低阶药修……


    沈归烬轻咳一声:“我当年到处采药,游南逛北,也攒下过不少机缘。”


    殷琰匪夷地看着他,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如此,忍不住道:“那你这机缘可真够深厚的。”


    先是捞到了道祖的遗物,又跟天机阁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组织搭上了联系。


    沈归烬瞎话越编越顺畅:“那是,不然当初怎能捡到尊上?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有点儿运气。”


    殷琰:“……”


    半晌,又回头看向眼前的院落。


    院落的确不错,因是秘境,虽然久无人居,也没有滋长出任何陈腐的气息,周边灵气轻盈散溢,的确是炼体打根基的好地方。


    但天机阁要价向来不菲,殷琰想到沈归当年竟肯豪掷灵石,为他租下这样一个地方……


    他低声道:“这地方不便宜吧?你租了多久?”


    沈归烬:“呃,也……还行,我有道祖的私藏,这点钱不算什么,租了……咳,百八十年吧。”


    他说了个保守的数字。


    实际上根本一分钱没花,找天机阁主现讨的。


    大概要租到天机阁不幸倒闭的那天。


    殷琰在心底算了一会儿,以他此前道听途说过的市价,至少要数百万灵石,对普通散修来说,差不多是一辈子的资产了。


    道祖当年留下的资产是不少,却也经不住这样花。


    便对沈归烬说:“回头我补给你。”


    沈归烬:“……”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件小事,那些灵石钱财放着也没其他用处,如今有了儿子夫郎,给对方购置家产,照顾夫儿俩的生活,对他来说理所当然。


    本也是应当担起的责任。


    沈归烬正想找个理由糊弄了。


    却听殷琰说:“以后我养你。”


    沈归烬张了张嘴,愣住。


    殷琰看着他,眼皮往下垂了垂,目光落到沈归烬那双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上。


    忍不住伸手勾起。


    他以前常喜欢这样扯夫君的手,如今做了魔君,有时会想,却不好再做这些小动作。


    便将沈归烬的手反握进掌心:“我带你到幽冥山,自不会再让你为生计安危忧心,你此前救我性命,我未曾报答,还坑了你不少机缘……本座也不是那么不识恩情的人,以后你想要什么东西,尽数说给我,本座都会满足。”


    沈归烬:“……”


    他看看自己被攥进殷琰掌心的手,想到自己如今是个带孩子吃软饭的。


    人设不好崩,沈归烬便没再说什么。


    殷远正在庭院里撒了欢地跑,他还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房子,看到什么都觉新奇,一会儿便跑过来叫爹爹和阿父,拉着两人一起去看。


    殷琰收到了两条信令——幽冥山事务不绝,战事刚息,大大小小的麻烦都等着他去处理。


    他还要腾出时间修炼,以应对将来的威胁。


    只能陪殷远在庭院里逛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临走前对沈归烬说:“帮我带好孩子,本座回来疼你。”


    沈归烬:“……哦。”


    作者有话说:


    系统:宿主本期任务《魔君和他的废柴娇夫》


    第35章 外患


    沈归烬方才探了殷琰收到的信令。


    还是合欢宗的麻烦。


    昨日殷琰把合欢宗送来的那两个男宠丢了回去, 今日这两人又径自找了回来,也不进山,就守在护山大阵前,说易宗主吩咐, 如今他们已是幽冥山的人, 除非殷琰把他们杀了, 否则这两人就要一直在幽冥山守下去。


    想来殷琰若真杀了这两人,易慕声便会以此为借口, 前来挑事。


    真是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仗着进境高一重,如此欺负他的小夫郎。


    沈归烬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想着该怎么给合欢宗也找点事儿。


    殷远跑到他跟前,叫他:“阿父。”


    沈归烬垂头望向儿子,眉目缓和下来,俯下身, 摸摸殷远的头:“宝贝怎么了?”


    殷远小心扯扯他的手指:“爹爹说你会教我术法……”


    沈归烬笑了:“阿远想学啊?”


    殷远点头:“我想学很厉害的术法,以后可以保护爹爹。”


    顿了顿, 又说, “也保护阿父。”


    沈归烬将儿子抱进怀里,亲亲,打量四周尚且空荡的屋子,一边叫来化形怪, 指使它往屋子里运此前从潮音镇搬来的锅碗瓢盆, 把四处装填起来, 一边问阿远:“那你告诉阿父, 你最想修什么术法?”


    殷远想了想:“我想……想像阿父一样,会炼丹熬药。”


    沈归烬:“嗯?”


    寻常小孩儿十有八九都想做剑修, 因为最出风头,但药修平日里闷声不响,整日跟丹药炉打交道,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很少有孩子想学这个。


    殷远小小声说:“我学会熬药,就可以给爹爹治病了。”


    沈归烬看看儿子,叹了一声,摸摸他满是心事的小脑袋:“阿父以后就可以给爹爹治病,阿远学自己喜欢的,不用担心其他的事情。”


    世间分门别类的术法,样样他都精通,无论殷远想学什么,他都可以帮儿子把路铺好。


    殷远看他一眼,小声嘟囔着“我自己喜欢的”,像是没什么主意。


    他小小的脑袋瓜里还没有太多对术法的概念,只知道爹爹平日里要喝灵药,其他术法甚至都没见过。


    沈归烬又亲亲他:“不急,阿父以后讲给你,阿远现在要打根基,只需要每天跑来跑去地玩一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很快就知道怎么用术法了。”


    殷远不太敢相信:“真的?”


    他听说学术法很苦,爹爹以前也跟他说过,他要比旁人更努力一些,才能把根基打好。


    沈归烬捏捏他软嫩的掌心:“有阿父在,阿远不用吃苦。”


    *


    殷琰坐在魔君主座上,听着座下弟子们的聒噪,头痛欲裂。


    易慕声实在是个难缠的人物,闭关期间轻描淡写给他送两个男宠,就让幽冥山上下仰仗惯了合欢宗势力的废物们吵得不可开交。


    大部分人都劝他要承易慕声的情,收下这两个男宠,好保住幽冥山当下的安稳,以免跟合欢宗起冲突。


    其中一名姓周的长老道:“易宗主心悦尊上,这本是尊上可以仰仗的势力,尊上纵然与其有些瓜葛,但魔道处事向来以利而合,不拘那些小节,尊上又何必对眼前的好处过不去?”


    殷琰撑着额头,冷冷看对方一眼:“意思是我放两个眼线在身边?”


    那两人确是男宠,可也分明是易慕声派来的眼线。


    周长老:“眼线不眼线的,尊上防着点不就是了?总不至于跟合欢宗撕破脸,如今我等弟子追随尊上,尊上也不能拉着大伙儿一并跳火坑啊!”


    殷琰想,那就是要他一个人跳火坑。


    想得挺美。


    他初掌权柄,幽冥山血洗了一遍,却也不能把人都杀光了,这些长老、下属大都有些实力,但当惯了墙头草,行事作风只为保住自己那点儿利益……殷琰恨不得把这些人全都杀了。


    可一时半会儿杀不动。


    眼前局势堪堪稳定,他需要这些人为自己做事。


    殷琰将目光瞥向旁边的右护法敖良。


    敖良倒是一声不吭,在这儿装死。


    这位右护法一向圆滑,此前在他与殷焦之间反复横跳,此刻看出他本就是要杀定了这两个男宠,所以一言不发,想把自己摘出去。


    殷琰偏要问:“敖护法觉得呢?”


    敖良一惊,看向殷琰,又看看座下那些振振有词的长老们,谁都不愿得罪,半晌,憋出一句:“自然是听尊上……”


    殷琰一记眼神杀过去。


    敖良猛地一激灵。


    他天资不行,却有野心,当初投了殷焦,本是心心念念要学对方手里的魔功,不料差点成了这魔功的祭品。


    如今又投向殷琰,殷琰对前尘既往不咎,但话也说得明白,要看他日后的作为。


    敖良如今的境界才只到结丹高阶,与座下那些说话的长老们都差着一截,所以谁也不敢得罪,想两边讨好。


    殷琰却要逼他站位。


    他踟蹰许久,想到未来再想进境,终究只能仰仗魔君手里漏出的资源,半晌,硬着头皮顺殷琰的意思道:“合欢宗如此侮辱尊上,我……我幽冥山岂能容忍?自然是要把那两人杀了!”


    其他人立刻把矛头对准他:“杀了?说的轻巧,小不忍则乱大谋,合欢宗回头找上门来,如何应对?”


    敖良:“那易慕声还在闭关,怎会不顾自己的进境,专挑这个时候找我们的麻烦?无非是用这种小计俩,扰得尊上不得清静,耽误尊上的修行,是……是吧尊上!”


    殷琰摆出一副懒懒的表情,不作回答。


    支着座椅看他们吵。


    敖良只能转过头,接着跟长老们抬杠。


    殷琰抽空对旁边的侍从神识传音道:“此前清点库房,殷焦在位时搜刮了不少好东西,里面有没有发带,把能找到的都给我拿过来。”


    “发……发带?”


    侍从先是一愣,随即迎上殷琰冷淡的眉眼,半句话也不敢多问,转身去办。


    不一会儿,捧了个装满发带的盒子回来。


    底下人还在吵,殷琰低头给自己夫君挑起发带。


    半炷香的功夫,他挑出两条比较合眼的,抬头看了看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众人,估算着时间,心说也该来了。


    果然,很快有弟子通报,说燕如嫣求见。


    殷琰让她进来。


    燕如嫣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顾周边吵闹的众人,径自向殷琰叩头认罪道:


    “禀尊上,方才合欢宗送来的那两名男宠在弟子经过时出言侮辱尊上,弟子一时气急,将人杀了,请尊上责罚。”


    此言一出,四下寂然。


    殷琰抬了抬眼皮:“杀了?”


    燕如嫣点头,叩伏在地上:“弟子在幽冥山修行近百载,此前被殷焦掳作侍妾,受尽欺辱,是尊上归来,才侥幸脱困,曾立誓要追随尊上鞍前马后!可那两名男宠在我宗门户前大放厥词,弟子实在看不过眼……若因此被合欢宗记恨,弟子愿自行承担后果!”


    话音落地,不待殷琰说什么,旁边的周长老先坐不住了:“那两人能放什么厥词?你……怎敢就这样把人杀了?”


