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揭穿心思
说完,陈家老太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秀芳,进来!快求求你阿姐!”
门外一直躲着不敢露面的陈秀芳,这才低着头、局促不安地挪步进屋。
陈秀芳眉眼间满是卑微恳求,声音细若蚊蚋:“阿姐,你帮帮我,好不好?”
一旁的陈金妹也连忙跟着上前,满脸哀求地附和:“秀珠,算妈求你了。秀芳小小年纪下乡吃苦,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返城,到现在都两年了,没一份正经工作。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姊妹情深,你就帮帮她,给她安排一份正经差事吧。”
陈秀珠静静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看似可怜的妹妹,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太清楚陈家这一家子打得什么算盘了。
今天只要她松一次口,帮陈秀芳安排了工作,明天陈建民必定登门讨要好处,后天陈根兴就会上门。
更何况,上辈子陈家几个白眼狼里,伤她最深、咬她最狠的,从来就是这个看似温顺无辜的陈秀芳。
上辈子她从日化厂辞职,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国营工作名额,拱手让给了返城无业的陈秀芳。正是靠着这份安稳工作,陈秀芳才能匹配到同样是国营厂工人的对象。哪怕后来九十年代双双下岗,可这个时候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就是解了她全部的困境。他们夫妻下岗后,是自己舔着脸去求宋明哲,陈秀芳夫妻俩进了宋明哲的贸易公司。
陈秀芳全程清清楚楚知晓宋明哲和裘素心关系,却半句不曾告诉过她这个阿姐。
不止如此,每次她和宋明哲爆发矛盾争执,陈秀芳永远站在宋明哲那边,假意规劝,实则帮着宋明哲指责她不知足、不惜福,一遍遍细数宋明哲的优点,告诉她,宋明哲已经对她够好了。
上辈子陈秀珠只以为这个妹妹就是个有奶便是娘的白眼狼,但是现在她却不这么想了。
陈秀芳刚返城,得知宋明哲考上外语学院、前途大好,那番酸溜溜又满心羡慕的话语,陈秀珠此刻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陈秀芳看着她满眼艳羡:“阿姐真的好福气,姐夫人长得比电影演员还好看、脾气好,读书又聪明,能考上正经大学。嗯奶到底疼你,趁着姐夫落难你嫁过去,现在他全家平反、前程似锦,你就跟着享一辈子福了。不像我,下乡蹉跎多年,回来一无所有,连份工作都捞不着。”
当时的她尚且迟钝,只当是妹妹单纯羡慕自己的婚事,自己还不服气:“他是大学生,我也是啊!”
“你那是工农兵大学生,才学了两年,能跟姐夫这种要正经读四年出来的正经大学生比吗?你就别拿你那个假大学生当回事了。”陈秀芳说着叫起了宋明哲,“姐夫,你来评评理,我说得对不对?”
她笑语晏晏地跟宋明哲说了她们姊妹俩的话,等着宋明哲评判,宋明哲笑:“我们学校里前面两届是工农兵大学生,读了像是没读过一样。没经过高考,就凭着推荐进来的,很多都根本不是读书的料,读了四年,也就懂了二十六个字母。跟我们完全不一样的。”
“阿姐,姐夫都这么说了。人家读了四年都没读到什么,别说你这种才读了两年的,说是大学生,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的呀!”陈秀芳这么跟她说。
那时,她再不服气,也不想再说了。
就看着陈秀芳一脸崇拜地看着宋明哲。
陈秀芳哪里是羡慕她的日子,分明是从头到尾,心心念念宋明哲这个人。
心念起落间,陈秀珠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讥讽。她抬眼,看向满脸怯懦的陈秀芳:“陈秀芳,你不是一直很羡慕我吗?羡慕我在宋明哲落难、一无所有的时候嫁给他,陪着他熬过低谷,等他翻身平反、前程大好,安稳享福。”
陈秀芳眼神慌乱,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不等她反应,陈秀珠继续轻笑出声:“我现在跟他离婚了,他现在的老婆也去了美国,他又被学校退学了,他又一次落难了。不如你抓住这个机会?刚好圆了你当年的心愿。”
“阿姐!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陈秀芳又羞又窘,脸颊红得快要滴血,难堪得手足无措。
“怎么?我戳穿你的心思了?”陈秀珠淡淡挑眉。
陈秀芳再也待不下去,满心羞愤难堪,再也不敢提工作的事,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陈家老太眼睁睁看着陈秀芳被陈秀珠给弄跑了,彻底懵在原地。
“听见了?你跟我讲血脉亲情、姊妹情深。可一个心底里一直惦记、爱慕我前夫的妹妹,你觉得,我凭什么要帮?”
陈家老太呆呆立在原地,一旁的陈金妹早已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秀珠目光扫过眼前二人:“你们也别暗自盘算,想着偷偷去我单位找我领导告状、闹事情。我爸是怎么丢掉工作的?
是因为他仗着长辈身份逼我违规给陈建民开后门、谋私利,我不肯依从,他恼羞成怒,当众动手要杀我。这件事派出所有完整的报警记录、备案存档,清清楚楚。”
她笑了:“就算你们真的跑去单位举报、抹黑我,把事情闹到上级那里,最后查出来的真相,也只是你们陈家仗着血亲身份,再次逼迫我以权谋私,我坚守原则、再次拒绝。
到最后,非但伤不到我半分,反而会坐实你们一家贪婪无赖、肆意纠缠讹诈的名声,只会让我的领导更认可我公私分明、做事有底线、有原则。”
陈家老太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心里的算盘又被戳穿,又急又气,死死盯着陈秀珠:“你就真的这么绝情?半点情面都不留?”
“绝情?你不妨好好回想一下,我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想想宋家那些人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再看看我的肚子,再看看宋家现在的日子。你把我填在那个坑里,我差点万劫不复,你觉得我对你还能有情?我就是再风光,跟你们一点都不搭嘎的。”陈秀珠站了起来,撑了撑腰,“你们回去吧!”
陈家老太被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脸上的褶皱都拧成一团。陈金妹更是垂着脑袋,脊背弯得更厉害。两人被陈秀珠逐客的话堵得死死的,再也没脸赖在王家,只能灰头土脸地折返回家。
刚踏进自家昏暗简陋的屋子,就看见陈秀芳正缩在靠墙的长凳上,埋着头无声抹眼泪,肩头一抽一抽的。
屋里的陈根兴早已等候多时,见她们三人这个情形,不用问也知道结果。他坐在桌边,脸色铁青,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嗤笑。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那个小瘟货心里半点情义都没有。”陈根兴重重拍了下桌子,“我死活拦着,你们非要上赶着去贴冷屁股、求她施舍!现在好了?灰溜溜被赶回来了!”
陈家老太本就被陈秀珠堵得心头积满郁气,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回家又见孙女这副哭哭啼啼的窝囊模样,新仇旧气瞬间一同翻涌上来。
她本来想用陈秀芳做突破口,没想到陈秀芳居然存着这样的心思,让她的算盘落空。
她越想越气,几步冲上前,揪住陈秀芳的头发:“侬脑子是不是歪特了!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你工作没着落、婚事没着落,全家人都在为你发愁,为了你去求她,你居然……”
陈秀芳本就因方才的当众羞辱羞愤欲绝,如今被嗯奶当众揪着头发打骂,又是未出嫁的小姑娘,脸皮最薄,瞬间又羞又痛,哭得愈发厉害,浑身都在发抖,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面都在今晚丢尽了。
一旁的陈根兴看得一头雾水,连忙上前扯开老太,皱眉追问:“到底哪能了?你好好的揪她头发做什么?”
陈家老太喘着粗气,压着怒火,把方才陈秀珠戳穿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当众说了出来。
陈根兴听完,顿时怒火攻心,想都没想,扬手就狠狠甩了陈秀芳一个响亮的耳光。
“侬哪能噶覅面孔的!”陈根兴指着女儿破口大骂,“自家阿姐的前夫你也敢痴心妄想,你还要不要脸面!”
陈秀芳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红肿一片,耳朵嗡嗡作响。她怔怔地愣在原地,眼泪挂在脸上,又委屈又茫然。
她忍不住哽咽出声:“我没有……我就是心里想想而已,我从来没做过半点出格的事,也从来没对任何人表露过半分心思!我到底哪里错了?”
她是羡慕宋明哲的学识和气度,羡慕阿姐曾经拥有的大好前程,可她从来只是藏在心底,从未敢逾越半分,更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旁人的事。
陈根兴最近天天在码头做小工,做了一肚子怨气,说是不想去求陈秀珠,可真要是求到了,他自然也想要正经工作。
这下一口怨气又全喷到陈秀芳头上:“你还跟我犟,侬还哭,哭侬西特!”
陈根兴又是一巴掌打上去。
陈秀芳一下子觉得自己活着真是没意思。一家子四个孩子,轮到她下乡,下乡回来,别人都是父母把工作让出来,让子女顶替,她父母屁话没有半句,天天把她当成佣人使唤,一家子的家务全在她身上,到最后,她只是想想的事,都能让他们这样?不论她做什么都是错,她活着还做什么?
陈秀芳捂着脸冲了出去。
第142章 陈秀芳留在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混着脸上的痛感,又冷又疼。
陈秀芳什么都顾不上了,不想再听家人的指责,不想再忍受无尽的磋磨,更不想再面对这看不到半点光亮的人生。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的错,最后都要落到她头上?
同样是陈家的孩子,阿姐过得风生水起,两个弟弟至少有正经工作。唯独她,小小年纪被送去下乡,熬了数年返城归来,家里从来不曾为她考虑过半分,父母不肯让出工作顶替,所有家务杂活全都压在她身上。她只是心底悄悄羡慕、念想,从未有过半分出格举动,却要被亲阿姐当众揭穿羞辱,被嗯奶揪头打骂,被亲爷连扇两记耳光。
这样的日子,当真半点盼头都没有。
陈秀芳脑子一片空白,眼里的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前路。她凭着一股死寂的执念,一路跌跌撞撞,往河边跑去。
夜色沉沉,河水幽暗冰冷,河面吹着刺骨的晚风,翻着细碎的波纹,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大口。
此刻的河边,正坐着一个落寞孤寂的身影。
这些天,宋明哲坐在河边。
美国寄回来的那封航空信,让他满心寒凉。裘素心的信里通篇没有提及要接他出国,只一味哭诉自己在美国日子艰难,房租拖欠、衣食无着,处处缺钱,字字句句都在催促他寄钱过去接济。
裘素心临走之前,他已经倾尽所能,托关系去黑市兑换了整整一千美金交给她,还咬牙拿出家里那些年藏下来的两根金条让她贴身带走。
经历这些年的风雨动荡、家境消耗,宋家家底几乎散尽。那两根金条、一千美金,已经是宋家能拿出来的极限。
这段时间,家里日子本就捉襟见肘。他爸就八十多块的工资,是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家里处处用钱,日子过得紧巴巴。
宋明哲日夜煎熬,进退两难。
他心里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期望,骗自己裘素心只是一时困难,只要撑过去,会兑现承诺,带他去美国。可理智又在反复提醒他,这大概率只是一场骗局。
若是继续给钱,便是掏空家里最后的根基,赌一场虚无缥缈的未来,一旦落空,宋家彻底再无翻身余地。若是不给,那他此前倾注在裘素心身上的所有付出,就全部打了水漂。
进退皆是死局。
家里的琐事、他妈的身体、自己失业失学的困境、渺茫的出国希望,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今夜心烦意乱,实在无处排解,独自来到河边一个人坐着,冷静冷静。
正当他满心郁结、茫然望着河面发呆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哭声骤然传来。
宋明哲回头。
昏黑的夜色里,一个单薄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过来,这是要跳河?
