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春日的码头是带着水汽的风, 吹得清水县码头的旌旗飘飘摇摇。
黎清禾他们那艘缝缝补补的广船终于还是艰巨地完成了使命,载着一船的人安然返程。广船缓缓在码头靠岸, 纤绳系上,船板也稳稳搭上
死里逃生的黎清禾迫不及待地踏上坚实的地面,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清水县码头还是熟悉的景象,熙熙攘攘的走卒客贩与南来北往的游商穿梭如织,而码头来往的人群中最显眼的,就是一个白衣身影。
谢知珩正披着一件狐毛白裘静静地坐在码头上, 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玄衣护卫,气质疏离,眉眼清俊。他时不时咳嗽两声,脸色在凛冽的江风中衬得愈发苍白, 温润的眼神却一如既往。
待看到他们一船人的身形后, 他的眼神蓦的亮了, 紧紧跟着她的身形。
美人相迎,黎清禾心头一热,快步迎向他。
“娘子辛苦了。”谢知珩含笑望着他,自然地伸出手。
黎清禾将手搭上,心里有点久别重逢的雀跃:”让夫君久等啦!”
他的指尖触手是一片冰凉,黎清禾不由得微微蹙眉。他在江风中等了多久了?
再定睛一看, 他膝上也是孤孤单单, 没了护膝的身影。
“江风这么冷,夫君怎么不戴着护膝?”
谢知珩的声音可怜巴巴的:“娘子不在,我怕护膝破损得更厉害, 就好好收在房里呢。”他微凉的手往她温热的掌心钻,小猫似的轻轻挠了一下:“护膝跟我都在等着你呢。”
掌心痒痒的,她下意识想缩了缩手, 却被他抓得更紧。
不过美人夫君这理由就太牵强了吧!他的护膝那么多,就不能另找一副?再说了:
“缝补护膝简单得很,府里这么多侍女仆人,让她们补补就是了,冻坏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谢知珩抬起头,狗狗眼很委屈似的:“这是娘子为我做的,我不想让其他人碰。再说了,这桩事是娘子临走前答应我的。”
黎清禾莫名有点负罪感,倒像是辜负良家小姑娘似的:“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我们快回府吧,江风大,吹久了可受不住。护膝回去我就补,保证补得跟之前一模一样!”
她说着,站起身想推轮椅。
谢知珩却不肯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拉得更近,几乎贴上心口的位置。
“没事,只要是等娘子,多久我都不冷。”
隔着薄薄的布料,黎清禾能感受到他温热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指尖。
好大的胸肌,紧紧弹弹的,手感还真不错不,不对,这还是在大街上呢!
黎清禾的脸有点红了:“别闹了,我们快回去吧,别真的冻着了。”
她想抽出手,却反而被谢知珩攥的更紧。
就在这时,林观海笑容灿烂地开口了:“谢公子,这些是我们南和庄的山货,黎姑娘这几日对南和庄的帮助,我们感激不尽。”
他示意阿水和大柱抬上来两个大竹筐,里面是满满的新鲜菌菇:“那日晚宴,我看见黎姑娘似乎对松茸汤情有独钟,这些是我特地为姑娘准备的。”
没想到林观海看着豪放,实际心思细腻得很。南和庄的菌菇都是新鲜的山货,喝起来有股别样的鲜甜,她确实连喝了好几大碗呢。
“那就多谢林公子啦。”
谢知珩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竹筐,又望向林观海:“林公子有心了。不过内子脾胃虚寒,不宜多食山野寒凉之物。”他看向黎清禾,“娘子忘了?上月初你也是吃完山笋后腹痛许久,周医师正是如此叮嘱的。”
黎清禾挠挠头:“的确。夫君放心,我会控制的。”
林观海挑眉:“谢公子恐怕多虑了。黎姑娘在南和庄这几日连吃好几顿山菌,精神头却比现在还足呢。”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似的继续道:“看来许是南和庄的水土更养人,黎姑娘若是多住一段时日,怕是更能知道南和庄的好处了。”
谢知珩眼神一冷:“水土养人?林公子说话了。若真养人,怎会平白生出这些波折?”
他的眼神意有所指地望向黎清禾的裙摆,她这才发现自己左侧裙摆有一道裂口,许是遇到水路袭击时撕裂的。
林观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有些哑口无言地垂下头,片刻后才低声道:“这事是林某照顾不周了。”
糟了,这气氛有点不对啊。黎清禾尴尬癌犯了,连忙打起圆场:“夫君,这是意外罢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谁知,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咻的一声,利箭破空声极快的由远及近,一只尖头发黑的弩箭从码头边一艘正在卸货的巨型货船的阴影处射出,目标正是黎清禾与谢知珩的方向!
林观海反应极快,厉喝一声小心,下意识就向黎清禾扑去。
谁知有人比他的反应更快。
黎清禾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腰间传来,是谢知珩!
他动作极快却不慌不忙,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牢牢的锁入怀中。
而后他在扶手上猛地一拍,只听得咔塔一声,似乎是启动了什么机关,整个轮椅连带着他和缩在他怀中的黎清禾,猛的向侧后方滑退数尺。
那只夺命的弩箭落了空,狠狠钉入她刚刚站在的区域,力度之大,羽尾甚至尚在震颤。
怎么又来?还没结束?黎清禾暗暗叫苦,只能死死攥着谢知珩的胸口衣襟,鼻尖是他周身若有若无的凌冽檀香。
谢知珩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但他低垂着望向她的眼睛却满是安抚:“娘子放心,为夫一定不让他们伤你一丝一毫。”
“何方鼠辈在此造次!”林观海又拔出了腰间佩刀,向阴影处怒喝。
码头上的人群乱作一团,尖叫着四散奔逃。几个护卫以阿七为首,拱卫在谢知珩与黎清禾周身。
回答林观海的是更加迅疾的箭雨。
一伙黑衣人从暗处扑来,在更近的距离发起了袭击。最先袭来的是大批弩箭,每只都力道狠辣、目标明确,直直朝着谢知珩二人的方向而来!
“铛铛!”阿七和护卫们挥刀抵挡,大部分箭矢都被扫落。林观海则顶着箭雨冲上前去,几息就砍倒了两个黑衣人。黑衣人们却对他不管不顾,仍是向着谢知珩和黎清禾二人袭来,又被阿七等护卫撂倒不少。
就在此刻,密集的箭矢中,一只以及其刁钻的角度穿过护卫们挥刀的空隙,直直指向黎清禾的咽喉!
黎清禾眼看着箭矢直击面门,身体却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瞳孔骤缩,只觉得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知珩动了。
一道银光如蛰伏已久的银蛇,从他的袖中亮出了獠牙——那是一柄薄如蝉翼、软似飘绸的银白软剑!
剑光一闪,黎清禾只觉得一股寒气贴着耳垂掠过,须臾之间弩箭就被扫落地上。
而后,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双眼被覆上了他的微凉手掌:
“娘子莫怕,你可以闭眼。”
谢知珩的声音贴着耳后响起,带着莫名的心安。
眼前是一片漆黑,只有谢知珩掌心的触感,与他紧抵着她后背传来的有力心跳,敲在她后背的脊骨上,激起一阵奇异的颤栗。
她听到林观海和阿七等人急促的呼和,刀光剑影碰撞的锐响,听到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朝他们的方向扑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利器划破空气的啸响。
“呃啊!”
“嗬……”
一连串短促的呼喝声在不远处响起,没有冗长的惨叫声,没有激烈的搏斗声,就像是被掐断喉咙的鸡鸣声,大多数痛呼都是戛然而止,再之后就是重物倒地声。
黎清禾能感受到谢知珩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而他的另一只手似乎在微微晃动,却也幅度不大。只是每次颤抖,都会在不久后带出几道或近或远的倒地声。
甚至他还有空细细拭去她额发间不知何时冒出的细微汗珠。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又好似只有一瞬,覆在她眼前的大手终于挪开。
光线重新涌入眼前,黎清禾一霎时被刺目的阳光晃了神,她无意识地眨了眨眼。
而后落入眼中的,赫然是刚刚还杀意腾腾的一众黑衣人横七竖八倒下的身影!倒下的身躯姿势各异,有的甚至还攥紧着刀柄,乍一看去,身上都没有明显的伤口,衣袍也没有大幅度的破损撕裂。
然后,黎清禾的目光落向了他们的脖颈。每个人的脖颈上都有一道细细的红线——不,不是红线,是血线!
这道血线很细,甚至都没有渗出血珠。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错愕、茫然或是狠厉的表情,却没有多少痛苦,足以见得这伤口的一击毙命,更显出一股寂静的血腥。
黎清禾僵硬地转动脖颈望向谢知珩。
他依然端坐在轮椅上,一手仍温柔但牢固地扶在她的腰间,狐毛外裘仍是洁白如新、纤尘不染,只有那柄软剑的剑尖正缓缓滴落最后一滴殷红的血珠。
谢知珩也看了过来,身上没有一点煞气,清俊的脸上扬起一抹带着撒娇意味的微笑:“娘子别怕,只是我从前学来防身的三脚猫功夫。吓着你了?”
黎清禾:
她看着满地睡着了一般的黑衣人,再看看自家夫君柔弱无害的模样,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时,阿七拖来了一个烂泥般瘫软在地上的黑衣人:“主子,这是唯一的活口。”
看向这人时,谢知珩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却有股让人如坠冰窖的冷感: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他朝后挥挥手,身后的一名玄衣护卫奉上一个漆黑木箱,“就说这是我带给他的薄礼,让他掂量掂量该如何行动。”
这黑衣人似乎已经手脚尽断,正手脚扭曲地瘫在地面剧烈颤抖着,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里是无边的恐惧。
“阿七,送他走罢。”
阿七应了声,如同拎着垃圾般面无表情地拎起这人,几个呼吸起落间就消失在一片狼藉的码头的尽头。
“夫君,你给的盒子里放了些什么?”黎清禾看着这诡异一幕,不由得问到。
谢知珩勾起唇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不过是个他们早该收到的回礼罢了。娘子放心,为夫自有分寸。”
一旁的林观海默默无声。他闻到了那个盒子散发出的血腥味。
这岭南王,着实如副庄主所说,不简单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充实且颇为波折的南和庄一行的两天后, 连吃了好多顿野山菌汤与红薯甜点压惊,黎清禾才终于从恍惚的状态中回复。
第二批红薯已经收获, 眼看着第三批也是丰收在即,皇庄田间的红薯苗与豆苗都茁壮生长着,她每天忙前忙后,终于逐渐淡忘了那日箭矢破空的骇人场景与软剑划过咽喉时令人牙酸的摩擦。
今日阳光正好,皇庄间正忙碌着调配新肥。这还是师弟的论文给她的灵感,按适当的比例混合禽畜粪便、草木灰、骨粉, 再密封发酵一段时间,肥效可以远超目前皇庄正在使用的农肥。
不远处,田大牛等人已经带头在拌匀提前备好的草木灰和骨粉了,另一边的小队则在拌匀主料, 小小的阿虎严肃地站在一旁播着算筹计算比例。
待一切准备妥当, 就可以将沉重的木盖压在缸口, 而后用厚厚的黄泥糊死缝隙,数日发酵后也就成了。
“接下来,就交给时间了。”黎清禾喃喃道。
自收获南和庄的山地、且第二批红薯成熟后,系统的数据就更新了,现在面板已经变成:
“当前任务完成率:0.00375%,名下土地亩数:700, 累计产量吨数:375”
可惜系统没有更新抽奖机会。除了第一次的新人奖励, 之后的面积数与亩数都是达到10、100才给了一次机会,以此类推,下次的目标面积和目标吨数估计就是1000了。
如果按第一次100亩地的收成来看, 这可不是个小数字。
只希望在这新肥料的加成下,亩产可以更进一步吧!