    燕如嫣看他一眼:“侮辱尊上的话,要我当堂念给你?”


    周长老张了张嘴,闭上。


    他如今是元婴初阶,却已年迈,此后进境无望,只想在这山头混吃等死,此前还收了合欢宗不少好处,也不敢当面得罪殷琰,只说:


    “这燕姑娘行事鲁莽,以后没准儿要给我宗惹下大麻烦!为了我幽冥山日后的安稳,也只能把她送去合欢宗赔罪,好平息易宗主的怒火,换来我两宗日后的交情!”


    殷琰搭下眼皮,看着这老东西:“我宗弟子回护我,杀了侮辱本座的人,你的意思是,要我把这样的弟子送去给对方赔不是?”


    周长老一怔:“这……”


    殷琰把挑出的两条发带叠好,收进怀里,淡淡说:“行事是有些鲁莽,且罚半个月灵石吧。至于那两个男宠……就当我已收下,出言不逊在我宗内本也该死,杀就杀了,也没什么问题。”


    周长老:“可,可是尊上……”


    殷琰从高座上起身,走到周长老跟前,拍拍他:“我知你也是为了幽冥山好,既如此忧心本座和合欢宗的关系,那就遣你过去,代本座给那易宗主赔个不是吧。”


    周长老脸色顿时一变。


    殷琰也懒得再听这些人掰扯,转身就走,临走前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望一眼:“哦,对了,本座身边还缺一个护法……”


    顿了顿,他目光落到燕如嫣身上,“就你吧。此后左护法这职务,你来当。”


    *


    沈归烬趁儿子吃饭的功夫,拿传音珠给公孙蔼传消息。


    公孙蔼这几年来日子过得愈发滋润:“小子啊,我看你如今也是稳下心来了,有空不妨到我万药谷里坐坐,咱俩对弈一局,老朽我如今棋艺精湛,弟子们个个不如,已许久没人下得过我了。”


    沈归烬:“那必然是弟子让着你。”


    公孙蔼:“……”


    公孙蔼要把传音珠给挂了。


    沈归烬忙道:“别,今日有事找你。”


    公孙蔼顿时警觉:“又是什么破事?”


    沈归烬:“此前我让你查的那名叫‘长情恨’的毒,七年过去,你做出解药没有?”


    “哦,这个……”


    提起医药,公孙蔼有些兴致,坐起身说,“解药是做出来了,但有五感尽失的副作用,还不知如何祛除,便也拿不出手给你,况且这毒邪性,不敢轻易给弟子们试毒,所以进程缓慢,估摸着还要等一阵子。”


    沈归烬想,好吧,那就再等等。


    总归他现在在殷琰身边。


    又问:“你既研究这毒,有没有追踪过它的流向?万法盟内有弟子中招吗?”


    公孙蔼叹了一声,只以为沈归烬操心后辈,摇头道:


    “那自然是有些不检点的染上,不过盟内戒律严苛,沾染的弟子大多寻花问柳,你也知这坊间的窑子大都是合欢宗开的,如今正魔两道平和,做些来往生意,沾染的弟子自是犯了戒律,都给逐出门去了,寻常弟子哪会染上这个?”


    沈归烬:“什么叫来往生意?合欢宗在万法盟的地界开窑子,应子真一点儿都不管?”


    公孙蔼:“啊?这……”


    他挠挠头,心想烟红柳绿之地古来就有,沈归烬以前也看不惯这些,但当盟主的时候也没多管,只在宗内颁布过戒律……毕竟是管不过来的事。


    却听对方隔了三百年,忽然劈头盖脸骂道:


    “这等肮脏龌龊的地方,荼毒我盟内弟子心性,私下里谁知又祸害过多少人?做生意,做什么生意?那窑子里的人个个都是愿意的?莫不是从别处掳来,摧折调教,才被迫做这种营生!”


    公孙蔼:“呃,是……话是这么个道理,就是……”


    沈归烬:“你以万药谷长老的名义,现在就去给应子真写封信,让他派人去查,尤查那些在青楼里做事的人,个个都给他们查干净了,窑子该封就封,少让合欢宗借着狗屁做生意的名头渗透进来!”


    他话说得重了些,公孙蔼一时摸不着头脑,但想到沈归烬平日里不爱管事的性格,如今骤然发难——莫非是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嘶。


    公孙蔼心下一惊,连忙重视道:“好,好,我这就去给应子真写信!”


    沈归烬又交代:“别把我的消息透露出去。”


    公孙蔼想到自己未来的安稳日子,重重点头:“放心,没你的事!”


    都是他自己查毒查出来的!


    沈归烬息了传音珠,靠在椅子上闭目想了一会儿。


    他以前是不大爱管这些闲事,每个世界自有其运行逻辑,他不过是来走任务,世间藏污纳垢之处多得很,不是他一个人能管得过来的。


    可他如今就是要给合欢宗找麻烦。


    管那易慕声有没有真的借着窑子布什么局,这地方总不会干净。


    不干净,就一定能查出什么。


    让合欢宗也“外患”一下吧,省得天天盯着他小夫郎。


    “阿父!”


    沈归烬睁开眼,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手里捧着个小空碗,正在眼巴巴看他。


    殷远把小碗举到他跟前,小声说:“阿远还有点想吃。”


    他第一次给儿子做饭,殷远吃的嘴巴上都是饭粒,肚子已经滚圆,但看看被阿父用结界罩在锅里温着的饭菜,还是咽了口唾沫。


    阿父做饭真好吃,他从来没吃过花样这么多,这么好吃的饭菜。


    还是热乎乎的。


    殷远跟沈归烬亲近了不少,却也没有像对殷琰那样,敢放任撒娇或是缠着他要,只是一双眼睛布灵布灵地望着,冲阿父眨一眨。


    沈归烬被儿子看得心软,摸摸他圆滚滚的小肚皮:“再吃要撑坏了。”


    殷远捧着小碗的手有些沮丧地放下:“那……”


    沈归烬忙道:“但可以再吃一口,吃完了跟阿父一起去散步,好不好?”


    殷远立刻又高兴了:“好!阿父真好!”


    他喜欢跟阿父一起去散步,阿父会给他讲故事。


    沈归烬接过小碗,指指自己的脸颊:“亲阿父一口。”


    殷远凑上前,“吧唧”一声。


    第36章 夫君


    殷琰傍晚才回到住处。


    推开无界门, 沈归烬正在陪儿子吃晚饭。


    殷远一见他眼睛便亮了起来,小嘴上还沾着菜叶,从桌前站起身:“爹爹!”


    沈归烬按着他,把他嘴巴上的菜叶擦干净。


    殷琰走过去, 让儿子坐下, 看了眼桌上丰盛的菜肴, 又看看儿子一高兴起来就装满星星似的眼睛,又将目光落到沈归烬身上。


    心想, 世上再没有比沈归更体贴贤惠的夫君。


    他在桌边坐下,沈归烬顺手给他也盛了碗排骨汤。


    知道殷琰要傲娇摆架子,把台阶也递过去:“陪儿子吃点。”


    殷琰接过汤匙,低头尝了一口,好鲜。


    他便想起当年在山脚小院,夫君每日给他做饭熬药的日子。


    殷琰默不作声喝着,抬头再看一眼, 沈归烬正哄着儿子再吃一口蔬菜——殷远跟殷琰一样,什么都爱吃, 虽然不挑, 但对大排骨的兴趣显然比胡萝卜强。


    夜间吃太多油腻的会不消化,沈归烬把他小碗里多装两块胡萝卜,大排骨就放不下了。


    殷远很乖,会先把自己小碗里的东西吃干净, 再给阿父指指还想吃什么。


    沈归烬就这样骗他吃了小半碗蔬菜。


    殷琰在旁看着, 听了一下午吵闹的头痛似乎都缓解不少。


    他借着“陪儿子吃饭”的名义, 往自己碗里多夹了几块肉——反正沈归不会硬给他塞胡萝卜。


    饭间, 殷琰问儿子今天学了什么。


    殷远今天过得很开心,有阿父陪着, 几乎玩了一整天,掰着手指头给爹爹数:


    “阿父带我用术法飞,我们飞到山顶上,再下来,再往山上爬,路上看了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小花,小草,会飞的小兔子,还有亮晶晶的小蚂蚁……中午阿父给我做饭吃,下午我们又去山上……”


    秘境中没有人,但空间广阔,山川河流的景色与外界如出一辙,又有独属于秘境的灵虫灵禽。


    沈归烬一边带儿子长见识,一边着意引导他跑来跑去的炼体。


    但在殷远眼中只是玩。


    殷琰认真听着,儿子讲得兴致勃勃,他不忍扫兴,便用神识传音对沈归烬道:“不是要你教他吗,怎带着玩了一天?”


    沈归烬:“炼体也不定就要在一个地方待着,阿远喜欢跑,带他到处看看,也能煅塑筋骨。”


    殷琰不置可否。


    他出身魔道,自殷晟死后,连入宗门修行的门路都没有,只能借着给宗门做杂役的机会,想方设法偷学一些根底,常常见那些入门弟子们在校场上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日日枯燥得很,没听说过到处玩还能煅塑筋骨的。


    殷琰觉得是沈归太宠儿子:“你也不要一味纵着他,根基打不好,以后要吃更多的苦。”


    沈归烬:“尊上放心,我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不会耽误阿远以后。”


    殷琰心想你一个筑基中期的废柴,好意思炫耀:“你也不是什么体修,药道一途最不需用到体魄,阿远以后不定要走这条路,不能由着……”


    沈归烬:“我体魄如何,尊上心里不清楚?”


    殷琰:“……?”


