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找那个女人
吴慧的表姐和另外两个女眷上前去拉宋兴业,想把他从墙角扶起来。宋兴业满脸是血,半边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哼哼,一个女眷从灶披间里拿了一条湿毛巾出来,弯下腰正要给他擦脸。
“别动。”吴慧阿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女眷的手顿在半空中,回头看他。
吴慧阿弟从地上站起来,他一步步走到宋兴业面前,蹲下身,眼睛平视着那张血糊糊的脸。宋兴业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抵着墙,再没有地方退了。
“我阿姐的手镯呢?”吴慧阿弟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兴业张了张嘴,嘴唇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吴慧阿弟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半个身子,声音拔高了:“我问你,那只翡翠手镯,还在你那个姘头手里?”
宋兴业抖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一下抖已经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客堂间里站着的亲戚们,有一大半是昨天晚上和今天凌晨陆续从宁波赶过来的吴家人。听见这句话,女人们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男人们皱着眉头,有人低头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堂哥低声说了一句:“婶娘留给阿慧的,怎么给外人了……”
吴慧阿弟松了手。他没有再看宋兴业,转身走到供台前面。供台上摆着吴慧的黑白照片,是巧妹阿姨昨晚从宋家一本旧相册里翻出来的底片,早上急匆匆送去照相馆印的,装在黑框里,一个鬓发花白的女人抿着嘴,淡淡地看着前方。
吴慧阿弟伸手把相框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阿姐的脸。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他自己儿子身上。
“阿晨。”
他儿子吴晨从人群里走出来,低声应了一句:“爸。”
吴慧阿弟把相框塞在吴晨手里:“你带着你姑妈、姑夫,到你姑夫那个姘头的单位去。找到她,跟她说,你姑妈被你姑夫逼死了。”
吴晨愣住了,嘴唇动了动:“爸,这……”
“就说我替你姑妈做主,把你姑夫送过来给她了。”吴慧阿弟的声音很低,每个字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姘头要,拿去。但是那只手镯,是你阿娘传给你姑妈的,不是给姘头的。手镯可以给原配儿媳妇,可以给女儿,唯独不好给外头不三不四的女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今天凌晨刚到的一个堂哥:“阿哥,阿晨年纪轻,压不住场子,你跟他一起去。”
堂哥点了点头,把袖子往上卷了一下:“晓得。”
吴慧阿弟又看向人群中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阿妹,你跟妹夫也一起去。你是阿姐最小的妹妹,她从小就疼你。到了那边,你只管哭,只管骂。”
吴家小妹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下来了,用力点了一下头。她男人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没有说话,但脸色是沉的。
吴慧阿弟最后走到表姐面前。表姐正缩在角落,脸上泪痕未干。他看着她,停了片刻才开口:“大阿姐,你骂人厉害,你也一起去。到了那边,不管那个姘头说什么,你一定要让她们单位每一个人都听见,是她和宋兴业一起把我阿姐逼死的。该骂就骂,该哭就哭,该跪就跪,拿出你平时撒泼的本事。”
表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说了一声:“我去。”
吴慧阿弟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门板旁边,低头看着吴慧安安静静的脸,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阿姐冰凉的脸颊,像是小时候他赖床不肯起来,阿姐也是这样用指背碰他的脸叫他起床。
“阿姐,我们帮你把手镯要回来。”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吴慧脸上收回来,转向在场的所有人。
“这里有宋家和吴家的亲眷,也有弄堂里的邻居。我吴进在这里说一声,我不要这个手镯。”他声音恢复了刚才的低和沉,“这只手镯,姆妈当初给阿姐,是为了给她长脸面。现在阿姐走了,手镯按理应该给长媳。可好好的儿媳妇被他们母子俩作掉了,眼下没地方给。”
他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宋兴业,又看了一眼嘴唇还在哆嗦的宋明思。
“我做主,手镯要回来之后,给明思。明思结婚之前,我替她保管。明思结婚的时候,让阿英,她舅妈替她阿娘交到她手里。要是明思二十五岁之前没结婚,等她满二十五岁那一天,直接给她。”
“李家阿哥,能帮忙再借一下车子吗?”
李家爷叔听了这话,没有多问,转身就往外走:“你等等,我去问问看。”
他穿过天井,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隔壁楼。
天井里,陈秀珠正抱着小囡囡坐在椅子上,孩子刚吃饱,精神正好。陈秀珠逗得小家伙张嘴笑。
“秀珠在家呀?”李家爷叔问。
“马上要走了,刚刚在合资厂,顺路回来一趟。”陈秀珠点点自家小囡的鼻子,“回来看看囡囡,马上去日化厂了。爷叔,做什么呀?急急忙忙的。”
李家爷叔站住了脚,把刚才客堂间里的事简略说了两句。
宋家舅舅要派人去那个女人单位要手镯,面包车得再跑一趟,他进来想打电话给王冬生问问。
李家爷叔进去打电话,陈秀珠从窗口听见爷叔说:“出去了,去嘉定了?”
李家爷叔挂断电话,陈秀珠说:“爷叔,我打电话去日化厂问,日化厂有好几辆卡车。”
“好的呀!”
陈秀珠抱着囡囡进去,王家姆妈过来接过孩子。
她拿起话筒,手指拨了日化厂行政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陈,我是秀珠。厂里有车子吗?帮我派一趟车,我这边有点急事要用。”
“两吨的解放牌,肯定够了。对,开到我家这里。”陈秀珠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安排好了,十来分钟就到。”
这种事,陈秀珠怎么能不积极?
上辈子,她陪吴慧做完化疗回来,在家里撞上宋兴业和那个女人,病入膏肓的吴慧看见那个女人手上的手镯发疯,但是她哪里是那个女人的对手,那个女人光着身体,推了吴慧一把,吴慧就撞到了墙上。
陈秀珠看不过,帮吴慧打了那个女人一巴掌。
那个女人冷笑:“你好好看看你自己,像只煨灶猫,迟早步你婆婆后尘。”
不过后来,步吴慧后尘的,是这个女人,跟宋兴业结婚几年后,这个女人也得了宫颈癌。
李家爷叔听见安排好了,立马跑了出去。
他回到宋家客堂间,站在门口,朝吴慧阿弟招了招手:“车子借到了,一会儿就开过来。两吨的解放牌卡车,人坐得下。”
吴慧阿弟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又是王厂长帮忙的?”
李家爷叔摆了摆手:“这回是秀珠。冬生厂里的车出去了,秀珠打电话问了日化厂,日化厂调了一辆过来。”
吴慧阿弟站在门板边上,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阿姐的脸:“……晓得了。”
他看向儿子:“你们出去,等车子。”
吴晨手里捧着黑白照片,点了点头。吴慧的堂哥和妹夫一人一边拖住宋兴业。
十来个人簇拥着出了弄堂口。宋兴业被吴家堂哥和妹夫一边一个架着胳膊,两条腿在地上拖,皮鞋底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一会儿叫“你们干什么”,一会儿叫“放开放开”。
可两个壮劳力架着他,他哪里挣得开?整个人被拖着往前走,半边脸还肿着,鼻血干了糊在嘴唇上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巧妹阿姨站在弄堂里看,她说:“哎呀!拿两个搪瓷面盆,再拿两根擀面杖。过去敲锣打鼓呀!”
吴慧的表姐眼睛一亮:“我去拿!”她转身进了灶披间,翻出两只搪瓷面盆,又抄了一根擀面杖,一把炒菜的铜铲子。两只盆叠在一起,擀面杖往盆底一敲,“咣”的一声,在弄堂里传出老远。
吴慧阿弟追出来:“不许打人,就给我闹。”
堂哥看向他:“晓得了,走!”
蓝色解放牌卡车已经停在弄堂口了,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抽着烟等他们。
后车厢的挡板放下来,吴家人一个接一个爬上去。吴晨捧着吴慧的遗像最先上去,转身伸手拉了一把跟在后面的姑妈。
吴慧的堂哥和妹夫把宋兴业往上推,他挣扎不肯上,被堂哥膝盖顶了一下腿弯,半推半拽地拉了上去。吴慧的表姐踩着挡板爬上去,手里搪瓷盆“咣当咣当”响个不停。
“还有人要去的伐?”吴晨站在车厢里朝下面望。
下面几个没有被点名的吴家亲眷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喊了一声:“我也去!”跟着爬上车。
又有人跟着爬上去。车厢里挤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卡车发动了,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第202章 要手镯
吴晨蹲在车厢里,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遗像,又抬头看了看蜷在角落里的宋兴业。宋兴业半边脸肿得眼睛快睁不开了,鼻血糊了一脸,靠在车厢铁皮上哼哼唧唧的。
吴晨挪过去,靠近堂伯,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阿伯,我们这样冒然冲过去,人家不肯出来,怎么办?”
堂伯皱着眉头想了想:“那你说怎么办?”
吴晨眼睛转了一下,弯下腰凑到宋兴业面前。宋兴业睁开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吴晨脸上带着笑,声音却不大客气:“姑夫,我问你,你那个姘头,在乡下有没有学生?”
宋兴业愣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做撒?”
吴晨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宋兴业受伤的那条胳膊。
宋兴业“哎呦”一声叫了出来,疼得整个人往后缩。吴晨没松手,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有还是没有。”
“有的有的!”宋兴业连声叫,“他们学校有宁波来进修的学生。”
吴晨松了手,直起身来看向堂伯:“那就好办了。”
卡车在舞蹈学校附近的马路边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吴晨从后车厢跳下来,把遗像递给堂伯,自己整了整衣裳,一件半旧的灰色外套,整个人看着老实。
他走到校门口,午休时分,大门开着,几个女学生三三两两进出,说说笑笑的。
吴晨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挑了一个看起来脾气不算太差的女生走过去,脸上堆起憨厚的笑:“这位大姐……”
那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被一个看着比自己大几岁的人叫“大姐”,眉头皱了一下:“乡下人,有毛病的。”
吴晨也不恼,弯了弯腰:“我是乡下来的,不好意思啊大姐,我找个人。”
女生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啥事体?”
“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叫一下民族舞的赵英英赵老师?”吴晨脸上还是那副老实的笑,“我是她乡下学生的隔壁阿哥,她学生让我带了东西给赵老师。”
女生打量了他一下:“东西拿来,我给你带过去。”
“不好意思哦,”吴晨挠了挠头,一脸为难,“我想亲手交给老师,兴许老师还有话让我带回去。你说是不是?”
女生瘪了一下嘴,看了他一眼,像是懒得跟他多计较:“你等着。”转身进了教学楼。
吴晨站在门口等,跟门卫爷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说自己是乡下亲戚来上海办事,顺路给老师送点东西。门卫爷叔点点头,没多问。
过了几分钟,教学楼门厅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四十岁出头,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走路步子不急不慢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常年跳舞的人特有的挺拔和柔软。
门卫爷叔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赵老师来了。”
吴晨转过身,朝校门外招了招手。
卡车缓缓发动起来,从路边往校门口这边开。赵英英走到校门口,看了看吴晨,面带疑惑:“你找我?”
吴晨脸上的笑收了,往后一步,侧身让开。卡车已经停在校门口了,后车厢挡板哗啦一声放下来,十来个人一个接一个跳下来。堂伯走在最前面,怀里捧着吴慧的黑白照片。
吴晨从堂伯手里接过遗像,双手捧着,举到胸前,脸上的憨厚一秒钟变成了委屈和悲愤,嗓子一扯,带出一声长长的哭腔:“赵老师,我带着我姑妈来找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那幅黑白照片举到赵英英面前。照片里吴慧抿着嘴,眼神淡淡的,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
赵英英的脸唰一下白了,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吴晨往前又走了一步,遗像举到赵英英面前,照片里吴慧隔着黑框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米白针织开衫的女人。
赵英英嘴唇哆嗦了一下,脚往后挪了半步,想退,可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人。吴家的亲戚们散开成一个半圆,把她堵在了门口。
两边同时响起“咣”的一声。吴慧的表姐左手端搪瓷面盆,右手举擀面杖,盆底被敲得嗡嗡响;堂弟媳不甘示弱,抄着一把铜锅铲,对准另一只搪瓷盆底,“咣咣咣”连敲了三下。两只盆一高一低,一左一右,像两面破锣,敲得震天响。
表姐一脚跨上前去,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攒了一辈子的力气全在这一嗓子上了:“赵老师!你抢男人就抢男人,你为什么要逼死我表妹!我表妹躺在门板上,眼睛都没闭上!你倒好,戴着她娘家的翡翠手镯,穿着她男人的钱买的毛衣,在这教学生跳舞!”