不过眼下,除了这废料, 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午后,岭南王府书房内,谢珩正翻阅着一本古籍。他今天是一身水碧色的常服,黑长的墨发用玉簪松松地绾着,投入的天光照得他静静地侧脸格外美好。
黎清禾揣着一张手绘的地势山川图,一路微微小跑而来,在门扉半开中猛然见到这场景,不由得脚步微顿。
谢知珩的声音从内室飘来:“娘子,怎的不进来?”
“这不是怕打搅你的正事嘛。”
黎清禾闻言便走入其中,见到的是谢知珩漾开笑意的双眸:“娘子的事在我这才是天大的正事。”
黎清禾咳嗽两声,摊开揣着的地图:“王爷,我的确有事同你商榷。”
这图是她多方打听后亲自绘制的岭南三县及周边的山势和水势图,图上三条细细的代表江河的蓝线在灵州东南方向约三十里处交汇,形成丫字。
她前往南和庄是走的水路,路上也亲眼见到了这处水道。位置就在这江河交汇点往下的不远处,经过这里时船道的水流会骤然变粗,奔涌注入更宽阔的航船河道。
在已经月余无雨的岭南,她一路上亲眼看着许多不宽的河道已然露出水位下降后的河床,可这三江交汇之处的水流却仍然宽广无际。
当时撑船的老船夫还随口提到,说是这河道下方怕是有什么地势暗流,即使是从前的大旱时节也从未干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处河流若是能加以利用,恐怕大有好处,尤其是在有旱灾征兆的当下。在回到庄内整理想法后,她愈发坚定了想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谢知珩全盘托出。
她的计划所耗甚巨,不一定能得到谢知珩的认可。但思及可以带来的好处,她还是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要是连谢知珩都无法说服,那便更无可能了。
黎清禾轻轻舒出一口气,清除脑中杂念,而后点点地图上的三江交汇处:
“王爷,我前几日去往南和庄途中曾恰好经过此处,亲眼见着即使在现如今雨量剧减的情况下,此处的水流却依然充沛,常年来往此处的船夫也说此处连年不绝。”
谢知珩挑眉:“从这地势图上看,此处是三条山河的汇流之处,水势较其他地方更大些也不奇怪。娘子态度如此郑重,是在此处有什么发现吗?”
“这交汇口可不仅仅是因为汇聚三江水源才水势大。我仔细观察过,这里的地势比周围高不少,此处往东北地势渐低,一直到我们灵州皇庄外围的丘陵地带才渐渐平缓,这落差十分巧妙。”
谢知珩神色一动,似有所悟:“娘子的意思是?”
黎清禾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想要开渠!”
“王爷,若是我们在此处圈一块合适的位置筑起水坝抬高水位,就可以蓄住宝贵的水源。然后开凿引流,沿着合适的水渠线就可以利用地势将水引向灵州!”
她的语气坚定,双眼亮起,显然对自己的测算颇具信心:“若能成功,不仅能解灵州皇庄及周边田地灌溉之急,水渠线经过的邻近几县亦能获得大量肥沃的水田土地!”
谢知珩凝眸沉思片刻,而后静静望着她:“娘子可知,开凿如此长度的水渠需要何等浩大的工程?”
他声音温和:“在这青黄不接之际开凿水渠,需动用多少民夫,耗费多少银钱?中间若遇高山阻隔,又该如何是好?”
黎清禾也清楚这就是她的计划最大的难点。开凿水渠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历史上也有不少因为修筑水渠而引发的财政危机。可是眼见着今年季节不虞,若不提前未雨绸缪,等大旱真的来临,如此多的百姓又该如何求生?
于是她回以坚定的眼神,缓缓道出这几日思索后的方案:“修渠确实是个大工程,但并非不可为。虽然开凿道路不易,但绕行却不用花费太多力气,我已仔细看过,这周围恰好并无连绵起伏的高山,我们最多绕开或凿开两三座矮丘即可。”
“至于劳力,我也想了个法子,那就是以工代赈。如今旱情已经渐显,岭南有许多佃户、流民正为生计发愁。若能妥善供给这些闲置的青壮力以适当的粮食与银钱,那就能做到既兴修水利以备后患,又能安顿百姓减少乱象,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谢知珩柔柔地望着她,静静地听着。
黎清禾又补充道:“而且若是水渠能修成,收益的甚至不止灵州,附近几县也能收获大量水源与肥沃水田,长远看来,不仅能对可能的旱灾未雨绸缪,之后岭南地界税赋也能随之增加。这是利在千秋的事,相信郡守府也会同意,吧?”
说到郡守府,想起那位不怎么露面的王郡守,以及那糟心的王主簿,黎清禾也有点卡了壳。想要修成这水渠,郡守府那边恐怕少不得扯皮。
谢知珩将她的停顿看在眼里。
“娘子的思虑实在周详,这处地点是三河汇流之处,确是最理想的渠首所在。至于郡守府那边,娘子不必忧心,为夫自有应对之法。”
谢知珩温柔地看向黎清禾:
“只要是娘子想做的,我都会让它必然能做成。”
黎清禾时雀跃起来。
她就知道谢知珩一定会支持的,不愧是她一早看中的心善大美人!
“不过此事牵涉甚广,不宜仓促。依我看,眼下要沿娘子所划线路细细走一遍,标记出需要架桥或是绕行的地段,这样才能估算出更精确的土方石方和用工量,也好与郡守府细细道来。”
黎清禾点点头。实地勘探的确少不了,他们实验室做项目还要先调研再下乡呢,这么大工程,若只是纸上谈兵,怕是郡守府也不会轻易同意的。
“娘子不必忧愁,此事就交给为夫来安排吧。”谢知珩温声道,“娘子这几日受惊了,需要好生歇息。待勘测后有了详细章程,我们就立刻开始实行,可好?”
他的声音如同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黎清禾的躁动奇异地平复了。她看着谢知珩清隽的眉眼,有他在,就好像再难的事也有了尝试的底气。
“好,都听王爷的。”
谢知珩笑了,温柔地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跑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娘子,你总能给我惊喜。”
然而此刻岁月静好的两人却不知道,刚刚被谈及的郡守府昨夜有大事发生。
昨夜的岭南郡守府书房中,王郡守如困兽般暴躁踱步了半个多时辰。
几日前,他派出的死士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其中一个浑身浴血地被丢在了郡守府门口,四肢烂泥般瘫软着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口中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那双充满痛苦与恐惧的眼睛眼睛,死死地盯着郡守府的大门。
这死士的头边,还放着一个充满不祥的乌木盒。
前去查看的家丁刚一打开盒子,就被唬得大叫一声后跌坐在地上,下半身渗出水渍。
盒子里,赫然是他侄子王主簿的头颅!
头颅下方,压着一张被鲜血浸透大半的纸条,上面是带着凛冽杀意的两行字:
“动我妻者,死。掂量清楚,下一个是谁。”
落款没有名字,但王秉义清楚地知道,是谢知珩。这人明明据说已经体弱多病、命不久矣,可能从这几波攻击中安然无恙,更是不仅知道是王家动的手,还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宣告报复!
下一个,下一个就是他们王家!
他该怎么办?是向京城那位求救,或者调动王氏在岭南的势力反扑?
冷汗浸透他的中衣,乱哄哄的脑中如今只剩下巨大的恐惧。
书房中,他的心腹赵师爷沉默片刻,上前几步:“大人,就怕是京城那位,把您和王家,都当了弃子。”
王秉义浑身一震。
“刺杀郡王可是株连九族的罪行,一旦东窗事发,莫说大人,整个王氏都没有好下场。如今事情败露,岭南王招到了元凶且雷霆震怒,若京城那位为了撇清自己,只怕……”赵师爷没有继续,但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秉义脸色惨白。李公公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这事,如今想来他临走时说的那些全是敲打!
“大人,依我看,为今之计只剩下一条路:反戈一击。”
“如何反戈?请先生教我。”王郡守抖着嗓子。
“大人手中不是有与京城那位往来的密信么?那上面,可有那位的印鉴。”
的确,那些信是他留着以防万一,关键时刻要挟京城那位的筹码!
“只要大人将此信尽数献出,言明王家是受京城蛊惑,今日您方才知晓此事,痛心疾首之下自愿献上罪证、协助王爷指认元凶。
岭南王既然装病蛰伏,想必另有图谋,得了这些便是得了扳倒京城那位的利器,唯有这么做才能有一线生机,甚至因祸得福!”
王秉义心脏狂跳。
献出密信,投向谢知珩?这无异于背叛京城那位!可不这么做,他马上就是个死!
李公公头也不回地抛下王家走了,想必那位早已把王家当成了弃子!
“对,对,先生说得对。”
王秉义眼神闪过一点狠光,猛地冲向墙上的某处,打开唯有他自己知道的暗格,里面正是几封他与李公公往来的密信。
“我这就去找岭南王!”
他将书信尽数取出,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往外冲。
赵师爷站在烛光中冷冷看着他仓惶的背影,脸上的恭敬和担忧褪得干干净净。
几乎就在王秉义冲出院落的刹那,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
“王大人,都这么晚了,您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
阴恻恻的尖细嗓音在夜色中响起,王秉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颤颤巍巍地回头,看见的是前院后院、矮墙屋檐边无数的黑衣人,以及站在最前面的去而复返的李公公。
“李公公,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骗的,是赵师爷骗我!”王秉义手中的书信洒落满地,他涕泪横流地瘫软在地上,只觉得双脚不听使唤。
李公公弯腰捡起飘到他脚边的一张信纸,津津有味地起来:“啧啧,王大人,我们主子让你们王家这么多年在岭南作威作福,尽享富贵,怎么还是养不熟你们这条狗呢?”
王秉义最后看见的是冰冷的刀光。
打杂砍劈的吵嚷声与女人孩童的哭叫声从王家大院中传来,周围的几户人家门窗紧闭,也不知是因为夜太深还是不敢动弹。
良久,嘈杂渐歇,一片狼藉的王府大门再度打开,跟着一众黑衣人静静走出的最后一个活口,正是赵师爷。
王府门口燃起了一个大火堆,李公公正慢条斯理地把书信一封封投入火堆。他意味深长地道:“赵师爷,你做的不错。你会知道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赵师爷郑重地躬身:“为主子解忧是小人的分内之事。”
李公公满意地点点头,一个眼神过去,便有手下递给赵师爷一个火把。王府院中房内早已倒满了桐油,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师爷起初一愣,而后咬咬牙,一把接过了火把。
冲天的火光下,一行人打道回府,李公公唱戏般拖长的声音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岭南郡守王秉义,勾结水匪刺杀郡王,事败后阖府上下反遭洗劫,冤孽、冤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皇庄东南角的试验田田埂上, 黎清禾正扛着深犁耙,小心翼翼扒开土壤查看红薯块茎的生长情况。
这块田是她专门用来培养优质红薯的。与佃户们种植的薯坚强一号不同, 她这里种植的是首次制定抽奖拿到的十个块茎,是李师兄用作博士论文的重大研究成果,集味甜个大、耐旱高产等多重优点于一身!
这薯坚强三号不愧是李师兄的招牌成果,仅仅十个块茎就在她的悉心培养下发了两百多根可扦插的苗,苗又被她一一捡出,种成了一批粗壮健康的红薯植株, 最终正式收获了近二十石红薯。
其中的十五石给了早已预定这批红薯精品的谢知珩,他神神秘秘地表示另有大用。剩下的几石用来做新一轮育苗,顺道试验一下新肥。
眼前的情形让她眼前一亮。
施过新肥的土地,长出的红薯植株更加粗壮油亮挺拔不说, 埋在土壤内的块茎也显而易见的更加饱满。
明明才种下不久, 新生的红薯大小就已接近一拳, 深红的薯皮崩得紧紧的,显然在不远的未来,它将长成更加个大味美的优质红薯。
“小姐,这块田里的红薯可真是不同凡响!”陪在一旁的春杏啧啧称奇。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亲自下地种的。”更何况这还凝结了他们师门其他人的智慧呢。
“也是,我家小姐最厉害啦!”春杏已然发展成她无脑吹, 真情实意地捧场, “照这个长势,我看这批起码能收获三十石!”