    被勺子里的汤呛到了。


    阿远十分懂事地给他拿了条帕子,像阿父哄自己那样,拍拍:“爹爹不要着急,慢慢喝,锅里还有。”


    殷琰:“……”


    沈归烬看着自家小夫郎的耳朵尖泛起红来。


    ……


    吃过饭,陪着夫郎儿子消消食,沈归烬和殷琰又把殷远带回洞府。


    秘境广阔清幽,灵气散溢,适合炼体和修习术法,洞府内灵气凝聚,更易于滋养灵体,适于打坐休养,所以夜里要在洞府睡。


    殷远临睡前还是要听故事。


    殷琰没走,就坐在一旁宁息打坐,听夫君给儿子讲万法道祖当年在含山秘境力压一众高阶修士、独揽一大堆密器法宝的桥段。


    沈归烬说:


    “那含山秘境也不是什么稀罕地方,就是里面多了一重雾气,看着鬼森森的,有点扰人心智,但是秘境中自然生长着一种藏魂花,摘了花瓣含在嘴里,便能破除干扰。


    “道祖当年才只是结丹,世人都是瞎说——结丹怎能打得过那么多高阶修士?道祖只是把那些元婴老怪们引到秘境中央,那里是整个秘境雾障最浓的地方。


    “然后把周边的藏魂花都薅光了,全吞下肚,不给元婴老怪们留。


    “那些老怪们被迷惑了心智,在秘境中互相残杀起来,道祖趁机捡漏,偷了秘境里的法宝就跑……”


    殷远听得眼睛一眨不眨。


    殷琰在一旁打坐得有些心神不宁,他头痛未解,情毒又隐隐有发作的趋势,没能静心进入内观。


    听沈归烬这么胡说八道一通,殷琰忍不住道:


    “道祖当年在含山秘境的造化无人可知,因那秘境后来莫名其妙坍塌了,除了道祖,所有进去的人都死在了里面,你怎么知道是道祖坑了别人就跑?”


    沈归烬:“哦,我走南逛北采药,听到的小道消息多嘛!”


    殷琰:“……”


    又是走南逛北……多半是自个儿瞎编的。


    殷远问:“为什么秘境会塌?”


    他今天刚了解到秘境的概念,知道跟阿父和爹爹一起住的庭院也是秘境,忍不住有点担心。


    沈归烬揉揉儿子毛茸茸的头发:“因为那秘境里的法宝就是秘境本身,含山秘境其实早就塌了,但被法宝一直冻结着时间,道祖把法宝取走,秘境自然就不复存在——咱们的秘境跟这个不一样,不会塌的。”


    殷远觉得好神奇,又问:“那是什么法宝,好厉害!”


    沈归烬看一眼殷远挂在脖子里的令天仪,帮他掖掖小被子:“这阿父就不知道了,都是道听途说的呢。”


    殷远有些不尽兴:“那后来呢?道祖拿了法宝又去了哪儿?”


    “后来啊……”


    沈归烬把儿子挣出被窝的脑袋按回去,“后来道祖就揣着法宝回家睡觉去了,跟阿远一样。”


    殷远:“……”


    殷琰:“……”


    殷琰想,这都什么莫名其妙的情节,果然是胡乱编的。


    沈归烬把儿子哄睡,走到殷琰身边。


    殷琰打坐分神,不是因为他在旁边吵——高阶修士自有在任何环境下都沉入内观的本事,殷琰却做得坎坷。


    沈归烬猜测是因为他身上的病症。


    殷琰多年来用灵力压制情毒,昨日一场纾解,或许让对方缓了口气,但那毒根日复一日浸透在身体里,加上当年提前破除灵台禁制留下的后遗症……


    沈归烬走到殷琰背后,指尖抵住对方头顶的穴位,轻车熟路替夫郎揉按起来。


    殷琰在静坐中睁眼,抬头看了看他。


    沈归烬有些话想问,斟酌半晌:“我记得三百年前幽冥山跟道祖有仇,我给儿子讲这些,尊上看起来也并不介意?”


    殷琰漫不经心道:“殷晟咎由自取,死得活该,我有什么介意的——回头你给阿远讲这段,记得多说两句殷晟的恶行,把殷焦也带上,好让儿子知道,不能跟着这些没远见的蠢货学。”


    沈归烬:“……”


    他家夫郎好像对过往的仇怨也没那么在意?


    沈归烬还想再问什么,却听殷琰忽然“嘶”了一声。


    他立刻松了手,顺着殷琰的胳膊摸到他的脉搏,探了一会儿,道:


    “尊上此前留下了后遗症,多年来只顾进境,没及时照料,病症日积月累,将来只会愈发麻烦,还要耽误日后的修行……”


    说着从手中化出灵针,“我帮尊上解一解?”


    殷琰将灵针化掉:“不用。”


    此前他是个傻子便罢了,如今身为魔君,并非对这个夫君有猜忌,只是不敢将自己置于无可防范的境地。


    施针时灵力要深入灵台,对方动任何手脚他都无从抵御,沈归真要做什么,甚或只是手抖一下,以他如今的底子,不死也要丢几重进境。


    沈归烬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提防,想了想,也不坚持:


    “那尊上总得喝药养养,后山地方大,我又是药修,刚还寻思着能不能给拨块地给我,种些灵草仙药什么的?阿远脾胃不好,日后也需调理……”


    殷琰沉思了一会儿,他此前也不得不日日到外面买药——提防归提防,药还是要喝的。


    便答应道:“明日让属下去办。”


    沈归烬指尖贴着殷琰太阳穴又揉了一会儿,感到对方皮肤上渐渐泛起的热度。


    殷琰一声不吭,只假装打坐。


    沈归烬心底暗笑,想着他的傲娇小夫郎还是要等着他来主动,便凑到对方耳边:“对了,我记得尊上早间说……要疼我?”


    殷琰搭在膝盖上的指尖微松,暗自舒了口气,转头正要装模作样地再摆摆架子……沈归烬离他太近,嘴唇在他脸畔蹭过,不偏不倚落到他的唇上。


    殷琰愣住,心一下子乱了。


    他看到沈归烬近在咫尺,似笑非笑的眼睛。


    心里忽然“咯噔”了一声,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他这夫君好像也……不是太老实。


    殷琰喉结微滚,脑袋里的想法卡壳了半晌,没能想明白,只下意识抓住沈归烬的衣领,掐了个诀,顷刻间带着他闪入另一座洞府。


    直接将人按在榻上。


    他自以为是上位者,即便被撩拨,也要拿捏主动权,又想,反正他与沈归早已做了夫夫,自己还是这山头的魔君,睡自己的夫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归烬被他按在床头,也不反抗,任着他胡来。


    ……


    事毕。


    沈归烬起身,瞥了眼埋头在被褥里,看也不敢看他的殷琰。


    小夫郎在人前装得人五人六,摆什么魔君的架子,实际上还是从前那个小哭包,一会儿就受不住,咬牙切齿地要他调换体位,还要呜呜咽咽把眼睛藏起来。


    真是可爱。


    沈归烬心情愉悦,觉得这废柴夫君当得很划算,有软饭吃,又有美人睡,简直是神仙日子。


    他随手捞了件衣服,任劳任怨地打水帮殷琰清洗。


    殷琰片刻后才缓过劲儿来,被沈归烬抱进怀里,偷出一只眼睛,瞄着对方仔仔细细帮自己清洗。


    他脸上浮起潮红,身体多少还是有些敏感,忍不住瑟缩一下……沈归烬这会儿是正经人,不再刻意作弄他,会停下手,待殷琰不大自在地将偷看的眼睛藏好,才继续。


    殷琰被侍候得很舒服,半晌,放松下来,懒洋洋的指尖绕到沈归烬背后,摸到了对方的头发。


    他想起日间挑选的发带。


    他从沈归烬怀里坐起,接过对方递来的衣服,也不穿鞋,将衣服随便一裹,赤脚踩在地上,用灵力将两条发带勾进手里。


    沈归烬正要起身收拾床铺,被殷琰拉了一把,按着坐回床上。


    魔君这会儿又找回了点儿架子,披着松垮的衣服,屈膝往沈归烬两腿之间一抵,一手搭在他肩上,另一手绕过沈归烬脑后,将他松松垮垮扎在头上的旧发带捋下来。


    乌发如瀑,倾泻而下。


    殷琰把发丝掬在掌心,细细观摩半晌,觉得这夫君头发长得真好。


    样貌也好,分明是双含情的丹凤眼,看过来的目光却温润清和,且虽只是筑基中期,却莫名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高山仰止感……怪不得潮音镇那么多人属意他。


    最终落到了自己手里。


    殷琰想到这些,便没由来地泛起一股难以描述的愉悦。


    他是很喜欢沈归。


    否则也不会七年来魂牵梦萦。


    但身为魔君,不肯把这点心意轻易表露出来,殷琰用绕着旧发带的指尖轻轻挑了挑夫君的下颌,故作漫不经心道:“七年,那么贵的秘境说买就买,一条发带用这么久,也不肯换?”


    沈归烬:“……”


    他目光落到对方取出的那两条新发带上,心想,给他送东西就送吧,还要摆摆架子。


    沈归烬装足老实人身份:“该省省,该花花,东西还好好的,又没坏,为何要换?”


    殷琰瘪了下嘴,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


    老实人真不会说话。


    他搭着沈归烬的肩膀,指尖在他头发上拨拉了两下,从两条发带中挑出一条,亲手缠上去:“本座说了疼你,以后用不着这么俭省,月月都给你换新的。”


    沈归烬绷着下颌忍笑,看小夫郎在自己跟前装霸道总裁。


    殷琰瞥见他弯起的眼角:“笑什么?”


    沈归烬轻咳一声:“想起尊上以前给我扎头发,打了个死结,害我解半天没解下来,最后把头发绞了,才脱困。”


    殷琰给他系发带的手一顿。


    他做傻子哥儿时是给沈归烬系过头发,当时沈归烬夸他系得好……虽然后来是难解了点儿。


    殷琰眉眼更加不快,将手里的发带一撇:“那你自己系!”


    沈归烬一把抓住他的手:“尊上别气,我错了。”


    殷琰:“……”


    他觉得自己在被对方戏弄,可沈归烬看过来的眼神又真挚,像是真老实。


    殷琰蹙了蹙眉,有一瞬间觉得看不懂对方,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因为沈归烬在他指尖亲了亲,讨好地说:“有尊上亲手给我扎头发,在下把头发全铰了,也乐意。”


    “……”


    殷琰嘴角又勾起来,往沈归烬跟前蹭蹭,贴得近些,环着对方的脖子,重又给对方扎起头发,动作放轻:“扯痛了就说,本座又不是什么豺狼,吓得你要铰了头发去当和尚……”


    沈归烬微微仰头,硬撑着身子——他这小夫郎嘴上说着硬话,却净干一些招人欺负的事。


    一件外袍穿得歪歪斜斜,领口露一大片,就这么毫不自知地往他脸前贴过来。


    他稍一垂眸,便顺着那领口,看尽了乍泄的风光。


    身上还有瘢点的红痕。


    真是……


    沈归烬有心给殷琰捞一下领口,刚一动手,殷琰“啧”的一声,往他手上轻打一巴掌:“别乱动,头发散了!”