她嗓门大,带着哭腔,却句句清清楚楚,传得老远。
本来就是午休时间,这里又是校门口,人来人往。
堂弟媳接着敲盆,嘴也不闲着:“我阿慧姐做人清清白白,嫁到上海来将近三十年,洗衣做饭带孙子,一天没享过福。你倒好,跟人家男人勾搭上了,还要把人家传家宝戴手上!”
吴家小妹索性往地上坐,双手拍着大腿哭,一声接一声:“阿姐啊!你听见没有!你走了人家连你镯子都戴上了!阿姐你睁开眼看看啊!”
几个女眷围着赵英英,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拽她的袖子有的扯她的衣角,把她围得严严实实。
赵英英脸色白得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想往后退,吴家的男人早就堵住了去路,往前是搪瓷盆和擀面杖,左右全是陌生的乡下女人的脸。她两只手绞在一起,原本盘得整齐的头发散了一绺下来,垂在耳边。
吴晨双手捧着遗像站在最前面,一直没出声。等到表姐和堂弟媳骂过一轮,吴晨说:“把姑夫请过来。”
吴家两个男眷架着宋兴业从卡车那边走过来。宋兴业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左脸肿着,鼻血糊了半张脸,灰白色衬衫前襟上全是干了的暗红。他被推到赵英英面前的时候脚下一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低着头,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拖出来的老耗子,浑身都在抖。
赵英英看见宋兴业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只退后一步,就被人推了一把。
吴晨往前一步,把手里的遗像举了举:“赵老师,我姑夫我给你带来了。人就在这,你要就拿去。”
他眼泪落下来:“你俩的事我们都晓得。你跟他有几年了,我姑妈不是不晓得。可她忍了,她一辈子忍惯了,连她嫁妆里的手镯都被你拿了还要忍,终于忍得没命了。”
赵英英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表姐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手腕上露出一截的绿。她甩开搪瓷盆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赵英英的左胳膊,袖子往上一撸。一只绿莹莹的翡翠手镯露了出来,水头好,通体透亮,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看!”表姐声音拔高了,把赵英英的手腕举到半空中,转向校门口围观的众人,“大家看看!就是这个镯子!”
校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午休时间本就是人来人往的,一开始是三两个学生,渐渐变成了十几个,有人骑着自行车停在路边伸长脖子看,有路过的阿姨拎着菜篮子站住了脚。大家看见一个女人被一群乡下人围着,一个举着擀面杖敲搪瓷盆,一个抓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腕,又哭又骂的,这阵仗在上海的马路上可不多见。
“这是怎么回事啊?”有人小声问。
吴家的小妹从地上站起来,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拍着自己的胸口,声音沙哑地朝围观的人喊:“各位上海的朋友,你们评评理!我阿姐嫁到上海这么多年,给姓宋的生儿育女、伺候公婆、带孙子,累得腰都断了。这个姓宋的在外面找了个跳舞的女人,把我阿姐逼得跳河。”
赵英英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声音发颤:“我没有逼她跳河!”
她根本不知道吴慧跳河,她挣了一下,想把手腕从表姐手里抽出来,可表姐是常年做农活的人,哪儿可能挣脱?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冤枉人!我跟宋兴业是有来往,可她跳河是她自己的事,我又没让她去跳!”
她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尖:“你们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是正经单位的老师,你们这样闹,我要报警了!”
“报警?”表姐冷笑了一声,手举得更高了,把那只翡翠镯子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报啊!让公安来看看,看看你戴着这个镯子算不算偷!”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又有人窃窃私语起来。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抱着胳膊站在路边,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位女同志,你手上戴的镯子确实扎眼。这个手镯到底是哪儿来的?”
赵英英的脸涨红了:“我……这是他给我的……”
“谁给你的?”表姐截住她的话头,“宋兴业给的?宋兴业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把我们吴家的东西随便给人?你知不知道这只镯子怎么来的?”
她把赵英英的手腕往前一举,朝着围观的人群高声道:“各位朋友,我跟你们说清楚。我们吴家解放前在宁波是大户,有田有产,方圆几十里都是我们家的地。这只翡翠手镯,是清朝时候一个福晋戴过的,货真价实的老物件。我舅舅当年花了大价钱从古董商手里买下来的,给了我舅妈。”
表姐说到这里喘了口气,眼眶里含着泪:“我舅妈把我表妹嫁到上海来,怕她在城里人面前没面子,把这传家宝亲手戴在我表妹手腕上。”
她转头瞪着赵英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表妹嫁到宋家三十年,伺候公婆、带大儿子、拉扯孙子,腰都累断了。这只镯子凭什么戴在你手上?你算她什么人?”
赵英英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可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看了一眼缩在旁边的宋兴业,那个男人低着头,浑身发抖,连替她说一句好话的胆量都没有。
她的眼角猛地一红,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我……我不知道这是传家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哭腔里带着委屈,可没有人理她。
表姐把她的手腕一松,退了一步,朝吴晨伸出手:“把遗像拿来。”
吴晨把遗像递过去。表姐把遗像抱在怀里,对着围观的人群弯腰鞠了一躬,声音哑得像砂纸:“各位朋友,我们乡下人没文化,不会讲大道理。可我表妹这一辈子,真的不容易。今天来要回这只镯子。”
表姐踢了一脚宋兴业:“我表妹死了,男人就给你了。但是手镯不能给你,手镯只能给儿媳,给女儿。不可能给害死她的姘头。”
人群里有人带头鼓了两下掌,稀稀落落的,但很快被更多人接上,掌声零零落落却诚诚恳恳。表姐抱着遗像站在中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围观的几个阿姨面面相觑。有个拎菜篮子的中年女人忍不住说了一句:“要是真的,也太覅面孔了。”
另一个人小声接话:“男人要抢,连人家嫁妆都要抢。”
“是的呀!轧姘头轧出人命来了。”
吴晨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他看了赵英英的手腕一眼,又看了缩在一旁、捂着半张脸的宋兴业一眼:“赵老师,镯子还了吧。你跟我姑夫的事,我们吴家不管了你愿意要你就留着。但镯子是我们吴家的,你不能带走。”
赵英英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绿莹莹的镯子,又抬头看了看围观的人群。
几十双眼睛盯着她,有看热闹的,有鄙夷的,有摇头的,没有一个向着她。她又看了看宋兴业,那个男人缩成一团,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她的肩膀终于彻底塌了下去。
她抬起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扣住镯子边沿,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褪。镯子在她手腕上卡了一下,皮肤被勒出一道红痕,她咬了一下嘴唇,使劲推了一下,镯子滑过指关节,落在她掌心里。
表姐一把抓了过去。那只翡翠手镯落在她粗粝的掌心里,把手背到身后,像是怕人抢回去一样。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有人轻轻“啧”了一声,有人摇了摇头,拎菜篮子的阿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吴晨把遗像重新捧好,低头看了看照片里姑妈的脸:“姑妈,我们回去了。”
表姐看了一眼地上的宋兴业,转头看向吴晨:“阿晨,你姑夫怎么办?”
吴晨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宋兴业。宋兴业半边脸肿着,鼻血在脸上糊了干涸的印子,缩着肩膀,两只手抱着膝盖,嘴巴一张一合地喘着气,听见表姐问话,他猛地抬起头来,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和央求。
吴晨没有看他太久。他收回目光:“我爸说了,留给赵老师了。”
他转身朝卡车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喊声:“阿晨!阿晨你不能把我丢在这里!”
宋兴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踉踉跄跄地朝卡车追了两步。
他一只手抓住了卡车后车厢的栏板,手指头扣在铁皮边缘,指甲发白。车厢里吴家的亲眷们站在上头,没有人伸手拉他。
吴晨一只脚踩在车厢挡板上,回头看了一眼。宋兴业扒着栏板,整个人挂在车尾,嘴里含糊不清地叫:“阿晨……我、我跟你回去……你不能把我丢在这……”
吴晨弯下腰,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宋兴业扣在栏板上的手指。第一根,第二根,吴晨掰到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宋兴业的手指死死扣着不放,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来。吴晨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从牙齿缝儿里冒出来:“姑夫,你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吧。”
他最后一根手指一掰,宋兴业的手从栏板上脱落了。他整个人往后跌了两步,跌坐在水泥地上。
吴晨一句:“开车!”
卡车发动起来,柴油机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车缓缓往前开了。
第203章 狗咬狗
宋兴业坐在水泥地上,张着嘴,望着卡车消失的方向,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真的被丢下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膝盖打颤,站到一半又跌回去,第三次才勉强站直了。
他满脸是血,半边脸肿得发亮,衬衫前襟上的暗红已经干成了硬壳。他低着头,踉跄着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校门口的围观人群已经散了大半。拎菜篮子的阿姨走了,骑自行车的男人走了,那些看热闹的路人也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但舞蹈学校的师生们还站在门厅里、走廊上、窗户后面,隔着玻璃和栏杆往下看。几十双眼睛落在校门口的两个人身上。
赵英英还站在那儿。她的手腕空了一圈,皮肤上还留着手镯勒出的红痕。她的肩膀还在微微抖着,像是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一阵哭天抢地的围攻里缓过来。
她脑子里乱得很。今天这一出,对她来说完全是飞来横祸。
她妈是个舞女,她从小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从记事起就在学跳舞,本来以为长大了跟她妈一样做个舞女,十三岁的时候解放了,她靠着那点舞蹈功底被分进了舞蹈团,成了正经单位的老师。
后来运动来了,有人举报她妈跟过国民党军官,她受牵连被下放到皖南乡下改造。
那些年在皖南,她跟宋兴业夫妇在一个公社,不一个大队。只有去公社交思想报告、或者去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才能碰上。
头几年只是点头之交,直到有一次,她从供销社出来,看见宋兴业拎着一个包裹,嘴里嘟嘟囔囔抱怨,说家里那个新儿媳妇真是的,什么都寄,吃的、布料寄一些也就算了,这次还寄了三块肥皂,重得要死。
她当时就笑了,说了一句:“你是男人,不洗衣服不知道,上海肥皂好,这里买都买不到。我们都是用土碱,洗衣服洗得手都烂了。”
宋兴业看了她一眼,从包裹里掏了一块肥皂递过来,又拿了一包万年青饼干给她。
就这么一回,两个人算认识了。后来只要他家里寄东西来,他总会分一半给她。
有一回寄了一桶奶粉,宋兴业把奶粉给了她,但是这桶奶粉是陈秀珠特意给吴慧补身体的,在信里提及了,吴慧知道了,闹了一场,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回到上海之后,她跟宋兴业还是保持着来往,吴慧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只手镯吴慧知道后,确实闹过,可最后不还是不了了之了?
再说这半年她已经跟宋兴业见得很少了。他身上越来越拮据,请她吃顿饭都请不起,她已经跟他说以后少来往,只是宋兴业还在纠缠。她怎么就成了逼死吴慧的罪魁祸首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宋兴业那张血糊糊的脸上,声音发颤:“宋兴业,你跟我说清楚,吴慧跳河,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早就跟你说过,咱们俩断了,各自过日子。”
宋兴业猛地抬起头来,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瞪大了,盯着她:“断了?你要跟我断了?”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血糊糊的脸上挤出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你要跟我断?你现在跟我说要断?我为你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东西,你现在一句断了就想把我打发了?”
赵英英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宋兴业,你讲讲道理。今年你家里出了多少事,你来找我,我帮你洗过衣服烫过衣服,你吃过饭我烧过饭,我从来没跟你算过账。可这半年你来找我,哪一次不是空着手来的?你请我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吗?你给过我一样东西吗?你自己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凭什么还要我搭进去?”
宋兴业的脸色变了,嘴唇抖得厉害。陈秀珠走了以后,家里那点工资捉襟见肘,他一个人八十块钱,要养活自己、要应付一家子的开销,哪里还挤得出钱来讨好这个女人?
“你……你……”宋兴业喘着粗气,手抬起来指着赵英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以前收我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说断?你身上这件开司米的开衫是我买的,你这条裙子是我买的,你的皮鞋也是我买。你从头到脚都是我买的。”
赵英英的脸涨红了,声音也尖了起来:“宋兴业你说话凭良心!我收你东西的时候,是你主动塞给我的!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东西?你给我东西,我说过谢谢吧?我给你洗过衣服、烫过衣服,你在我这儿吃过多少顿饭,我跟你算过吗?”
她越说越急,眼泪又下来了:“你们家那个儿媳妇走了,没人给你烫衣服了,你就三天两头带着脏衣服来找我。我帮你洗了烫了,你连句好听话都没有。这半年你请我吃过一顿饭没有?你自己日子过成这样,凭什么怪我?”