黎清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若是肥料真能成,那她的回家大业就又能迈出小小的一步了。
可惜还是田地不够种啊!就算都种满了最优质的红薯, 离一千万吨的小目标也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呢。他们实验室还有什么羊毛可以薅来着?
正当她冥思苦想之际,清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妃。”
黎清禾回头一看,是王若昭。她手上拿着账册, 眉间却有股不同寻常的复杂神色。
“昭姐姐,你怎么来了?难道是田间出了什么差错?”
王若昭轻轻摇摇头:“一切正常,第二批红薯的收成与银钱均已入库,第三批的收获也已经开展,承诺南和庄的部分也已经成功送达。是今日早晨,听人说了些大事。”
她放轻了声音:“广府那边传来风声,说是郡守府出事了。”
郡守府?黎清禾心中一跳。
旁边的春杏插嘴:“出什么事了?我曾听佃户们说,已经多日未见那讨人厌的王主簿了,是不是也与此事有关?”
王若昭神情复杂:“恐怕正是如此。昨夜,听闻郡守王秉义阖府上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整个郡守府也付之一炬。外头的说法,是王郡守勾结水匪作恶,谁知反遭贼人惦记,被灭满门后盗取了全部银钱。”
黎清禾只觉得一股子寒气蔓延五脏六腑。
郡守是朝廷的正三品大员,在地广人稀的岭南可谓只手遮天一般的存在,连作为王家旁支的王主簿都能在灵州地界作威作福。而这霸居岭南十数年的郡守一家,竟在一夜之间全没了?仅仅是因为水匪?
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又闪过码头上那些黑衣杀手们颈间的血线,谢知珩滴血的软剑,以及那个散发着不善气息的乌木盒子
她猛的有点作呕。
一双温暖的手忽然从后环住了她的腰间:“娘子,你身体不舒服吗?”
是谢知珩,他不知何时竟来到身后。她微微侧身,看见的是他近在咫尺的,仿佛在担心她一般的微微忧虑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玉石般细腻的冷白脸庞投下小小的柔软阴影,温润的双眸一如既往的温柔专注。
不知怎的,她第一次感觉到揽住她的这双手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刚到岭南的这段时日,或许是因为他残缺的身体与温和亲切的性格,她一直把他当做一件美好脆弱且无害的瓷器,一个无偿赠与她田地与支持的好队友、好伙伴。
可自从南和庄遇刺开始,她开始渐渐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忍。是她一开始想得太简单,怀璧其罪,他的身份注定了即使远在岭南,也不能像她理想中的那样一心种地,远离纷争。
那么谢如珏呢?他曾是当今圣上钦定的太子,是在波诡云谲的勾心斗角中成长起来的太子,也是在残酷的夺嫡倾轧中被拉下马后落下残疾变相流放的郡王。
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花。
良久,黎清禾开口了,声音干涩:“夫君,那日在书房,你说对郡府已有应对之法。可现在,他们”
她话中的未竟之意谢知珩听懂了。
环在她腰间的手松开了,谢知珩摇着轮椅退后半步,神情落寞:“娘子,难道是在怀疑为夫吗?”
“娘子觉得,是我杀了他们?”
谢知珩低声问道。他湿漉漉的大眼睛焉嗒嗒地低垂着,总是含笑的黑眸中也没了光,一副受伤小动物的神情。
看着他脆弱的样子,黎清禾又有点动摇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轻声反驳,却没什么底气。
“娘子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良久,他才开口,“是为夫不好,让娘子平白惹上许多麻烦事。”
黎清禾看见眼前的男人头垂的更低,玉石般的指节攥紧膝间的卡皮巴拉护膝。
这是她去南和庄前就勾破丝的护膝,他心心念念了好些日子。前几天回皇庄后,她就重新忙起种植,直到今日早晨才想起此事,赶忙补好了送给他,他宝贝似的立刻又开始用了起来。
他看起来真的很难过。
黎清禾忽然有点愧疚,眼前闪出来到岭南后的许多细碎片段,比如他亲自指挥做出的许多道红薯点心,每道都很符合她的口味。又比如他当珍宝一般供在床头的星空灯,总在夜间亮出小小的温暖的光晕。
“我从没觉得麻烦!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快乐。”黎清禾很坦荡,“只是看见几十条人命说没就没了,我实在是有些害怕。”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知道古代森严阶级与权力倾轧的可怖,但她毕竟来自法治社会的象牙塔,遇到的最大难题只是严苛的导师、繁重的组会和难产的论文,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如此赤裸血腥的斗争。
听到她说自己很快乐,谢知珩猛地抬眼,似乎想伸手握住她的手。
可最后,他的手指还是缩了回去,落寞地垂下眼:“娘子是对的,这世道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王法律例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蝼蚁。我已是个废人,又拖着残缺无用的身子,确实保护不好娘子。”
看着他愈发沉郁的表情,黎清禾又有些不是滋味,急急反驳:
“哪有,你已经救了我好几次了!我们初次相见你就赶跑了劫路的匪帮,在清水县市集上你吓退了金管事,还有那天码头上你的舍身相护”
说到这里,她愣住了。原来不知不觉间,谢知珩已经救过她这么多次。是啊,不管从前在京中如何,至少在岭南,自他们第一面起,他就是全心全意对她好的。
谢知珩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孤注一掷般地道:“无论几次,我都会舍身相护,因为我只有娘子了。若是连娘子都不信我,我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黎清禾的心被这话烫了一下。不知不觉间,怀疑如阳光下的冰面般悄然裂开缝隙。她看着谢知珩只映出自己身影的专注眼神和毫不掩饰的依赖,那些复杂的思虑和怀疑,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
她或许还不完全了解朝堂的诡谲,但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早已相信身边的这个人。
“我信。”终于,黎清禾伸手环住他清瘦的肩膀,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我只是一时没想明白才心生怀疑,对不起。”
她诚恳的语言透露出全然的信任,温暖拥抱带来阵阵馨香。谢知珩回抱住她,轻轻闭上了眼,藏住眼底的就快遮掩不住晦暗偏执。
“是为夫不好,不该让娘子卷进这些事。”
他轻轻地说着,手臂却悄然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但为夫可以保证,郡守府的惨案不是我做的,我也永远不会如此毫无下限。”
谢知珩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淡淡道:"若是我猜的没错,这事怕是我那好皇弟谢如珏的手笔。”
谢如珏?黎清禾一愣。
原身的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号人,这人是皇后的第二子,是谢知珩一母同胞的弟弟。在谢知珩还是光芒万丈的太子时,他就像太子身边毫无存在感的温顺影子。
直到谢知珩被废又残疾,变相流放岭南后,谢如珏才开始在朝堂崭露头角。她替嫁岭南前的那段时间,谢如珏已经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端王,也传出了许多礼贤下士、颇得圣心的美名。
“夫君怎的知道是他?”
谢知珩沉默片刻,最终如实告知:“是我拖累了娘子。王家乃是谢如珏的鹰犬,前几日的码头遇袭,实为王家的手笔。
我本已在收集他们勾结的证据,谁知他们竟敢对娘子下手,我只好派人送去一点小教训,又让我的眼线告诉王秉义,若还想活命就奉上密信戴罪立功。以王秉义的性格,里应外合之下,此事本应十拿九稳。”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他就将原本的完整计划直接告诉我了?这是我能听的吗?
黎清禾又是战栗又是好奇,不由得问到:“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看到的了,郡守府阖府上下鸡犬不留。那些密信也不见踪影。”
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恐怕是我的眼线早已背叛,毕竟人心难测。这也是寻常事。”谢知珩淡淡道,“他大概投了我的好弟弟。王秉义的行动恐怕第一时间就送到了我那好弟弟的案头,他自然要先发制人,斩草除根。”
黎清禾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谢如珏……”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远方的京城,端王府邸水榭里熏着名贵清淡的香。谢如珏斜倚在铺满珍稀红狐裘的软榻上,黑色长发不以为意地散漫垂落,带笑的桃花眼正直直盯着眼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赵师爷。
他正讲述着自己所见所闻:“岭南王震怒后割下王主簿头颅寄予王秉义,附言曰动我妻者死。”
“哦?”谢如珏挑眉,眼中兴味渐起,“动我妻者,死?”
他咀嚼呢喃着这几个字,玩味的笑意扩大:“我说这次动作不像他一贯谨慎的作风呢,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真是稀奇。”
“那黎氏,当真特别到值得他如此回护,暴露锋芒也在所不惜?”
“回殿下,岭南王妃的确不同于寻常妇人。她精通农事,懂得改良农具,听闻我们购粮计划的失败也是因为她的计策。”
谢如珏的神情若有所思,轻笑一声后坐直身体,桃花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那你说,若是本王把我哥的宝贝挖到京城来,会是怎样有趣的一幕?”
赵师爷心下一跳:“殿下英明,若掌控此女后定能牵制岭南王。只是,”他迟疑道,“岭南王对她回护颇深,恐怕此事不易。”
跟着谢知珩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过他对何人如此上心。
“不易?”谢如珏嗤笑一声,重新慵懒地靠回去,“这世上,哪有真正不易之事?不过是给的价码还不够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岭南郡守王秉义一夜之间满门被灭的消息实在太过骇人, 这桩惨案不仅传遍岭南,风声也渐渐飘至京城。
即使已至春深, 工部尚书府邸后院的暖阁仍燃着金丝细香,只因为这是京中富庶人家才能消费得起的雅事。
今日是黎府老太太的六十三岁大寿,虽然不是整寿,但工部尚书黎文正是京中有名的孝子,因此场面依旧办的体面。
前院的男人们正伴着丝竹声宴饮往来,后院女眷所在的暖阁也是衣香鬓影, 语笑晏晏。
暖阁的上首坐的是头戴翠玉配额、身穿赭色福衣的黎老妇人,此刻正笑容满面地一一回应女客晚辈们的贺寿,黎夫人李氏在一旁时不时地帮腔。
她今日打扮得颇为隆重,赤金镶红的头面衬得她愈发声势逼人。
坐在她身侧的是黎府明珠黎清芷, 月白色的衣裙配两三只翠蝴蝶簪与花簪, 清雅脱俗, 脸上是得体的微笑,安静地听着伯母婶娘们的闲话,只偶尔应和几句。
柳姨娘在女眷座次的最末席低着头,默默盯着盘间的瓜果。
以李氏的强势作风和铁血手腕,她这样的姨娘很少出现在其他女眷的面前。
但因着今天是家宴,黎文正特地发话让府上所有女眷都务必出席, 以哄老太太开心, 她这才得以走出自己的小小偏院。
李氏对此颇有不满,勉强才按耐下。
为免引得李氏不满,她特地挑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 既不失礼又不引人注目地缩在最角落,这是她这么多年总结出的黎府生存智慧。
只是有些话,还是钻进了耳朵里:
“要说有福, 还是清芷最有福气,状元郎这样的才情样貌,满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来。”李氏下首的一位女眷正笑着奉承。
李氏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故作谦逊道:
“怀瑾那孩子确实不错,知礼上进,但我最满意的还是他对我们清芷最是上心,真是天定的缘分,是孩子们的造化。”
她说着,若有若无的眼神却飘向下首:
“这人啊,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可莫要强求,强求来的即使是高枝,也要看自己享不享得起、接不接得住呢。”
话音刚落,暖阁里便静了静,几位女眷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色。
在场的谁不知道黎家几个月前的那场换嫁官司?原本能攀上青年才俊的状元郎的,可不是这位黎府嫡女!