    沈归烬:“……”


    殷琰还往他两腿间又蹭近了些。


    一个头发也不知道要扎到猴年马月,沈归烬忍了许久,这会儿是真有点想当和尚了,刚感到殷琰把手放开,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对方又“啧”了一声:“怎么有点丑啊……”


    殷琰把那发带又解了。


    “……”


    祖宗。


    沈归烬忍无可忍,在殷琰还在摆弄他那点儿头发时,他反手一把握住对方笨得不行的手,将还没扎好的发带一把捋了下来:“不扎了。”


    殷琰:“?”


    沈归烬将殷琰一把揽进怀里,随手一按对方敏感的腰窝,殷琰身子一软,毫无防备地“啊”了一声,被沈归烬重新压进床褥。


    不待霸道总裁找场子骂出来,沈归烬率先堵住对方的嘴唇。


    直把殷琰吻得气喘,无力挣扎,才起身,稍微弥补一下人设道:“尊上再疼疼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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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心法


    一道信令传来, 殷琰瞬间被惊醒。


    他在床榻上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睡着了。


    怎么回事!他可是元婴高阶,怎么……


    殷琰忙起身,坐起的一瞬间, 竟感到浑身酸乏, 一时间甚至没撑住又栽了回去……


    嘶。


    殷琰蹙眉缓了半晌, 才从床上艰难起身。


    他想起昨夜的事。


    沈归这个……


    正好,沈归烬从外面打水回来。


    见殷琰醒了, 老实人沈归烬嘘寒问暖地说道:“尊上起了?有哪里不舒服?我给尊上奉杯茶?”


    昨夜是折腾得狠了点儿,殷琰底子不大好,又被情毒牵制,沈归烬寻思着得喝点灵茶仙露养养。


    殷琰抿了抿唇,把事后找茬的话生生忍了回去。


    显得自己很不行,被一个筑基修士折腾到睡晕过去,还要恼羞成怒似的。


    他从床头捞了件叠好的衣服, 规规矩矩把自己裹紧,再不敢像昨夜那般招摇, 硬撑着酸软的腿脚, 从床上下来,故作轻描淡写地说:


    “没什么不舒服,许是近来修行久了,不小心睡了过去, 也用不着奉……”


    话没说完, 沈归烬已将茶水递到了他唇边。


    殷琰顿了顿, 莫名其妙就着对方的手喝了下去。


    话也跟着咽了。


    沈归烬又拿来毛巾给他擦脸, 像当初在潮音镇每天照顾小傻子那样……殷琰也没觉得异常,被对方捧着脸仔仔细细将脸上的睡痕擦干净。


    直到沈归烬扶着他到镜前坐下, 给他梳起头发。


    殷琰忽然有些心虚地想起什么,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的手腕。


    好在没什么痕迹。


    沈归放肆是放肆了点儿,从始至终还是顾着他,没让他难受。


    只是……


    他抬头对着镜子瞥见沈归烬脑后扎着的发带。


    忍了半晌,还是轻咳一声道:“昨夜不是给了你两条发带么,偏……偏要戴这一条?”


    沈归烬捋着他头发的手一顿,垂眸望向殷琰在镜子里有些不自在的脸,想了想:“那明晚给尊上换一条?”


    殷琰:“…………”


    张了张嘴,面红耳赤地没想出来要骂什么。


    他以后再不会给沈归送发带了。


    殷琰不再说话,将乌七八糟的画面从脑子里撇开,在镜子前老老实实坐了一会儿。


    很快想起正事。


    他打开方才收到的信令,看了一眼。


    被他打发到合欢宗的周长老死了。


    意料之中。


    易慕声是个极其阴晴不定的人,面上和善,行事却狠辣,他杀了易慕声送来的两个男宠,对易慕声来说便是挑衅,却又派周长老赔不是——易慕声才不会觉得那是赔不是,只会觉得愈发挑衅。


    自然要杀了周长老。


    殷琰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表面的说和也做了,此后幽冥山上下估计无人再敢劝他攀附易慕声。


    只是将来一段时日,合欢宗大抵要麻烦些。


    以易慕声的性情,之后一段日子必不会让他好过,定然要想方设法讨回场子。


    好在对方如今还在闭关,也不会分出太多精力来,殷琰盘算着自己可用的资源,攒出些微胜算,闭目忍了忍,心想,也不是撑不过去。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向易慕声妥协。


    沈归烬帮他扎好头发,用神识窥见了那条信令。


    殷琰转头道:


    “接下来一段时间幽冥山大抵不会太平,你在后山待着,好好看顾殷远,我虽不想拘着他,这段时日,也别让他在山里乱跑,你也是,有什么事吩咐下属去做,后山的人都会听你调遣。”


    沈归烬想,合欢宗才更不会太平。


    他点头:“听尊上的。”


    *


    合欢宗果然没有太平。


    万法盟近来不知何故,忽然大肆稽查各宗门辖区内的青楼——近两年正魔两道太平,合欢宗此前仗着“做生意”的名头,在修真界各处开了不少窑子。


    如今被万法盟查了个底朝天,并牵连出了一条其与某些正道宗门勾结,拐卖人口、逼良为娼的产业。


    听闻万法盟盟主应子真震怒,下令把这些青楼一个不漏全打掉,还要严查那些与合欢宗暗中勾结的长老甚至宗主。


    合欢宗牵自顾不暇,没空再找幽冥山的事。


    沈归烬从公孙蔼口中听闻了这些消息,多少有些诧异。


    他知道易慕声不会干净,都开青楼了,逼良为娼这种事肯定跑不了。


    本只是想给对方找些麻烦,没想到还捅出这么大一桩勾当。


    公孙蔼啧啧叹道:“得亏是你打的招呼,我就说什么事能让你上心,果真是件大事!应子真昨日发了不小的火,此事牵连的人不少,还有些宗门长老没能查出来,彼此间推脱遮掩,盟内怕是也要动荡一阵咯!”


    沈归烬:“呃。”


    大抵是他的龙傲天buff又发力了。


    他正想再问问关于情毒的事,殷远忽然从不远处跑来,手里捧着一株小花,脆生生喊:“阿父!”


    公孙蔼:“?谁喊……”


    沈归烬秒挂传音珠。


    他抬头,看到宝贝儿子跑到他跟前,小心翼翼护着手里的一朵小花,展示给他看。


    殷远兴高采烈道:“阿父,我能开小花啦!”


    他这段时日教儿子引气入体,殷远以前虽耽误了些日子,资质到底不差,又十分乖巧聪明,沈归烬用化神境灵力帮他护持,短短几个月功夫,殷远灵台已开,如今已能动用一些灵力。


    殷远按他的指点,用灵力催开了一朵在秘境中本已枯萎的小花,自己把自己新奇到了,忙不迭捧着花来找他炫耀。


    殷远:“我自己开的!”


    沈归烬接过他手里的小花,左左右右欣赏一番,觉得他儿子的花开得真好,比地里长出来的不知要漂亮多少倍。


    由衷夸道:“阿远真棒。”


    殷远脸上立刻扬起两个小酒窝。


    他近来跟着阿父,吃好睡好,脸上的婴儿肥都长嫩了,软乎乎的小脸往沈归烬怀里一蹭,抱住阿父的手:“阿父,你可不可以给我找一个好看的瓶子,我想把小花养起来,等爹爹出关了,给爹爹看!”


    殷琰如今在闭关修行,合欢宗难得消停,他虽有庆幸,却也不敢过多懈怠,趁着这个时机巩固根基——进境虽一时难以提升,术法到底是能精进的。


    留沈归烬一个人在外面带孩子。


    沈归烬被儿子蹭得半点烦心事没有,当即起身:“阿父给你找瓶子。”


    殷远:“要最好看的!”


    沈归烬带着儿子进了以前的洞府,翻箱倒柜。


    他有不少盛放灵草仙药的瓶罐,有些用特殊材质制成,式样很漂亮……殷远很快挑中了一只盛放万年灵乳的琉璃瓶,那瓶子镶嵌着各色珍宝,光彩四溢。


    万年灵乳在修真界一滴难求,盛放的瓶子自然也不一般,得值好几十万块灵石。


    沈归烬把万年灵乳倒出来,随便装进旁边一只灰不溜秋的土罐里——再好的东西也比不上他宝贝儿子第一次用灵力催开的花金贵。


    殷远捧着自己的漂亮瓶子和小花,又高兴了好一阵儿。


    沈归烬看着他,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情。


    相比成人,他向来待见小孩儿,因为孩子虽一样对他有所求,却无利弊权衡,他稍微给出点儿东西,便能换来对方无比真挚的热忱。


    殷远更不一样,他担了父亲的责任,不仅要给儿子想要的,还要想办法把他养好。


    沈归烬一直以为是责任。


    可他看殷远开心,心底就像莫名其妙被填补了什么……那些他从未得到过的。


    花里胡哨的东西他并不喜欢,觉得碍事,无用,占据人太多视线,却又没有相应的价值。


    可他儿子因为这些并不实用的东西,高兴成这样子。


    沈归烬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挑瓶子这种事竟然也有点意思。


    他靠在一边看了殷远很长时间。


    天色不早,沈归烬回过神,转到厨房给儿子做饭。


    殷远捧着花高兴够了,跟从前的殷琰一样,搬个小板凳,在沈归烬跟前坐下来,要黏着阿父。


    沈归烬给儿子表演做菜,随便颠个勺,殷远都要看得眼睛亮晶晶的,然后不得了地欢呼一句:“阿父好厉害!”