校门口围观的人本来散了大半,这会儿听见两人吵起来了,又有人停下脚步。两个路过的阿姨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互相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门卫爷叔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端着搪瓷杯,没动。舞蹈学校门厅里的几个老师也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往下看。
宋兴业像是被逼到了墙角,整个人抖得厉害,猛地喊了出来:“你别跟我讲这些!你自己是什么出身你不知道?你妈是舞女……”
赵英英的脸刷地白了。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你……你闭嘴……”
可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嘀咕了。两个路过的阿姨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我说呢,原来她妈是上海滩的舞女……怪不得轧姘头轧得这么自然。”
“上海滩的舞女么,不就是鸡吗?你还能指望这种人要面孔?”
赵英英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整个人在发抖。
她看着面前这张血糊糊的脸。
这个男人,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皖南到上海,他给过她一块肥皂、一包饼干、一件开衫、一条裙子,一件首饰,可到头来,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最见不得人的伤疤撕开来,扔在地上让人踩。
“宋兴业!”赵英英猛地扑了上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宋兴业本来半边脸就肿着,这一巴掌正正打在他伤处,疼得他往后一缩,嘴里“哎呦”一声,脚下踉跄了两步。
可他也被逼急了,伸手就去抓赵英英的头发,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我对你那么好,我妈的金戒指、珍珠项链给你了,我老婆翡翠手镯给你了,你凭什么跟我断了……”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赵英英的头发散得更开了,一绺一绺垂在脸上,她一只手抓着宋兴业的领口不松,另一只手胡乱了拍在他肩膀上、胸口上,又哭又骂:“你把我拖下水!你凭什么把我拖下水!我在皖南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上海,好好过日子,你非要把我拖到烂泥里……”
宋兴业被揍得抬不起头来,想回手又使不上力气,半边脸肿着疼得钻心,另一只手胡乱挥了两下,也不知道打没打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你……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跟我搞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要好好过日子……”
两人打得难分难解,你扯我的领子我抓你的胳膊,赵英英的针织开衫被扯得歪到一边,里面的衬衫领口也乱了,头发散了一脸,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宋兴业更不用说,原本就狼狈不堪,此刻被一个发了疯的女人又捶又打,鼻血又涌了出来,衬衫上血迹斑斑,看着更加凄惨。
围观的人里有人喊了一声:“哎哟,打起来了!”
两个阿姨往后退了两步,但眼睛还盯着看。传达室的门卫爷叔放下搪瓷杯,走出来两步,想拉又不敢拉。对街商店的售货员,嘴里叼着烟,看得津津有味。
终于,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门卫。他走到两个人面前,声音又沉又稳:“分开!保卫科的,把赵老师拉进去。”
两个门卫上前一人一边,把赵英英从宋兴业身边拉开。赵英英还在挣扎,头发散乱,开衫歪着,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哑得不像样子:“放开我!我要打死他……我要打死这个宗生……”
中年男人挡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但压得住:“赵老师,你冷静。先回办公室去。”
赵英英喘着粗气,眼睛通红,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宋兴业,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下去,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两个门卫一人一边扶着她,半搀半拖地带她朝校门里走去。她的针织开衫一侧滑到了肩下,没有人伸手替她拉起来。她就那么低着头,头发散了一脸,被扶着走进了校门……
中年男人转身朝门卫爷叔说了一句:“老张,关门。”
校门口的铁门重新合上了,哐当一声,把宋兴业彻底挡在了外面。
第204章 带吴慧离开
另外一边,卡车开回弄堂口。
吴进已经站在弄堂口等了。
他看见车厢里亲眷们一个个跳下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吴晨手里捧着的遗像上。
“阿晨,镯子拿回来了?”
吴晨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翡翠镯子递过去。
吴进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他妈那只手镯,转身递给身后的老婆:“收好。”
阿英拿好手镯。
吴进走到司机面前,掏出一包烟和十块钱:“师傅,辛苦了。车子再用一下,帮我们送死人去火葬场。”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作服,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
他看着吴进手里的钱,摆了摆手:“同志啊,这个钱不好收的。领导派的任务,你们让我去哪儿,我就跑哪儿。”
他把烟接过去了,揣进兜里,但钱推了回来。吴进愣了一下,还要再递,司机:“领导说了,车随便用。”
吴进把钱折好塞回裤兜里,转身朝亲眷们走过去:“我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大家围过来。堂哥把袖子放下来,眉头皱着:“怎么说?”
“我打算把阿姐直接火化,骨灰带回宁波办丧事。”
话音一落,堂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怎么行?出嫁女儿,哪有接回娘家办丧事的道理?宁波的老亲眷们会怎么讲?阿英能够同意?”
他说着朝吴进的老婆看了一眼。阿英站在旁边,怀里还揣着那只镯子,听见堂哥问自己,没有躲:“是我跟阿进说的。大姐嫁到宋家三十多年,到头来被他们父子俩活活逼死。要是再跟宋兴业埋在一起,我想想都替她难受。不如接回宁波,跟爹娘埋在一块儿。爹娘在地下,至少还能护着她。”
吴进的老婆阿英话音刚落,亲眷堆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堂婶就开口了:“话不是这么讲的。老规矩在那儿摆着,出嫁的姑娘埋进娘家坟里,对娘家人不好。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说法,不是我们几个在这里瞎讲。”
她说完,旁边两个年纪稍长的女眷也跟着点头,有人低声附和了一句:“是的呀,阿慧是宋家的人,进了宋家的门,就是宋家的鬼。哪有回娘家落葬的道理。”
吴晨走过来,眉头拧着:“怎么不好了?姑妈在世的时候,宋家把她当个人了吗?她活着的时候没人疼,死了还要因为一句‘嫁出去了’就让她埋在那姓宋的地里?我就不信,姑妈埋回咱自家祖坟,她还能作祟。”
“晨晨,你年轻不懂事,”堂婶摇了摇头,“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她到底是要吃香火的。嫁出去的女儿,吃的是夫家的香火。你把她接回娘家,她吃谁的香火,谁来给她摆羹饭?到时候你们这两房的后人,清明上坟是给她上还是不给?不上,她在地下没着落。上了,那她是我们吴家哪一房的先人?辈分算不清楚的。”
吴晨还要争,阿英伸手拉了他一把,自己往前站了一步:“婶娘,我跟阿进还活着,我们俩记得大姐的祭日,年年给她烧纸,她吃的是我们这房的羹饭。等我们也走了,阿晨和阿阳呢?也不用特地挑祭日来拜她了。清明过年多烧两百锡箔,一家人在一起烧,有她一份就成了。”
她看了一眼门板的方向:“阿姐活着的时候,在宋家没吃过一口安稳饭。回了吴家,再不济,我们自家兄弟姐妹的香火,总比宋家那对父子真心吧?”
堂哥把烟掐了,在鞋底上碾了碾,抬头看了看天:“那就接回去吧。二叔婶娘那边,多一副碗筷的事。”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阿慧嫁出去那年,他爹娘送她上船的时候哭成那样。她要是能回来,二叔和婶娘在地底下也放心些。”
没有人再反对了。
吴进站在门板旁边,弯下腰,把吴慧脸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盖好,再去灵前烧了几张纸:“阿姐,我带你回家。回宁波去,跟爹娘一起。”
吴进走到门板前,弯下腰,一只手扶住门板边沿,朝旁边的堂哥和侄儿点了点头:“抬起来,走。”
几个吴家男眷走上前来,弯下腰伸手去抬门板。
“舅舅!你这是做什么!”
宋明哲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底下乌青一片,踉跄着扑过来,挡在门板前面。他张开双臂,声音发颤:“舅舅,你不能把我妈带走……”
吴进直起身来,看着他。
他看了宋明哲很久,久到宋明哲的嘴唇开始发抖,久到客堂间里安静得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
然后吴进伸手,一把揪住宋明哲的衣领,把他从门板前面拽开,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堂间里格外刺耳。宋明哲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立刻红了。他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吴进,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没打你,让你以为你还能跟我说话?”吴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恨意,“你妈死,根源在你身上。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他松开宋明哲的衣领,退了一步,指着他的鼻子:“当初你要是不想下乡,你跟你阿娘说,你不想吃苦,你想留在上海。你阿娘心软,替你求到陈家去,拿一份恩情把秀珠一个好好的姑娘换进来给你当媳妇。那时候你是什么?你是资本家的狗崽子!人家是工人阶级!是工农兵大学生!你配得上人家?”
宋明哲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配不上。你配不上人家,你不知道感恩,你不知道对人家好。你眼睁睁看着秀珠给你一家老小当佣人,你在外头轧姘头,轧到人家怀了你的野种,你们母子俩还,把不能生的帽子扣在秀珠头上,你把野种领回来让秀珠养,你好大的脸!”
他说到激愤处,又一巴掌甩过去。宋明哲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半边脸肿了起来。他靠着墙,眼泪涌了出来。
“你比你那个畜生爸更不是东西!”你爸在外头搞女人,至少没有搞出孩子来。你呢?你闯了祸让你妈替你擦屁股,擦完了你还怨她!孩子吃老鼠药你怪她!她被你爸打你冷眼看着!宋明哲,你妈是你逼死的!是你跟你爸一起把她逼死的!”
宋明哲靠着墙,整个人往下滑,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吴进看着他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的气。他没有再动手,转身进了灶披间。片刻之后他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客堂间里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女眷们往后缩了几步,堂哥下意识往前挡了一下:“阿进……”
吴进没有理会。他走到宋家大门的门槛前,蹲下身,举起菜刀,一刀砍下去。
木屑飞溅。刀锋嵌进老旧的木门槛里,砍出一道深深的豁口。他直起身,把菜刀往地上一丢,铁器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响。
“我们吴家跟你们宋家,从今往后一刀两断。我吴进今天把话撂在这。以后我左脚跨进你们家的门槛,就烂我左脚;右脚跨进去,就烂我右脚。两家再无瓜葛。”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目光扫过客堂间。他的视线落在楼梯口那个缩成一团的年轻姑娘身上,宋明思靠着楼梯扶手,整个人还在发抖,脸上泪痕未干,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吴进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明思,你还是我外甥女。以后有事来找舅舅,舅舅在宁波,你随时来。”
宋明思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眼泪又下来了。
吴进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门板的方向摆了摆手:“抬起来,走。”
几个吴家男眷重新弯下腰,把门板稳稳地抬了起来。
门板被抬出了门槛。吴进跟在门板后面,走到天井里,抬头看了看天,走出了宋家大门。
舅妈阿英站在门口,拉过吴晨的手,又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站在客堂间里发愣的宋明哲。
她走过去,声音平平静静的:“明哲,你妈我们带回去了。你还是去医院看着你儿子吧。阿晨跟你一起去,玲玲还在那看着孩子,玲玲得跟我们回去,我们要回家给你妈办丧礼。以后,你妈的香火,你妈的羹饭,要阿晨和玲玲来烧。”
宋明哲张嘴愣在那里,舅舅舅妈要替他妈跟他断亲。
舅妈没有再等他回答。她转身走到吴晨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打开来,里面是一卷钱。
她把钱塞进吴晨手里:“阿晨,你从医院出来,跟玲玲去买点东西,水果也好,糕点也好。去谢谢把你姑妈从河里捞起来的人,尤其要谢谢秀珠和她男人。你姑妈那样对人家,人家还帮着借车,这个情不能不还。”
她顿了顿,叹了一声:“替我们跟秀珠说一声,你姑妈对不起她。”
吴晨拿着钱,点了一下头:“晓得了。”
第205章 草儿带了竹
前脚卡车刚刚开走,柴油机的突突声还没散尽,弄堂口又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一辆灰色卡车停下来,还没等车停稳,草儿就从副驾跳了下来,大声喊:“叔、婶儿,过来搭把手!”
李家爷叔本来正蹲在天井里抽烟,听见这声喊,烟头往地上一摁就站了起来。
巧妹阿姨从灶披间里走出来,看见草儿正站在车尾往下搬东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往外走:“草儿来了?”