这不是陈秀珠的妹妹陈秀芳吗?那个总是怯生生、安安静静,看着温顺又腼腆的小姑娘。
眼看陈秀芳抬脚就要踏入冰冷河水,半个身子即将前倾坠河,宋明哲来不及多想,大步上前,长臂一伸,死死拉住她的胳膊,用力将人往后一拽,将濒临落水的陈秀芳拉回了岸边。
“秀芳!你疯了?”
陈秀芳浑身一震,回过神。
满脸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了眨眼,透过朦胧的水雾,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是她心底悄悄惦记的那个人。
今夜接连遭受的所有委屈、难堪、绝望,在看见这张熟悉的脸庞时,瞬间彻底崩塌。
连日来的压抑、多年的苦楚、此刻的屈辱,全部化作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
一声:“姐夫……”后,陈秀芳浑身脱力,直接顺着他的力道软软滑坐在岸边,肩膀剧烈颤抖,埋着头失声痛哭。
宋明哲垂着手,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脚边哭得浑身颤抖、单薄又狼狈的小姑娘,心底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微妙情绪。
从前他还和陈秀珠在一起时,陈家这几个弟弟妹妹一口一个“姐夫”叫着,他向来无感,甚至有些厌烦。
在他小时候,他是孙少爷,陈秀珠也好,她的几个弟妹也好,就是他们家老佣人的孙辈。
哪怕后来娶了陈秀珠,在他心里,那也是他迫于形势娶的,这些所谓的亲戚,他不过是勉强容忍。
可今时不同往日。
自从和陈秀珠彻底离婚,看着她转身嫁给王冬生,住到隔壁,看着她一步步脱胎换骨、逆风翻盘,宋明哲的心里就没有一天不悔恨的。
他眼睁睁看着陈秀珠从干瘦枯黄、死气沉沉的模样,慢慢养得气色红润、娇艳明媚,生机勃勃。
他看着她挣脱所有束缚,事业一路攀升。反观自己,落得退学失业、前路渺茫,困在原地寸步难行,家道日渐衰败。
无数个深夜,他反复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懂珍惜,亲手推开了那个能陪他共苦的人。若是人生能重头再来,他定然把陈秀珠珍而重之。
也正因这份蚀骨的悔恨,此刻陈秀芳这一声怯生生、带着哭腔的“姐夫”,落在他耳里,竟格外不一样。
这是唯一一个还愿意这样唤他、还念着他旧日身份、还留存着旧时情分的人。
这声称呼像一颗糖,让他紧绷了多日的心,轻松了几分。
宋明哲微微俯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耐心,完全没有往日的疏离傲慢:“秀芳,到底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要做傻事?”
陈秀芳依旧埋着头,哭声不止,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顺着指缝不停往外渗,声音满是绝望:“姐夫,我活着……是不是特别多余?”
宋明哲抬眼望向幽暗河面,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沉郁,叹气:“论多余,我活着才是多余。肩上扛着老的小的,想死见放不下一家人,硬撑着熬日子,活又活不痛快。”
陈秀芳泪眼朦胧抬脸望向他。这半年宋明哲早就没了从前小开的模样,眉眼间全是困顿愁闷,可在她心底藏了这么多年,只觉得这份郁郁寡欢格外让人心疼。
她慌忙压下心底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刻意避开隐秘心思,只喃喃吐露满心苦楚:“姐夫聪明有学问,哪里会多余。像我这样,没有正经工作,整日困在家里洗衣做饭,到头来还要被全家嫌弃,才是真的多余。”
她絮絮说着家里的难处,爹娘偏心两个弟弟,下乡吃苦的是她,返城无依无靠的也是她,家里大小杂活全压在她身上,半点体谅都得不到,前路一片漆黑,实在不知道往后该怎么撑下去。
宋明哲静静听着,心里门清陈家重男轻女的底细。当年七五年底下乡名额下来,本有周转余地,陈家为了让儿子陈建军进厂,逼着陈秀芳下乡。
从前还有陈秀珠撑着家事搭把手,自从陈秀珠和他离婚、搬去隔壁,陈家洗衣做饭、照看小辈的活计瞬间没人分担,日日闹得鸡飞狗跳。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心底成型,他温和开口:“若是你实在在家待不下去,不如来我家住。只需要平日收拾屋子、照看家里老小,我管你一日三餐,不用你在陈家受那些闲气。”
陈秀芳一怔,怔怔望着他。
宋明哲解释自己的盘算:“我如今也有门路挣钱。之前在校常帮单位做笔译,近来有家外贸商行找上门,说在校优等生课业繁重,堆积了不少外文稿件没人处理,托我接手翻译。一页中文稿子两块钱,篇幅长的商业合同一单能拿二三十块,多译多赚,收入还是可观的。”
“有你在家打理里外,我就能腾出整日时间接翻译稿件,不用被家务绊住手脚。”宋明哲说道。
他前两天找过李家阿婆想要请她继续帮忙带孩子,李家阿婆不愿意每天为了五角钱,来来回回带孩子,主要也是宋磊这个孩子难带,三天两头头疼脑热。可每天五角钱,一个月也要十几块钱,而且还是只带八点到下午五点。
宋明哲想着,自己不靠公费留学了,也不靠国家分配了,也不怕别人说他们家用保姆是什么资本主义腐朽生活。而且陈秀芳住他们家,也可以说是亲戚来住。当然这个亲戚说起来有些牵强。陈秀芳愿意的话,
这话句句戳中陈秀芳眼下所有难处,她无工作、无去处,宋明哲给出的去处,像是黑暗里递来的一盏灯。她一时忘了脸上的巴掌疼、心底的羞辱,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直落在宋明哲身上。
“姐夫,这麻烦吗?”
“一点不麻烦,反倒是你帮了我的大忙。家里一堆家务、磊磊要人照看,我腾不出手接翻译稿子,两头顾不过来。你过来,我们互相帮衬,你不用在陈家挨骂受气,我也能安心挣钱。”宋明哲说道。
陈秀芳心里又暖又酸,点了点头。
宋明哲不再多言,侧过身示意她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弄堂。
推开屋门,一吴慧正扶着后腰,哄着闹脾气的宋磊,刚刚从床上爬起来,身体还没好全,又要看孩子,腰又痛得厉害,看见宋明哲进门,当即垮着脸抱怨:“你倒是晓得回来!外头晃到这么晚,我一个人带磊磊,腰都快要断掉了。”
话音刚落,她目光一斜,瞥见跟在宋明哲身后、双眼红肿、脸上还留着清晰巴掌印的陈秀芳,当即皱紧眉头:“秀芳?这么晚了你跑我们屋里来做啥?”
陈秀芳局促地往宋明哲身后缩了缩,不敢应声。
宋明哲上前半步,把方才河边想好的说辞道出:“姆妈,秀芳在自家实在过不下去,被家里打骂赶出来,老作孽的。我想让她暂住我们家,平日里打扫屋子、烧烧饭,顺带搭把手照看磊磊,我们管她三餐,她也不用回去受委屈。”
吴慧当场怔住,连连摆手:“这哪能行!凭空把外人接回家住,街坊邻居看见了要闲话满天飞的,再说她是陈秀珠的妹妹,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两人正争执间,屋门再次被推开,宋兴业走了进来,看着屋里的情形,问了问,听宋明哲这么说。
他是受够了吴慧躺床上的日子,现在全家靠他的一点工资养活,要是明哲能接翻译稿子,一个月搞个三五十块,他也能轻松不少,再说儿子总不能一直在家做家务。
“我看蛮好。”宋兴业目光落在局促不安的陈秀芳身上,“家里天天一堆活,你腰不好,明哲又要忙着翻译稿子挣钱,磊磊还小离不开人。秀芳愿意留下来搭把手,两全其美。人家讲闲话就让人家讲,我们家被人讲闲话,讲得还不多?”
吴慧依旧满心顾虑:“可……”
宋兴业打断她:“没什么可是的。家里有人搭手分担家务,我们一家人都能轻松不少,秀芳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一举两得。”
陈秀芳站在一旁,心口突突直跳,望着眼前愿意收留自己的宋家父子,眼眶又微微发热。
第143章 又一件赃物
第二天早上,陈秀珠吃早饭的时候,王冬生已经上班去了,她刚刚夹了一个荷包蛋在粥上,巧妹阿姨端着瓷碗进来串,陈秀珠顺手把肉松袋子推过去:“阿姨,吃肉松。”
巧妹倒了点肉松在碗里,满脸藏不住的兴奋:“秀珠,侬晓得隔壁宋家,昨夜住进啥人了?”
陈秀珠吃了一口荷包蛋,问:“谁啊?”
“你的亲阿妹,陈秀芳!”巧妹脸上掠过几分嫌弃,“今早弄堂里吵得天翻地覆,你都没听见?”
陈秀珠摇头:“如今身子沉,沾枕头就睡得死,外头打雷我都醒不来。”
“昨天夜里秀芳跟家里闹崩跑出去,一宿没回。你爷娘急得团团转,一早就冲过来想找你要人,冬生拦在门口说人不在我们这边。正拉扯着,吴慧开门出来说,是宋明哲河边救下要跳河的秀芳,秀芳太激动不想回家,他带回宋家了。”
巧妹咂了咂嘴,继续说道:“你爸妈非要拉秀芳回家,小姑娘死活不肯,咬死了要留在宋家,怎么劝都不听。”
陈秀珠闻言微微一怔,昨晚她戳穿陈秀芳藏了多年的心思,本意是断了陈家借妹妹拿捏自己的路子,压根没料到陈秀芳会走得这么极端,当真一头扎进宋明哲这个烂泥潭里,她真打算陪着眼下处处碰壁、满心算计的落魄男人熬日子?
她心里冒出一句,真是不作不会死。上辈子陈秀芳进了宋明哲的贸易公司,对宋明哲言听计从,处处帮着他,根本不管她这个亲阿姐,这辈子竟然主动送上门,往宋家那个填不满的无底洞里跳。
姐妹间那点微薄情分,早在上辈子就耗得一干二净,这一世她半点不会插手、不会心软。
陈秀珠摇了摇头:“她自己选的路,非要去填那个无底洞,旁人劝不住,随她去吧,跟我浑身不搭嘎的。”
两人正闲聊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家姆妈领着两个男子走进屋。
“秀珠,外头两位同志说专程来找你谈话。”
巧妹见有有人上门,识趣端起碗筷告辞离开,屋里只剩下陈秀珠和两名男子。
两人立刻亮出工作证件,他们说涉及跨国商业泄密、境外人员勾连行贿、涉外经济案件,由市公安局经济保卫科联合轻工局外事稽查组协同办案。
其中一位年长的同志坐下:“陈同志,昨天轻工局收到你们厂里提交的报案材料,我们连夜紧急立案核查,连夜梳理线索,查到关键情况,夏永福近期正在办理因私护照。”
果然如此。
这位同志说:“现在国内管控严格,现在还没有放开普通人因私出境旅游,想要申领护照,必须要有境外正规邀请函作为凭证。夏永福申报的理由,是投奔定居日本的亲姑姑。”
另一名年轻同志补充道:“年代久远,他口中这位姑姑解放前就远赴海外,海外亲属信息核查难度极大,只能依靠对方提供的信件、居委会开具的证明、单位介绍信佐证。我们核查发现,他不知通过哪层进出口渠道打通关节,全套材料几乎审批走完,护照马上就要核发下来。一旦拿到手,他就能直接出境,到时候人证俱失,跨国构陷、窃取日化配方的案子就很难追查到底。如果被他构陷成功,你会很危险,幸亏你警觉性够高,也不贪。”
陈秀珠点头:“我知道。”
年长同志看向陈秀珠,语气郑重:“目前我们手上只有线索推论,没有实打实人赃并获的证据,没法直接扣押夏永福、坐实对方的罪名。需要你配合,假意松口答应他私下对接配方的要求,他肯定会在离开前,将举报材料送出,我们在外围布控,当场抓捕取证。”
陈秀珠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沉稳点头:“我明白,我配合组织和公安同志的安排。”
送走两名办案同志,陈秀珠上班去。
刚走进厂区办公楼,就看见化妆品厂的何美玲带着徒弟站在走廊里。
何美玲一见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秀珠,香波试出来了!”