    一顿饭做得颇有成就感。


    入了夜,待将儿子哄睡,沈归烬又到药园去采摘灵药——他的魔君夫郎一言九鼎,说要给他辟出个药园,半点没耽搁,把后山好大一块地给了他。


    还安排了仆从日日打理。


    沈归烬采了灵草熬药,然后端着药送到殷琰打坐修行的洞府。


    洞府外站了好几名护法,都认得他。


    如今幽冥山上下都知道他是魔君从外面带回来的夫婿,看着像是来吃软饭的,但跟魔君有孩子,还深得魔君宠信,在魔君闭关期间,只有他能进那洞府。


    不少人上赶着巴结。


    沈归烬端着药跟护法们寒暄,其中一个拉住他,悄悄往他手里塞几块灵石,说:


    “这几日洞府内灵气滞涩,尊上似是遇到了什么瓶颈,咳,那啥……明日是我道侣生辰,我想换个值,不大好说,你最得尊上照顾,帮我给尊上带个好话?”


    沈归烬看对方一眼,把灵石往怀里一揣:“好说。”


    进了洞府,殷琰刚收束灵力,抬头看他一眼。


    沈归烬照常把端进来的药先自个儿喝一口,递到殷琰跟前,又伸出掌心给他看契印,确保那用生魂立下的契印毫无损耗,再把刚刚收到的灵石都交给自家夫郎,然后一五一十坦白自己收贿给人行方便的事。


    殷琰喝着养灵根的药,看沈归烬毫无芥蒂地做这一切,像是对他的提防警惕照单全收,并且收得理所当然。


    他有些说不清的感觉,一来觉得亏欠,二来……这夫君怎就老实成这样?


    任劳任怨就罢了,还一副命都给他,随便他取不取的样子。


    殷琰说不出这种怪异的感觉。


    他听沈归烬又说:“外面的护法让我给你说点好话,也不知尊上想听什么,但灵石我都收了,万一办不成,啧,出去好没面子,人都说尊上宠我,求尊上行行方便吧。”


    殷琰:“……”


    他瞥沈归烬一眼,对方看似在邀宠,眉眼中的笑意却又似乎只是说了一句哄他开心的玩笑话。


    与沈归相处久了,他慢慢识别出这种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感觉。


    但又分明处处都顺着……


    殷琰想不明白,半晌,把灵石丢回去:“这么点儿贿赂,多大出息,自个儿拿着吧。”


    沈归烬便把灵石又塞回怀里,心想,回头给儿子攒着,买好看的小瓶子。


    他转身要走,想起护法说的“灵气滞涩,遇到瓶颈”的话,忍不住看了眼殷琰用蒲团压着的几张手稿——从他洞府里薅的。


    那是他当初修行五衍诀时随手记下的要领,很零散,不成体系。


    后来系统给了他一个语音笔记本,他本也懒得用毛笔,又为了省事,后期就直接用语音记录了,没再往纸上写过。


    怪不得会遇到瓶颈。


    沈归烬琢磨片刻,在“自己总能兜得住底”和“夫郎说要养他”这两者间略作权衡,觉得还是软饭好吃一些,便假装才想起什么,对殷琰道:


    “尊上在修炼道祖的心法?我书柜里好像还有一些,以前从洞府里拿出来的,没怎么细看过,跟药书放一块儿了,你要的话……我帮你找找?”


    殷琰一愣:“你……还有?”


    沈归烬点点头。


    殷琰:“怎么不早说?”


    沈归烬:“尊上也没问啊。”


    殷琰:“……”


    真是服了自己这个废柴夫君。


    殷琰:“去找,快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跟你那破药书堆一块儿!”


    沈归烬乐意当个废柴:“左右不过是道祖的心法,我一个修药道的,也用不着这些。”


    殷琰翻了个大白眼,撵他出洞府,让他赶紧去找。


    沈归烬点头称是,走出洞府没几步,叫来系统:“喂,帮我做旧点儿东西。”


    第38章 亏欠


    系统觉得宿主有点毛病。


    当年做任务时死乞白赖要它给个语音笔记本, 练功打坐的心法一个字都懒得多抄,说什么自己用不惯毛笔,如今在这儿吭哧吭哧地奋笔疾书。


    这字不还写得挺顺溜的么……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哔”的一声测了测沈归烬的体温, 确认自己大龄且心理状况糟糕的宿主没生什么病。


    它绕着沈归烬伏案的脑袋乱飞:


    “你怎么回事?要收弟子?不对不对!你自己练功都嫌麻烦……还是要把这心诀传给谁?也, 也不用写这么详细吧?你之前不是说得要别人自个儿悟道, 不用金手指干涉因果吗?”


    许久,沈归烬终于搁下笔, 甩了甩写得酸疼的手。


    他抬头看系统一眼,冲对方勾勾手指。


    等系统凑到他跟前时,沈归烬“啪叽”一声,抬手把对方拍飞出去。


    沈归烬:“好吵。”


    系统:“(#つ°□°)╯╯╯”


    系统忙不迭捡起被拍掉的马赛克,气势汹汹又飞到沈归烬眼前:“喂!”


    沈归烬揉揉手腕:“我夫郎日夜苦修要养我,我得给他备点底子。”


    系统:“?”


    系统:“夫……夫郎?”


    沈归烬“嗯”了一声,对系统也没什么好瞒的, 说了自己如今在幽冥山跟着殷琰吃软饭的事。


    沈归烬:“我夫郎进境越高,我这软饭吃得越踏实。”


    系统:“(⊙。⊙)……”


    它带过的业绩最优秀的龙傲天, 原来真正的梦想是吃软饭?


    系统试探着问:“所以你……呃, 那个小哥儿……你真喜欢他?”


    沈归烬看看眼前的手稿,想了一会儿。


    喜欢?


    是有一些好感吧。


    殷琰如今是他的伴侣,给他生了孩子,喜欢不喜欢, 他也要为对方负责。


    而且眼下的生活他也很满意。


    沈归烬说:“算是吧。”


    系统:“算是?”


    沈归烬说不明白, 活了这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跟人相处到这个地步。


    因为担了夫君和父亲的身份, 他琢磨着自己该有的样子,想方设法哄夫儿开心, 教引孩子,为殷琰解毒、熬药……


    如果这是喜欢,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


    系统却“嘶”了一声:“怎么听着像是跟人搭伙过日子啊?


    沈归烬没有否认:“也算是吧。”


    系统:“那……那小哥儿,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沈归莫名其妙:“他怎么想?”


    系统:“就是,他……他也只是在跟你搭伙过日子啊?”


    沈归烬摇摇头:“不知道。”


    系统:“不知道?”


    沈归烬看它一眼:“你计较这些干嘛?”


    他已经在尽职尽责做自己的事,殷琰没有不满,也没有提出过什么意见。


    系统看着自己一脸莫名其妙的宿主,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不是……他跟你一样的想法也就算了,但万一人家喜欢你,你却……只是在过家家?你还跟人瞒了马甲,回头又有误会,将来恨海情天起来,你怎么收场?”


    沈归烬撑着额头,听不懂它叽里呱啦在说些什么。


    恨海情天?


    他怎会跟殷琰到那个地步?


    瞒马甲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当下的生活,如果将来实在瞒不下去,又要卷入什么是非,他自会抽身离开。


    再不济就坐化。


    沈归烬让系统少废话,赶紧把手稿做旧。


    系统嘟嘟囔囔看他一眼:“好吧……回头你火葬场的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


    沈归烬无聊地白了它一眼。


    系统不再胡扯,应沈归烬的要求,把新写出的手稿拿到三百年前放一放,搞出一版做旧的。


    沈归烬拿到手里翻翻,全无破绽!


    当即把手稿给殷琰送过去。


    ……


    殷琰还在想他这废柴夫君找手稿也找半天,道祖那些零零散散的记录,别是早给当成废纸弄丢了。


    沈归烬终于回来。


    把手里做旧的破破烂烂一沓纸交给殷琰:“就这个。”


    殷琰接过来,正想数落他,随手一翻,却忽然愣住。


    这是……


    这不是此前那种东一句西一句的散碎记录,而是一套……完整无缺的五衍诀后期心法!?


    写这份手稿的道祖就像突然转了性,每一句心法都做了详细注解,恨不得掰开揉碎了给人讲明白。


    殷琰静坐半晌,深知这份手稿的价值。


    此前久久找不到门路的变异属性灵根术法,道祖当年纵横修真界的十色灵力……


    有了这份心诀,别说元婴巅峰,他突破化神境,摸到道祖当年的境界,也不无可能。


    沈归就这么二话不说给他拿了出来。


    殷琰抬头看向沈归烬。


    他想不明白了。


    此前他还以为,所谓的手稿,跟他之前拿到的一样,是什么佶屈聱牙的只言片语,沈归一个低阶筑基期修士,看不明白道祖胡乱的手记,留着无用,拿出来给他也算正常。


    可这分明是一套完整的心诀!


    沈归但凡有半点儿脑子,都不该把这东西拱手让出来!


    他听沈归在他跟前胡扯:“这东西放我手里也是浪费,尊上拿去了,回头传给阿远,也算……”


    殷琰骤然打断他:“你敢这样信我,沈归?”


    沈归烬一愣。


    殷琰指指手稿:“我不信你看不出这是什么——你把这东西拱手让出来,就不怕我将来一步登天,此后再用不着你,把你吃干抹净之后,就弃了你这糟糠夫君吗?”


    沈归烬眉头微蹙,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想到殷琰是这种反应。


    他自然知道世人惦记这套功法,可他做龙傲天久了,从不觉得这对自己有什么重要,任务结束就是一堆只供写在系统KPI里的数据。


    拿出来就拿出来了,如他洞府内那些法宝,当初不是殷琰,被其他人卷走他也懒得追。


    一步登天?吃干抹净?糟糠夫君?


    沈归烬看他半晌,莫名笑起来,心头浮起一丝微妙的冷淡,喃喃道:“是啊,那……怎么办呢?”


    殷琰皱起眉。


    他见沈归烬眼眸垂下,又露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对一切都并不在意的神情,只轻轻感叹了一句:


    “那在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求尊上高抬贵手,留我一条性命,沈某自不会纠缠,与尊上好聚好散便是。”


    殷琰:“你……”


    沈归烬用神识探了眼外面的天色,想到殷远也该醒了,冲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要出去。


    殷琰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沈归烬:“……?”


    他被殷琰一手掼到地上,没及反应,殷琰翻身压上他。


    沈归烬愣了半晌,习惯性地伸手探他体温。


    虽然觉得闭关期间不应该,毕竟要静心凝气,殷琰如今的灵力也不是压不住情毒……


    却听殷琰向他问道:“沈归,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沈归烬抬眸,迎上对方复杂的视线。


    殷琰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甚,他说不出来,眼前的夫君像在哄他,又像是在骗他……殷琰心里莫名有些恐慌。


    什么好聚好散?