草儿一边说一边把车厢里一个蛇皮袋往外拽,“婶儿,快来接一下,重的。”
几个阿姨阿婆叽叽喳喳地围了过去。草儿一样一样往下递,先是四个蛇皮袋的布料;然后又是一个大竹筐,筐里是嫩生生的春笋,连搬了四个筐子;再是一笼活鸡,用竹编的笼子装着,鸡在里面咯咯叫,扑腾着翅膀。
“哟,这么多笋!”巧妹阿姨凑过去看,“这个季节的笋最好了,嫩得掐得出水来。”
草儿又转身从车厢里拎出个大布袋子:“还有这个……”
她把布袋口解开,里面是干荷叶包裹着的一块一块东西,草儿说:“家里前几天杀了一头猪,带了些过来。怕路上坏了,用盐腌过了。”
邻居们帮着草儿把东西搬到王家的那栋楼里。
她从袋子里翻出一块最大的,用荷叶包得严严实实的,递到王家姆妈手里:“婶儿,这是给你们家的。”
王家姆妈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大大的后蹄髈,足足五六斤:“哎哟,草儿这个蹄髈也太大了。”
“婶儿,秀珠让切开来烧,等下晓燕姐和秀珠回来一起吃。我家永刚也过来。”草儿笑着说道,“等我这边好了,我去杀鸡,晚上一起吃饭。”
“好,我去烧。”
草儿又掏出一个荷叶包,递给巧妹阿姨:“婶儿,这是你的,腌肉,一斤多,够吃好几顿了。”
巧妹阿姨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接过肉,嘴里还说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的,我就是帮你卖了点布,不值当的……”可一边说,一边已经把那包肉往怀里搂了。
草儿又给李家爷叔也拿了一块。
“小姑娘,客气得来。”李家爷叔也拿了。
张家阿婆也跟着拿了一块,嘴里念叨着“谢谢谢谢”,脸上的笑纹一道一道的。
草儿拿起最后一块,走到林嬢嬢面前,直接塞到她手里:“婶儿,你也有,拿着。”
林嬢嬢抬头看了看草儿:“那我……就老老面皮拿了。谢谢你啊草儿!”
草儿笑:“您不拿,我总不能再带回去吧?”
巧妹阿姨把那块腌肉抱在怀里,又伸头看了看摆在墙根下的竹笋和鸡笼,眼睛亮亮的:“草儿啊,这些笋和鸡都是卖的?还是上次那个价?”
草儿摆摆手:“婶儿,不是上次那个价。那时候笋刚刚冒出来,笋金贵。现在天气暖和了,春笋一下子全冒出来了,山上一片一片的,不挖出来也浪费。”她弯腰从竹筐里拎起一根笋,掐了一下笋尖,嫩得冒水,“这种嫩笋,卖两毛五一斤吧!”
上次她给王家带了点冬笋,巧妹阿姨他们看见也要,她就带了。
巧妹阿姨眼睛一亮:“两毛?这笋在菜场里至少要四毛五一斤,好一点的卖五毛!”
“对呀,我拿来的这些,就按两毛五卖。反正不带出来卖,晒成笋干也卖不了几个钱,不如给大家尝个鲜。”草儿说着把笋码了码,露出筐底白嫩嫩的笋尖。
旁边张家阿婆一听,手里那块腌肉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凑过来问:“草儿,笋两角五分一斤?真的假的?”
“真的呀,阿婆。你买吗?。”
“买买买!”张家阿婆立马掏口袋,一边掏一边回头朝自己家门口喊,“老头子!把钱拿过来!草儿带笋来了!”
李家爷叔也放下了手里的肉,蹲下来翻看竹筐里的笋:“这笋好,白白嫩嫩的,炒肉片最好了。草儿,我要五斤。”
“五斤这么多?”草儿笑。
“不多不多,这种笋吃不够的。腌笃鲜、油焖笋、笋炒肉,两天就没了。”
巧妹阿姨一看这阵仗,赶紧把自己那块肉往灶披间一搁,也跑回来挤到竹筐前面:“草儿,我也要三斤!你别光给李家爷叔称,先给我留出来!”
草儿一边笑一边把笋从筐里往外拿,手忙脚乱的。
李家爷叔自己拿好了笋,走到门口:“草儿拿了鸡和笋来,嫩笋才两角五分。”
他回头问:“草儿,鸡还是一块八一斤,对吧?”
“对的,对的。”草儿说道。
李家爷叔吼一嗓子:“三黄鸡还是一块八,伊拉安徽乡下山里养大的,老好吃的。”
这下好了,几栋楼的阿姨嬢嬢们全听见了,一窝蜂地进来。
几个阿姨阿婆围在竹筐前面,你三斤我五斤,有人嫌自己手慢没抢到大的,又去翻另一个筐。
巧妹阿姨刚刚把自己的笋和肉放进灶披间,出来看见一个阿姨背对着人群,弯腰从筐里拿起一根笋,三下两下剥了外面的笋壳,露出白嫩嫩的笋肉,往自己那堆笋里一塞。另外一个也学样,偷偷剥了一根,把壳往墙角一扔。
巧妹阿姨脸一板,站起来走到筐前,一巴掌拍在竹筐边上:“喂喂喂,不要喇叭腔好伐?已经两角五分了,便宜了一半,笋都挺大的,还都嫩。再这样挑挑拣拣剥壳子,就不像样了。”
剥笋壳的几个人讪讪地停了手。一个阿姨脸一红,把手里半根没剥完的笋放回筐里,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就是看看老不老……”可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草儿倒是笑了,伸手把被剥了壳的那根笋捡起来:“没事没事,剥了壳也一样吃,按重量算就是了。阿婆别不好意思,这根我称给您。”
巧妹阿姨看她一眼,叹口气:“草儿你好说话。”又转向众人,“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称,人人有份的。别挤,挤翻了筐子一个都买不着。”
李家爷叔也站起来了,把袖子往上卷了卷,接过草儿手里的秤:“我来称,草儿你看钱。大家排好队,排好了。”
人群慢慢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竹笋一筐一筐地少下去,草儿手里的零钱一把一把地多起来,有分币有毛票,花花绿绿的。排在后面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生怕排到自己就没货了。有人问鸡还有没有,草儿指了指鸡笼:“还有几只,你自己挑。”
最后一筐笋还剩下十几根,草儿弯腰看了看,直起腰摆了摆手:“剩下的不卖了。等下我们自己吃。”
她转身把鸡笼里最后那只芦花鸡拎出来,鸡在她手里扑腾了两下翅膀,被她往怀里一拢就老实了。
“草儿,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呀?”一个来晚了的阿姨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竹筐里看了又看,脸上带着明显的失望。
草儿想了想:“这次刚好,我们县里有个变压器送上海来修,变压器分量重,占地方小,车子空,所以才能带这么多东西来。下次可能没办法带这么多了。”她看着那阿姨失望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不过变压器修得快的,大概一个礼拜就能修好,运输队肯定要来拉货的。我到时候再过来,好不好?”
“好好好!”那阿姨眼睛一亮,“那你记着啊,下次给我留五斤,我先付定金也行。”
“我也要!”旁边另一个手里还拎着鸡的阿姨赶紧接话,“草儿,我下次要一只鸡,你帮我留一只。”
草儿笑着点头:“我记住了。婶儿们都放心,下次来我先给你们留出来。”
她转身进了王家,王家姆妈正弯腰给孩子换尿布,小囡囡踢着两条胖乎乎的小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草儿凑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笑着伸手碰了碰小家伙的脸蛋:“婶儿,拿把刀给我,我去杀鸡。”
王家姆妈抱着孩子进灶披间:“菜刀在砧板上,你自己拿。”
草儿走进灶披间,拿起菜刀,又回头把鸡笼里那只芦花鸡提了出来。鸡蹬了两下腿,咯咯叫了两声,被她提在手里,走到弄堂天井的公共水槽边。
她蹲下身,把鸡头往后一拧,一刀割在鸡脖子上,血哗地流进地上的铁盆里,鸡蹬了几下腿,慢慢不动了。
李家爷叔提了一个铁桶过来:“草儿,老虎灶刚烧好的热水,我帮你打了一桶来。”
“谢谢叔!”草儿抬头笑了一下,把鸡放在坑坑洼洼的搪瓷脸盆里,热水冲到鸡上。
边上站着个戴眼镜的爷叔,手里还拎着一只刚买的鸡,左看右看不知道怎么下手,举着菜刀犹豫了半天。草儿抬头看见了,笑了一声:“叔,我来给你杀。”
“哎哟,那太好了!”眼镜爷叔松了口气,赶紧把鸡递到水槽边,“谢谢侬哦,草儿。”
草儿帮着爷叔割了鸡脖子。
旁边又凑过来两个人,一个拎着鸡一个端着盆:“草儿,要不帮我也杀一杀?”
草儿笑:“行!一个一个来。”
几个人围着公共水槽蹲成一圈,手里各抓着一只鸡,拔着鸡毛。草儿手里动作快,一只鸡已经褪了一半毛,露出光溜溜的皮。
边上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阿姨一边拔毛一边问:“草儿,你们老家在安徽哪里?山里头的?”
“金寨县,天堂寨边上的。”草儿低着头拔毛,没有抬头,“我们那地方,山高得很,出门就是山,走路全是上坡下坡。”
“天堂寨?”戴眼镜的爷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想了想,“我好像在报纸上看过,说是大别山里头的。”
“对的,大别山腹地。”草儿抬头笑了一下,“叔,您真有学问。”
“瞎看看,瞎看看。”爷叔被她一夸,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拔手上的鸡毛。
旁边一个抱着盆的阿婆凑过来:“草儿,你们那山上现在什么样子?我们上海人哪里见过山,最多去佘山爬爬,那也叫山?”
草儿笑了:“阿婆,佘山跟我们那比,就是个土堆。我们那儿,这个季节最好看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比划了一下,“满山遍野的映山红,一开就是一片一片的,红的、粉的、白的都有,远看像山上着了火一样。”
正说着,弄堂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陈秀珠的车子到了。
她现在还在哺乳期,厂里要是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她一般下午三四点就提前回来了。
“秀珠回来啦!”邻居们纷纷招呼。
草儿从水槽边抬起头来,朝着弄堂口喊了一声:“秀珠!我在杀鸡呢!”
陈秀珠笑:“你辛苦了。”
“不辛苦。”草儿笑,“宝宝醒着呢!你先进去。”
“我进去了!”陈秀珠说。
草儿笑着看陈秀珠,又低头拔鸡毛。
累是真累,但是日子是真有盼头。
之前男人在上海读大学,她为了给她爸看病,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背了九百块的外债。
虽然永刚说等他拿了工资,还起来快的。可半夜醒来,她还是被这个外债压得胸口发沉。
直到来见了秀珠,她把布卖给了弄堂里的婶儿们,婶儿们又帮她把布卖出去。秀珠还给她介绍卖肥皂头,还介绍她认识了晓燕姐,教她怎么去调查在他们这种山区,能不能卖洗衣粉和肥皂。
且不说她能不能进合资厂,就是这些日子靠卖这些东西,加上永刚的实习工资,她已经还掉了三百块了,这才几个月,三百块啊!里头大部分都是自己挣的钱。
心口的那块石头,就这么卸下了,她相信很快她就能把债给还了,好日子在后头呢!
第206章 草儿做饭
陈秀珠回了家,从王家姆妈手里接过小囡囡。小家伙刚醒,乌溜溜的眼睛看见妈妈,小手立刻伸过来抓她的衣领,往她胸口蹭。
进了房间,刚刚解开衣服,小家伙急得跟什么似得。王家姆妈绞了一块热毛巾给陈秀珠,陈秀珠擦了擦,才给囡囡喂奶。
刚开始她吃得很急,换到另外一边,她慢了下来,眼皮开始往下搭,小嘴也松了。
等她彻底睡着,陈秀珠把她放到婴儿床里,小家伙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笑得很甜。
陈秀珠扣上了衣服,看见地上搪瓷盆里堆着几块换下来的尿布,端起来往外走。
天井里,阿珍阿姨正坐在廊檐下打毛衣,竹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嗒嗒声。陈秀珠走过去,轻声说了一句:“阿姨,我去洗尿布,小懿行睡着了,您帮我看一下。”
“晓得了。”阿珍阿姨放下手里的毛线,跟着进了屋。她搬了把椅子在婴儿床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孩子,又低头继续打毛线。
陈秀珠端了搪瓷盆走到公共水槽边,开始洗尿布。
林嬢嬢看见了,连忙说:“秀珠,你放着,我来洗,你刚出月子,还要养养。”
“嬢嬢,不要紧的。今天天气老暖和的,水又不冷。我搓两块尿布,没事的。”
陈秀珠笑着洗尿布,草儿已经收拾好了鸡,转头:“秀珠,我先进去了。”
“我也马上来。”
就在这时,弄堂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秀珠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宋兴业正拖着脚步慢慢走进来,半边脸肿着,血迹在脸上干成暗红色的硬块,衬衫前襟上一大片褐色的渍,一条胳膊垂着,像是抬不起来,走路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宋兴业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回弄堂口。他是被吴家人拖出去的,口袋空空,一分钱都没有,公交车没钱坐。街上的行人看见他这副样子,全都绕道走。只能一步一步走,膝盖上的伤每走一步都在疼,左脸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李家爷叔从老虎灶提了一通说,一眼看见弄堂口正在走进来的宋兴业:“哦呦,宋老师,哪能回事体啊?”