日化厂定位在洗衣粉之类的家用清洁洗涤剂,他们不生产洗发产品这类个人护理产品,这个产品归给化妆品厂生产。
实际上洗洁精出来之后,洗发香波可以说是一个路子,陈秀珠给了何美玲很多帮助。
化妆品厂刚刚开始试制洗发液,设备还不齐全,尤其缺少精准的液体乳化、防腐测试仪器,根本撑不起新品的完整研发流程。
这段时间,他们借着日化厂的实验室做实验。
陈秀珠接过香波瓶,和何美玲师徒一起实验室。
何美玲熟门熟路带着徒弟开始测试,陈秀珠自己一边指导徒弟们调他们的新品,一边随口和何美玲闲聊。
说起何美玲帮忙调出的樱花护理液在日本大卖,还有她提议高田做香文化和香道起源和分别发展的宣传片,她说:“美玲,我刚好有个新想法。我打算做一批防蛀、防潮的留香香包,香型就完全对标咱们洗衣粉、洗护产品的核心味道,做到味道统一、风格统一。
后续我们可以做促销活动,买一袋洗衣粉就附赠一枚香包,既能留住衣物清香、防虫防潮,还能给产品增值,拉满顾客的好感度。”
何美玲眼睛一亮:“可以哎!捆绑赠品最抓老百姓的心思,实用性还强。不过有一点要注意,洗衣粉的工业留香香精,和香包固态留香的香料质感不一样,想要味道完全一致,咱们得逐一调试配比,反复试样才行。”
“我知道的。”陈秀珠应声,“咱们尽快抽空联合调试,把香型彻底统一。我昨天跟高田先生聊了一些新想法,估计他过几天就会来,我打算他来的时候,我们就把这些香包拿出来。”
这些香包可以和那部纪录片联名,还可以做成盲盒,让主妇们体验拆盲盒的快乐。
陈秀珠心里盘算着营销策略。
忙碌一上午,吃过午饭,陈秀珠往办公楼走去,走到半途中,被夏永福截住,他四处张望一番,低声开口:“陈工,找个地方聊聊。”
陈秀珠配合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走到厂区最角落、无人使用的闲置会客室。这里偏僻安静,少有人来。
房门轻轻合上,夏永福脸上的客套笑意更深,飞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绒布盒子,不由分说塞进陈秀珠手里。
“你看看,特意给你留的好东西。”
陈秀珠打开盒子,一条温润光亮的珍珠项链映入眼帘。圆润饱满的珍珠珠光犀利、表皮光滑,没有瑕疵,品相极佳。
她上辈子发达的时候,已经上了年纪,最喜欢戴珍珠,自然知道,这条珍珠项链出自于日本品牌御本木。
又是一件日本舶来品。
陈秀珠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表露异样,只是静静看着项链。
夏永福见她没有推拒,心里瞬间松了大半,连忙趁热打铁,催促:“陈工,昨晚常州新星厂的李厂长又连夜催我好几次了,你就弄一个配方给她。这事儿办成了,好处绝对少不了你的。你现在怀着孕,等孩子出生,要用钞票的地方多着呢!钞票又不烫手的啦!。”
夏永福看着陈秀珠。
沉默几秒后,陈秀珠缓缓抬眼,语气带着一丝犹豫,像是终于被利益打动,点了点头。
“行。我不拖了,明天休息,我抽空把配方整理出来,后天交给你。”
听到这句答复,夏永福脸上难掩亢奋:“好!好!我等你好消息!”
陈秀珠合上装着珍珠项链的绒布盒子,像是真的被钱财打动,应下了这场私下交易。她推开会客室的门,走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方才满脸谄媚、语气恳切的夏永福,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寸寸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眼里翻涌着积压已久的怨毒。
没有人比他更恨陈秀珠。
他如今的落魄、奔波、不得志,全部都是拜陈秀珠所赐。
这口气,他憋了太久,早已恨得牙根发痒。
“你断我的路,我让你用一辈子偿。”
第144章 十三点有了
下班后,陈秀珠没有直接回家,按着先前约定的隐秘地点,提前和市公安局经保科、轻工局稽查组的两位同志悄悄接头。
她将夏永福白天强行塞给自己的御本木珍珠项链完整上交,交代了白天会客室私下行贿、密谋交易、敲定配方交接时间的全部经过。
办案同志认真做好笔录,核对完物证,给她开具了正式上交回执。
“陈同志辛苦你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陈秀珠点头收好回执,放进随身皮包。处理完这一切,她才回到家里。
此刻正是下班高峰,整条弄堂烟火缭绕、人声鼎沸。家家户户收工归来,洗菜做饭、凑在一起噶三胡。
公共水槽边,一大群邻居都在杀鱼,老远都能闻到腥味。
“李家爷叔又卖饲料鱼了?”
“什么呀!你家冬生和张木匠拿回来一大堆鱼,给大家分了分。”张家阿婆说。
“今天汽轮机厂结束得早,出来刚好碰到他们那儿水产队的人在门口卖鱼。我看这些鱼都活蹦乱跳的,也便宜,还不要票。正好我们厂里有面包车,就全买回来了。”王冬生提起一条鳜鱼,“这条鳜鱼有七八两吧?清蒸。这一盆昂刺鱼,明天烧豆腐吃。还有这条白水,放点盐,暴腌。”
陈秀珠笑着说:“吃不消你!”
“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回来了。”
陈秀珠笑着往家里走,刚走到自家家门口,看见隔壁宋家门前,陈秀芳牵着宋磊的小手站在台阶上。
宋明哲刚好从外头回来,看见他归来,陈秀芳叫一声:“姐夫,回来了?磊磊,爸爸回来了。”
这一声姐夫,轻柔又顺口,落在陈秀珠耳中,恶心得想吐了。
陈秀珠脚步立在自家门口,目光淡淡扫过去:“陈秀芳,你叫宋明哲什么?”
陈秀芳浑身一僵,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的亲姐姐。
昨天作为亲姐姐,作为有能力给她这个可怜的妹妹解决工作的亲姐姐,不仅不帮她解决工作,还当众揭穿她深藏多年的隐秘心思。让她被奶奶揪头打骂、被父亲掌掴羞辱,害得她差点跳河。这种姐姐,有还不如没有。
她直接对上陈秀珠的目光,眼里有直白的怨恨:“我叫什么,关侬啥事体?”
弄堂里往来的邻居听见这边的争执,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
陈秀珠神色平静:“你叫他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叫姐夫。”
“凭什么?”陈秀芳眼眶瞬间泛红,又委屈又倔强,咬牙反驳,“是你亲口不认我的!你说跟我毫无关系!既然你不认我这个妹妹,我跟你半点干系都没有,我喊谁姐夫、怎么喊,轮不到你来管!”
陈秀珠闻言,轻轻扯了扯唇角:“你说得没错,我是跟你没关系了。”
“可你要记清楚,我跟你断了姐妹情分,你就没我这个阿姐。”
她直直看向面色发白的陈秀芳:“没有我这个阿姐,你哪里来的姐夫?”
一句话,瞬间堵得陈秀芳哑口无言。
围观邻居瞬间哗然,低声议论四起,眼神纷纷落在陈秀芳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一旁的宋明哲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将局促难堪的陈秀芳护在身后,抬眼看向陈秀珠:“秀珠,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秀芳是你的亲阿妹,从小到大的亲人,她只是喊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而已,没必要当众这么为难她。”
他语气带着几分自我感动,俨然一副护着弱小、包容大度的模样。
陈秀珠眼神冰冷:“习惯可以改。从今天起,立刻改。别用这个称呼来恶心我。”
边上抱着菜篮子的张家阿婆第一个点头附和:“讲得一点没错!都离婚多少辰光了,明哲另外讨了老婆,秀珠也另外嫁人了。还姐夫,姐夫的叫,算什么意思?”
李家爷叔抽着烟:“真是小十三点,脑子完全坏掉了。秀珠跟宋家一刀两断,她倒是上赶着贴上去,还要喊人家姐夫,名分上早就八竿子打不着了。”
“就是讲呀!”隔壁李家阿姨,眼神里带着嫌弃,“旁人不清楚内情,我们住在一条弄堂的还不知道?当初秀珠在宋家过得多不容易,受了多少委屈,最后清清白白走出来,好不容易翻身过好日子。她倒好,专捡姐姐的旧路踩,专往人家不要的泥潭里钻。”
有人压低声音啧啧感叹:“真是好坏不分,拎不清轻重。”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围着宋家门前打转,句句都戳在陈秀芳的肺管子上。
她本就昨夜受尽羞辱、满心委屈,今天好不容易在宋家寻得一处落脚的安稳,靠着一声“姐夫”勉强维系着心底那点隐秘念想,此刻被邻里当众点评,瞬间脸面挂不住,又羞又气,脸颊涨得通红。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冲着一众邻居急声反驳:“你们不要听陈秀珠一面之词!你们根本不知道内情!我姐夫人很好的,阿姨、爷叔也都是好人!是陈秀珠心狠,是她不念旧情,是她把所有错都推在我姐夫身上!是她狠心绝情,不是别人坏!”
这番辩驳不仅没有博得半分同情,反倒让邻居们愈发觉得她糊涂愚蠢。
“哎呦,真是死犟!”
“完全拎不清好坏。”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这么戆?”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活该受委屈!”
李家爷叔扔掉烟头,一脚踩灭,:“你们看,往后‘十三点’都有标准模样了,直接送计量所当标尺用!别再多费口舌睬她了,纯粹拎不清!”
四周邻居哄的一声笑开。
陈秀芳被众人轮番调侃指责,又羞又愤,胸口剧烈起伏,红着眼眶还想开口辩驳。
可她刚鼓起一点气,还没来得及出声,对面的陈秀珠已然率先开口:“我最后说一次,给你记牢。“你如今住在宋家,喊他什么称呼,我无权干涉,喊什么都随你。唯独‘姐夫’这两个字,不准再喊。”
停顿一瞬,陈秀珠语气沉了几分,没有半分开玩笑的余地:“从今往后,再让我听见你喊这两个字,你给我等着。”
冰冷的眼神压过来,罩住陈秀芳。
一个上辈子带着团队跟外资厮杀的企业高管,一个是返城后,等着安排工作,自己找不到出路的知青。
陈秀芳哪敢再跟她对视,更何况她知道陈秀珠话语里的威胁。她可不敢把自己的心思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听清楚了吗?”陈秀珠再问她一句。
“晓得了。”陈秀芳瑟缩地说。
宋明哲站在陈秀芳身侧:“秀珠,何必逼得这么绝?她已经够可怜了。”
陈秀珠冷眼扫过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又看了看陈秀芳。
可怜?世上从来没有自作自受的可怜人。
路是陈秀芳自己选的,人是她自己要贴的,委屈是她自己要受的,半点怪不得旁人。
陈秀珠冷笑一声:“她执意要留在宋家,是她的选择,我不拦、也不管。但我和你们宋家早就一刀两断,她没资格沾我的名头、喊你姐夫。这个称呼我嫌脏,不准再喊,别来沾我的边,别来恶心我。”
话音刚落,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王冬生端着一盆杀好的鱼走回来。他一眼就看见家门口围满了邻居:“啥事体啊?”