    他自己就是遭过背叛的人,最知那种被珍视之人捅刀子的感觉,如今声称要夺了对方的机缘,将对方用完后就丢掉,沈归一点都不在意?


    殷琰蹙着眉问:“你有什么难处?本座将你带到这儿来,也未曾苛待过你,你……”


    怎就是一副言说等死的样子?


    沈归烬微挑了下眉,不太懂殷琰在恼什么。


    那份手稿他不喜欢?


    不是很有用的东西么?


    他拿出来本是为了讨夫郎开心的。


    沈归烬想了想道:“我哪有什么难处?尊上待我极好,眼下过的正是我想要的日子。”


    没有大风大浪,夫儿相伴,平安顺……


    沈归烬没想完,殷琰忽然解释说:“我并非不愿信任你,沈归,此前次次要你试药,因当初我弟殷焦便是在闭关时端来一碗药,差点要了我的命的。我……心有余悸,实在不敢再面对那般场景。”


    沈归烬:“……?”


    殷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攥着他的手,像是想了很久,将此前如何被背叛,如何被亲信的弟弟和下属联手设埋伏、被卡着喉咙灌药、还差点成了易慕声娈宠的事尽数说出来。


    殷琰低声道:“我不敢放下戒备,但那不是芥蒂,我是寻你来做夫君的,你……自然与别人不同,不用这么战战兢兢的讨好我。”


    沈归烬:“?”


    他……很战战兢兢吗?


    他仅用神识就能把这小魔君压制得动弹不得。


    可殷琰思来想去,不知沈归如此这般作为是为了什么。


    他只能想到,他的夫君是因为不安,因为进境低微,在他身边感到毫无保障,才这么想方设法地卖力讨好自己。


    生魂契印都交出来了,他却还是要对方试药,又要在对方跟前摆魔君的架子。


    吓得对方连收点灵石贿赂也要忙不迭向自己坦白。


    殷琰心里感到亏欠,甚至泛起些酸疼。


    他想到对方本是正道散修,明明救了自己一命,却被强行掳到这里,虽面上装作心甘情愿,大抵也只是走投无路,还要日日说些讨好的话哄他……


    毕竟他是元婴修士,稍有不悦便能要了对方的性命。


    换到沈归的视角,大抵真是无能为力,才只能竭尽所能讨好,把毕生机缘都拱手让出来,如此小心翼翼地在他跟前讨生路。


    殷琰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攥着沈归烬的手,想了半晌,又给了他一道咒誓。


    低声问:“这样你能安心些了吗?”


    沈归烬低头看一眼,誓文拟的是“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殷琰抿了抿唇,说不出什么太直白的话……但他对沈归是有感情的。


    作为一个炉鼎生的哥儿,他几乎从小到大被人排挤,心底最深的念头也不过是找到一个能安顿下来的地方,被人接纳。


    他把殷焦、殷岚当做家人,却被对方背刺到差点丢了性命。


    修真界人心险恶,殷琰比谁都清楚。


    可偏有这么一个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把他捡回去,不计较他的来历身份,傻子似的不图回报救他,任他强取豪夺,还要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又不是什么修无情道的烂人,怎肯舍了这样的夫君。


    殷琰不想让沈归怕他,更不愿听对方说什么好聚好散,思来想去,只能道:“那功法心诀既是你的机缘,我不独修,总归你这些年来也没个长进,这样,回头我给你辟个洞府,照着这心诀功法,把你自个儿的修为进境也好好提一提。”


    沈归烬:“?”


    什……什么意思?


    那五衍诀他还要重修一遍?


    殷琰缓声宽慰:“我从没打算舍了你,日后你我一同进境,道祖的功法对你来说或许难了些,但能修多少是多少,就当给自己长长寿数,有不懂的就来问我,偶尔……也不必唤我尊上。”


    殷琰想,沈归以前都是叫他阿琰的。


    到幽冥山后再未如此叫过。


    他抬手,摸摸沈归烬似乎有些怔住、不知该作何作答的面庞,心疼极了,踮脚在对方唇边浅吻了一下。


    沈归烬反应不过来地看他。


    殷琰低声说:“我带你到这儿来,不止是为了照料阿远,生孩子的苦本座吃够了,这辈子只会有阿远一个孩子。”


    “也只会有你一个夫君。”


    *


    沈归烬一脸茫然地走出了洞府。


    他手里多了一份手稿,是殷琰亲手整理出来的,把他此前杂七杂八、不成系统的手稿重新理顺了一遍,记注详细,让他照着这份手稿修炼。


    殷琰:“回头我看你进境如何,不要偷懒。”


    沈归烬:“……”


    一脑门无语。


    想他堂堂化神圆满修士,如今又要从筑基期修起,还要被元婴修士检查作业。


    他不知殷琰在想什么,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个主意……


    是他的老实人哪里装的不对吗?


    沈归烬心乱如麻地往回走,脑子里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办,一时半会儿却也想不出来,看看天色,已是清晨,殷远早该醒了。


    他放出神识,先看看自己的宝贝儿子。


    却察觉到有外人来访的气息。


    沈归烬脚步微顿,提高神识境界,看清来人是殷岚。


    他夫郎那个拎不清事的妹妹。


    第39章 坏人


    沈归烬虽没跟殷岚打过交道, 但对殷琰的这个妹妹早有耳闻。


    其实无需殷琰亲口跟他讲那些不堪的过往,他在幽冥山这几个月,早已放出神识,从各路议论中探清楚了此前发生过什么。


    平心而论, 殷岚没做过什么坏事, 但这种人不辨是非, 一厢情愿地只为自己舒坦。


    反是最麻烦的那类。


    沈归烬见对方在自己打理的药园里站着——自他跟殷琰提过想在后山种药材后,殷琰不仅给他圈出了好大一块地, 还专门建了座丹炉房,又把所有灵宝、药材都搬到了这里,添置了好些器具。


    魔道山头,本没什么正经修药道的地方,他作为药修,差不多就是整座山头唯一的大夫了。


    寻常修士其实不怎么生病,但需要灵液、丹药等补养。


    此前都要到外面采买, 如今他照料殷琰和儿子之余,炼出些富余的丹药, 会在山头散出去, 给幽冥山里的弟子们用。


    一来二往,也有不少弟子揣着灵石,到他这里讨几粒丹药吃。


    殷岚是来问他讨药的。


    药园与沈归烬和儿子常住的洞府相连,寻常弟子轻易连园子也进不得, 但殷岚毕竟是郡主, 没人敢拦她, 就这么大喇喇站在园子中央。


    见沈归烬赶回来, 殷岚忙叫住道:“哎,沈……”


    半晌, 挤出一个客套的称谓:“沈大夫。”


    虽知这人是自己哥哥带回来的赘夫,殷岚却多少对他有些看不上眼——不过是个筑基修士,她哥可是元婴。


    但大哥实在对这人宠得紧,她也只能跟着摆出些热络的表情。


    殷岚扬起些许笑意,说:“沈大夫,我来向你讨些灵药,原灵清液,你这里有吗?”


    沈归烬一口回绝:“没有。”


    殷岚:“……”


    她朝与药园旁边的丹药房外看一眼,那房外支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摆了几个瓶子,还散落着些许没来得及研磨的药材。


    其中一味便是调制原灵清液要用的清灵花。


    清灵花在魔道难寻,因其生长在南边被正道把持的湖海低洼地,以其制成的原灵清液,是用来辅助灵脉未通之人蕴化吸收灵气的。


    她知道她哥的儿子如今要炼体,正是需要疏通灵力的时候,寻常弟子入门时用不起这种金贵的灵药,幽冥山小少主,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给备着的。


    殷岚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她,多少有些不快,但她向来与人为善,依旧端着一副笑盈盈的表情:


    “哦,这药金贵,想来调制不易,今日不够就算了,那这清灵花……”


    沈归烬径直走到石桌旁,取了个竹编箩筐,往清灵花上一罩:“清灵花也没有。”


    殷岚:“……”


    当她是傻子吗?


    幽冥山还无人敢对她如此无礼!


    殷岚略有些恼怒:“你知我是谁吗?我叫殷岚,是我哥唯一的妹妹!幽冥山上下都管我称郡主,你敢如此糊弄我!”


    沈归烬便对她笑起来,语气也和善:“郡主啊,那我还真是第一次才见着。你要的东西我这里没有,郡主觉得我糊弄的话,就去找尊上告状吧。”


    他太清楚殷岚要原灵清液和清灵花做什么,大抵是给她那畜生二哥续命用的。


    殷焦如今被碎了灵根灵脉,成了个无法修行的废人,但到底有过根基,原灵清液能让他保持修士的体质,不生病、不衰老、再苟且偷生地活上个两三百年。


    殷岚不敢问殷琰去要,才找到他这里。


    沈归烬又怎可能给。


    殷岚从未被人如此气过,想到对方的身份,骂道:“你也不过是我哥从外面带回来的男宠,狗仗人势,以为跟我哥有个孩子了不起?我们三百来年的兄妹,我给你好脸你不要,等将来……”


    沈归烬接过话:“等将来尊上出关,让他来罚我?可我现在就能进去尊上洞府,先你一步给他告状呢。”


    殷岚:“你……”


    沈归烬上下打量她一眼,故作诧异:“哦,堂堂郡主,原来连尊上的面都见不得?”


    殷岚气疯了,当下拟了术法,要教训他。


    被沈归烬一根手指头摁下。


    沈归烬:“啊,看来郡主术法修得也不怎么样,怎连个筑基都打不过?”


    殷岚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煞白,心想,怎么会……


    这时,在洞府内刚睡醒的殷远揉着眼睛出来,四处找阿父。


    沈归烬转头看一眼,轻轻一推,将殷岚从丹药房前推开,走过去抱儿子。


    殷岚踉跄几步,在原地站住,一时间心乱如麻。


    方才沈归明明没有用多大力,可她就是被对方压制得动也动不了。


    她心里产生一种恐慌,想到多年来靠两个哥哥庇护,结丹初期的进境全靠灵石丹药堆砌,未曾刻苦修行过……如今的术法难道真退步到这境地,连个筑基中期的药修都打不过?