宋兴业在弄堂口站住了。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隔壁那只老甲鱼。哪能回事体?刚才吴进打他的时候,这人不是站在天井里看了个全程?去舞蹈学校的车子,还是他去借的。
宋兴业看着弄堂里往他看去的人,这条弄堂里没一个好人,都是来看他们家好戏的,都是来踩他们家的!
他拖着脚步从李家爷叔身边走过,肩膀擦着门框,进了宋家的大门。
客堂间里空荡荡的。供台上的蜡烛已经熄了,照片没了,门板没了吴慧也不见了。他的女儿像只遭了瘟的兔子,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客堂间里。
宋兴业用残存的力气吼出一声:“你妈呢?”
隔壁陈秀珠刚从洗衣机里拿出脱水的尿布,抖了抖,正要搭上廊檐下的竹竿,就听见宋兴业这么一声吼叫。
陈秀珠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过头朝宋家那边看了一眼。
她刚收回目光,还没来得及把尿布搭上竹竿,屋里就传来小囡囡的哭声。先是细小的哼哼,紧接着变成了不依不饶的哇哇大。
陈秀珠把手里的尿布往盆里一丢,快步进了屋。阿珍阿姨早一步已经把小家伙从床里抱了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囡囡乖,不哭不哭,妈妈来了。”
陈秀珠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小囡囡贴到她胸口,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小手抓着她衣领上的扣子不放,像是被刚才那声吼吓着了。陈秀珠轻声地哄着,孩子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搭。
阿珍阿姨站在旁边,往宋家的方向翻了一个白眼,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宋兴业这个拉稀瘪三。吴慧就是他们父子俩害死的。现在人没了,他回来吼什么吼?”
她说着,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竹针攥在手里,没打,嘴巴停不住:“在医院里头,伊拉那些事体……”
陈秀珠听着阿珍阿姨说医院里的那些事,这根本不稀奇。
孩子已经不哭了,陈秀珠拿了手帕给她擦了眼泪。
阿珍阿姨说完叹了口气:“那个小舅子,倒是个讲道理的人。他说,那只手镯本来就是他们吴家的传家宝,他也没想要。他说……”阿珍阿姨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原话,“要是秀珠还在宋家,这手镯就应该给秀珠。那个姓裘的女人不配。所以他才做主把手镯留给明思。”
陈秀珠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囡囡。孩子已经闭上眼睛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嘴微微嘟着。陈秀珠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平平静静的:“伊拉夫妻俩人都很好的,尤其是宋家舅妈,老讲道理的。”
上辈子宋家那场漫长的烂摊子里,唯一一点暖意就来自宁波那对夫妻。吴慧查出宫颈癌的时候,宋明哲去香港才两年,宋明思还在读大学,宋兴业根本指望不上。是吴家这对夫妻知道了,连夜买了船票赶过来,陪着吴慧做第一次手术。宋家舅妈跟她轮流守夜。
后来吴慧病情反反复复,手术做了好几次,每一次宋家舅妈都会过来帮忙。可她家里也有一大家子要顾,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都成了家,孙子孙女一大群,没办法一直在上海耗着。陈秀珠记得有一回,碰巧听见舅妈私下跟宋明哲和宋明思说话,舅妈说:“她是你们的亲妈,不是秀珠的亲娘。你们不能什么事都丢给秀珠一个人扛。”
宋明哲的声音懒懒的,隔着墙传过来:“她不工作,养在家里,不就是这个时候要出力吗?”
舅妈回到病房,看着她只剩下无奈。
吴家老夫妻以为宋明思是个好的,所以把手镯给她?
宋明思姓宋,跟宋兴业和宋明哲一模一样的烂。
上辈子,宋明思考上了纺织工学院,就是后来的中纺大,学了服装设计。毕业之后在一家国营服装厂做了两年,正好赶上香港服装业往内地转移,她就跳去了一家港资服装公司做设计。进去没多久,就跟那个港商老板搅合在了一起。
那老板有家室,宋明思也不在乎,两个人偷偷摸摸的,后来还生了一对儿女。再后来宋明哲步步高升,那港商需要宋明哲的人脉,索性回去跟老婆离了婚,把宋明思和两个孩子接去了香港,给了名分。
吴慧最后那些日子,最想见的就是女儿。陈秀珠给宋明思打了长途电话,说妈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宋明思拖了几天才回来,来了一个礼拜,吴慧还在。宋明思就烦了。陈秀珠记得那天她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穿着香港买来的大衣,踩着高跟鞋,对着她压低声音发脾气:“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吃饱了没事做吗?说得好像我妈只剩下一口气了,实际上呢?”
第二天她就买了飞机票回香港了。她前脚走,吴慧后脚就咽了气。
小囡囡划拉着手脚,让陈秀珠从回忆里出来。
“想要出去了,是伐?”陈秀珠问她,“带你出去。”
她抱着孩子走到天井里。王家姆妈已经把尿布晾好了。
灶披间的门开着,热气一阵一阵地往外冒,草儿正站在灶台前面,一手端着锅,一手拿着锅铲在翻炒。锅里的油滋滋响着,笋片和咸肉的香气随着热气一同冒出来,带着一点焦香和咸鲜,钻进鼻子里。
王家姆妈笑着说:“草儿说她今天要让大家都尝尝她的手艺。我把灶台让给她了,她一个人在里头忙活。”
陈秀珠抱着孩子走过去,站在灶披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草儿回头朝她笑了一下,锅铲还在手里:“秀珠,咸肉炒笋片,我加了一点点辣椒,不辣的,就提个味儿。”
这个?陈秀珠上辈子后来走南闯北,她是吃得了辣。
陈秀珠看着孩子小囡囡:“我能吃吗?”
“我以前吃的。”草儿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那时候没什么吃的,奶水不足。”
这?她说了等于没说。
陈秀珠说:“你放吧!大不了我不吃。”
草儿得了话,往锅里撒了一小撮干辣椒丝,铁锅滋啦一声响起来,辣味被热油一激,混着咸肉和笋片的香气,猛地窜起来,在天井里荡开。
“哦呦,老香的。”熊晓燕提着一个袋子出现在门口。
“草儿做菜呢!我口水哒哒滴了。”陈秀珠说道。
“香死了。”熊晓燕走过来接过孩子,把袋子给陈秀珠,“给我看看,我还没见过小囡睁开眼睛的样子。”
第207章 建分销渠道
陈秀珠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小裙子。粉粉嫩嫩的棉布,胸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粉色花儿,裙摆有一圈薄薄的蕾丝花边。
“好看伐?”熊晓燕凑过来,眼睛里带着一点得意,“我在南京路逛了好几家店才挑中的。”
陈秀珠把裙子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叠起来放在一旁。她没有说太多客气话:“等天热一点,就给她穿上。”
熊晓燕低头逗小囡囡,小家伙被陌生人的脸一凑,先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起来,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熊晓燕被她逗得不行:“哦哟,这小囡跟妈妈长得真像,眼睛乌溜溜的,灵得来。”
熊晓燕看着灶披间里忙活的草儿,问陈秀珠:“你就这样带草儿去见高田?”
陈秀珠一下子没明白,熊晓燕看着草儿上上下下,一件半旧的蓝色两用衫,袖口短了一截,应该是破旧了修改过的,一条军绿色的裤子,膝盖那里已经发白,马上要破了。一双鞋,鞋头脚趾那里补了厚厚的一层。
陈秀珠摇了摇头:“不用特意买衣服。”
熊晓燕回头看她:“嗯?”
陈秀珠看了一眼草儿,又看向熊晓燕:“你要是真想把她带去春交会,就让她穿平时的衣裳。不用刻意打扮,就像她来弄堂里卖布一样,清清爽爽的就行。”
熊晓燕愣了一下:“可你平时不是跟我说,日本人一板一眼,上班要穿正装,现在你又……”
“那是以后,现在你不能把她打扮成另外一个人。”陈秀珠说,“草儿就是草儿。她穿布衣裳、扎两根辫子、手上带着做农活磨出来的茧子,你把她带到高田面前,让他看到一个真实的草儿,一个安徽山沟里出来的姑娘,要反差感。”
过了一会儿熊晓燕抬起头来,看着草儿,草儿还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外套,一双鞋头打了补丁的布鞋。
熊晓燕忽然笑了:“你说得对。就这样带她去。”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冬生和姚永刚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王冬生看见熊晓燕,连忙叫:“晓燕姐。”
姚永刚也叫:“晓燕姐。”
陈秀珠跟王冬生说:“你去问陆家伯伯借一张折叠桌。”
王冬生洗了手,过来看了一眼自家女儿,上楼去问陆家伯伯借桌子。
折叠桌借了过来,和自家的板桌在天井里拼成一张长桌。
“永刚,进来端菜。”草儿叫道。
姚永刚进去帮着端菜,桌上渐渐摆满了。
咸肉炒笋片、红烧鸡块、蹄髈肉切了块;炖蹄髈的汤里加了咸肉和竹笋,一锅腌笃鲜奶白奶白的,热气腾腾地冒着鲜香。清炒枸杞头碧绿生青。
“香椿炒蛋呀!上海可吃不到。”熊晓燕说道,“我跑外地去吃了之后,就老想的。”
“我就想给姐姐尝尝鲜。”草儿端了最后一盘烙饼出来,饼子厚厚的,表面烙出了一层焦黄色的硬壳,微微鼓起。
“我们那管这个叫老牛皮。”草儿把饼子放在桌子中央。
“吃了就知道了。”陈秀珠说。
王家姆妈过来一看:“哎呦,囡囡睡着了,我送她进屋里,睡觉。”
王家姆妈出来从陈秀珠手里接过孩子,对王冬生说:“冬生,去拿啤酒和汽水出来。”
王冬生应了一声,转身进屋。提了一个篮子出来里面放着几瓶啤酒,几瓶橘子汽水。
“来来来,先倒上。”熊晓燕接过一瓶汽水,撬开瓶盖。
熊晓燕和姚永刚喝啤酒,其他人喝汽水,杯子倒上。
王冬生举起杯子:“来,碰一个。”
碰过杯一起坐下,草儿先拿起一块老牛皮,蘸了红烧鸡块的汤汁,又夹了两片咸肉炒笋放在饼面上,仔细地卷起来,递到陈秀珠面前:“秀珠,你尝尝。”
陈秀珠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还带着热乎气,外壳韧韧的,红烧鸡块的汤汁浸透了缝隙,咸鲜的肉汁在嘴里化开,笋片的脆、咸肉的香、饼子的嚼劲叠在一起,很扎实,很好吃。
“好吃。”陈秀珠点了点头。
熊晓燕在旁边佯装不满:“就给你秀珠,不给我?草儿你偏心。”
草儿嘿嘿笑了一声,又拿了一块老牛皮,同样蘸了汤汁、夹了笋片,卷好了递到熊晓燕手里:“给给给,姐姐哪能不给。”
熊晓燕接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亮:“还真好吃。这个饼子看着硬邦邦的,泡了汤汁之后倒有嚼头了。”
姚永刚端着啤酒杯,没有急着喝,看了看陈秀珠,又看了看王冬生,最后目光落在草儿身上,笑了一下:“晓燕姐,秀珠,冬生,你们真的是我们夫妻俩的贵人。”
陈秀珠正要开口,姚永刚摆了摆手,像是怕她打断他:“我说的不是客气话。没有秀珠,我未必能进机械进出口公司。我在外语学院不算出色,这种好单位,原本轮不上我。是秀珠不嫌我烦,指导我,让我入门。”
他又看向草儿:“草儿就更不用说了。她最初来上海卖布,就是在弄堂里、在秀珠这里开的口子。后来肥皂边角料、洗衣粉样品的路子,都是秀珠帮她搭的线。”
陈秀珠端着啤酒杯,听了这话,摇头笑了一下:“永刚这话说得不对。你能进机械进出口公司,是你自己的本事。你是被韩总亲自看上的,跟我们俩没关系。”
她看了草儿一眼,又补了一句:“草儿也是。肥皂边角料是我给的,但拿去县城卖、一家一家跑供销社、百货公司、那些小店,琢磨什么人会买、怎么让人家回头再买。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你凭自己的能耐走出大山。”
王冬生拍了拍姚永刚的肩膀,手里的啤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永刚,别谢来谢去的了。咱们之间是互相的,没有你,我刚去机械进出口公司那会儿,可难了。”
“对,咱们不用谢来谢去。”姚永刚说道。
陈秀珠夹了一筷腌笃鲜里的竹笋,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看向草儿:“草儿,明天去见高田,你不要紧张?”