陈秀珠转头看向王冬生,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回去烧夜饭了,别管了。”
可围观的邻居们哪里肯就此散场。
张家阿婆扯起大嗓门:“冬生啊,侬倒是评评理!要是秀珠还认这个妹妹,那秀芳的姐夫也该是侬,哪轮得到旁人?宋明哲算哪门子姐夫,根本浑身不搭噶!”
“就是讲呀!”巧妹阿姨笑,“难不成秀芳是跟裘素心结拜姊妹了?不然平白无故,哪来的姐夫叫法?滑稽伐!”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找到了新的话题,目光齐刷刷落在宋明哲身上。
“对了明哲!侬那位去美国的裘素心,最近有消息伐啦?”
“是呀,出去好几个月了,之前说得天花乱坠,要带侬出国读书,撒辰光兑现承诺啊?”
“别是画大饼骗骗侬的吧?”
李家爷叔笑嘻嘻:“我看呐,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只怕是死蟹一只,彻底没戏咯!”
这些都是宋明哲内心的担忧,刚刚有点好的心情,顿时又像是心里塞了一块大石头,难过得要死。
他拉着孩子跟陈秀芳说:“回去了。”
宋明哲带着一大一小两人转身快步走进去,带上大门。
宋家大门关上,围观的邻居们见没了新鲜可看,也渐渐散去,各自转身回屋,收拾灶台、烧晚饭吃晚饭。
今天王冬生下厨,让王家姆妈休息,王家姆妈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毛线针织毛衣。
陈秀珠拿着钩针钩着婴儿小鞋子。
没多久,王冬生端着菜走进来:“收一收,吃夜饭了。”
清蒸鳜鱼、烂糊肉丝、炒青菜、百叶油面筋塞肉粉丝汤,简简单单三菜一汤。
一家三口正准备动筷,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张木匠端着饭碗,走了进来。
“吃饭呢?”张木匠笑着打招呼。
王家姆妈起身拉过一张长条凳子:“来来来,坐下来一起吃。”
张木匠也不客套,坐下,扒了两口碗里的米饭,脸上带着几分雀跃,转头看向王冬生:“冬生,我听说咱们这次立了大功,厂里要给咱们发奖励,安排集体旅游?这事真的假的?”
王冬生点头:“有这个事情。”
第145章 奖金
早前两年,汽轮机厂曾引进过不同型号,同种类的进口生产设备,当时施工筹备仓促、安装规划混乱,所有基础施工、设备吊装、调试对接,全都依赖法国厂商外派的工程师。
当时就连做基础施工,都是等着法国厂商从他们的施工方那里借工程师来中国指导,法国厂商为此发了很大的脾气。
后来安装调试更是问题百出,两名法国工程师专程来华,因为各种问题滞留了整整一个月,中途设备故障返工,又单独派其中一人再度来华驻场整改。
这个时候外汇管控严格,每一分外汇都要用在刀刃上,外籍专家全部以美元结算开销:单人单日基础技术服务费打底八十美金,叠加国际机票、专车接送、专属涉外食宿、专职翻译、办公耗材与接待杂费,单人日均综合消耗一百五十美金那是最少的。前后两次外籍人员长期驻场,硬生生耗掉厂里一大笔宝贵外汇资金。
而这一次的设备引进安装,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前期所有基础土建施工、设备点位校准、吊装方案规划、管线排布预案,全部由王冬生、张木匠和汽轮机厂维修科的老师傅们反复测算核对,遇到技术疑问就和外方远程通话、传真沟通,全程自主筹备,没有依赖任何外籍人员到场指导。设备进场当天,厂里提前排布好全套吊装器械,人员分工清晰、流程打磨到位,一次性精准将大型设备安放到位,无偏差、无返工。
外籍工程师的到访时间也卡得恰到好处:设备吊装当天两名法国人方才抵达上海,第二天刚好进场。接线、排线、基础预装等体力繁琐工作全部由汽轮机厂的维修人员提前完成,外籍工程师只需要负责核心安装规范指导与整机调试。
外国人能动口绝不动手,谁愿意干这种体力活,有他们指导。汽轮机厂的老葛他们学到了不少。两名外籍工程师原本预留二十余天工作周期,最后仅仅停留五天,就圆满完成任务,顺利返程。
两次项目对比,基础施工阶段完全省去外籍专家到场,直接省下五天驻场开销;安装调试环节更是足足减少二十五天外籍驻场时长,里外合计节约三十天专家驻场成本,折算下来,仅此一项就为厂里省下近九千美金外汇。
更大的功绩是工期的大幅压缩:上一批设备到港后,前后搁置大半年才正式投产运转;这次从设备到港、清关运输、现场吊装到整机调试全线通畅无阻滞,进厂仅仅十天就顺利投产,新旧两次工程效率天差地别。
当然也有人说,这是一回生,二回熟,毕竟这次进口的也算是同类型产品。不过差距实在太大了,这个贡献太突出了。
汽轮机厂领导层万分满意,专门向上级递交了书面表扬信,这份亮眼成果也佐证了韩总牵头创办配套安装维修厂的决策十分英明。
韩总心里痛快,当场拍板批下专项奖励,原本的福利方案是组织他们厂里的五个正式工,每人可携带一名家属,公费前往桂林旅游散心。
张木匠端着饭碗,笑嘻嘻凑:“冬生,说实话,我倒是有个想法。这旅游能不能不去啊?直接折现发钞票多实在,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出去玩一趟里外添不少开销,拿到现钱不比什么都好?”
陈秀珠笑着说:“爷叔,钞票是挣不完的。你们这群人连着熬了这么多日夜,替厂里省下近九千美金宝贵外汇,辛苦这么久,也该好好放松放松。”
张木匠转头瞥了眼陈秀珠高高隆起的孕肚:“我也是替你们两口子考虑,秀珠肚子这么大,眼看离生产不远,我猜冬生你也不想赶着这个节点带着家属长途外出折腾,对吧?”
王冬生闻言低笑出声,夹了一筷清蒸鳜鱼肉放进碗里:“这次出游我们都不去,我早前已经跟韩总汇报过实情。新厂刚起步,人手还没配齐,各类技改项目一桩接一桩,大家根本抽不开身。厂里把旅游福利统一折算成现金发放,除去按个人贡献划分的专项奖金,旅游补贴人人均等,每人两百块。”
“两百块?噶许多啊!”张木匠眼睛一亮,语气满是惊喜。
“本来规划的就是飞机往返,还能带一名家属。上海飞桂林单程机票七十二元,单人来回就要一百四十四块;再额外带上家属,光两个人的机票开销就近三百,叠加当地食宿、车船、景点门票,一户人一趟出游少说要四五百块。”王冬生细细算给他听,“咱们正式在岗职工一共五人,另外还有不少学徒出力不少:外语学院四名翻译实习生、电机中专五名电工学徒、工业技校五名设备实操学徒,这段时间跟着连轴加班,他们都是按天结算临时工钱,原本没有奖金名额,我特意跟韩总申请,给他们每人也发一百块补贴,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要的,要的,电机中专的小吴老聪明的!上次设备接线全靠他,全程跟着永刚做翻译配合布线,外国人挑不出半分毛病。”张木匠连连点头附和。
“我也是这个道理,这些实习的小朋友也老辛苦的,多少拿一点,大家甜甜心。”王冬生说道。
陈秀珠抿嘴一笑:“爷叔,你接下去要去日本了,还能做飞机,林嬢嬢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了。”
张木匠心头放宽,摆摆手:“算了算了,两百块钞票呢!阿健正要找对象,正是用钱的时候。”说罢便打算起身告辞回家。
提起阿健,陈秀珠想起上辈子张家日子拮据,不单是全家薪资微薄,更关键是阿健常年在水泥厂粉尘车间劳作,落下一身肺病,后来工厂下岗,一身病根再难找到安稳活路。眼下旁人只看见水泥厂每月多几块补贴,没人知晓粉尘车间藏着严重职业病隐患。
陈秀开口叫住张木匠:“爷叔,阿健进水泥厂做工快满一年了吧?”
张木匠停下脚步应声:“是啊,再过几日就满整年了。”
“我们和日方合资的日化厂正在筹建生产线,我来出面,把阿健调到合资厂生产线上做工。”陈秀珠说道,“水泥厂有粉尘,对肺不好。”
张木匠当场愣在原地,又惊又喜,连连摆手客气:“秀珠啊!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费心?”
“你跟着冬生在外头埋头卖力干活,阿健进了合资厂,认认真真工作,就是给我长面子了。”陈秀珠温和一笑,又抛出一桩好事,“对了,我打算买一台彩电,日本原装三洋十八寸木壳彩电,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内部有进口配额,能拿到特供价,我要一台,你要不要一起搭一台?”
张木匠下意识追问:“价钱老贵了吧?外头友谊商店外汇券标价老高,黑市炒票子都要几百块额外开销。”
“外头市场普通渠道,十八寸原装三洋彩电,外汇券标价一千九百八十元,普通人有钱没指标根本拿不到,黑市一张彩电票就要三四百块,全套办下来要两千三四百。”陈秀珠细细跟他说明行情,“我们走轻工进出口内部企业特供渠道,直接按进口成本结算,不用走友谊商店外汇券渠道,内部统一价一千五百二十元一台,比外头划算太多。”
一千五百多元,哪怕老张到了机械进出口公司,那也是他一年多的工资了。但内部渠道省去层层加价,已经比市面便宜近八百块,寻常人家根本碰不到这种名额。
张木匠听完数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又心动又犯愁,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去问问你嬢嬢?”张木匠说道。
“好的呀!”张木匠着急着往外走,要跟林嬢嬢去商量。
王冬生先收拾好满桌碗筷,拎着铝锅去公共水槽洗干净,又去老虎灶上拎了开水。
两人回房洗漱,擦过身,陈秀珠靠在床头,王冬生坐在床沿,陈秀珠的脚搁在他腿上。
王冬生不轻不重地顺着她小腿、脚踝慢慢揉捏。
实验室里大部分时间都是站着,没怀孕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肚子大了,一天下来腿酸胀得厉害。指尖按压的地方,紧绷发胀的肌肉一点点松快下来,陈秀珠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知道夏永福那个拉稀瘪三,今天又做什么了伐?”陈秀珠跟王冬生说白天的事。
王冬生手上按摩的动作没停,眉头微蹙:“幸好你警觉,也不贪他送来的东西,第一时间上交留证。但凡你心里存一点贪念,那真的是要下地狱的,没翻身日子了。”
“是的呀。”陈秀珠摸着自己的肚皮,“接下去就是他没有翻身的日子了。我刚才问公安的同志,他只给他自己办了护照,根本没打算管他老婆和女儿。真的哦!宗生都做不出来他这种事。”
“你说他老婆和女儿知道他的事吗?”王冬生问。
想起上辈子自己听来的那些,夏永福的这个老婆和女儿,也是被他害惨了。
“应该不知道,所以我跟公安的同志说,让他们调查的时候调查清楚,如果他老婆和女儿完全不知情,希望他们在处理的时候酌情考虑。”陈秀珠微微叹息一声,这个时候法律法规还不规范,这个宗生犯下这么大的事,估计他老婆和女儿是逃不掉的。
第146章 证据
周一早上陈秀珠准时到岗。
现在她和小黄小茅师徒,还有几个实习生已经是中日研发中心的人,另外有了一个办公室,也不会跟日化厂技术科的人开早会了。
在中日研发中心设备到位之前,他们依旧用日化厂的实验室。
他们自己内部开了早会,等下十点她和小黄一起去化妆品厂找何美玲商量香包的事。
开完会,她带着人去实验室。
先跟小茅一起继续设计母婴洗涤剂的方案。
夏永福到了他们工作台前:“陈工,有空吗?”