柳姨娘身形一顿,头垂的更低,上首的李氏却看见了她攥紧的裙摆。
但这还不够,李氏又饶有兴致地偏头,问起另一个消息灵通的婶娘:
“你们听说了没,最近岭南似乎不太平?”
听到岭南这个词,柳姨娘的头似乎微微抬了一点。
这位婶娘平日就与李氏亲近得很,立刻会意,故意大声道:
“可不是吗,郡守府都出事了!听说惨得很呢,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就没了。”
另一位夫人也接话感慨道:“岭南果然是瘴疠野蛮之地,真不太平!”
“可不是嘛!连郡守都说没就没了,啧啧,真可怕。”
“听说是勾结水匪被反水了,那地儿,匪盗就是多。”
这桩惨事很多人家都听说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下面的柳姨娘却僵住身形,惨白了脸。
她平日一向偏居一隅,也没什么银钱向外面打探消息,竟是今天才得知岭南出了事!
李氏这才慢悠悠地道:
“要我说,这也是报应不爽。只是可怜了某些人,远嫁到那种地方,还是嫁给一个不顶事的夫君,如今怕是难咯。”
倒是黎清芷出了声:
“母亲,今日是祖母的大寿,讨论这些做什么,不吉利。”
她的语气平淡,却压住了嘈杂。
下面有懂眼色的立刻开启了个新话题,大家都凑着趣儿,这话茬也就揭过去了。
黎清芷给母亲斟满一杯茶。
她倒不是同情谁,只是不喜欢母亲当着外人的面给柳姨娘难看,更不喜欢将他们黎府后宅的弯弯绕绕拎到台前来,平白地叫人看了笑话。
一个远嫁岭南、眼看着不会再回来的庶妹,实在是无足轻重,不值得母亲一再地提起,反倒落人口实。
李氏呷了口茶,讪讪一笑,到底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恰在此时,暖阁的织锦门帘掀开,一个身姿欣长的身影缓步行至前来,正是裴怀瑾。
他穿着深色的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一进来就冲淡了方才有些尴尬地氛围。
他先是礼貌地朝老夫人行了一礼,说了几句讨喜的祝寿词,哄得黎老妇人眉开眼笑。
而后,又向李氏行礼问安,态度恭谦,最后朝其他女眷颔首,这才自然地走到黎清芷身边坐下。
“夫君怎的来了?”黎清芷眼前一亮。
裴怀瑾温柔笑道:“前头酒已经喝了一轮,眼看着席要散了。
我实在是想你,也想着祖母这边也该敬过一轮酒了,便干脆厚颜来寻你,讨杯清茶解乏。”
一旁的女眷也听见这话,笑着打趣:“还是状元爷会疼人!”
李氏也掩口笑道:“芷儿,还不为你的好夫君斟一杯?”
黎清芷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更添几分清丽。
她依言拿起白瓷素彩的茶壶,行云流水地为裴怀瑾的茶盏注了七分满,动作优雅至极。
裴怀瑾接过抿了一口,唇齿留香:“果然是我最爱的霍山黄芽,娘子实在体贴。”
黎清芷似笑似嗔地瞪他一眼:
“你可要好好谢过母亲,是她打听来你爱喝霍山黄芽,特地为你备下的惊喜。”
裴怀瑾一愣,而后从善如流地朝岳母作揖,哄人的漂亮话信口拈来,也让本就对他这个女婿极为满意的李氏笑得牙不见眼。
可他再尝一口后,却不合时宜的想起那个孤身一人嫁去岭南的少女。
说起来,这黎家第一个发现他的口味的,正是那个衣裙总是半旧却难掩清丽的少女。
那是他已被黎文正看中,收作亲传弟子,在黎府书房求学问道时,这个年纪相当的黎家庶女总会低头匆匆路过门扉,飞快地朝他撇来一眼又一眼,眸如星子般闪耀。
刚知道他们将会定亲时,他心里不是不欢喜的。可世上的事总是阴差阳错。
他们二人的最后一面,她曾穿着自己最好的的衣裙,紧紧握住一盒对她而言颇为名贵的霍山黄芽。
她第一次真正地朝他开口,声音细如蚊蚋却字字清晰:“怀、怀瑾哥哥,我,我一直心悦你。”
可当时他已高中状元,黎文正也正式跟他说了自己换亲的打算。
黎文正是他的座师,不论是在科举应试还是在官场仕途上,都对他帮助良多。黎清芷更是他唯一的嫡女,才名在外,容貌艳绝。
所以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时至今日,他也从未曾后悔过。
可是为什么在黎家喝到这口霍山黄芽后,他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个听到他的回答后,眼中希冀的星光破碎一地,最后跌跌撞撞跑走的背影?
“夫君?”黎清芷清凌的声音将他飘远思绪拉回。
裴怀瑾蓦地回神,重新扬起无可挑剔的温柔笑意:“这茶甚香。”
寿宴在靡靡丝竹声中继续进行。直到暮色四合,前院男宾散尽,后院的女客们亦一一道别后,黎文正一身酒气但眼神异常清明地进了暖阁。
黎夫人领着仆妇们收拾残局,见他回来忙迎上去,嘴里念叨着今日寿宴的琐事和花销,话里话外不免带出对岭南的穷酸、荒蛮和残忍的鄙夷。
黎文正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神色凝重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她、黎清芷裴怀瑾夫妇,以及柳姨娘。
“老爷,怎么了?” 黎夫人察觉到不对。
黎文正深吸一口气:
“宫里头刚来的确切消息,岭南郡王谢知珩进献了一种叫做红薯的作物,不仅产量极高还耐旱易种,蒸煮烤制皆可制成滋味甘美的食物,甚至能充作主食。
陛下亲尝后,龙颜大悦,特下旨意召岭南王即刻携王妃进京受赏。”
黎夫人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进京受赏?”
黎文正捋了捋短须,缓缓道:
“旨意是今日下的,听说是端王殿下极力陈情,言岭南王于蛮荒之地培育出如此嘉禾,实乃大功一件,理当重赏以彰仁德。
陛下亦盛赞红薯为祥瑞,因此特准了端王的提议。”
黎夫人手中的玉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成两截。她张着嘴,眼中充满惊愕荒谬。
就凭那个前途尽毁的残废和唯唯诺诺的庶女,竟能在岭南种出此等神物?
黎清玥抬起眼看向父亲,一向骄傲的眸子也浮现清晰的愕然。
裴怀瑾亦是蹙眉陷入沉思。
岭南王谢知珩,名义上是岭南王,实为遭到陛下厌弃后流放,如今却在端王爷的亲自引荐下,以这种方式高调回京?
他心中念头急转,隐隐觉得此事不简单。
在场的人中最幸福激动的莫过于柳姨娘。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兴奋地哆嗦着,却忍着一个字也没有言语。
禾儿要回来了,还是被陛下召回来的,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既然要归京,郡王、郡王妃定会来黎府,你们都警醒着些。”
黎文正环视一圈,带着警告的目光在黎夫人脸上停留片刻,“人既然要回来,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黎夫人僵硬地应了声,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最后,黎文正扭头看向特意被留下的柳姨娘,缓声道:
“清禾如今贵为郡王妃,亦是陛下亲召有功之人。我们黎家该准备的都会备好,你也可以见见女儿了。”
“是,老爷。”
柳姨娘连忙起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明显的哽咽。
她的禾儿要回来了!是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来!
远在岭南皇庄的黎清禾本人,却是最后才接到这个消息的。
这日午后,她还卷着裤腿在实验田里记录数据呢,就看见春杏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像个小炮弹似的飞奔过来报喜来了:
“小姐,天大的好消息!我们可以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她带回来的消息着实突然, 唬得黎清禾一愣,赶忙问起细节。
春杏兴奋地笑道:“听说是因为红薯!”
因为红薯?黎清禾脑中闪过前几日的种种, 忽然福至心灵:
被谢知珩要去的那十五石号称另有大用的红薯,原来是拿去上供了!当时自己如何追问,他都不肯说,原来竟是送去了皇帝的面前。
“具体的回程安排是什么?”
“奴婢也不太清楚,只听阿七说明日一大早就要动身。”
明日一大早?怎么这么快?
黎清禾在原地沉思了片刻,而后吩咐春杏:“去把张庄头和昭姐姐喊来。”
春杏应声而去, 不多时,张庄头与王若昭就站在了她面前。
此去京城,光是单程路途就要四五日,来回起码月余。眼见着愈发炎热的夏天就要到来, 她得先抓紧着把水渠引流和红薯存储的章程传下来。
“张大哥, 第三批红薯眼瞅着这几日就要丰收, 你还是带着大家伙跟之前一样,留足下一批育苗的数量后,把其余的都储存起来。我的试验田就麻烦阿虎了,他之前帮我打过下手,该记下哪些数据,那孩子心中有数。”
“另外, 我这有个红薯晒干的法子, 虽然晒干后口感更,却能存的更久。你下午把田户里的大家都喊来,我教大家如何晒制红薯条。”
一口气说完红薯有关的布置后, 她又转向王若昭:
“昭姐姐,你是岭南这地界我最信任也最亲近的人。我实话同你说,我总觉得这旱季仍未过去, 雨水量还是异常。这是我整理的手稿,里面是我近日整理的引水之法。”
她说着,就把手中厚厚一叠演算纸递给王若昭:“若昭姐姐有空,我想请昭姐姐帮个忙,核验我这路线的可行性。若是当真可行,待我从京中归来之时,第一件事就是引水灌溉!”
王若昭双手接过,眼神里满是郑重:“王妃放心,必不负王妃所托。”
黎清禾长舒一口气。
她穿越过来不过三四月,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岭南,反倒对京中的那个家没什么留念。
来了岭南后,谢知珩仿佛默认皇庄是她的资产,除了最开始会出面撑撑场面,之后的大小事宜一向是由她做主。黎清禾自己也颇为喜欢这安排,她从不觉得亲自下地干活很累,反倒能用繁忙而熟悉的农活填充不踏实的内心。
在这自由的皇庄,她跟着忙上忙下,亲眼见着红薯苗从发芽到抽条,再到结成一串串香甜硕大的红薯,也亲眼见着田间的大家眼神从麻木变为一点点亮起,重新充满希望。
就好像是做了个三年五年的下乡项目,只当是博士毕业论文的提前演练,正是这样的心态和熟悉的种地生活才让她安然度过了最初的适应过程。
她不觉得这里的日子苦。马上就要回到花团锦簇但波谲云诡的京城,反倒让她心中惴惴。
午膳时分,她久违地没有回到府内用餐,而是想着在庄中匆匆应付几口,好在明早出发前把各项事宜都安顿好。
春杏拎着五层食盒,在简易的石桌上铺开了六菜一汤。
黎清禾没什么规矩,招呼着春杏一道吃,主仆二人还没动几筷子,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她抬头一望,就看到田埂边黑压压的来了一大群人,打头的是张安之和王若昭,后面还跟着田大牛、阿虎小丫、李婶甚至赵老三和他家三个小子……皇庄上的佃户几乎来全了,个个手里都拿着什么。
“王妃!”田大牛大老远就叫唤起来,“听说您和王爷明几个一早就要回京了,大伙儿都想来送送您!”
一群人呼啦啦围在皇庄大院,把她们吃饭的小圆桌堵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怎么都来了?”黎清禾有些吃惊,“要不要搬几个凳子来,大家一起吃?”
“不用不用!”田大牛赶忙摆手。
一旁的李婶挤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头,小心地递过来:“王妃,这是俺家做的茶叶蛋,走地鸡下的,可香了!我拿了几个,您和王爷路上吃!”