    她咬了下嘴唇,想到大哥如今对她有隔阂,也不肯再像此前那样,给诸多灵石供着她花销。


    她以后的进境岂不更要停滞?


    殷岚抬头望向沈归烬怀里抱着的殷远。


    这药修是外人,不过在她哥面前讨得一时的欢心,撕破脸没什么,殷远却是她哥的血脉,又是幽冥山如今唯一的少主……殷岚想,她得抓牢自己小姨的身份。


    便按下方才的气恼,重又端起一副笑脸,走到殷远跟前。


    殷岚笑着说:“阿远啊,还记得我吗,我是……”


    不料殷远一见她,忙抱紧了沈归烬的脖子,缩进往阿父怀里,紧张道:“你……你走开!坏人!别来抓我!”


    殷岚一愣。


    沈归烬不轻不重看她一眼,偏头贴贴儿子的脸:“阿父在呢,不怕。”


    殷岚抿唇,半晌,从怀里摸出块坠子,讨好说:“小姨不是坏人,你别误会,这……这坠子是个好宝贝,你见过吗?戴在身上能辟邪养灵,小姨送给你的!”


    殷远抿着唇,从阿父怀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


    殷岚面相还算和善,笑起来也没先前那么吓人。


    殷远被阿父牢牢抱着,沈归烬并不因儿子紧张的性情后退,只偏头贴贴儿子的小脸。


    默不作声给儿子传递出一个态度:不用怕。


    殷远胆子稍大了些,看一眼对方递过来的坠子,又看看阿父。


    沈归烬说:“喜欢就接着吧。”


    结丹巅峰境庇护法宝,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倒也值钱,回头卖了换灵石,给儿子买漂亮小瓶子。


    殷远犹豫片刻,把坠子接过来。


    但没往身上戴,只搂了搂沈归烬的脖子,埋头过来悄悄跟他咬耳朵:“换钱给阿父买炉子。”


    沈归烬顿时笑出声。


    好乖的宝贝。


    他忍不住亲亲儿子。


    殷岚看得尴尬,递出去的东西收回也不是,想说什么也不是,本还打算跟殷远热络,半晌,实在说不出话来,转头落荒逃了。


    殷远看一眼她的背影,皱皱小眉毛,对沈归烬说:“阿父,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就不用搭理,”


    沈归烬抱着儿子回洞府梳洗,“我们阿远行端坐正,不委屈求全,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


    殷岚一脸狼狈地离开药园,思来想去,悄悄越过幽冥山主峰护山大阵,来到附近鲜有人烟的暗崖谷。


    这里与幽冥山接壤,平日里人迹罕至,又是低洼的谷底,因此前大战过一场,不少尸骨撂荒在这里,无人填埋,散发出浓重的血腥与恶臭。


    殷焦躲在其中一个角落,瑟缩在这些血腥与恶臭中,靠死人汇聚起的阴灵躲避神识追查,掩盖行踪。


    他如今是个被碎了灵根灵脉的废人,没有灵力可调用,平日里需要保暖吃饭,还要睡眠。


    殷岚找到他时,他正在噩梦中挣扎。


    殷岚轻轻叫他:“二哥?”


    殷焦骤然惊醒,在梦里哆嗦了一下,恍惚着醒来,看到面前一脸担忧的妹妹。


    “岚……岚岚!”


    殷焦忙从地上爬起,一把拽住妹妹的手,“岚岚,你可算来了!怎么样?殷……不是,你大哥他……他肯不肯让我回去?还有原灵清液,你上次带来的已经不够用了,你得给二哥备着呀!”


    殷岚一脸为难,看看二哥抓着自己的满是脏污的手,心里有些嫌弃,但忍了忍,没将手抽出来,喃喃道:“我又去求了大哥,可大哥他……”


    她不敢说这几个月自己来殷琰的面都没见到,如此只会让二哥觉得她无能。


    但殷焦一看殷岚表情,便知殷琰铁了心想要他死,不可能再允他回幽冥山。


    他心中扭曲而愤恨:“好,好好,他如今进境高了,又成了魔君,全然忘了我们兄妹三人此前相依为命的来路……我当初真该杀了他!岚岚,这样的大哥,你还跟他作甚?不如我们……”


    殷岚一听,忙打断道:“我……我还是得留在幽冥山!哥,你别着急,大哥是因为现在有了孩子,他说孩子还小,所以……”


    “孩子?”


    殷焦此前还从没听殷岚提过这些。


    殷岚一愣,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殷琰虽没额外嘱咐她,但她见过大哥那般淬着恨意的眼神,知道这孩子是她大哥的逆鳞和痛处,她如今仰仗大哥,轻易不敢多嘴,被大哥知道了,必然又要恼他。


    可一时慌乱,忙着撇清自己……


    殷焦看她一眼,忽然笑道:“哦,岚岚如今也会在二哥跟前瞒事了……亏我从前那么疼你,如今你在幽冥山当郡主,想来抱上你大哥的大腿,恨不得跟我撇清关系?孩子,他殷琰可真是过上了好日子啊!往后这幽冥山岂不要落到一介炉鼎贱货的血脉手中?殷岚,你我可才是殷氏的嫡系血脉啊!”


    殷岚抿唇看一眼殷焦。


    殷焦此前就屡屡在她耳边教导,说他们两人才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妹,殷琰只是炉鼎生的庶子。


    她对大哥有感情,心里却也偶尔会这么想。


    两个哥哥和睦时她自是最欢喜的,无论大哥二哥谁当魔君,她都是那个最受宠的小妹……当然私下里还是跟二哥更亲一些。


    可如今大哥做魔君,二哥却落魄至此。


    殷岚撇不开嫡亲兄妹的念头,也舍不掉自己郡主的位子,半晌,只能劝道:“二哥,你别这么想,我回去再劝劝……”


    “劝什么?几个月了,你每次都说劝劝,又何曾给我带来过一丁点好消息?别是故意诳你二哥在这儿等死吧!”


    “我没有,二哥,我怎会……”


    “罢了,原灵清液呢?”殷焦知道自己妹妹这不成器的德行,也不再多问,只道,“殷琰那种薄情寡义的人我不指望,灵药你总该给我带来了吧?”


    “原……原灵清液……二哥,你……要不再等等。”


    殷岚本想着从那药修手里讨一些,毕竟她眼下资财也不多,如今大哥又断了她的花销,她自己没在外打拼过,从来都是靠两个哥哥养……


    原灵清液价值不菲,殷岚月月给殷焦递送,自己平日里也不俭省,到如今手头已没太多可用的灵石。


    再这样下去,只能把自己的首饰法宝变卖些。


    想想就心疼。


    她又想起那当着她面为难,不肯给她通融的药修沈归。


    真是气人!


    殷岚心里恼着,忽然一转念头,对二哥说:“不是我不帮你,二哥,你不知道,大哥前些日子带回了一个夫婿——说是夫婿,我看就是男宠!日日把大哥迷得神魂颠倒!大哥闭关期间连我都不见,竟肯见他!那原灵清液也被他收去了,怎么都不肯给我!”


    殷焦皱起眉:“药修?”


    殷岚忙点头:“是啊,就是此前在潮音镇那个,大哥的孩子就是跟他生的!这人仗着帮大哥带孩子,不知有多嚣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为你讨药,他还差点儿打了我!”


    殷岚扮起委屈,知道两个哥哥向来吃她这一套。


    她自己虽没主意,但二哥聪明。


    殷岚对殷焦道:“你帮我想想法子对付这人,把他弄死……再不济也要赶出幽冥山!到时候大哥的孩子没人带,我是小姨,自然要帮着照看,时日久了,小少主自然与我亲近,一个小孩儿,多哄两句,未必不能劝着大哥把二哥也接回去!到时候咱们兄妹还是一家人,有那药修什么事!”


    殷焦垂眸细想,殷岚的目的他并不关心,但这些话让他脑子里生出了许多恶毒的念头。


    殷焦道:“你容我想想。”


    作者有话说:


    定心丸:蠢坏组合不会得逞,是来助攻的


    第40章 告状


    沈归烬翻着殷琰给他的手稿, 一脸发愁。


    殷琰不日便要出关,回头要检查他的作业,他还没想好该怎么糊弄这夫郎。


    进境自是可以瞒下来,可这五衍诀他本就烂熟于心, 如今却要装着打坐, 还要掐着时间点把进境往上提……这时间点到底该怎么掐, 沈归烬一点儿眉目没有。


    三年结丹,五年元婴?


    好像也有点太快了……


    沈归烬正琢磨着, 殷远忽然从庭院外跑回来,一脸慌张地叫他:“阿父!阿父!”


    沈归烬放下手稿,接住埋头扑进他怀里的儿子,揉揉殷远的发顶:“怎么啦?”


    殷远慌慌张张地说:“我这里有东西,一闪一闪的,好害怕……”


    他指指自己的眉心。


    沈归烬分出一丝灵力探进殷远灵台——他儿子如今已引气入体,正是煅塑灵根灵脉、筑养灵台的时候。


    他探到殷远小小的灵台中, 生出了一点小小的亮光。


    沈归烬笑起来:“阿远开了灵犀,以后可以内观打坐了。”


    殷远不懂, 但看阿父对着他笑, 方才的紧张稍稍放松些,问:“灵犀是什么?”


    沈归烬想了想,解释说:“是你自己的小念头,阿远的心是什么样子, 灵犀中就会倒映出来, 你像爹爹那样打坐, 内观进入灵犀, 就会看见自己的一片心境。”


    殷远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问:“那我现在能看看吗?”


    沈归烬让他闭上眼睛, 帮儿子摆好打坐的姿势,用灵力牵引着他,让他沉入内观,去看自己的灵犀心境。


    殷远跟着灵力指引,寻到灵台中的那个光点,潜进去,显示感到周身一轻,随即发现眼前变成了一片纯白的光亮。


    他在光亮中左右张望,心境很小,只有矮矮的一小块儿天地。


    他在天地间找到了一朵小花。


    殷远“哇”的一声,跑到小花跟前,想用手摸一摸,但心境很快散了。


    他惊奇地睁开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对沈归烬说:“阿父,我有一朵小花欸!”


    沈归烬点头,笑眯眯摸儿子的脑袋。


    他儿子的灵台如此纯澈,半分邪念都没有,无暇的天地中,只开了这么一朵小花。


    殷远好奇问:“阿父也看到了吗?”