答应那个外贸干事的时候,他想着又能去日本,还能报仇,这件事绝对不亏。
可真的护照下来了,签证也到手了。他却心神不宁了。
他告诉自己只等着陈秀珠兑现承诺,交出完整配方,抓紧时间出境。
他刚凑近工作台,还没来得及开口搭话,途经走廊的仇厂长一眼瞥见他,当即停下脚步:“夏永福,你怎么还天天赖在厂里不走?这几天正事不干,天天在技术科打转,像什么样子?”
夏永福连忙堆起笑脸,转头应答:“厂长,我没闲逛,我是专程来找陈工请教工作的,常州新星厂李厂长让我问陈工那洗衣粉、洗洁精配方。”
“这是你的事,你要去解决,怎么又来让小陈做了?小陈已经是合资研发中心的人。快走,别影响厂里正常工作秩序。”仇厂长赶他走。
“晓得晓得,我马上就好,马上就走!”夏永福连连点头应声,不再多辩解,等仇厂长转身离开,才立刻转回身子,急切看向陈秀珠。
“陈工,你礼拜六答应我的方子,今天该整理好了吧?老李那边天天催,实在顶不住了。”
陈秀珠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真的被钱财打动、松口妥协一般,从容地从抽屉里抽出两张叠得整齐的制式信纸,轻轻推到他面前。
“整理好了,你自己看。”
夏永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迫不及待拿起信纸,低头快速扫读起来。可越看眉头越紧,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原本的欣喜瞬间褪去,最后忍不住当场低呼出声,语气满是不解与不满:“陈工,你这是开什么玩笑?!”
“咱们厂的洗洁精,添加进口AOS表面活性剂、进口泡沫稳定剂,靠这两样原料才能做到去污强、泡沫绵密、不伤手、易漂洗。可你这份配方里,压根没有半点进口料!”
他指着信纸密密麻麻的配比,急声质疑:“通篇靠的是国产十二烷基苯磺酸钠、纯碱、磷酸三钠做主力去污,配方老、刺激性大,根本算不上新式高端配方!新星厂老李花了这么大代价,托我找你拿最新方子,你给我这么一份普通货,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夏永福情绪急切,正要继续抱怨争执,抬头猝不及防对上陈秀珠冷冷扫来的一眼。
夏永福被她这么一看,假装自己失言,换上笑脸:“陈工,我也是着急了。你晓得的,老李奔着最先进、最新的配方来的,满心要拿新技术抢占市场,这份方子怕是达不到他的预期啊。”
两人的对话没刻意压低声音,刚走不远的仇厂长恰好折返回来,闻言立刻驻足,疑惑看向二人:“什么最先进的配方?你们在说什么?”
陈秀珠开口:“厂长,是常州新星厂想跟风上线洗护产品线,托夏永福来咨询我方成熟配方与投产条件。我跟他说得很明白,所谓最先进的高端配方,他们根本没条件落地。真正的高端洗护配方,必须搭配进口核心原料,可这类涉外化工原料,全部需要省级以上专项审批资质,新星厂是乡镇小厂,资质不全、渠道不通,根本拿不到进口原料批文。
除此之外,高端生产线对乳化设备、恒温反应釜、精密过滤装置、防腐流水线都有硬性标准,他们目前的老旧设备完全达不到投产要求,强行生产只会批次不稳、次品泛滥,根本无法上市流通。”
说话间,陈秀珠抽出那一叠纸里的一份清单,放到夏永福手里:“这两张改良配方,是我按照新星厂现有设备、原料条件量身调整的。没有进口耗材,全部依托国产常规原料,适配他们的老旧生产线,能直接投产落地。
虽然比不上咱们厂的高端自研配方,温和度、洁净力稍逊一筹,但放在当下的乡镇市场,已经是顶尖水准。现在全国正经量产洗洁精的只有我们一家,他们拿着这套方子投产,妥妥的第二家,完全能吃下地方市场的空白份额,足够赚得盆满钵满。
还有这份设备增补清单,我把他们投产必须补齐的设备、配件、基础改造项目全部列清楚了,你帮我转交过去,让他们按清单整改,达标之后再开工生产。”
一旁的仇厂长听完,当即点了点头,看向夏永福,口气严厉:“本来都是你的事,现在陈工都帮你干好了。你没脑子是吧?最好的配方,给新星厂,新星厂用得上吗?教你出去帮扶,你给我去捣糨糊?”
夏永福拿着手里的两张配方、一页设备清单。
他心里暗暗腹诽,看起来陈秀珠贪是真贪,但是到底胆小,不敢白拿钱,还真给新星厂出了这么一个方子。可惜啊!这几张方子根本不是给常州新星厂的,而是陈秀珠的催命符。
配方白纸黑字都是她亲手整理、亲手交付的实证。
夏永福捏着手里的配方与设备清单,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行,就听陈工的安排。只不过老李那边疑心重,又认准了要你亲手定制的方子,我空手回去、嘴上空谈,他定然以为我随便找了份旧配方糊弄差事。”
说着,他把两张信纸放回陈秀珠面前:“陈工,麻烦你签上你的大名。我也好跟李厂长交代,这就是你亲自为他们厂量身打磨、适配投产的专属配方,让他彻底放心。”
陈秀珠垂眸扫了一眼信纸,她太清楚夏永福的心思。
有了她的亲笔签名,日后一旦东窗事发,这份配方就是她私自外泄国企技术、收受好处的直接罪证。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仿佛全然看不出对方的险恶用心,拿起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以了吧。”她抬眼淡淡问道。
夏永福盯着那行亲笔签名,暗道一声:成了。
他立刻收敛心绪,堆起满面笑容,连连点头:“可以了可以了,多谢陈工费心!这下我回去总算能交差了。”
说他将两张配方、一份设备清单折叠整齐,贴身揣进上衣内袋,笑着说:“我走了啊!”
“慢走。”陈秀珠笑着目送他离开。
他们之间这会儿,恐怕都在心里骂对方傻X。
陈秀珠带着小黄去化妆品厂。
跟何美玲约了今天试香包的味道。她昨天去中药店和茶叶店称了不少香料。
等她到化妆品厂,何美玲桌上也放了不少香料。
两人带着徒弟一起试验。
此前她们研制的茉莉绿茶香水,调香层次清透雅致,主调是清甜茉莉、温润绿茶,辅以香茅的浅淡柠香、佛手柑的清爽柑橘调,最后以微量当归铺垫一丝沉静药香,层次感十足,清新又耐闻。
可真要落地做成香包,这套配比就不行了。
当归药香醇厚浓郁,挥发缓慢、穿透力极强,直接混入香包干料之中,非但无法垫底增韵,反倒喧宾夺主,把清雅的花果茶香尽数压住,整体闻起来没有半点雅致质感,反倒像一袋粗制草药包,沉闷刺鼻。
几人前前后后反复调试配比、增减用料,始终没能平衡好香气层次,要么药味过重,要么香气单薄寡淡,迟迟定不下最终方案。
反复试错间,陈秀珠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厂里老款国货檀香皂的经典香气。木质檀香温润沉稳、内敛清雅,不抢主调,还能中和花果香的轻浮,最适配国风香包的调性。
“把当归全部去掉。”陈秀珠当即定下,“香水需要药香提层次、增独特,而且香水是萃取的精油,量可控。可香包主打日常佩戴、居家摆放,要的是干净雅致、绵长耐闻。改用檀香打底,木质香沉稳厚重,刚好压住花果香的飘虚感,整体调性会沉静很多。檀香有吗?”
“有!”何美玲拿出一个罐子,里面有檀香片,“等一等,我昨天一直在想,要不要简单点。”
她拿来一个袋子。
“我这边也琢磨出两个调整方向。香茅、佛手柑都是季节性外销香料,产量少、进价高,大批量做香包成本扛不住,而且香气偏跳脱,留香短,不适合做长效香包。”
她指着袋子里干爽厚实的橘皮,又拿出一捆晒干的浅绿香草,继续说道:“我建议直接去掉香茅和佛手柑,用晒干陈皮增清甜果香,再掺入灵香草。”
“这是老一辈常用的天然防蛀香草,古人藏书存衣都靠它辟蠹防虫,干燥之后香气清雅绵长、经年不散,无毒无害,纯天然还能防潮去味。放在香包里安全稳妥,居家、贴身用都合适,而且国内多地均可种植,产量大、成本低,完全适合大批量量产。”
“试试。”陈秀珠说道。
几人立刻动手重新配伍调试。
剔除厚重药香的当归,舍弃跳脱短效的香茅、佛手柑,以温润檀香为基底,铺就沉稳木质基调;搭配清透纯粹的茉莉与温润绿茶做主香,保留标志性的清雅茶韵花香;再辅以晒干陈皮的自然清甜中和木质的厚重,最后混入细碎灵香草固香、防虫、锁味。
重新调和、装袋、静置片刻后,新的香包香气彻底成型。
相较于此前香水版本的清新灵动、雅致小巧,改良后的香包香气多了几分磅礴沉静的中华古韵。
木质香温润垫底,茶香干净绵长,花香清甜不腻,果香浅浅点缀,层次分明、清雅不寡淡,厚重不沉闷。
既有江南茶花的温柔清新,又有檀木香草的沉静大气,味道高级耐闻,还兼具防潮、防蛀、除味的实用功效。
何美玲拿起成品香包,凑近闻了闻:“可以了吧!”