黎清禾没接,李婶就一股脑把小布包着的鸡蛋塞她怀里,温温热。
旁边的赵老三也满脸通红地挤上前来,递过来三条大草鱼:“王妃,这是我们今早刚从河里捞的,挑了最肥的三条,您可别嫌弃。”
他的声音就不像李婶底气那么足。最初王妃号召大家翻地的时候,他是为数不多没参与的,后来看别家收成那么好,肠子都悔青了。没想到王妃在播种第二批红薯的时候竟然也愿意带上他们家!
后来他家三个小子都主动报名做了护庄队队员,用行动表达感谢。他这个做老子的一直没好意思当面向王妃道谢,还想着日后再报答。
谁知这一等,王妃就要回京了。
“还有我还有我!”小丫梳着个冲天辫,从一众大人后头挤上前来,双手捧上一个大大的草篮:
“这是我跟哥哥和爹爹去野山采来的菌子,听说王妃姐姐爱吃,我们特地采了一大筐呢!”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充满了骄傲。
“王妃,我这儿也有……”
“别拉下我的!”
一个个熟面孔们争先恐后地往她和春杏手里头递东西,有山珍野味,也有些家用物什,甚至还有个头发花白的奶奶递上来四五双新布鞋。
“你们这是做什么。”黎清禾看着堆满小石桌的东西,一时之间又是感动又是无措。
“王妃,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还是田大牛最先开了口,这个面目黝黑的汉子此刻竟有点哽咽,“您这一去,咱们心里都没底……”
“是啊王妃,您教的施肥法子我还没学会呢。”
“地里还有第三茬红薯呢,您可一定要回来看看收成啊。”
“王妃,我们都舍不得您……”
黎清禾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不回来,回头领了赏,我肯定还要回我们庄子上的。”
她把一手的东西往回推了推:“大家伙日子都不容易,东西你们就带回去吧。”
站在最前头的几个人却都不约而同地退了好几步,摇头不肯收。
两方僵持之下,还是王若昭温温柔柔地开了口:“王妃,您就收下吧,这都是大家的心意。”
“您在岭南的这几个月,教大家种红薯、带大家吃饱饭,是跟着您,庄子上下才有了活气。”
黎清禾看是在拗不过大家,只好点点头。
“行,不过大家请留步,刚好到了饭点,这些东西我们就一起吃吧,就当给我践行了!”
她声音清亮:“吃完饭才能有力气,咱们正好一起学一学怎么制作红薯条!”
这顿午饭最终变成了最热闹的践行宴。
赵老三一家把三条肥大的草鱼炖成了香喷喷的乳白鱼汤,里面撒满田大牛家采来的新鲜菌子。李婶贡献了自己的腌菜,钱叔带来了自制的红薯米饭,周奶奶做了几道拿手的凉菜。
大家围坐在一起,坐不下的就坐在田埂上,一人一碗香喷喷的鱼汤配红薯米饭,望着地头里茂盛的红薯苗,憧憬起秋收的美好前景。
黎清禾捧着碗,听着大家热热闹闹的闲话家常,回京的恐惧和惘然也被冲淡了很多。
跟大家分享完如何晒制红薯,又布置好后续的收获和播种工作,再回到岭南王府中,已是日暮。
谢知珩的书房门半掩着,黎清禾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内烛光摇晃,谢知珩正提笔写着什么,见到是她,温柔地招手:
“娘子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回京的事,娘子可听说?”
“我已经听春杏说了,说我们要回京领赏,别的细节却不知道。”
谢知珩笑了:“是啊,陛下降旨夸奖我们有天大的功劳,这荣耀可都是娘子的功劳。”
我的功劳?黎清禾歪了歪脑袋,忽然福至心灵:
“难不成是因为那十五石品相最好的红薯?”
“娘子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摇着轮椅凑上前来,微凉的双手握住她的指尖:“为夫没用,撑着这幅残破的身子,在朝中说不上什么话,险些护不住娘子。”
“但我想着,这些红薯属实稀世珍宝,如是献到御前,定能为娘子挣几分体面,也让京城那些看笑话的人看看,我的娘子到底有多厉害。”
他抬起泫然欲泣的双眼:“娘子会不会觉得,是为夫擅作主张,盗用娘子的心血去谋求前程?”
黎清禾被他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得心软了下来。
她确实有点惊讶和不安,不过这只是针对回京这件事本身。
至于红薯,种出来不就是给人吃的吗。若是真能受益百姓,乃至给她赏些金银地产,这更是美事一桩啊!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眨着眼理所当然地道,“红薯种出来不就是希望更多人能吃到吗?”
“再说了,能让陛下夸奖不更说明我种的好吗。”她有点小得意地抬起下巴:
“到时候把皇帝的奏折装裱起来,挂在皇庄牌匾旁,我看谁还敢小视我们!”
谢知珩怔了怔,轻轻垂下眼。
出言试探早已成了那件事后,他的习惯。
他刚刚没有错过她的一丝表情,却只看到坦荡和开心,没看见任何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警惕或是不满。
“娘子不怪为夫瞒着你这么大的事?”他轻轻问道。
“怪什么?你肯定有你的考量嘛。”
眼前的少女托着腮,笑眯眯地直视他的双眼:“我知道王爷有多聪明。”
“现在想想,正是郡守府的事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那船红薯才能完好无损地送往京城吧?”
谢知珩猛然抬起眼。
他从未小瞧过自己这个夫人,却没想到她连这点都能看穿。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因为血腥场面而日日梦魇,现在竟适应地这么快。
而且,就算敏锐地意识到这点,她依然不怀疑、不生厌吗?
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声:“娘子就不害怕吗?”
他想问的其实是,娘子,你就不怕我吗?这般满心算计的我?
“怕什么?我们这回可是带着功劳回去的。”
眼前的少女笑道,凑近他的耳边:“再说了,在岭南的这些时日,夫君不是护我护得很好吗?”
谢知珩看着她全然信任的眼神,喉结滚了滚。
许久后,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有为夫在,绝不让娘子受半分委屈。”
黎清禾晃晃他的手:“那可说好了。回京路上,你可以要好好跟我讲讲这十几石红薯是怎么运到御前的!”
归京路途这么多天,刚好可以听听故事打发打发时间。
谢知珩眼角眉梢也舒展开来,温柔道:“都听娘子的。”
“娘子,早些安歇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深夜,谢知珩听着身边的少女均匀的呼吸声,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们并肩躺在宽大的床上,仍是成婚那日一般的规矩,两床锦被泾渭分明。
他伸手,默默替黎清禾掖了掖被角。
京城,那个他以最狼狈不堪的姿态离开的地方。
如今他要带着他在岭南找到的最珍贵的宝物,风风光光地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次日清晨, 一行车队驶出灵州皇庄。
长出青青红薯苗的田垄上,王若昭、张庄头、田大牛等人的身影仍伫立着, 直至渐渐变小。
一直到试验田也看不清楚后,黎清禾才放下车帘。
车厢很宽阔,坐在她对面的是正合着眼休息的谢知珩,脸色苍白地靠在软垫上,长长的睫毛垂着。
阿七在外头驾马跟着,另有十数位玄衣护卫骑着高头大马拱卫在旁。
车轮向着中原急速驶去 , 激起一路尘灰。
黎清禾捂着被颠的发痛的老腰,一路上写写画画好几版开渠引流的手稿测算,又回忆了好几遍论文研究以打发时间。
她一日三次地点开系统面板,眼看着系统中记录的收获吨数涨到400吨、500吨, 最后停在了771吨这个数字上, 看来是第三批红薯也已成熟收获。
到最后, 她甚至百无聊赖地给谢知珩讲起西游记的故事,倒叫谢知珩听得津津有味。
就这么一日日在颠簸的马车上消磨时光,连着行驶了七八日后,终于接近京畿地界。
天气已近初夏,官道越来越宽阔平整。
清禾好奇地掀起车帘,只见外头车马繁华, 两边的建筑也渐渐高耸, 往来如织的行人的衣着服饰显而易见地比岭南更加鲜亮繁华。
看来这就是大周的都城京城了,也是她名义上的故乡。
马车在高大的城墙门口停住,阿七向身着甲卫的护城士兵出示令牌, 而后整个车队都被放行。
进入城墙后,眼前的光景更加热闹,街道旁商铺店面林立, 热闹喧嚣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只是一切都井然有序,不像岭南那般散漫自由,倒透出几丝森立的威严。
马车没有径直驶入皇宫,而是先停至岭南郡王在京中的御赐府邸。
这宅院不在京城核心,却也并不偏远,面积很大,但因无人居住打理而略显萧索。好在他们的行程一路通报,宅院也被估量好时间提前收拾好,倒是已能住人。
在京中的行程被安排的很慢,眼下第一桩就是今夜黎府的接风宴。
于情于理,这宴席都不好推拒。
时辰降至,黎府送来了帖子和马车,甚是妥帖,也有些不容推拒的意味。
来送帖子的是黎府的庶子黎清柏,一身簇新的宝蓝云纹衣袍,在郡王府门口还是颇为有礼的模样。
可等见到黎清禾,那股子轻慢味就从眼角眉梢流露了出来,但他脸上依然是客套的微笑,礼数也做得很足:
“给王爷、王妃请安。”
在原身的记忆里,面前这个看似恭谦的庶兄实则颇为讨厌。
他生母原是李氏的陪嫁丫鬟,后来被抬成了通房,自己则是黎府第二个男胎。这对母子很早就巴结上了主母,渐渐得了信任,也有了些帮着打理外院杂事的权柄,颇有几分得宠。
可这黎清柏在嫡母李氏与嫡出兄姐面前虽然毕恭毕敬,在她们这些庶出弟妹面前却是另一副嘴脸,心情不爽时打骂呼喝都是常事。
黎清禾一向看不惯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只好也勉强朝他点点头。
黎清柏目光扫过知珩的轮椅,嘴角不屑地撇了撇,脸上却满是笑意:
“父亲母亲惦记着王爷王妃,家中备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他恭敬地递上一张洒金帖子:
“二妹妹如今是王妃,这身份可远不同于往日,回府赴宴的仪程上也得讲究些。母亲思量之下,特意吩咐府里备了两顶轿子。”
他满脸堆笑:“为王爷准备的是八抬大轿,颜色纹样都符合京中规制。另一顶专供娇客使用的,考虑到妹妹原本就最爱粉色,因此特意做成花团锦簇的粉轿,只是需要从更近便的西侧门进。但这也是好事,西侧门进去就是后院,二妹妹也可以更早见到生母柳姨娘。王爷王妃,如此安排可好?”
黎清禾只觉得他这一通大轿小轿说的她云里雾里,原身的记忆里也没这些规制讲究。她到底不是土生土长的高门小姐,不懂京城高门还有哪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只觉得有点麻烦。
不过既然黎夫人特意吩咐,想必是京中惯有的礼节?
她不太确定地看向身侧轮椅上的谢知珩。
谢知珩抬抬眼皮,身侧的阿七接过了那张洒金请帖。
他面色不显,声音也温和:“岳母大人有心了,安排周到得很。”
黎清柏脸上笑意更盛,眼角眉梢透出几分不怀好意的得意。
他就知道,这残废郡王在岭南那种乡下地方待久了,哪里还记得京中高门的规矩体统?那顶粉色小轿,一贯是妾侍通房之流才坐的,直接从侧门进后院,可以说是明目张胆的羞辱。
只要黎清禾今天敢坐上去,那她这个郡王妃在往后在京城贵妇圈里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自打黎清禾这小蹄子受赏的消息传来,母亲便心情不虞,这轿子是他生母特意提的建议,也算是为母亲小小出出气了。
事情进展果然如他所料,十分顺利。
于是他笑着拱手:“王爷客气,这都是应当的。那我这就安排下去”
黎清柏话没说完,却听得面前的男人侧首一笑,忽的话锋一转:
“只是岳母不知道,娘子刚从岭南一路颠来,若是再坐那等颠簸不平的小轿,怕是会更为不适。”
“何况本王与王妃既是夫妻,本就应当同进同出,我也好照顾娘子的身体。共乘一轿既合理数又方便得当,岂有分轿、各走一门的道理?”