    沈归烬点头,教他:“灵犀心境不能轻易让别人潜入,以后除了阿父和爹爹,任何人想用灵力探你灵台,都要拒绝,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心境,懂吗?”


    殷远严肃点头:“要保护好我的小花!”


    沈归烬笑了,刮刮他的小鼻子。


    他听儿子又问:“阿父,你心境里有什么?阿远可以去看一看吗?”


    沈归烬顿了顿,刻意忽略掉儿子第一句话,只摇头:“阿父心境很大,阿远现在太小了,在里面待不住。”


    况且他心境里没什么好看的。


    荒芜,枯寂,没有一点生机,看似辽阔,却只是无边无际的空洞。


    殷远不懂这些,只感叹:“哇,那有多大啊,阿远进去会迷路吗?”


    沈归烬抱起儿子亲亲:“不会迷路,阿父会陪着阿远,而且阿远有一天也会有很大的心境,变成非常厉害的修士。”


    殷远想了一会儿,在他怀里比划起来:“那我想让我的心境里面开好多花!还要有树,有草,有小麻雀,还有发光的小蚂蚁!”


    沈归烬笑着点头,想附和两句,让儿子高兴,可一时间竟没想出要说什么。


    他想,那可真是一片繁茂的心境。


    以致于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丝嫉妒。


    嫉妒自己的儿子。


    被好好疼爱过的,无忧无虑,繁茂且充满生机的心境。


    沈归烬闭了闭眼,摁下这丝拿不出手的、极其反常的念头,对殷远说:“那就养花,养草,养小麻雀……阿远想要,就一定会养出最好看的小天地。”


    殷远高兴极了,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等爹爹出关,给爹爹也看看我的小花!”


    沈归烬亲亲儿子:“好。”


    *


    十一月中旬,初冬时节,殷琰出关。


    沈归烬带着儿子守在洞府门口,殷远把先前用灵力催开的小花也捧在手里,一见爹爹,立刻扑上去:“爹爹!”


    殷琰俯身,一把将儿子抱起。


    殷远给爹爹看自己养的花,又指指眉心,说自己灵台里也开了漂亮的小花,要让爹爹看看。


    殷琰多少有些讶异,想自己闭关才几个月,这就开了灵犀心境?


    他分出灵力顺着儿子的灵台稍稍一探,看到殷远澄澈通明、被教引得没有一丝混沌的灵台——心境中不止开了一朵花,短短几日,已生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小天地,繁花锦簇,自在无拘。


    他忍不住看了沈归烬一眼。


    沈归烬道:“阿远入门虽晚,多亏尊上以前悉心爱护,心境没受过什么损伤,才养出这样一方自在的灵犀心境。”


    殷琰亲亲儿子的小脸,见跟着殷远的小黑猫也凑到自己跟前打转,他跟儿子说了会儿话,哄殷远跟着小黑猫先回洞府,让儿子把瓶子里的花放在洞府案头,说自己要天天看。


    殷远高高兴兴去给爹爹摆花了。


    殷琰这才走到沈归烬跟前,打量对方自谦的神色:“这么奉承我,夫君自己没有功劳?”


    沈归烬在心底估摸半晌——他是用化神境灵力给过殷远指引,但灵犀心境主要还是要依托修士自己的心性神思,不会被看出来。


    沈归烬:“还是尊上对阿远疼爱得好。”


    殷琰搭了搭眼皮:“假话。”


    沈归烬:“?”


    他知道殷琰做傻子哥儿时就喜欢听一些夸哄的话,做魔君后这点儿脾气没改,以前他处处装老实,对方看着不大高兴,如今想方设法挑着好话说给对方听,怎还不乐意?


    真是难哄。


    殷琰不仅不乐意,还要问他:“你自己进境如何?”


    沈归烬:“……”


    他掂量着自己的废柴人设,轻咳一声:“不如何,这才几个月……”


    已经学过的功法修行起来比以前还要枯燥许多,沈归烬装样子都懒得装——谁家博士生天天做小学生的题?


    殷琰瞥他一眼:“那以后我看着你。”


    沈归烬:“?这,这就不用了吧!尊上事务多,何必在我身上浪费……”


    殷琰:“我处理事务,你就在旁边打坐,有什么耽误?”


    沈归烬:“我得带阿远。”


    殷琰:“阿远如今灵犀心境已开,日后也要内观打坐,你跟他一起。”


    沈归烬:“……啊?”


    殷琰看他一脸抗拒的神情,正想说什么,忽然有下属来报,称殷岚在外求见。


    殷琰闭关这段时日再没见过这妹妹,觉得心烦,不想被扰了闭关修行的心境,此刻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沈归烬:“我这妹妹这段时日有没有为难过你?”


    以前殷岚是郡主,最得他偏宠,他闭关时都是殷焦殷岚护法……结果就差点被要了命。


    事虽是殷焦办的,殷琰对这个妹妹连带着也多了许多提防。


    如今与他亲近的人换作了沈归,殷琰这些日子对殷岚一直冷淡,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有些小性子,难免对他夫君看不过眼。


    沈归烬半点儿没瞒,讲了对方来讨原灵清液的事。


    原灵清液……


    殷琰眯起眼睛——他就知道这妹妹跟她那二哥牵扯不清,千方百计地顾着。


    沈归烬又说:“但我没给,毕竟是给阿远的药,郡主看起来不大高兴,说要向尊上告我呢。”


    殷琰看他一眼。


    沈归烬:“尊上……不会怪我吧?”


    他语气略有些担忧,但眉眼是弯的,又像讨宠,透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情绪。


    殷琰如今对这情绪很在意,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凑上前,攥住沈归烬的手腕,轻轻探了把他的脉。


    心跳稳定,一点儿紧张没有。


    殷琰放开他,不轻不重嗤道:“恃宠而骄。知道我不会怪你,还问。”


    沈归烬:“……?”


    恃、恃宠而骄么?


    旁边下属看得有些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路过的狗被人无视且踢了一脚,轻咳一声:“那个,郡主她……”


    殷琰:“让她过来吧。”


    殷岚舍不下殷焦,可殷焦终究已是个废人,原灵清液花销不菲,他如今已断了殷岚日常以外的花销,这妹妹愿意省吃俭用供着她那二哥,就随她去。


    当他不知道,也省得问起来心烦。


    殷岚很快被下属带过来。


    她本打算像以往那样,凑到殷琰跟前,甜甜叫一声“哥”,再说几句撒娇的话……


    走到近前,却见哥哥身边站着那个讨人厌的夫婿,两人还牵着手。


    殷岚张了张口,顿时说不出什么了。


    沈归烬漠然打量她,与殷琰亲昵的样子避都不避,毫无把她当郡主、看在她哥面上对她忍让几分的态度。


    殷岚暗自咬唇。


    殷琰问:“来做什么?”


    殷岚听对方连一声“小妹”的称呼都不再叫,语气也冷冰冰的,心里多少有些泛酸。


    她虽拎不清事,却也多少能看懂脸色,知道眼下不是撒娇卖乖的时候,便咬着唇,喏喏说:“大哥出关,小妹……许久不见大哥,想来看看。”


    她扮出一副委屈的神情,希望大哥还能像此前那样多问她几句。


    可殷琰如今已不吃这套,只道:“那看过了,没事就回去吧。”


    殷岚抿起唇。


    又见殷琰转头对沈归烬说:“今日无事,刚好我查查你进境。”


    沈归烬:“???今……今日?”


    他都还没准备好!


    沈归烬忙找理由:“那个……尊上刚出关,要不还是……呃,尊上头痛不痛?要不……其实也好久没泡汤池了,在下去给尊上准备?”


    沈归烬扭头就想走。


    殷琰一把将人拎了回来。


    殷琰看着对方一脸心虚的表情,有些无奈,想数落,但又怕自己把对方吓着,只能说:“至于吗,你没个长进我又不会怪你……那再过几天?”


    沈归烬忙点头。


    他压制进境,但为了给殷远用灵力指引,一直没有收敛灵根灵脉。


    现下被对方一探,煌煌十色属性灵根,修真界绝无仅有,大抵要把自己小夫郎吓够呛。


    回头得想办法掩一下。


    殷岚被撇在一边,看着两人径自说笑,反衬得她像个外人。


    她咬牙切齿地看了沈归烬一眼。


    殷琰回过头来见她没走,蹙眉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哦,我……”


    殷岚忙掩下神情,又换上一副殷切的态度,“过几日是哥哥娘亲的忌辰,小妹心里一直记挂着,大哥此次出关,想必也是为了这个,如今幽冥山事务多,小妹想,今年的祭祀,不如由我来操持,也好为大哥分忧?”


    殷琰生母是个炉鼎,早年陨落,却未得安歇,三百年来生魂离体,不入轮回,殷琰存了她一缕残魂,安顿在幽冥山招魂谷,因那里阴气最盛,能保生魂免受日曝消陨之苦。


    殷琰以前年年祭拜。


    殷岚面露讨好,想拿这事与大哥拉近些关系。


    也顺便……


    她抬头又看了那碍眼的赘夫一眼,眼底流露出阴毒算计的神色。


    沈归烬与她漠然对视,挑了挑眉。


    殷岚掩了神情,将目光又转向自己哥哥。


    殷琰知道这妹妹有何心思,在心底略盘了一下幽冥山如今能用的人手,想到忌辰本也不是什么需要周密安排的大事,他妹妹此前料理些祭奠仪式什么的还算妥当,给她安排点儿事做,也省得天天念着她那二哥。


    既是来讨好他,总不至于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


    殷琰答应道:“我拨两名护法协助,你既有心,便去筹备吧。”


    殷岚领命退下,临走前又瞥了沈归烬一眼。


    沈归烬迎上殷岚投过来的视线,随口告状:“郡主姑娘好像很看我不顺眼呢。”


    他其实不在意,但想撇开方才殷琰要探他进境的话题。


    不料殷琰看他片刻,攥了攥他的手,安抚:“她境界是比你高些,但不用怕,本座站你这边……”


    沈归烬看着自己无端温柔下来的夫郎:“?”


    殷琰挑起明艳的眉眼,又顺着他指根摩挲了半晌,凑上前,嗓音低沉道:“今夜来给本座吹耳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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