草儿正拿着一块老牛皮啃,听见这话顿了一下,把饼放下:“我心里……没底。我又没见过日本人,更没见过什么社长。我怕到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
熊晓燕喝了一口啤酒,把杯子放下:“你怕什么?你就把你平时跑县城怎么卖东西的,一五一十讲给他听就好了。”
陈秀珠看向往巧妹阿姨家走的人:“草儿,你想一想,你第一次来弄堂里卖布的时候,你是怎么让上海阿姨们,看上你的布?”
草儿的布都放在巧妹阿姨家,如今弄堂里大部分人家都买过了,现在还买的那些,都是给亲朋好友带的。这会儿一个个来拿布料。
陈秀珠说:“明天也一样。高田要看的是你的脑子。”
熊晓燕在一旁补充:“高田这个人,确实严厉。他在办公室里话很少,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你,像要把你整个人看穿了一样。日本人的工作风格就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当场就问,不留情面。”
“他特别看重数字。”熊晓燕说,“他会问你,你跑了多少家店?哪些店卖得好?哪些卖不动?一包洗衣粉平均走几天?跟当地其他牌子比,价格和用量有什么优势?你最好都想清楚。”
草儿听着,手里的老牛皮慢慢放下了。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绷起来,眉头渐渐皱紧了。熊晓燕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变成一根根绳索,绕来绕去,快把她捆住了。她跑过的地方、卖过的东西,会不会不够?
“还有,”熊晓燕又喝了一口啤酒,“他会问得很细。比如你去找商店谈的时候,人家不让你进,你怎么处理的?你搭什么车?每天走多少路?账本怎么记的?有没有赊账?赊账怎么收回来?这些他都会问。”
草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声音小下去:“那……那我好多都想不起来了。我都是心里记着,没有写下来……”
“你别怕,”熊晓燕看她脸色不对,语气缓了下来,“你心里记着的,就是最实在的东西。你卖了那么多肥皂、洗衣粉,那都是实实在在的成绩。高田要问什么,你就如实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回去好好琢磨’。”
“那要是他嫌弃我……嫌弃我是个乡下姑娘呢?”草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陈秀珠放下筷子,看着她,语气平静但认真:“草儿,高田是个很务实的人,他觉得咱们日化厂可以合作,他愿意花大价钱来合作。你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商家,把他当成你在县城里第一次去谈的那家供销社。你紧张了,你就说‘我紧张’;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陈秀珠和熊晓燕轮流跟草儿传授经验,门口吴晨夫妇双手都提着满满的东西走了进来。
吴晨和玲玲看见天井里这一桌人,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么热闹。吴晨站在弄堂口的阴影里,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秀珠身上。
夫妻俩走了过去,走到天井中间,吴晨把一大袋东西放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包鸡蛋糕,又从他老婆手里接过一袋水果,一桶麦乳精。
“冬生阿哥,这点东西算不上什么,就是谢谢你,拉了我姑妈上来。”他把东西递过去。
王冬生连忙摆手:“没事的,邻居之间,总不能见死不救。”
陈秀珠知道他们家条件不太好,她连忙推过去:“阿晨、玲玲,带回去自己吃。”
吴晨手里那袋鸡蛋糕还举在半空中,陈秀珠伸手推了一下,他又递回来。两个人在天井里来回了两个回合,陈秀珠看他执拗,最后把那包鸡蛋糕接了过来:“那就一包鸡蛋糕,其他的你带回去。你们刚结婚没多久,日子要紧着过。”
陈秀珠已经把那袋水果和麦乳精推回他手里:“水果和麦乳精拿回去给你们爷娘吃。”
吴晨只能收了水果和麦乳精:“秀珠姐,我姑妈对不住你。我妈说了,让我们一定要跟你说这句话。”
陈秀珠笑了笑,上辈子宋家舅舅和舅妈,忍不住一次次劝宋明哲做人要讲良心,宋明哲嫌烦,发达以后,跟舅舅家就疏远了,舅舅过世,他还和自己去宁波磕头,到了舅妈过世,他借口忙,让她一个人去宁波奔丧。
吴晨说的这些话是宋家舅舅舅妈的想法,和吴慧根本没关系。上辈子哪怕自己伺候了吴慧七年,陪她治病,吴慧嘴上说得好听,但是做了那么缺德的事,到死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心安理得地让她养了宋磊那么多年。
陈秀珠看着小夫妻俩:“你姑妈是你姑妈,你们是你们。你姑妈在我身上造的孽,跟你们没有关系。你不用替她道歉。”
吴晨也没什么好再说的:“我知道了,我先去阿姨家。”
巧妹阿姨家的门开着,灯亮着,长条凳上堆着一卷卷的布,巧妹阿姨正在给邻居们拿布。
“阿姨,我们刚从医院出来,过来谢谢你和各位邻居。”吴晨提了提手里的水果,“冬生阿哥那边我们已经去过了,还有那天晚上下河帮忙拉我姑妈的几家人家,还有在医院陪了磊磊一天一夜的阿珍阿姨,我们都不认得路,想请您带我们去认认门。”
巧妹阿姨放下手里的布:“哦呦,我今天没空,今天好多人家要上门来拿布料。”
玲玲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这些布料上,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布面,抬头看向巧妹阿姨:“阿姨,这么多布,都是您家里的?”
“哪里是我家的!”巧妹阿姨笑了一声,朝天井里努了努嘴,“就是刚才跟秀珠一起吃饭那个草儿拿来的。自家织的布,拿来上海卖。我帮她收收拢,邻居们要买的到我这儿来看看,省得她一个人跑来跑去的。”
玲玲的手在那匹白底蓝条纹上多停了一下,布面细密柔软:“这种布,上海人要?”
“怎么不要?很软的,还不用票。一匹能裁两条床单。”巧妹阿姨说。
“多少钱呀?”玲玲问。
巧妹阿姨看出来了,把手里那卷布往旁边一放:“怎么,你们也想把乡下的东西拿上海来卖?”
玲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嗯。要是能换点钱,补贴家里也是好的。”
巧妹阿姨拍了拍手:“走吧,先带你们去把正事办了。布的事等回来再说,它又不会长腿跑掉。”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领着他们往天井外走。
巧妹阿姨带着吴晨和玲玲,一家一家走了一遍。
最后他们回到巧妹阿姨家门口。巧妹阿姨进屋烧水泡茶,让两个人坐一会儿。玲玲站在门边,目光又落在那堆布料上。她看着那卷白底蓝条纹的棉布,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姨,这种布,真的能卖出去?”
“能,怎么不能?”巧妹阿姨一边烧水一边说,“你看看,今天来拿布的有好几拨人,都是上次买过的,觉得好又来买。”
玲玲的手指在那匹布上又摸了一下:“我们那儿也有这样的布,能不能也拿来卖?一匹布多少钱?”
巧妹阿姨把热水瓶放下,看了看她:“你别来问我,你这是要抢草儿的生意,你自己去问她。”
草儿是个很拎得清的小姑娘,让她分发一下布,给她每匹布两角钱,一次来个百来个布,巧妹阿姨就转个手,就能到手二十多块。一个月两次,能赚个四十多。
巧妹阿姨知道草儿的成本,但是不想自己直接拒绝,她索性就装作自己耿直,探出头对着草儿说:“草儿,这里有个女同志,想跟你打听这个布怎么卖?”
巧妹阿姨这么一嗓子,玲玲一下子尴尬起来,自己也想拿乡下的土布来卖,他们那里还有蓝印花布,兴许比这个更好卖。但是直接问到人家面前,这算什么意思?
王家那里桌面上杯盘碗碟已经撤了大半,王冬生和王家姆妈在灶披间里收拾,廊檐下的灯亮着,陈秀珠手里抱着孩子,熊晓燕、姚永刚和草儿还坐着喝茶闲聊,桌上摆着一碟瓜子、几杯热水。
草儿站了起来,看向那一对年轻夫妻,她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刚才秀珠对他们很客气。
“想买这种布?”草儿问。
巧妹阿姨说:“这位女同志也想卖这种布,我是不懂的。”
玲玲有些局促,看了看草儿,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我……我刚才在巧妹阿姨家看了那些布,摸了一下,觉得确实好。我们那里也有,我不是来抢你的生意,我就问问。”
草儿跟巧妹阿姨说:“阿姨,您帮我拿一匹布过来。”
巧妹阿姨拿了一匹布过来给草儿,草儿递给玲玲:“这个布,你摸过了吧?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一般的土布要软?”
玲玲接过来,用手心来回搓了搓:“特别软,确实比我们的土布软。不像我们的土布。”
这个时候她恍然:“这不是土布?”
“对,这个布是用毛巾纱织的。”草儿说,“我老家那边有个毛巾厂,做出来的毛巾一直不好,卖不出去。但是上面每年给的毛巾纱指标是固定的,不能少。厂里为了养活工人,就把这些毛巾纱卖出来,我们呢,买来织成床单布。所以这个布又软又厚实,还不费票。所以这个布是用精纺毛巾纱织的。”
她看了看玲玲:“你们那里,能拿到这样便宜的毛巾纱吗?”
玲玲愣住了,摇了摇头,说:“我……是我想简单了。”还以为上海人要土布呢!
草儿摆手:“我不是怕你抢我生意。说实话,这个床单布的生意,我也知道不长久。毛巾厂哪天换了个领导,不让卖纱了,或者纱的价钱涨了,这生意就做不成了。”她想了想,偏过头问,“同志,你家是哪里的?”
“宁波镇海县的。”玲玲说。
草儿一听,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向陈秀珠和熊晓燕:“晓燕姐、秀珠,你们刚才说,我以后专门跑县城和小城市。那我就在想,这位同志看了一眼我的布,就想着能不能也卖。
说明她也是想挣钱的。那她愿不愿意,以后帮我卖洗衣粉和肥皂?你们不是说供销社和计划调度那块铺货太慢,太死板,而且咱们是合资厂,要跟外头一样走自己铺货的路。以后我们要培养和发展自己的代理商和分销商。那么这位同志能不能成为咱们宁波下属县的分销呢?现在咱们厂不是还没正式卖?那她能不能像我一样去摸宁波下属县,甚至周边县的情况?”
陈秀珠笑了一声。她放下杯子,看着草儿:“草儿,你刚才还说怕明天见了高田不知道说什么。现在已经想到要找其他人摸其他县市的底了。”
草儿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摸了摸后脑勺:“我……我就是顺嘴说出来了。”
熊晓燕在旁边剥着瓜子:“顺嘴说出来才是真本事。你要是明天在高田面前也这样,他肯定问不倒你。”
玲玲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卷布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是还没完全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姚永刚从灶披间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方凳,在桌边放下:“坐下说话,站了半天了。”
吴晨看了一眼玲玲,两个人在凳子上坐下来。
草儿也坐了下来,看了看陈秀珠,又看了看熊晓燕,陈秀珠朝她点了点头:“你说。有问题我跟晓燕姐补充。”
草儿吸了一口气,把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双手搁在桌面上:“刚才你问这个布怎么卖,我跟你说实话,这个布,不稳当,靠这个发不了财,最多补贴补贴家用。也不长久。”
玲玲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她往下说。
“但是洗衣粉和肥皂不一样。”草儿的声音稳了一些,“秀珠姐给我拿过日化厂的肥皂头,我拿回县里试着卖过,销路很好……”
草儿把她几个月卖肥皂头和样品的情况跟玲玲说了一遍。
她说:“你们宁波镇海,我虽然没去过,但我想,情况跟我们六安那边差不多。县城里的人要买东西,要么等计划,要么找门路。门路比计划管用。”
玲玲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也卖洗衣粉?”
“现阶段,卖货是顺带的,主要是摸清楚状况。”草儿把陈秀珠给她整理的思路,一点一点说出来。
吴家本就是大地主,做生意也算是他们血脉里的,吴晨听得连连点头,看向自家老婆:“咱们干?”
“我干!”
第208章 松井来了
第二天早上,陈秀珠到日化厂的时候,车间里已经忙开了。
她穿过走廊,推开研发实验室的门,一股混合了酒精、香精和溶剂的气味扑面而来。小施正站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一排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白色标签,密密麻麻地写着编号和日期。小姑娘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陈秀珠,眼睛一亮:“师傅!你来得正好!”