黎清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死瘸子,怎么突然换了口风呢?
情急之下,他口不择言道:“这,王爷,这是黎府的规矩……”
“黎府的规矩?”
谢知珩陡然收了笑容,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沉沉盯着他:
“黎二公子,我这岭南王府上的规矩便是王妃与本王一体同心。莫非黎府的规矩,还要大过郡王府的规矩不成?”
“若你这么说,我倒是要去问问礼部,这是怎么个道理。”
他森然露齿一笑,吓得黎清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不敢啊!王爷说笑了,我说话没过脑子,还请王爷见谅。”
黎清柏擦擦额头冒出的冷汗,暗骂这人是善于用权势来压人。
谢知珩却不再看他,转而温声对黎清禾道:
“娘子,不如就乘我们自己的轿子去吧,以免旁生枝节。”
“好呀。”黎清禾没察觉刚才的机锋,只觉得谢知珩说得很有道理。
夫妻本来就应当一起走嘛!
她对黎清柏笑了笑:
“有劳二哥特地跑一趟,我们定会准时赶到。”
黎清柏如蒙大赦,说出辞别的客套话后转身欲走,脑中还在演练该如何告诉母亲此二人的胆小狡猾。
谢知珩的声音却再次响起:“黎二公子请留步。”
他驱动轮椅缓缓来到黎清柏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慢语:
“听说,二公子在南风馆有个相好的小倌叫玉奴?我差人看过,生得确实不错。”
黎清柏浑身血液瞬间冻住,脸色惨白地瞪大眼睛看向谢知珩。
谢知珩却恍若未觉,依旧含笑看着他。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黑沉的眸子里一片漠然。
他轻轻拍了拍黎清柏僵硬的手臂,像在闲话家常:“那顶小轿轻便舒适,不坐可惜得很。不如二公子就坐那顶轿子回府吧,也不枉费你为妹妹做出的一番苦心。”
黎清柏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看向谢知珩的眼神如同见了鬼。
“王爷,我,这、这,这还是算了吧,这不合规矩啊。”
谢知珩微微挑眉:“二公子不愿意?”
“这番心意浪费可不好。”他遗憾般的叹出口气,“不如我叫人把玉奴带上去,再叫几个知情人喝喝彩,让老爷夫人也掌掌眼?”
黎清柏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如果真的这么干,那他的名声前途就毁尽了!
若是私下畜养娈童还好说,一旦摆到台面上来,他连春闱的资格都会被取消!
“愿、愿意,王爷我愿意!”他哀求似的连连弯腰,哭得涕泗横流。
“去吧。”谢知珩收回手,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润笑容,“路上小心。”
黎清柏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郡王府。
看着他仓惶的背影,黎清禾有些纳闷:“二哥他怎么哭了?”
刚才还好好的说这话,怎么后来脸色跟见鬼了似的。
谢知珩只是温声笑道:“许是好久不见娘子,太过思念妹妹罢了。”
黎清禾尴尬地笑了笑,没好意思告诉他黎府上的龃龉,自己和这个前倨后恭的便宜二哥可没有一丝感情。
她很快把这点小插曲抛到脑后,只一心想着晚上的会面。
自己穿来后没多久就跟离开黎府去了岭南,与黎府上的人都无甚接触,可这次回京受赏,与黎府众人的往来是在所难免了。
哎,只希望能少些波折麻烦!
傍晚时分,岭南郡王府的马车并一座粉色小轿正远远的驶向黎府。
黎文正携黎府众人以及几位有头脸的旁支叔伯在府门外恭候。
柳姨娘站在一众姨娘中的最末角落,微微抬头,眼中是掩藏不住的期待。
黎夫人李氏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她端方地陪在黎文正身侧,不着痕迹地盯着缀在最后头的那座粉色小轿,嘴角噙着势在必得的冷笑。
虽然前去报信的黎清柏一去不复返,不知道是去哪里鬼混了,但看起来事情办的很成功,这没见识的丫头当真听话,坐上了那丢脸的粉轿。
她使了个眼色,提前收到吩咐的门房瞬间会意,挥手示意那小轿停在侧门前。
李氏高兴地眯起眼,只等着看黎清禾从那里面走出来当众出丑。一个坐着妾侍轿子的郡王妃?呵呵呵,这笑话够京城贵妇们笑上半年了!
郡王府的马车停稳,阿七放下踏板与轮椅,最先从里头出来的是谢知珩。
谢知珩今日穿着一身常服,脸色在暮色中略显苍白,脸上是惯有的温和笑意。
李氏脸上赶忙挂上和蔼的客套微笑,和众人一道迎了上去。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马车帘再次掀开。
黎清禾探出身,扶着等在一旁的春杏的手,姿态轻盈优雅地走下马车。
她今日穿着王妃规制的长裙,头上是镶蓝点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珠钗,虽打扮贵重,但一点都不显老气,反正愈衬得少女容貌明媚大方。
她一下轿就自然地走到谢知珩身后。两人一坐一立,莫名的般配和谐。
李氏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
她猛地看向侧门方向,那顶她精心准备的粉布小轿刚好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黎清禾这死丫头竟然从郡王的轿子里出来了!那这顶呢,这顶粉轿里的又是谁?
顶着她目眦欲裂的眼光,黎清柏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地从里面钻出来,叫外头的人看了个正着!
“清柏?怎么是你?”看见这一幕,李氏又惊又怒,尖利的声音划破空气。
一旁正端方有礼笑着的黎文正表情也僵在脸上,皱起眉头暗暗扫过身边李氏的脸。
这渣爹和嫡母的表情看着不太对啊,难道这座小轿有什么问题?
黎清禾不由得望向谢知珩,却见谢知珩正礼貌地朝黎文正微微欠身:
“岳父岳母,小婿与娘子来迟了。”
他声音不疾不徐,音量却不小,刚好叫在场的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我们也曾邀请二公子共乘,没想到二公子对那顶粉轿情有独钟,我们也只好兵分两路,还望岳父岳母见谅。”
听到此话,正在下轿的黎清柏脚步一个踉跄,面色由白转成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去,却不敢说出辩解的话,唯恐被谢知珩揭短。
李氏被这番话噎得浑身颤抖,又碍于场合不便多说,只好恨恨朝黎清柏道:
“你这个丢人现眼的孽障,还不快过来!”
话毕,她又暗暗剜了黎清禾一眼:这心机颇深的小蹄子!
但当着谢知珩和这么多贵客的面,她终究不敢明面做出刁难,只好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让王爷王妃见笑了。快,快请进府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黎清禾在管家的引路下, 推着谢知珩慢慢走过黎家长长的水榭,红木亭角挂着的铃铛丁玲作响。
两侧时不时路过垂首候立的仆从, 但他们眼角的余光却在偷偷打量这位嫁给残废郡王后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庶女。
这些黏腻的目光让黎清禾有点恶寒,一时间感受与原身残存的记忆重叠:这府里的空气,还是那么让人生闷。
被她推着的谢知珩忽然覆上她的指尖。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隐隐的不安,指腹从她的指尖划过,而后十指相扣,侧头微微朝她一笑, 在兰亭摇晃的灯笼暖黄光芒的晕染下更显得温柔。
这笑容让黎清禾不知怎么安定下来。
是啊,现在她已不是原身那般孤身一人在偌大府中唯唯诺诺的庶女了,她现在身边有了谢知珩,是堂堂正正回京受赏的岭南郡王妃。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 加快了步伐。
晚宴设在正厅, 略过门口的小插曲, 这宴席可谓下足功夫。
虽说是家里人的接风宴,却足足摆了十余桌,流水般的仆从来往穿梭,桌面上是一道道精致珍馐。除了黎府众人,也多的是跟黎府沾亲带故、有头有脸的人物。
黎文正坐在上首,见他们二人进来, 含笑点头。
黎夫人李氏坐在他身侧, 脸上是面具一般的体面假笑。再旁边是一身鹅黄衣裙的黎清芷,姿容华贵,也噙着浅笑, 却目光淡淡。
裴怀瑾是上一届春闱的状元,眼下炙手可热的新晋朝堂新贵,又是黎尚书曾经的亲传弟子, 便按序坐在正中的下首,正与身侧的爱妻交谈。
可他的余光始终紧盯正门。黎清禾一进来,他的话语便是一滞。
黎清禾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怯懦少女了。
如今的她一身华服,带着从容的微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清俊男人缓步而来,与曾经记忆中红着脸攥着半旧衣裙匆匆走过的少女,已然大相径庭。
他心头泛起一丝不可说的滞涩。
黎文正礼数周全地起身迎道:“王爷王妃来了,快请入座。”
谢知珩笑着应和,最终坐至左下首的席位,黎清禾在他身侧。
黎文正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附和着饮下开场酒,随着侍从们鱼贯而入布置起道道大菜,这场家宴算是正式开始了。
黎清禾其实真有点饿了。从午后到现在又是收拾打扮又是接待黎清柏,整整折腾了大半天,她却只吃了几块冷点心垫肚子,眼下看着满桌精致菜肴,不由得眼睛一亮。
她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鸡汤,浓郁的鲜味点缀着丝丝鲜甜,叫人食指大动。看着一旁的谢知珩尚未动箸,她热心地给他也盛了一碗:
“王爷你也常常,又鲜又甜,你肯定喜欢。”
谢知珩很给面子地喝了口汤,笑道:“娘子果然懂我的口味。你饿了吧,快多吃些。”
黎清禾快乐地点点头,毫不客气地享用起大餐来。鸡腿,来一口,清蒸鱼也不能错过,还有从未见过的香甜糕点黎清禾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尝到特别合口的,眼睛幸福地微微眯起。
在饿了大半天之后吃一顿大餐,真是最大的快乐!
对面的裴怀瑾其实一直在偷眼看她。
他不知怎的想起当年还在黎府悬梁苦读时,有次放学归家途中无意间看见黎清禾蹲在花园角落小口小口吃着不知从哪来的桂花糕,吃得很专注。
那时或许是因为婚约,他觉得这少女可怜又有点可爱,不知不觉看她吃完了。
如今黎清禾早已贵为郡王妃,可她专注食物时的动作表情竟比当年更多几分可爱。其实这只是寻常的肉菜,是不是岭南的日子太苦了,她才如此珍稀?
想到这里,他又泛起一点心疼。
“怀瑾。”黎清芷突然清凌凌出声,朝他淡淡一笑:
“这道蟹粉狮子头是母亲看你之前爱吃,特地让厨房早早为你备下的。”
黎清芷也没问他要不要,就夹了块狮子头放到他面前的白瓷碟中。
裴怀瑾点点头收敛心神,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喜悦:“多谢岳母体贴。”
黎夫人李氏矜持点点头,满意地听到身边围着她的几人夸赞她女婿前程似锦又尊妻重母,这才觉得憋着的气松了些许。
不过听到旁人夸出的孝敬一词,她心里忽然一动。
于是黎夫人朝黎清禾十分刻意地热情一笑:
“清禾啊,你这次回京可要多住些日子陪陪柳妹妹。自你走后一封信都没有寄来,柳妹妹可日日念叨着你,怕是想女儿想的夜里都掉眼泪呢。”
黎清禾正嚼着桂花糖藕呢,闻言抬头看向坐在末尾的柳姨娘,却见她飞快地瞟了自己一眼,蠕动嘴唇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不语。
想来确实,接过这句身体后还什么都不熟悉,她就被匆匆替嫁岭南。
至于记忆中的原身,更是只知道簇拥在嫡母嫡姐身侧讨好,对这位身份低微的生母柳姨娘是一向刻意忽视、羞于提及的,照她看来这属实不妥当。
于是她眼下最后一口,而后实诚地点点头:“是啊,我也很想姨娘。以前是我不懂事,这次回来一定会多陪陪姨娘。”
说着她就朝柳姨娘笑了笑。
柳姨娘看见女儿的笑容后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强忍着不敢落泪,只重重地点头。
李氏好不容易维持的刻意笑容不由得僵了僵。这死丫头是怎么回事?从前她只要一提到生母柳姨娘,必然会勃然大怒、口不择言地撇清关系,所以她才故意明示这死丫头作为远嫁的女儿不懂感恩。
若是按她从前的性子,她必然会大声反驳,甚至说些绝情的划清界限话语,这样刚好刻意给她按上个不尊生母的大不敬名声。可她怎么性子大变,反而演起母女情深来?难道是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
李氏咽下心中疑虑,却还是不死心。于是她眼珠一转,再想一招:
“唉,说起来也是对不住你,你嫁去岭南时恰好你姐姐的婚事也赶在一块,府中要安排的实在太多,难免照顾不周,为你备下的嫁妆太过仓促。”
这次她明明是对黎清禾说的,脸却转向了谢知珩,意味深长:
“嫁妆不丰,岭南又偏,你这孩子在怕是吃了不少苦吧?我听说种红薯之事还是你亲自下地的?”