“绝对可以的,咱们再把樱花香包搞出来,日本鬼子肯定上钩!”陈秀珠说道。
说完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怎么跟仇厂长一样?也随口鬼子鬼子了,以后要注意。”
第147章 夏永福写举
夏永福拿着那张签着陈秀珠名字的配方纸,一分钟都不想留在日化厂
自打陈秀珠抢了厨房洗涤剂的研制工作,短短三个礼拜就攻破洗洁精核心技术,做出能对标国际大牌的成品,他这个老牌大学生、厂里曾经的技术骨干,因为三年钱花了一大堆,什么都没搞出来,就彻底成了全厂上下取笑的“洋盘”。
都说他吹牛第一名,干啥啥不行。
若不是心里憋着一口恶气,要把陈秀珠狠狠拉下马,他一秒钟都不想踏进日化厂,更不想看见仇同元那张动辄训斥、满眼嫌弃的拆污面孔。
如今万事俱备。
护照、签证全部办好了,陈秀珠亲笔签名的配方和设备清单到手,他手里还有提前录好的谈话录音这些可都是证据。
今晚只要按时交接,就能拿到出境机票,彻底脱身。
他早已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外贸干事敲定所有流程:他把举报材料交给这个外贸干事,外贸干事会给他机票。明天一早,搭乘上海虹桥机场首发的中日早班航班,直飞大阪伊丹机场。他上飞机,那个外贸干事会让人去递交材料、全套泄密配方与录音证据。
只要落地大阪,境外接应的人会第一时间衔接,安排他进入松井日化的大阪工厂任职。哪怕只是一线普通生产工人,日本的薪资待遇,也是国内国企职工想都不敢想的天价。
在日本埋头苦干十年,攒下旁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积蓄,攒够身家再荣归上海。到那时,陈秀珠早已身败名裂、身陷囹圄,而他衣锦还乡,扬眉吐气,彻底洗刷今日所有憋屈。
一路胡思乱想,满心都是翻身暴富的美梦,夏永福脚步飞快,片刻不停,径直赶回日化厂分配的职工新村。
成片的老式筒子楼拥挤破败,一栋楼挤着上百户人家,狭窄昏暗的走道里堆满煤球炉、腌菜缸、破旧木箱、杂物破烂,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油烟、潮湿霉味,处处透着粗鄙、拮据、不上台面的穷酸气。
他打心底厌恶这里的一切。
他家就在二楼。抬手推门,屋内光线昏暗,墙面发黄发黑,家具老旧简陋。
抬眼望去,妻子李春桃正躺在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一张大饼似得的脸,皮肤粗糙,暗沉,还泛着油光。
夏永福站在门口,冷眼睨着床上的女人。
他是十里八乡考出来的正经大学生,天之骄子,国企技术干部,是凭本事跳出农门、读过书、懂技术、见过世面的文化人。
可他的老婆,偏偏只是个初中毕业、早年丧母、无人教养、没读过多少书的普通女工。
在毛纺厂的纺织机前,日复一日重复枯燥机械的劳作,脑子空空,这辈子除了上班看机器接线头、下班吃饭睡觉、洗衣做家务,再无别的东西。
他每每想起自己的婚事,都只觉得满心憋屈、无比委屈。
刚毕业进厂时,他心气极高,眼界挑剔,满心想找一个体面聪慧、知书达理的上海姑娘。可那时候的他,无家底、无婚房、无背景,只能挤集体宿舍,稍有条件的上海姑娘,根本看不上他这个乡下出来的穷大学生。
陈秀珠刚进场的时候,他也曾动过心思,刻意搭讪示好,却被陈秀珠回绝,半点余地没留,没多久陈秀珠就嫁给了那个资本家。
蹉跎到二十八岁,年纪拖大、婚事焦灼,万般无奈之下,才经厂里阿姨介绍,将就娶了李春桃。
如今日子过得越久,他越觉得憋屈、不值。
他一个大学生配着一个只会机械干活、吃睡度日的女人。
她不懂他的抱负,不懂他的憋屈。
日夜相对,只剩麻木乏味的柴米油盐。
此刻看着她毫无形象、沉沉昏睡的模样,夏永福心底的嫌弃更甚。
她面目憔悴、眼神呆滞,整个人活得像个没有思想的机器,除了消耗粮食、占据他的生活,毫无用处。
他甚至懒得跟她多说一句话,懒得看她一眼。
这般庸碌无知的女人,根本不配做他的妻子。
幸好,他马上就要走了。
至于李春桃和女儿,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留恋。
等他在日本站稳脚跟、赚得盆满钵满,谁还会回头看这一堆烂摊子?
庸人配烂局,从此皆陌路。
他的好日子,马上就来了。
他打开三门橱,把行李袋拿出来,开始收拾行李,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外地,收拾行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床上的李春桃睁开了眼睛,又闭上。
这个片区全住着日化厂的职工和职工家属,日化厂有个风吹草动,谁不知道?,
人人都议论夏永福眼高手低,干不出半点实绩,最后落得个被外派支援、变相流放的下场,李春桃听了无数遍,早已麻木。
李春桃命苦,母亲早逝,从小没人疼没人教,只读了初中便早早辍学打工,家境普通、学历平平,在婚恋市场上毫无优势。那时候她看着夏永福是正经大学生、坐办公室的国企干部哪怕家底单薄,也觉得是难得的好归宿,稀里糊涂点头嫁了。
婚后朝夕相处,她才彻底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
心胸狭隘、自私阴鸷、眼高手低,怨天尤人,永远把自己的失意落魄,全部归咎于旁人、归咎于世道,从不会反思自己半分过错。
这么多年,她守着这间简陋职工房,熬着三班倒的辛苦班,操持着家里大小琐事,受尽冷落与委屈,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可木已成舟,孩子也渐渐长大,女人家,嫁错了人,大多也只能咬着牙熬下去,别无选择。
夏永福收拾完行李,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沓印着上海日化厂制式抬头的信纸。
钢笔吸饱蓝黑墨水,开始写举报信。
通篇实名举报陈秀珠利用职务之便、私自与日本松井日化接洽,泄露国企核心洗护配方、违规提供生产技术指导、收受外部贿赂,严重损害国营工厂利益,造成国有技术流失、企业潜在巨额亏损。
他将签有陈秀珠亲笔名字的配方、设备清单,还有自己提前录制的谈话录音,一一写进信中,这些都是铁证。
洋洋洒洒写完满满两页纸的举报信,他仔细通读一遍,罪状清晰,足以彻底钉死陈秀珠。随后缓缓盖上笔帽,将信纸对折整齐,放进抽屉里,轻轻扣上。
耗费了这么多心思,肚子咕噜叫了起来。他懒得在家开火做饭,也不愿再多待在这令人窒息的屋子半刻,转身带上门,下楼去巷口的馄饨摊吃馄饨。
床上的李春桃,其实在他收拾行李、伏案写字的时候,就早已醒了。
她默不作声地躺着,将丈夫所有反常的举动、阴沉的神色,尽数看在眼里,藏在心底。
直到听见楼下夏永福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楼道彻底安静,李春桃才缓缓撑起疲惫的身子,披起薄外套,轻手轻脚走到书桌前。
她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心底的不安与疑惑,轻轻拉开了那只锁扣并未卡死的抽屉。
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实名举报信,静静躺在抽屉李。
李春桃拿起信纸,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越读,她的心跳越快,后背一点点冒出冷汗,手脚发凉。
通篇字字句句,都是冲着陈秀珠去的。
举报她泄密配方、勾结日本人、收受贿赂、损害厂利,桩桩件件,都是能要人命的大罪。
李春桃像是被一桶冷水从头灌到了脚底。
她身在日化厂家属区,当然知道这些日子以来陈秀珠的功绩,筒子楼里家家户户提起陈秀珠,没有一个不服气的,厂里今年的蒸蒸日上,大半功劳都记在陈秀珠身上,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事实。
可夏永福,偏偏要颠倒黑白、凭空构陷,要硬生生把这么一个有功之人,往死里举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枕边睡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心到底有多黑,到底有多吓人。
心绪翻涌间,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抽屉深处一本深棕色的小本子,封面上写着护照两个字。
她从未见过家里有这东西,心里越发疑惑,连忙取出来翻开。
里面的字她看不太懂,可翻到中间一页,这一页贴着一张纸,上面只有几个中国字——日本国査証。
其他的英文她看不懂,只看得懂日期,日期是什么意思不知道。
李春桃愣愣地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举报信写陈秀珠跟日本人勾结,但是夏永福的抽屉里却是有护照,护照里贴着“日本国查证”。跟日本人勾结的是夏永福吧?
这是……贼喊捉贼?
第148章 举报男人
李春桃寒意从骨头里冒出来。
这个抽屉平时夏永福锁着,今天他粗心大意,锁了,但是锁头没进锁扣里,才被她看见这些。
她把抽屉拉了出来,看到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纸币,不是人民币。
纸上头印着的根本不是国内纸币的劳动人民形象,而是日本人的肖像,这是日本的钞票,数字后头一串零,看得她头皮发麻、心脏狂跳。
举报信说陈秀珠勾结日方、倒卖技术、卖国牟利,可这些才是铁证,是夏永福勾结日本人的铁证。
李春桃合上护照,把抽屉塞回去,锁扣探出,卡在外头,抽屉露出了一条缝儿。
她转身大步冲到屋角的三门橱前,伸手扒开最里面塞满旧衣服的格子,往下扒、往里挖。
她藏家底的玻璃罐一直埋在最深处,压在旧棉袄底下。
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她一把掏出来。
罐口敞开,内里空空荡荡。
原本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的五张存折,一张不剩。
那是她整整十几年熬出来的血汗钱。从年轻小姑娘进厂,日复一日守着纺织机,熬无数个中班、夜班,别人不愿顶的班她顶,别人不愿吃的苦她吃,一分一分省、一毛一毛攒,硬生生攒下两千多块存款。
是她和女儿日后看病、过日子、人情周转的全部依靠。
李春桃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脚冰凉,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楼下楼道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自家门口。
门被推开,夏永福吃完馄饨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李春桃站在柜子前,手里拿空玻璃罐,脸色惨白,眼神发红。
李春桃拿着空玻璃罐要往外走,夏永福问:“侬做撒去。”
“我要去报案,我的存折不见了。”
听见报案,夏永福慌了,警察上门,那不是全完了。
他强自镇定:“那点钱,我弟要造房子,家里急用,我把钱取出来,汇回去了。”
这笔钱他也换成了日元,所谓穷乡富路,刚开始过去手头总要宽裕一些。
他的话彻底点燃了李春桃积压多年的怒火:“这是你的钱吗?!这是我连着上中班、夜班熬出来的血汗!这里面有你一分钱功劳吗?!”
这么多年,她心里清清楚楚记得每一笔收支。
夏永福虽是大学生、月工资一百多,但他老家弟妹一堆。他每月固定往乡下贴补从不间断,能交到家里的寥寥无几。
家里日常柴米油盐、女儿开销、人情往来,全靠她每月六十八块的工资撑着。中班夜班补贴,她一分不乱花,全部攒下,硬生生抠出这两千多块。
尤其是近几个月,夏永福外派在外,一分生活费都不往家里寄,全靠她死撑硬扛。
夏永福被她吼得心烦意乱,脸色冷了下来:“夫妻之间,哪有算得这么清楚的道理?这么小家子气,像什么样子。”
“我不管!”李春桃红着眼眶,拽住他的胳膊,不肯松手,“你把我的钱还给我!那是我的钱!”
她这辈子活得窝囊、嫁得委屈,事事忍让,可这笔钱是她最后的底线,是她和女儿的退路,绝不能没。
夏永福被她纠缠得心头暴怒,看着她面目涨红、气急败坏的模样,只觉得无比粗鄙,恶心。
他手腕猛地用力,狠狠一把甩开她。
“侬神经病啊!”