“怎么?出结果了?”陈秀珠走过去,把包放在椅子上,凑近实验台。
“嗯!”小施用力点了点头,从台面上拿起一块白色的棉布,双手捧着递到陈秀珠面前,“师傅,你闻闻看。这是我按照你给的参数调的第六版,前五版都不对,要么醛香太重压过了花香,要么花香浮在面上沉不下去。这一版我觉得差不多了,你闻闻。”
陈秀珠接过布片,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布片举到鼻尖前,轻轻扇了一下,让气味慢慢飘过来。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通风扇嗡嗡的低响。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凑近闻了第二次,这一次比刚才久了一些,像是在辨认同一种气味的不同层次。
小施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她每一个微表情里看出结果。
陈秀珠把布片放下,点了点头:“这个对了。纯粹的欧洲醛香基调,醛香打底,玫瑰和茉莉叠在中层,底下压着一丝干净的皂感。层次分明,不飘。”
小施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真的?真的对了?”她连声问,声音拔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来,像是怕把什么好东西吓跑似的,“师傅你没哄我吧?”
“我什么时候拿这种事哄过人?”陈秀珠笑了一声,把布片放回台面上,“这个味道拿出去,肯定好卖。”
小施“啊”了一声,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又放下来,咧着嘴笑得眼睛都弯了:“太好了太好了!我昨晚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配方,翻来覆去地算比例,就怕调出来又是那个浮在面上的味儿。”
基础配方是陈秀珠给的,但是那是上辈子2015年左右的思路了,陈秀珠根据现有的条件进行了调整,那只是思路,和现实还是有差距的,小施第一次接手这样的项目,肯定紧张。
陈秀珠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也带了笑:“向生产线提中样试制吧。三公斤的批次,先跑一轮,看看放大之后的稳定性。”
“嗯!”小施使劲点了一下头,拿起实验台上的笔记本,唰唰地写了几行字,抬头又问,“那如果放大之后香气不变,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报批了?”
“先跑完这一轮再说。”陈秀珠说,“放大之后香精的挥发速率会有变化,有时候小样闻着正好,大样出来前调会变冲。到时候再调,不急。”
小施点头如捣蒜,一边写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把陈秀珠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写着写着她又抬起头来:“师傅,那我去跟车间跑一下,看看车间什么时候有空,帮我们试样。”
“去吧。”陈秀珠把白大褂的扣子系上,“要是没空,就去合资厂。”
合资厂实验设备到了一半,大家还没办法过去上班。
“就一点点东西,这里弄一下方便,跑来跑去全在路上。”
小施抱起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师傅,这块布我能不能留着?我想挂在我工位墙上,留个纪念。”
“一块布而已,留什么纪念。”陈秀珠说,“让美玲姐调个香水出来,以后你天天喷。”
小丫头收起了布:“我才不那么妖格格的人。”
陈秀珠笑:“好,以后有了,我看你不喷。”
小施不好意思地说:“我下去了。”
小施刚走没一会儿,实验室的电话就响了。陈秀珠走过去接起来,话筒里传来小施压低了却藏不住兴奋的声音:“师傅!车间那边说他们马上要换型号了,中间有个空档,愿意先帮咱们把中样试了!”
“这么巧?”陈秀珠笑了一声。
“对呀对呀!我跟车间主任说了大概需要多久,他说三公斤的批次,趁着换模的时候打一轮,不耽误正事。师傅,那我直接去车间看着了?”
“去吧。”陈秀珠说,“盯着点儿,第一批出来先不要急着出料,让我看一眼再继续。”
“晓得晓得了!”小施的声音欢快,“那我去换衣服了!”电话啪地挂断了。
陈秀珠把话筒放回去,摇了摇头,转头去找小黄,现有的洗衣粉以面向城市为主,在上海、江浙这边软水区用着没问题。但草儿跑的那些县城、山区,水质不一样,洗衣习惯也不一样。
现有的配方,他们已经调整过了,现在小黄在调整增强版的,
小黄点头:“所以要做针对性的配方?在现有基础上,增加一点螯合剂的配比?”
“先从这个方向试。”陈秀珠说,“不用大改,现有的骨架不动,把软水区和硬水区的差异拉开。城里卖标准版,硬水区卖增强版。”
“那我回去调一版试试。”小黄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不过螯合剂加多了,成本会上去。山区的消费水平……”
“所以不能加多了,卡在‘明显改善’和‘价格不明显上涨’之间。”陈秀珠说,“草儿那边摸回来的数据很关键,她说县城的家庭买洗衣粉是不太舍得用的,一袋能用两三个月。你涨个几分钱她们可能无所谓,但涨一毛钱就犹豫了。”
小黄想了想,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行,我知道了。我先按百分之二的比例调一版,送去实验室做硬度测试。”
“测完了把数据给我看一眼。”陈秀珠说,“这个版本日化厂和合资厂共用,给双方写申请。”
“好的。”
陈秀珠看了自家的情况,又跟日化厂的同志们沟通了一下,起身出了实验室,沿着走廊往车间方向走。还没走到车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铁皮管道里的原料在输送带上哗哗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皂粉味。
锅炉房门口,老张师傅正蹲在台阶上喝水,看见陈秀珠过来,放下搪瓷缸打了个招呼:“小陈,最近难得过来啊。”
“出月子没几天,两头跑。”陈秀珠在他旁边站了一下,“老张师傅,锅炉还好吧?”
“好得很。”老张拍了拍膝盖,“新炉子就是争气,比以前那个老东西省煤多了。”他顿了顿,“你那个徒弟小施在里面忙得团团转呢。”
陈秀珠点了点头,走进车间。小施正站在混料机旁边,手里拿着取样勺,弯腰从出料口接了一小撮粉,小心翼翼地抖进白瓷碟里,凑近了看颜色。旁边车间的工人已经在准备换模具了,机器暂时停了下来,车间里难得的安静。
“师傅!”小施看见她进来,端着白瓷碟跑过来,“你闻闻,这个香气出来了,跟早上那个布上的一样,不冲。”
陈秀珠凑过去闻了一下,白瓷碟里的洗衣粉还带着一点机器的余温,粉末细白均匀,醛香和花香混在一起,确实是早上那个味道,稳定地落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上,不浮不散。
“对,保持这个方向。”陈秀珠说
“嗯!”小施使劲点了点头,正要再说点什么,车间门口传来一阵动静,门被推开了,仇厂长领着七八个人走了进来,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男男女女,西装革履,看样子是广交会期间来厂里考察的外商。
陈秀珠看了一眼出料口,又低头看了看白瓷碟里的粉末:“等全部打好,密封静置一天,明天再复测一次香气。基本参数,活性物含量、pH值、泡沫高度、去污力全部测一遍。如果都合格,就去合资厂上批量。”
“好的,师傅。”小施把白瓷碟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面上,又拿起取样勺准备接第二把样。
车间里机器安静了片刻,混料机停止了转动,只有远处空压机嗡鸣的低响还在嗡嗡地震着地面。外商们停在混料机旁边,几个人同时吸了吸鼻子,像是被空气里某种气味勾住了注意力。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外商转过头来,对仇厂长说了一句什么,带着浓重的欧洲口音。
仇厂长笑着点了点头,朝陈秀珠和小施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我们最近在开发新的香型,刚好有几款在试制。”他侧过身,手掌朝混料机的方向摊开,“这批香型是海外客商的定制需求,目前还在中试阶段。”
外商又凑近了一步,弯腰看了看小施手里那只白瓷碟。碟子里剩下的一层薄薄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醛香和花香,在车间通风的气流里似有若无地飘散。他伸手在碟子上方扇了一下空气,凑近闻了闻,转头跟同伴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里有明显的兴趣。
翻译说:“能不能给我们一些样品?”
“不好意思,这是定制香型。不能外发。”
这个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日本人说了几句,翻译说:“松井社长说想见见开发这个产品的技术人员。”
松井?这两个字钻了陈秀珠的耳朵里。
第209章 赵英英丢了
外商人群里,一个穿米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混料机移到陈秀珠脸上,像是认出了什么。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着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陈小姐,好久不见。”
陈秀珠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张脸,很快也笑了:“张先生,您今年又来春交会了?”
她伸出手去,对方握住她手的时候用力晃了两下:“去年春交会在你们展台聊过,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陈秀珠说道。
张先生松开手,转头朝旁边几个同伴说了一句英文,像是介绍什么,然后回头对陈秀珠说,“我们去年在广交会上见过,你当时在展台前面跟客商聊产品,我站在旁边听了很久。后来我回欧洲还跟同事提起过,说上海日化有一个女工程师,对市场的理解比做销售的人还深。”
“您过奖了。”陈秀珠笑了笑,“我去年还在日化厂,后来调到合资厂了。今年因为刚生完孩子,广交会就没去。”
“恭喜恭喜!”张先生连声道喜,又问,“是男孩女孩?”
“女儿。”
“哎呀,女儿好。”张先生笑着点头,目光又落在她身后小施手里的白瓷碟上,“这个香型是你们合资厂的新产品?刚才闻到的时候,我们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这个香气很有欧洲老牌子的风范,但又不完全是照搬。”
陈秀珠正要开口,旁边的翻译低声对仇厂长说了几句话,仇厂长的目光在陈秀珠和外商之间扫了一下,然后朝陈秀珠这边走了两步,压着嗓子:“陈工,松井社长想跟你单独谈谈。”
陈秀珠眼角余光扫了一下人群里那个头发花白的日本人。松井正站在外商人群的边缘,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不像是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
陈秀珠收回目光,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仇厂长和旁边几个人听见:“仇厂长,不好意思,下午我们合资厂那边高田先生过来。我这边马上要过去准备,怕是不能跟松井社长单独聊了。”
仇厂长知道这里的恩怨,他说:“行,我跟他说一声。”
陈秀珠没再看松井,只问张先生:“张先生,在上海几天?”
“打算呆三天,不知道陈小姐有没有空?”陈秀珠笑,“我下午跟高田先生知会一声,让仇厂长安排一下,我们找个时间一起聊聊?”
双方约定,上海日化可以用研发中心的配方接海外订单,但是需要高田日化知晓。不过陈秀珠是想让这位张先生用莉奥拉开拓东欧市场。
“好的,好的!”张先生很高兴。
陈秀珠嘱咐小施,包一袋样品给她带走,另外给香港诚裕行寄样品。
陈秀珠回到家的时候,灶披间里已经飘出了饭菜香。王家姆妈正端着搪瓷锅往桌上放,看见她进来,朝里间努了努嘴:“囡囡刚睡醒,正精神着呢。”
陈秀珠洗了手走进里间,小囡囡正躺在床上,两只小手划拉着,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见妈妈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认出来似的,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两条腿蹬得被子乱拱。陈秀珠弯腰把孩子抱起来,低头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蛋。小囡囡伸手去抓她的头发,抓住了不撒手,笑得口水直流。
陈秀珠一边“哎呦,哎呦”叫,一边不敢用力掰小囡囡的手。
王家姆妈看见了,连忙放下饭菜,伸手抓住小囡囡的手,小家伙终于松手了。
陈秀珠坐下来,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夹菜。小囡囡扭来扭去,王家姆妈接过她:“秀珠,你先吃。”
陈秀珠三两口把饭吃完,又给孩子喂了奶,看着她睡着了,往外走去。
刚出家门,只见宋兴业的姘头,赵英英虎着一张脸往里而来。
“这个女人来做撒?”巧妹阿姨问。
“不晓得呀!”
话音刚落,天井里打毛衣的阿姨嬢嬢纷纷放下手里的毛线,跑了出来。
赵英英已经走到宋家门前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盘得整整齐齐的,她抬手拍门:“宋兴业!你给我出来!你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算什么男人!”
门里没有动静。宋家那扇大门从里头闩着,门缝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赵英英又拍了几下:“你害得我被学校开除了!现在全让你毁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抖:“我四十几岁的人了,你让我去哪里?我工龄劳保全没有了。”
她说着又砸了一下门,“宋兴业你出来!你自己缩在家里装死!你出来说句话!”
门里终于传来一点动静。有人拖着脚步走到门边,但门没有开,也没有人说话。
陈秀珠看了一小会儿,车子还在弄堂口等着,热闹等晚上听转述吧!现在先去厂里。
车子到了合资厂,今天美国的一批试验设备到,陈秀珠先去实验室。
门半开着,陈秀珠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王冬生正站在一台还没完全组装好的设备前面,手里拿着一份英文说明书,皱着眉头对旁边一个戴安全帽的外国工程师比划着什么。他的英文半生不熟,不过好像对方也能听得懂。
两人聊着聊着哈哈大笑,王冬生笑着拍了拍那台设备的金属外壳,转头看见陈秀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说明书走过来:“来看设备?”