她说这话是想勾起黎清禾心中的不满。初次听闻黎清禾是亲自下地种了红薯的,她都惊讶了。黎清禾毕竟从前也算是娇养在府中的小姐,想必正因为嫁妆不丰惹了谢知珩冷冷待,又是远嫁,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吧。
只要她透露出一二丝不满,这夫妻不和的名声可就能传遍京城了。
黎清禾却完全没猜到她是这个想法。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岭南挺好的啊,地方大又阳光足,是种红薯的绝佳之地,庄中的红薯长得可好了!”
李氏又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话噎住了。她望向谢知珩,有这么个农妇一般下地耕作的王妃,想必这从前贵为太子的岭南王也会心怀不齿吧?
一旁的谢知珩施施然抬眼回望,语气虽然谦和,盯着李氏的表情却冷冷的:
“岭南不似京中繁华,但娘子的吃穿用度是断断不会短缺的。至于躬耕之事,全凭娘子心意,是娘子心系岭南民生,惠泽百姓。本王敬之重之,始终感念于心,自会以余生千百倍补偿于她,岳母无需忧愁挂怀。”
黎文正眉头微动,深深看了谢知珩一眼。
李氏则干笑两声:“王爷待清禾好,我们自然是放心的。”
这番言语官司被坐在一旁吃酒的黎府嫡子黎清轩看了个正着,自裴怀瑾倒台后,他就暗中投靠了如今风头正盛的夺嫡热门端王谢如珏,自觉已经预定了从龙之功,对谢知珩更是满心不屑。
一个前途尽毁的残废王爷还在这摆什么心怀百姓的谱?
于是他端起酒杯笑着朝谢知珩举了举,话语却暗含轻蔑:
“王爷,妹妹,我敬你们一杯。妹妹这次在岭南种的地真给黎家长脸,谁能想到妹妹去了岭南还能有这般造化?可见妹妹虽非标准贵女,却另有长处。”
他满满恶意,故意在谢知珩腿上扫过一眼:“也是多亏当初的的阴差阳错,二妹妹又一贯会服侍人,这才能有今日的身份地位呢。”
他这话听着好似客气,但阴阳怪气的样子就像在明说,靠服侍残废换来的荣华富贵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黎文正眉头皱起,看着长子的眼神暗含警告。
裴怀瑾心中却是一阵烦躁。黎清轩说话的确不好听,但有一句话却没说错:当年替嫁的事确是阴差阳错。若非当如,如今站在她身边的就能是自己了……
片刻寂静后,谢知珩开了口:“本王惭愧。本王身子不争气,幸得娘子不弃,此番能得陛下青眼,也全凭娘子的一番心血,我不过是沾娘子的光。”
他语气低落眼神黯淡,将一切功劳都归于黎清禾。
黎清禾一听就心疼了,连忙安慰:“没有王爷你支持,我哪能放开手脚去种地?我们的功劳当然是一起的!”
两人一个将功劳全推给妻子,一个维护肯定丈夫的付出,情意拳拳,倒显得黎清轩夹枪带棒的话既刻薄又无风度。
黎清轩本已做好继续言语相争的准备,却被他找不着弱点的反击噎得语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最后还是黎文正沉声开口:“清轩,你需慎言。王爷与王妃夫妻同心,红薯祥瑞更乃我黎府荣幸。你既为兄长,应当为妹妹妹夫高兴才是。”
“是,父亲。”黎清轩讪讪地应了,脸色不太好看,心中对二人的恶感更甚。
一个残疾的废物王爷,听说那方面都不太行了,还装什么温良恭俭让!黎清禾更是自己从未看上眼的玩意儿,攀上个残废郡王真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
但父亲警告的眼神一直盯着他,他到底是不再出声了。
酒过三巡,宴席又进行了一会儿,终是散了。
黎文正自送谢知珩和黎清禾到黎府门外:“王爷王妃慢走。”
“岳父留步。”谢知珩微微颔首。
黎清禾也学着记忆中的礼制福了福身:“父亲,我们这就回去了。”
黎文正却温和地看着她:“我已吩咐下去,你姨娘那里会拨两个妥帖的丫鬟过去伺候,你这几日若是得空也可以多回来看看。”
黎清禾一愣,随即喜出望外地点头:“谢谢父亲。”
那头的李氏回到房间卸下伪装,对身边的心腹嬷嬷倾吐着满腹怨言:
“那小贱人原来从前的乖巧听话都是装的!要不是我,她能攀上这门好亲?可你看她,不仅不心怀感激,只怕以后更是要带着她的娘踩到我头上来了!”
想到接连在府门与家宴上吃瘪,李氏怒火更甚。
“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在房间来回踱步,“得想个法子,彻底毁了那小贱人!”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通传:“夫人,二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
黎清柏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眼看着脸色依旧苍白,是还没从下午的惊吓中恢复。他连宴席都没去,缩在房里半天没敢出来,直到此时被母亲的人叫来。
李氏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今日怎会搞成那样?平白丢了我的脸!”
黎清柏身体一颤,痛哭流涕:“儿子是被那谢知珩给威胁了!母亲您不知道,他看着温和有礼,实则心思深重啊!”
李氏实则看不上眼前的庶子窝窝囊囊的样子,但还是耐下性子放柔了声音:“既如此,你想不想让那对贱人付出代价?”
黎清柏一惊:“母亲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氏则凑到他耳边声音,声音阴狠:“过几日,宫中不是有赏花宴吗?陛下为庆贺红薯祥瑞,特许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赴宴,那贱人定然会去。”
“你说,贵人云集的现场,若是岭南郡王妃当众做出些不检点的事,那陛下会如何,朝臣会如何?”
还有那装的爱妻的残废郡王,还会要一个让他丢尽脸面的王妃吗?
黎清柏听着李氏恶毒的计划,只觉得心惊肉跳,实则并不很愿意冒这个险。
但想到今日被迫坐了耻辱的粉轿,又想到谢知珩手上握着他的把柄,若是能趁此让他失尽圣心,倒也是个好机会,一时之间犹豫起来。
李氏见他犹豫,又添一把火,轻声说出她连番为难谢知珩二人的真正原因:
“趁着那对废人回京让他们颜面尽失,是端王的意思。事成之后,不仅报仇雪恨,母亲还会替你打点,让你在殿下面前露脸。做得好,这就是你的投名状!”
听到此等秘密,黎清柏心脏顿时一阵狂跳。
端王如今圣眷正浓,若是能得他青眼,前程可以说不可限量。到时候,什么谢知珩,什么黎清禾,统统都要跪在他脚下!
他一咬牙,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狠厉:“母亲,我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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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次日清晨, 黎清禾在陌生的床帐中醒来,陌生的房间中连熏香都是陌生的。
她坐在床上愣了会儿神, 谢知珩已经起了,身侧的空位尚有余温。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脸上是回京后一直挂着的兴奋:“小姐,今日什么安排?”
这安排黎清禾昨日就想好了:“今日我想自己去趟黎府,再去看看姨娘。”
昨日毕竟人多眼杂,她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同柳姨娘聊聊天。不论如何, 她也是原身的亲生母亲,她自然也该做些分内的事。
谢知珩今日也有安排,他被单独召入宫中,估摸着陛下是要问问红薯的事。
这样也好, 若是谢知珩又一同跟去, 怕是跟柳姨娘又说不了几句体己话了。
用过早膳后, 黎清禾带着春杏步行去黎府。黎府离郡王府不远,约莫两刻钟的脚程,看看京中的风貌也不错,坐轿子反而憋闷。
清晨的京城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子热气腾腾,卖菜的农妇吆喝着新鲜的果蔬,沿路有各式货郎的叫卖。黎清禾好奇地东张西望, 京城烟火气和岭南又是两种味道。
黎府侧门很快就到了, 门人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二小姐,哦不不, 王妃来了。”
柳姨娘的小院在黎府的西北角,只有两间厢房。不大的院子中央种着棵老槐树,枝叶倒比原身幼年记忆中茂盛许多。
原身一向喜欢奉承嫡母嫡姐, 自有记忆以来,踏入小院的次数寥寥。
柳姨娘正倚坐在院内廊下做针线,院中洒扫的小丫鬟听到脚步声,欢喜道:“是王妃娘娘来了!”
闻言,柳姨娘猛地抬头,手里的绣绷掉在了地上:“禾、禾儿!”
她痴痴的眼神凝在黎清禾身上,但很快的,她就反应过来不妥似的,补了个标准的礼:“见过王妃。”
“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黎清禾快步扶起她,只觉得她的手瘦瘦的,凉凉的。
“王妃,这不合规矩。” 柳姨娘的手微微瑟缩,嗫嚅道:“妾身不敢逾矩。”
黎清禾心里一酸。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一心渴望被嫡母嫡姐认可,却对生母唯恐避之不及的少女,总是步履匆匆地路过这座偏僻小院,多年未曾入内,目光最多只会远远停留在院内的大槐树尖上。
她幼年就被抱离黎府,待在京郊寺庙足足七年,身边唯一跟着的老仆妇一门心思只叫她要听嫡母的话,要疏远身份低微的庶母,这扭曲的思维早已扎根在原主幼小的心。
她十岁归家那年,原本受宠的柳姨娘早因失去女儿后日日以泪洗面而容颜不再,也因此失了黎父的宠,只蜷在偏僻小院日夜思女。待她十岁时终于回府,柳姨娘早已守在府院门口,递过去多年思念间亲手缝制的衣袜鞋物,心心念念的女孩冷漠却地别开脸:
“柳小娘,您别再做这些,实在太小家子气了。”
可是为何在原主对黎府的记忆碎片中,最多的却是那个总用饱含泪光与柔情望过来的影影绰绰的瘦削身影?
柳姨娘被黎清禾握住了手,但经年的生疏离落令她不敢抬头,只怕又看到对方眼中的厌恶嫌弃与疏远。
掌中的手如受惊的鸟雀般想逃,黎清禾却握的更紧了些:
“从前是女儿不懂事,可到了岭南我才发觉,我想家时想到的不是黎府的高门大院,而是院里这棵老槐树,是姨娘在我生辰时偷偷塞给我的几块桂花糕。“
她定定地看着柳姨娘蓄满泪水的眼:
“从前是我错了,往后再也不会了。姨娘,往后我只想让你过得更舒心。”
柳姨娘低垂的嘴唇剧烈颤抖,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脸来,看见的是黎清禾真诚清澈的眼底,女儿曾经总是怯懦的眉眼如今已经散尽郁气。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禾儿,娘实在好想你!你在岭南怎么亲自下地干起农活来了,是不是因为那里的日子很苦?我还听说你们去的路上遇到了匪盗,你没有受伤吧?”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黎清禾心里酸酸的。
她扶着柳姨娘坐下,轻声细语地讲起岭南的事。她刻意略过几次惊险,只挑有趣的事说,说她和王爷如何在庄上改造土地,结出红薯后庄户们又是怎样从愁眉苦脸到笑逐颜开。
听到烤红薯多么香甜可口时,柳姨娘破涕为笑:“红薯真有那么好吃?”