力道又沉又猛,李春桃重心瞬间不稳,踉跄着往后倒去,后腰狠狠撞在坚硬的床沿上,骨头磕得生疼,摔在了地上,眼前发黑。
夏永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冰冷敷衍:“我没空跟你瞎闹。明天我要去常州了,还有事要办。”
话音落下,他余光扫到书桌抽屉。
抽屉关着,却露出一条细微缝隙,锁头探出半截,刚才出门的时候没锁好。
夏永福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拉开抽屉。
举报信、配方单据、录音磁带、护照、日元现金,全部原封不动,一样没少。
他盯着物件确认两秒,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还好,这蠢女人没发现、只是单纯找存折闹事。
他拿出钥匙,拧下锁头,将抽屉推到底,再把抽屉锁上,又用力拉了两下,确认锁得牢固,收了钥匙进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瞥了一眼扶着床沿、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的李春桃,敷衍地安抚:“好了好了,别闹了。就当是问你借的,过两三个月,我连本带利把钞票还给你。”
说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抬脚就往外走。
两千多块人民币,在国内是巨款,可等他明天落地日本,进入松井日化工厂上班,不过是他一个月的薪资而已。
等他在日本站稳脚跟,大不了把这点钱给她寄回来。
房门重重合上,楼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只剩李春桃一人,僵在原地,后腰的钝痛阵阵传来,可比起身上的疼,她更多的是恐惧。
那些年的事还历历在目,李春桃记得厂里有位女工,丈夫逃港,那女工受连累,被折腾到最后,拿了裤腰带吊死在厂里的厕所间里。那个厕所间现在上夜班,都没人敢去。
夏永福一旦事发,她和女儿会被划为涉案家属,到时候是什么个结局,她都不敢想。
她吸一口气,压下后腰钻心的痛感,直挺挺起身出门。
穿过拥挤筒子楼走道,走出职工新村,径直踏入日化厂大门。
门房李大爷抬头看见她,开口搭话:“小李,你家夏永福上午十点多就出门了,不在厂里。”
李春桃侧头应声:“我不找他。下午我要出门办事,跟仓库许大姐说一声,让她帮我去接一下艳艳。”
夏永福不是个东西,他们的邻居看在眼里,时常搭把手。李大爷心里清楚这女人命苦,挥挥手放行:“晓得,你去吧。”
李春桃没往仓库走,直奔厂区办公楼,上二楼工会办公室,走到里间的工会主席办公室。
她抬手叩门,推门站在门口:“陆书记,我有重要情况反映。”
办公桌后的陆书记抬眼打量她:“你是哪位?”
“我是夏永福的老婆,李春桃。”
陆书记神色一肃,起身关好办公室房门,拉过椅子让她落座。
李春桃站着不肯坐:“陆书记,夏永福在家里藏了一本护照,里面贴着一张纸上面有‘日本国查证’几个字。抽屉里还有一沓日元外币,面额极大。他写了两页实名举报信,捏造证据诬陷陈秀珠勾结日方、泄露洗护配方收受贿赂,信里附陈秀珠签字配方、设备清单,还有录音磁带。他还拿走我攒下的两千多块存款……”
李春桃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陆书记停下钢笔,拿起桌上电话拨打电话,简明上报线索,他讲完电话对李春桃说:“你坐一会儿,很快有人来。”
李春桃依言站在墙边,后腰的磕碰痛感持续作祟。
陆书记去倒了一杯茶:“小李,不要紧张,坐下。”
李春桃捧着茶杯,茶杯温暖了她的双手。
等了二十来分钟,门口进来两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
两人进来关上门后,一人直接出示公安证件。
“我们接到紧急线索,现在向你核实相关情况,请如实陈述,细节务必准确。”
李春桃定了定神,复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从夏永福归家、收拾行李,到她偶然发现未锁严实的抽屉,查获举报信、日本护照、日元外币、录音磁带、签字配方清单;再到她发现存款没了,跟夏永福起了争执,他离开。
两名办案人员交替提问。确认口供完整一致后,公安同志递过笔录纸张和钢笔。
“核对笔录,无异议就签字、按手印。”
李春桃快速扫过通篇文字,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用力按下指印。
手续办结,公安同志收起笔录本,对她嘱咐。
“接下来你照常生活,一切保持原样。今晚、无论夏永福做什么、说什么、准备什么,你都不要干预、不要点破、不要露出任何异常。照常跟他相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知情。不用阻拦,不用追问,你就只管跟他说存折的事,让他看不出异样,就好了。”
李春桃听完公安同志的嘱咐,心头疑惑压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
她不懂,既然已经查实真相、握死证据,为什么不立刻抓人,还要陪着夏永福演戏。
公安同志说:
“夏永福的所有动向,一直都在我们的全程监控、牢牢控制当中。你今天主动上门举报、如实做出口供、固定线索,做得非常好。这份亲笔笔录,彻底表明了你的立场。你没有参与他的违法勾当,更不会被他的罪行牵连,对你、对你女儿,都是最好的结果。”
一旁的轻工局稽查同志适时补充。
“案件涉及涉外技术泄密、人员非法出逃,必须抓准完整证据链,人赃并获、全程闭环,才能彻底钉死所有罪责。现在不动,是为了等他走完最后一步出逃流程,把所有关联人员、全部违法事实一网打尽。”
李春桃总算明白了,点了点头:“我懂了。”
“很好。”公安同志颔首,“回去照常过日子,该吵吵、该问问,维持平常夫妻争执的样子。好伐!”
“晓得了。”
第149章 夏永福被抓
李春桃从日化厂办公楼走出来。
巷口馄饨摊白烟袅袅,肉馅香气飘得老远。夏永福时常跑来这里吃。可她从来舍不得在外头吃一口闲食。家里过日子,处处要抠、处处要省,外头一碗馄饨的钱,够她在家包上满满一锅,能省则省。
她目不斜视走过摊子,一步不停走回职工新村。
上楼推门进屋,拿起桌上的铝锅和碗里的半个馒头。
灶台在楼道公共厨房,她拎着铝锅过去。锅里剩着今早没吃完的稀粥,她兑上小半碗清水,用勺子搅匀,拨开煤球炉里的余火,让火苗慢慢窜起,架上铝锅熬粥。又在锅上搁好蒸格,放上半个冷掉的高庄馒头,一并焖热。
趁着热粥,她择干净一把芹菜,切好豆腐干,提前淘好晚上要煮的米。
粥热透、馒头蒸软,她端回小屋,拿起桌上的小碗,碗里有小半碗大头菜丝。
一碗稀粥、半个馒头、一点咸菜,让肚子里有了点东西。
她慢慢吃完,收拾干净锅碗,全部收拾妥当,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她锁好炉灶,走去边上的幼儿园接女儿。女儿一见她就快步扑过来:“妈妈!”
幼儿园下午要睡午觉,孩子头上的辫子松了,蝴蝶结歪了。
她松开孩子的辫子,用手被她梳理了一下,扎好了小辫子,牵着她的手回了家里。
回到楼里,她带着女儿去公共厨房,让她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待着,趁着楼里大多人家还未下班、厨房清静,抓紧时间做晚饭。
焖好米饭,热锅倒油,煎了一个完整的荷包蛋,又将芹菜与豆腐干下锅快炒。
四点半,晚饭做好。
楼里陆续有老人出来忙活晚饭,邻里碰面随口搭话。
“春桃,上夜班啊?”
她点头:“今早夜班刚下,明朝休息。”
她一手拿着铝锅,一手端着盛着芹菜干丝和荷包蛋的菜碗,叫女儿跟着身边,娘俩一起回屋,把唯一的荷包蛋轻轻拨进女儿碗里,自己芹菜干丝配米饭。
艳艳边吃边跟她说着幼儿园的事。
“妈妈,徐波说我爸爸是野乌蛋,讲爸爸是没卵用的大学生。”艳艳说道。
李春桃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半年,连女儿都会时不时被人说几句。接下去要是夏永福被抓进去,到时候风言风语更多。
他们毛纺厂也有幼儿园,要不想办法把孩子弄到毛纺厂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夏永福走了进来,他一进门,看见桌上的饭菜,当即脸色一沉:“册那,李春桃,吃夜饭也不等我!”
他大步上前,一把掀开铝锅盖,锅里空空荡荡,只剩几颗粘在锅底的米饭粒。
“我的夜饭呢?”他转头瞪着李春桃,语气蛮横质问。
李春桃抬眼,神色冷淡,全程不搭一句话,自顾自放下碗筷。
女儿被他凶狠的语气吓得身子一缩,乖乖放下了小碗。
李春桃默默收拾起所有碗筷,摞在铝锅里,起身牵着女儿的小手,走出房门,准备下楼去公共盥洗室清洗。
“李春桃,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夏永福被她无视,怒火更盛,厉声。
楼道隔音极差,他这一吼,左右隔壁的邻居纷纷探出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家门口,低声议论不止。
李春桃脚步顿住,语气却带着积压的怨气,刚好能让周遭邻居听清:“等你把我那两千三百二十八块存款还给我,我们再说话。”
夏永福脸色尴尬瞥见围观的邻居,强行压下戾气:“我说过会还你的,你还要怎么样?揪着这点钱闹,有意思吗?”
“这点钱,是一个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辛辛苦苦攒的,你一分都没拿回来。”李春桃咬牙切齿,“别人家是男人养家,我们家是男人不养家,还要回来偷钱。”
筒子楼百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门挨着门、灶靠着灶,谁家日子过得舒坦、谁家男人靠谱、谁家女人受委屈,根本藏不住,一清二楚。
没人觉得李春桃是无理取闹。大家都是看着李春桃熬过来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阿姨靠在门框上:“春桃这女人太苦了,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点血汗钱容易吗?他倒好,一声不响全拿走,换谁谁不闹?”
旁边一个爷叔:“按理说男人养家天经地义,他家倒好,女人养家,男人还偷拿老婆家底,太覅面孔了。”
还有年轻些的职工家属:“夏永福在厂里出了名的覅面孔。”
“做出来的事体,没有一件不喇叭腔的。”
“烦死了!”
他懒得再跟众人纠缠,更不愿跟李春桃多费口舌,铁青着脸转身冲回屋里,反手狠狠甩上门。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面落灰,也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议论声。
夏永福压下心头的躁怒,立刻收敛所有情绪,动作麻利地走到书桌前,掏出钥匙打开抽屉。
举报信、签着陈秀珠名字的配方单据、设备清单、录音磁带、护照、一沓日元现金,他逐一取出,塞进随身旅行袋的夹层,件件都贴身收好,这些是他翻身跑路、逆天改命的全部依仗,是他未来荣华富贵的根基。
全部资料收好,他拉上旅行袋拉链,拎起袋子推门而出。
楼道里的邻居还未散去,依旧探头探脑打量他家门口,夏永福扫了一圈,没看到李春桃和女儿的身影,他拎着旅行袋,快步下楼。
昏暗潮湿的盥洗室里,水声哗哗。李春桃正低头清洗碗筷,女儿艳艳乖乖站在一旁,小手拉着妈妈的衣角,不离开妈妈半步。
夏永福盯着母女俩的背影,心里快速盘算。
他需要一个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出走理由,需要一个能骗过邻里、骗过厂里、不引人任何怀疑的借口。
方才夫妻争执、李春桃死揪着存款不放、当众闹脾气,刚好是最完美的由头。
他立刻板起面孔,摆出一副被妻子无理纠缠的恼怒模样,恶声恶气开口:“你闹够了是吧!我去长途汽车站,明天一大早去外地,这下你称心了伐?”