“路过,先看一眼。”陈秀珠走进实验室。
“对,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做香精成分分析用的。”王冬生拍了拍机器外壳,“调了一上午,总算把线路理顺了。美国工程师说,这套设备是他们卖往中国的第一台最新型号。”
这一点,陈秀珠认为要谢谢高田,他在这个实验室上,生怕她不买最新的。
陈秀珠转了一圈跟王冬生说:“我去办公楼了,高田马上要来。”
“去吧!”
陈秀珠转身出了实验室,回了办公楼。走廊尽头熊晓燕的办公室门开着,草儿正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抬头,下意识站了起来。
她果然没有买新衣服。还是那件半旧的蓝布外套,但看得出仔细洗过,领口袖口干干净净的。裤子换了一条深色的,膝盖没有补丁。最显眼的是一双新布鞋,黑面白底,鞋头整整齐齐的。
“鞋子换了?”陈秀珠笑了一下。
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着,总归要换一双没有补丁的……晓燕姐说不买新衣服,但没有说不能换新鞋子。”
“换得好。”陈秀珠说,“这样就可以了。”
熊晓燕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车子到了。”
陈秀珠也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刚刚停下。
“人来了。”陈秀珠收回目光,转头对草儿说,“你先在这里坐着,我跟晓燕姐下去接一下。叫你的时候再来。”
草儿紧张地点了点头,在沙发上重新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陈秀珠看了她一眼,看把她紧张的。
高田和中岛已经走到办公楼门口了。高田看见陈秀珠和熊晓燕迎出来,笑着招呼。
高田转头看向陈秀珠,“老松井今天也来了上海?”
陈秀珠没有意外:“是的。上午在上海日化车间,刚好碰上了。”
高田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你见了他?”
“见了。”陈秀珠一边走一边说,“刚好我们莉奥拉的醛香基调的洗衣粉中样出炉,车间里飘着气味。松井和他的团队在车间里待了一段时间。”
陈秀珠拿出一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白色的粉末,封口处贴着标签。她递到高田面前:“这是刚刚出的中样。密封静置一天后香气还会再稳一点,但目前的状态已经可以判断了。”
高田接过来,拧开瓶盖,没有凑近闻,只是轻轻往自己这边扇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扇了第二次。旁边中岛也凑过来,从高田手里接过瓶子,同样轻轻扇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中岛抬头看向陈秀珠,又低头看了看瓶子,“这是欧洲那个香水的味道?辨识度非常高,但又不像是直接抄谁的。”
“自己调的。”陈秀珠说,“醛香打底,玫瑰和茉莉叠在中间,底层压了干净的皂感。前调不冲,后调有层次感。看似像,实际上配方相差很多。”
高田把瓶盖重新拧好,没有急着还给她。他握着那只小瓶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目光落在标签上那几个数字上:“松井在车间里,闻到这个味道了?”
“闻到了。他让翻译问仇厂长,能不能安排跟我单独聊聊。”陈秀珠笑了一声,“我说下午高田先生要来合资厂,我要赶过来见我的日方老板,没空跟他聊。”
这话让高田眼见地愉悦起来。
“上楼吧!我们俩要跟您推荐一个人。”陈秀珠笑着说道。
第210章 草儿见高田
高田进入会客室,在沙发上坐下来,中岛也跟着他落座。
陈秀珠倒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她和熊晓燕一起坐下。
高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你们要介绍什么样的人给我?”
熊晓燕出去,让厂里的翻译带着草儿进来。
草儿跟在翻译后面进来。高田看向草儿,草儿被这种打量的目光看得很拘谨,两只手先是垂在身侧,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把手背到身后,又觉得不对,又放了下来,总之怎么都不对。
熊晓燕介绍:“她叫李草儿,一位中国山区里出来的女士。”
她看向陈秀珠:“小陈想要帮她,让她带日化厂的等外品回去售卖,没想到她第一次去买肥皂头,就想到了村里不好卖,要去县里摆摊,还送赠品。”
陈秀珠放下茶杯,接过话头:“高田先生,高田日化选择与上海日化合作,固然有对我能力的认可,也是看中了中国这个十亿人口的大市场。十亿人口,八亿在农村。”
陈秀珠说:“这八亿农村人口中,有很大一部分仍然在用土碱、皂角洗衣服。他们不是不想用肥皂,是他们买不到,或者舍不得买。省城国营百货货架上是满的,但出了省城,到了地级市、县城、乡镇,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她看了一眼草儿:“草儿去跑了一圈,印证了这个判断。她的报告里写着,地级市的大厂日化货时有时无,老百姓想买不一定买得到;县城和乡镇就更不用说了,供销社柜台经常是空的。”
高田的目光从陈秀珠脸上移开,落在草儿身上:“你刚才说,你在县城摆摊卖肥皂头,卖得很快。为什么正装反而不好卖?”
草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还能被问出花来。她想了想说:“县城的人……不是不想用好的,是舍不得。一块正装肥皂的价钱,够买半斤肉了。但肥皂头不一样,一小块一小块的,花几分钱就能试一下。试了觉得好用,有些人会回头买正装,但大部分人还是会继续买皂头,省下的钱,能吃一顿好的。”
“你跑了几个地方?”
“除了六安,还跑了三个地级市,合肥也去了一趟。”草儿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些地名早就在她心里排好了顺序,“前前后后加起来二十来天。”
高田不动声色,但二十天跑完这些地方,中间还包括赶路、找门路,这份体力本身就是一种筛选。
“你发现省城跟县城的消费情况有什么不同?”高田又问。
“差别很大。”草儿几乎没有停顿,“合肥那边,国营百货里大厂的货摆得满满的,市民不缺好东西。大家虽然也会贪便宜买皂头,但只肯出很低的价格,卖不上价。我在合肥摆摊卖正装洗衣粉,一整天就卖出去二十份。好多人看我货是摆在地上的,觉得来路不正,问价的不少,掏钱的不多。”
高田带着笑:“那地级市呢?”
“地级市不一样。”草儿说,“地级市也有大厂的货,但是紧俏,老百姓想买的时候不一定买得到。我后来想了个法子,先卖皂头,一小块一小块地卖,很便宜。人家买回去用了觉得好,再回头来买正装。这个办法我在三个地级市都试过,都管用。”
高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个办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草儿想了想,像是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有什么深意:“我就想,人家没见过这个货,不知道好不好用。你让他先花几分钱试一下,试得好他自然会回来买。比站在那儿吆喝半天强。”
高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在省城卖不动,不是因为货不好,是因为你没有进入国营渠道。市民不相信摆在地上的货,但相信柜台。你在县城卖得好,是因为没有国营渠道跟你竞争,你的货就变成了当地最好的选择。而你在地级市用试用装打开市场,这个思路,是城市市场培训里要讲三个小时的内容。”
听完翻译说的话,草儿愣了一下,像是没完全听懂,但她听懂了“这个方法对”的意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高田继续问:“你还做了什么?”
“我找供销社、百货和小店的售货员聊天。”
“说一下为什么。”
草儿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是真正卖货的人。供销社主任跟我说,现在肥皂不用票了,反而进货要自己找门路;柜台大姐跟我说,她们计划内的货只够卖半个月,剩下半个月柜台空着,她们也没办法。”
高田点头:“我了解了,谢谢你能来。”
熊晓燕送草儿和翻译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回到沙发前坐下,不等高田开口,先开了腔:“高田先生,我想让李小姐负责县城和农村市场的开拓。”
熊晓燕说:“大城市这一块,我在上海日化做了多年供销科长,对城市渠道、国营百货、批发站那一套比较熟,关系也有。但县城和农村,是另一套逻辑。那个市场我们不熟,我们的人也不愿意去。但李小姐熟。她本身就是山里出来的,她知道怎么跟县城供销社、乡镇小店的人打交道。她跑过的地方,已经证明了这个思路走得通。”
高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们的安排,我没有意见。”
熊晓燕笑了一下:“还有一个请求,需要高田先生帮忙。”
高田示意她说下去。
“中国户口迁移是一个非常麻烦的事。草儿是安徽户口,如果要在上海工作,涉及到户口、粮油关系、安置等一系列问题。如果您能出具一封推荐信,认可她的能力和岗位,办理起来会顺畅很多。”
高田听了,没有说话。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了几秒钟,然后转回来:“可以,晚上我给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又说了一句话,用的是日语。中岛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老板会忽然提起这个话题。
高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声音不高不低,慢慢地说出来,像是在替另一个人念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我父亲,死在了东南亚战场上。那时候我还很小。战后,我们家的工厂没有了,资产没有了,只剩下一块祖父留下的牌匾和一堆没有卖出去的肥皂。我母亲带着我回到乡下,什么都没有。”高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母亲没有读过多少书。她也不懂怎么做生意。她每天背着一个包袱,去附近的村子一家一家敲门,卖肥皂。”
“有时候走一天,只卖掉两块。有时候被人赶出来。有时候天黑了还回不了家,睡在路边的草棚里。”他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没有停过。她一家一家走,一块一块卖。几年之后,她租下了一间小工棚,请了两个人帮忙。再后来,工棚变成了工场。最后,有了今天的高田日化。”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秀珠和熊晓燕,像是忽然从回忆里回到现实:“所以当李小姐说她怎么推销肥皂的时候,我想起我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陈秀珠翻译完,熊晓燕笑:“是吗?”
高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转向中岛:“广交会的情况,你说一下。”
中岛往前坐了一点:“松井这次亲自带队来春交会,这在他这个级别的人里不太寻常。松井本人对外展示的形象一直是‘低调慈善’,这些年已经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更何况是中国的交易会上。”
陈秀珠微微挑了一下眉:“他急了?”
高田健一摇头:“不,他喜欢防患于未然。上次他们对你出手,就是这个逻辑。但你能成功逃脱,咱们还能顺畅地继续合作,这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这次是专门来看你的。”
中岛点头:“松井是一个表面上很温和的人,公开场合总是笑眯眯的,讲环保、讲社会责任、讲企业的道德责任。他的威望很高,在日本人口中是日化行业的教父。但他在生意上的手段,跟他的外表完全是两回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大概七八年前,一家美国日化巨头进入日本市场,看中了松井本社的渠道和工厂。双方谈合资,美国人出钱、出技术,松井出厂房、出分销网络。美国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因为松井本社的渠道覆盖了整个关东地区,他们不用从头建。松井从头到尾都很配合,笑眯眯地签了合同,笑眯眯地开了合资公司的第一次董事会。”
“后来呢?”熊晓燕问。
“后来美国人发现,合资公司的出货量始终上不去。渠道是松井的,但松井的人配合得不太积极。美国人的货进了松井的仓库,出不去。他们想自己铺渠道,但松井在合同里留了一个条款。合资公司的分销必须通过松井本社的体系。美国人绕不开。”
高田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松井用了三年时间,让那家美国公司主动提出退出合资。那家美国公司退出的时候,把技术和设备留在了日本,松井本社接手了全部资产。美国人亏了多少钱不知道,但松井本社在那三年里,把对方的核心配方摸了个透。日本人都认为松井是日本日化行业击退美国人的英雄。”
陈秀珠听了,心里微微一紧。她的算盘珠子,好像似乎,也……啊哈!
高田似乎察觉了陈秀珠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他笑了一声:“陈小姐放心,我对上海日化的态度,跟松井对那家美国公司完全不同。毕竟,我们现在能跟松井本社在市场上打得这么激烈,甚至让松井的高端线感受到压力,这里面有你的功劳。”
他微微顿了一下:“母婴添加剂刚刚推出市场,在日本市场反响很好。这个系列的定位非常清晰:无味、无残留、无刺激。不是通过添加香精去覆盖气味,而是从配方上做到真正的干净。这三条,是松井本社一直没有做到的事。”
中岛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们的香氛系列是在他的传统地盘上切了一块他没有防备的区域。我们的母婴‘三无’系列,则是定义了一个新的高端区域。”
高田点了点头:“所以我对上海日化合作,大力投入上海研发中心的态度,不是松井对美国公司的方式。你是伙伴,不是对手。”
中岛说:“松井跟任何一家外国公司合作,最终的结果都一样,对方交学费,他拿技术。表面上合作愉快,实际上他在等对方撑不住。美国公司撑了三年,欧洲公司撑了四年,没有一家能在他手里占到便宜。”
熊晓燕问了一句:“那他跟你们高田日化呢?也合作过?”
高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试图收购过高田日化。我母亲没有同意。后来他转而投资了我们的竞争对手。”他放下茶杯,“但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中岛看着她们俩:“所以这次他来中国,不会只是来看看的。”
陈秀珠笑了一声:“我们中国有首歌里唱:‘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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