说完,他拎着旅行袋转身就走,迈出决绝的步子,演足了被妻子逼得离家出走的模样。
可刚走出几步,心底莫名空了一块。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盥洗室灯光昏黄,李春桃牵着女儿的手,拎着洗干净的铝锅,正缓缓往外走。小小的艳艳听见动静,抬起稚嫩的小脸,澄澈的眼睛直直望着他,满是懵懂。
到底是亲生女儿,血脉牵绊,在这即将远走异国、经年不归的关头,夏永福心底窜出一丝微弱的不舍。
他对着孩子轻声开口:“艳艳,爸爸要走了。”
艳艳眨着眼睛,软软问道:“爸爸又去外地出差吗?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一句天真的问话,瞬间戳中了夏永福藏在心底的隐秘心绪。
以往外派外地,按月就能归家,不算别离。可他此番是远赴日本,是彻底潜逃、落地生根,十年、二十年,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回上海一步,再也见不到这个女儿。
忽然心情变得沉重,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张了张嘴,想摸摸女儿的头。
没等他开口,李春桃冷冷出声:“别装腔作势了。”
她抬眼看向他:“你心里要是真有这个女儿,这么多年就不会一分养家的钱都不肯往家里拿。女儿从小到大,你为她花过几分钱?现在还要偷走我攒了十几年的血汗家底,你是打算让我们娘俩留在家里喝西北风吗?”
一番话瞬间击碎夏永福那点稀薄如纸的愧疚感。
他脸色再度阴沉:你这个十三点女人!我这辈子碰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触了天大的霉头!”
他狠狠啐了一句,拎着手里的旅行袋。
他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陶干事敲定了对接地点,原本还在想,要找个借口晚上出来。现在好了,他交完材料,拿到机票,直接坐公交去虹桥机场,明天就能走了。
接头地点在一处临近苏州河的僻静沿街小屋。坐了几站公交车,一路快步疾行,他刻意避开大路行人,专走幽暗小巷。
抵达对接小屋,屋内只亮着一盏昏暗台灯。陶干事已经到了。
夏永福进门第一时间反锁房门:“东西我全部带齐了,配方、录音、证据一样没少,举报信我也写好了,明天我一登机,你就把材料递上去。”
他迫不及待拉开旅行袋,一件件往外拿证物。
他正在掏东西出来,下一瞬,原本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撞开。
几哥便服人员快步冲入屋内:“不许动!公安办案!”
夏永福血色尽数褪去,浑身冰凉,手脚瞬间僵硬。
他怔怔看着冲进来的办案人员,看着对方亮出的证件,看着桌上被逐一清点、封存的所有物证,大脑一片空白。
举报信、涉密配方、设备清单、录音磁带。一个公安人员从他的行李袋里,拿出了护照和日元现金,还有一个从陶干事那里搜查到了一张明天早班机的机票。
手铐咔嚓一声分别锁在两人的手腕上。
夏永福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第150章 培养人才
第二天,日化厂常日班上班时间,车间现在是三班倒,日夜二十四小时不停。常日班的大多是办公室的职工。
进入厂区后,人流往办公室而去,就在这时,一辆警车驶入厂区,停在了办公楼前,四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手里提着包,下了车。
所有人目光都黏在那辆警车上,公安人员直接上二楼,进入大会议室,里面陆书记陪同,轻工局稽查组的两位坐着。
寒暄过后,他们打开皮包,纸笔、卷宗、笔录文书放在桌上。
上班时间一到,开始按照名单传唤相关人员进场问询、核对情况、制作笔录。
但凡被叫进大会议室的人,都战战兢兢。
而会议室外则是沸沸扬扬。
夏永福回厂不过短短数日,这些天,他假意闲聊、刻意串岗,游走在各个车间和科室,拐弯抹角散播谣言,蓄意抹黑陈秀珠。
一会暗示日方合作项目疑点重重,一会吹风陈秀珠私下对接境外人员、收受好处,咬定她靠着核心配方牟利,刻意制造舆论,就是为了等自己出逃后,用一封举报信彻底钉死陈秀珠。
流言细碎却传播极快,半个厂区都听过只言片语,不少不明真相的工人私下议论,就连研发中心也难免受到波及。
中日研发中心的团队大多是学校里来的年轻实习生,根基浅、资历新,只有小黄、小茅两名老员工和陈秀珠是从老日化厂一并转过来的,其余人对厂里人事纠葛、过往恩怨一概不清。
可即便如此,那些针对陈秀珠的恶意谣言,还是断断续续传进了研发室。
年轻人心思单纯,不信勤恳踏实、一心扑在技术上的陈工,会做出倒卖配方、勾结境外的错事。好几次小黄和小茅忍不住想开口询问、替她抱不平,都被陈秀珠按住,只让众人安心做事,不必理会外界闲言碎语。
今日警车进厂,专案组正式入驻问询,小茅和小黄也慌了神,生怕他们做着实验,警察就把师傅给带走了。
陈秀珠穿着一件宽大的毛呢大衣,挺着肚子,笃悠悠地走进厂里,仿佛这场席卷全厂的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秀珠啊!迟到了哦!”门卫李师傅站在门口说。
陈秀珠笑:“我迟到不扣钞票的。”
说着她往里走去,进了办公室,看着里面的人个个神色紧张。
小茅终于忍不住:“师傅,他们都在说……”
陈秀珠没等他说完,抬起手腕,露出腕上的手表:“你们看清楚,我手上戴的是手表,不是手铐。”
小茅抿紧嘴唇,依旧心神不宁:“师傅,可是外面风声太凶,公安今天挨个问话,夏永福之前到处乱讲,所有人都盯着我们。”
陈秀珠神色不变,挺着肚子站稳,目光扫过两个徒弟。
“闲话不用管。你们现在要紧张的,是高田健一带队的日方考察团马上到厂。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歪路上的钱,咱们一分不能碰。但正路上的钱,我们要堂堂正正从日本人的口袋里拿出来。”
两个徒弟和实习生们都看着她。
“合作签约只是起步,后续设备投入、技术增资、项目预算,全部看实力、看方案、看我们的本事。”
陈秀珠双手趁着桌子:“咱们这个研发中心,未来成为中国第一,一点儿都不难。但是要成为亚洲第一,世界领先的研发中心,很难。”
办公室里一众年轻实习生闻言,纷纷抬眼,脸上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眼谁都觉得,眼下谈坐稳国内第一尚且勉强,冲击亚洲、世界顶尖研发中心,太过遥远,根本不现实。
陈秀珠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拘谨的面孔。
她抛出所有人此刻最困惑的问题:“你们知道警车今天为什么会开进咱们厂?”
众人对视一眼,小茅率先出声:“听说夏永福被抓了?”
“没错。”陈秀珠点头,“警车进厂,根源就是夏永福蓄意陷害我。”
小黄眉头紧锁,追问一句:“他为什么非要盯着您陷害?就为了之前洗洁精的事?太恶毒了。”
“不是私怨,是商战,是日方同行的竞争手段。”陈秀珠看着他们,“大概率是高田健一的竞争对手怕了。他们忌惮高田和我们深度合作,怕我们联手突破技术壁垒,高田彻底甩开他们一大截。”
“商战?”
“是啊!市场经济,就是各凭本事。就跟三国似得,空城计、草船借箭。各种手段都会用上。”陈秀珠笑着说道,“所以他们借夏永福和我的旧怨,怂恿他捏造罪证、栽赃构陷。只要我被关进监狱,我们厂的研发中心项目就会彻底停滞,高田失去中方核心技术支撑,合作直接崩盘,对手就能和高田回到以前的局面。”
这番话落地,满屋年轻人瞬间怔住。
小茅下意识开口:“那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的技术、我们的研发实力,早就被日方顶尖对手盯上了?”
“就是这个道理。”陈秀珠目光清亮,“能让高田来合作,能让行业顶尖对手不惜动用构陷手段、足以证明我们的实力、我们的研发潜力,已经具备威胁行业格局的分量。”
众人神色一振,先前的惶恐尽数褪去。
陈秀珠双手撑住办公桌:“但潜力是潜力,实力是实力。老话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脑子里的点子再多、纸面的配方再完善,没有配套的设备、合格的原材料,一切都是空谈。”
她看向小黄:“你的真丝专用洗涤剂,卡在什么地方?”
小黄面露难色,直言:“高端提纯设备跟不上,精细原料纯度不够,反复实验都会出现残留问题,稳定性始终达不到量产标准,每次快突破就被硬件卡死。”
陈秀珠又看向小茅:“你的母婴洗涤剂呢?”
小茅语气凝重:“母婴配方零刺激、低残留的标准极高,厂里的实验设备也跟不上。”
两个核心项目,全部卡在硬件短板上。
陈秀珠看着众人:“所以,我要让高田健一,给我们投最好、最先进的全套实验与生产设备。合资合作不是简单签个字、走个流程,是各取所长、互利共赢。他们要我们的本土配方、市场渠道、落地产能,我们就要借着他们的外资、先进设备、前沿技术,补齐我们的短板。”
“你们有我这个好的老师,还有最好的设备、原料,还有高田日化这样的配方生产基地,才能快速成长。我们的实验室成为亚洲第一,不是一个梦。”
一众年轻实习生你看我、我看你,好像亚洲第一,也不是那么难。
陈秀珠看着小黄和小茅:“研发中心成立是第一步,我们现在来干第二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买最好的设备,建最好的实验室。这次需要你们俩出大力。”
“我们俩?”小黄说。
陈秀珠拿出一刀信纸,那了笔:“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人跟着我的框架,连夜完善真丝洗涤液和母婴洗涤剂的投资计划书。把产品优势、市场前景、设备需求、投产预算全部列明。”
小茅反应过来:“师傅,你的意思是,我们主动找他们要投资?”
“没错。”陈秀珠点头,“投资不是求人施舍,是凭技术换资源。我们准备好计划书,等高田带人来,不用我全程主讲。你们两个人自己上台,自己讲项目、讲数据、讲投产收益。”
小黄瞬间忐忑:“我们自己讲?万一讲不好,耽误合作怎么办?”
陈秀珠看向他们:“就是要你们来讲。我一个人再出色,只是我一人的本事。你们两个站出来,把项目讲透、把实力摆足,才能让日方看清,咱们研发中心不是靠我一个人撑着,我们是一个团队。一个人他们会想着挖我过去,一群人了,他们愿意持续在中国加注、持续投入设备和资金。”
“嗯。”
“所以,是时候让你们也出去露露脸了。”
陈秀珠取来信纸和钢笔,挺着肚子坐在办公桌前,罗列,从产品技术壁垒、替代优势、市场缺口,到现有设备短板、新增设备参数、投产预算、利润回报……
小黄和小茅俯身站在两侧,低头细看。
以往他们做实验,只懂埋头实操,盯着配方调试、数据校对,只会埋头做事,不会抬头总结。
“技术做出来是本事,能把技术讲清楚、卖出去,才是真本事。”
“你们以后不止要做技术员,还要做项目负责人。”
“把所有瓶颈直白写出来,让日方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投入设备,就能立刻落地量产、抢占市场,看得见回报。”
两人连连点头。
办公室里一众实习生也围在旁边观摩。
这里大家都在认真听讲,楼下厂区人声始终嘈杂,二楼大会议室的问询工作,从上班持续到午后,一刻未停。
那家想要掐断高田健一与日化厂的合作,得要布一个局。他们提前打通多条人脉链路,先找到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内部人员,再通过人脉渗透摸清日化厂内部情况,知道了夏永福和陈秀珠的个人恩怨。
线索越查越实,涉案人员也随之层层浮出水面。
不止夏永福、外贸公司陶干事两个核心涉案人员,厂里还有好几个人,帮着他们筛选出夏永福,还帮着夏永福一起造陈秀珠的谣言。
一个个之前还在楼下扎堆议论、跟风传谣的人,陆续被工作人员叫上二楼会议室。
短短一天时间,日化厂接连数人涉案,被戴上手铐,当场控制。
职工们哗然,原来特务就在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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