“真的!下次您尝尝就知道了。”黎清禾笑道,“红薯耐放,晒成条后更是能存好久呢。等我回岭南之后,我给您记忆大袋子过来,您可以留着慢慢吃。”
柳姨娘却握紧她的手:“禾儿,你在岭南过得好吗?王爷他对你如何?”
“王爷对我很好。他虽身体不好,但处处照顾我。在岭南这些时日,我想种地他就给我地,我想做什么他都支持。”
黎清禾眼睛亮亮的,说着说着,脸上不由得泛起笑意。
柳姨娘仔细观察女儿的神色,见她眉眼舒展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放下心:
“你们二人好就好,娘就怕你在岭南受委屈。”
母女俩在小小的院落中说了许久话,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遗憾都补完。
老槐树繁茂摇晃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黎清禾忽然感觉身上一轻,仿佛一直隐匿在身上某个角落的憋闷和委屈,在平淡的絮语间悄无声息地融化。
聊着聊着,黎清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我记得您最爱吃南街的桂花糕。天还早,我这就去买些回来,您等着我!”
“不用麻烦……”
柳姨娘习惯性的伸手想拦,黎清禾却已笑着起身:“姨娘不用客气!”
她望着女儿小雀般轻盈远去的背影,按了按因喜悦而湿润的眼角。
另一头的皇宫内殿,同样是闲话家常,却不似这头一般轻松。
香炉里的龙涎香一线清心宁神的青气袅袅,大周皇帝谢玄稷端坐在案后,复杂的目光投向下首轮椅上的青年。
谢知珩被一身郡王常服衬得愈发苍白羸弱。他姿态恭顺,偶尔握拳在唇边低低咳嗽两声,微微垂眼,更显出低顺脆弱之姿。
皇帝身侧的是皇后周蕴慈,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姿态温和典雅,正端着茶盏撇出浮沫,却没往谢知珩处看一眼。
她身边立着的端王谢如珏桃花眼眉目含笑,温文君子的模样。
片刻寂静后,谢玄稷开口,明明是夸奖的话却语调淡淡:
“岭南的差事办得不错。你献上的红薯可解万民饥馑,实乃大功一件。”
谢知珩恭敬拱手,朗声道:“儿臣不过借花献佛,实在不敢居功。此物乃王妃苦心培育所得,能得父皇青眼,是她之幸,也是天下之幸。”
谢玄稷眼中闪过复杂。他倒是谦卑,将功劳全权推给她人,可区区一个从前才名不显的庶女哪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怕只是谦辞罢了。
这个儿子还是与从前一样,聪慧果决、胸藏丘壑却依然谦逊,不愧是从前他最得意的储君人选。
一个羽翼渐丰而且颇具美名的太子,越是耀眼优秀,于他这个日渐苍老的在位君王而言越不是件好事。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被废的残废儿子,他又久违地有了一颗慈父之心。
谢玄稷面上冷哼一声,语气却亲昵了许多:“你小子倒是会疼惜媳妇。”
谢知珩眼神一片温柔宁和:“儿臣一副残躯,幸得王妃始终悉心照料。她待儿臣一片真心,儿臣自然也该护着她。”
谢玄稷赞同颔首:“夫妻和睦同心,到底是件好事。”
不过下一句话就冷肃起来:“岭南郡守的案子你听说了吧,你怎么看?”
“儿臣在岭南深居简出,只知王郡守阖府遇难,其他知之甚少,实在令人痛心。”
“知之甚少?”一旁的谢如珏忽然轻笑出声,语气天真却暗含恶意:
“皇兄一向对周身之事调查详尽、运筹帷幄,却对就发生在身边的水匪作祟导致的灭门惨案一无所知?以皇兄的性子,我看怕是明明有些了解,却故作不知吧。”
谢知珩回以微笑:
“我现下已是残废身子,连腾挪出府都难,如何能知?倒是二弟,虽远京城却连灭门案因何种匪患而起都一清二楚,我看二弟才是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实在令为兄叹服。”
谢如珏笑容一僵。
一旁一直不言不语的皇后周蕴慈却突然重重放下茶盏,打断了兄弟间的谈话:
“珩儿,你弟弟只是关心你,毕竟岭南是那等蛮荒之地,你身子又不好,如何不叫人想多打听打听,以护你周身安全?”
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看向谢知珩的眼神却冷冷。
谢知珩微笑道:“劳母后挂心。儿臣在岭南有王妃照料,亦有护卫守护,不曾有失。”
“王妃?你说的是那个替嫁过去的黎家庶女?”
周蕴慈满眼都是看不上,冷嘲道:“听说她在整日抛头露面,在田间与佃户厮混劳作,根本是毫无王妃体统。珩儿,也就是你纵着她,要我看来,她就是在败坏皇室名声。”
这话听得上首的谢玄稷微微皱眉。谢知珩止住笑容,黑沉的双眸静静回望:
“母后误会了。王妃躬耕乡野并非败坏皇室名声,正因为王妃贡献良种,又在田间亲身指导,这才能种出此等红薯祥瑞,这本应被视为皇室楷模。”
“能得清禾为妻,分明是儿臣之幸。”
他的话将黎清禾护得严严实实,周蕴慈被他噎得无力反驳,一旁的谢如珏倒是缓缓绽开一抹阴翳的笑容,眼中兴味更浓。
最后是谢玄稷挥了挥手:
“罢了,都是小事。明日宫宴你们都来,此等祥瑞乃是喜事,值得好好庆贺。”
“是,父皇。”谢知珩和谢如珏同时应声。
“退下吧。”谢玄稷揉了揉眉心。
谢知珩驱着轮椅退下,谢如珏随后跟上,走过拐角后忽然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皇兄在岭南过得倒是颇为滋润,又有个一心为你的王妃,真让弟弟羡慕。”
谢知珩侧目:“二弟说笑了。你圣眷正浓,何必羡慕我一个残废?”
“残废?”谢如珏靠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皇兄是真残废,还是装得太像?”
谢知珩一派平静,谢如珏却颇为不甘。
从小到大,这个兄长都是最耀眼的存在。不仅父皇夸他,朝臣赞他,连母后一开始也满眼都是他,自己只能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
他已经废了残了,又被流放至岭南,身边怎么还能出现一心为他的人?
提到那个特别的王妃,谢如珏心中掠夺的欲望燃得更盛。只要是皇兄拥有的宝物,他都想要,他最终也都能抢过来。
想到这里,他笑了:“若是皇兄真的身体不便,那可得看好自己身边的人了。”
“二弟。”谢知珩忽然停下了,他声音很轻:“有些不该有的心思,为兄劝你该收就收。手伸得太长,很容易被人剁了。”
语毕,他驱动轮椅缓缓驶离。
谢如珏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良久,他冷笑一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谢知珩端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空中下起不小的雨,自清晨入宫后愈发滋生的暴戾与破坏欲被清凉的雨水浇灭了些许。
这雨下的急,也不知娘子是否带伞?
他立刻让车夫调转方向往黎府驶去。车帘因晃动而微掀,透过雨丝织成朦胧的帘,谢知珩忽然目光微凝:
黎府门口,他的小娘子正笑着缩在一方青竹伞面下。伞面不大,却尽职尽责地遮去所有飘摇的雨,将伞下二人的身躯笼在碍眼的小小天地里。
裴怀瑾正亲密地凑在自己娘子的耳边,微微倾身,在说着什么秘密话。而他的娘子似乎正仰着头回应,莹白的侧脸与红润的唇在朦胧雨幕中更显柔软美丽。
谢知珩攥着暖玉伞柄的手倏然收紧。他静静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唯有一双黑眸紧紧锁住雨帘那端的小小伞下的身影,幽深如渊。
心底被温柔假面禁锢已久的凶兽,似乎在发出被人侵入领地的咆哮。
娘子身边怎么总有些不知死活的狂蜂浪蝶,循着香气就想往上扑?
不过无妨。
来一只,碾死一只便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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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南街的街口处是一家开了十余年的老字号, 糕点做的精致细腻,队伍也长。
等黎清禾买了三提桂花糕踏出店面时, 天色已从晴朗变为阴沉。
十几分钟的脚程,应该撑得住,不会下雨吧?
黎清禾这么想着,就踏上了回府的路。
可惜天公不作美,才走了约三分之一的路程,豆大的雨珠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黎清禾担心装着糕点的油纸包在骤然降临的雨幕中撑不了多久, 又看这会儿的雨又大又急,索性就近跑进一家药铺的宽大屋檐下躲雨。
街上行人有顶着大雨步履匆匆的,也有孩童嬉笑着踢开雨水,更有许多同她一样没带伞的人躲在形形色色的屋檐下。
身后的药铺中, 不知名药材的清味与苦味氤氲在水汽里, 在鼻尖缠绕。
“黎姑娘?”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黎清禾闻言转头, 看见的是裴怀瑾。
他撑着青竹油纸伞,站在两步开外的细密雨幕中,雨水打湿了他腰间月白色的丝绦,他却不以为意,带着温润的笑意定定地望着她。
“裴公子。”黎清禾礼貌地朝他点点头。
裴怀瑾走近一步,伞面朝她微微倾斜, 遮住斜飘的雨丝:
“黎姑娘怎的在此处躲雨, 是没带伞么?”
黎清禾晃晃手里的油纸包:
“我本是想着出来给姨娘买点心,没想到这雨下得如此突然。”
裴怀瑾看看她手中的点心,目光复又移回她的脸。
街上细密的雨幕朦胧, 她的几缕额边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颊边,雨水顺着微微翘起的樱红小唇滴落。
她的脸色似乎比在京中时见到的红润了几分, 小鹿似的眼眸清澈明亮,与他记忆中含羞瑟缩的苍白少女大相径庭。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
“若不嫌弃,我送你回府吧。”突然,裴怀瑾轻声说,“我也正要去黎府见你姐姐,我们二人正好同路。”
“不用麻烦裴公子了。”黎清禾摇头,“我可以等雨小些再走。”
裴怀瑾的伞又往她那边移了移,“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在这儿空站着不定要等到何时,点心怕是也要凉透了。”
“凉了的糕点可就没热乎时候的清甜和韧劲了。”
闻听此言,黎清禾犹豫了,手里的点心的确怕潮,雨水又看着越下越急。
只剩一点点路程了,应该不碍事吧?
于是黎清禾点点头:“那就多谢姐夫了。”
裴怀瑾唇角弯起清浅的笑,将不大的伞面往她那边倾斜大半,任凭自己的小半边肩膀暴露在雨水中。
两人并肩走入滂沱大雨,街上的青石道路已积出薄薄的水印,雨纹不断的积水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妹妹在岭南这些时日还习惯么?”一段长长的寂静后,裴怀瑾先开了口。
“还好,就是天气比京中更炎热干燥些。”
“听说你们在岭南种出了祥瑞红薯,连陛下都赞不绝口。”
黎清禾笑道:“多亏了岭南土地肥沃,又遇上了好种子,庄户们也勤快。”
裴怀瑾侧目看她。她说话时带笑的脸坦荡自然,没有丝毫炫耀和得意。
于是他笑着接道:“妹妹太过谦虚,圣眷难得。”
这更意味着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人轻贱的黎家庶女。
“你变了很多。”停顿了片刻后,裴怀瑾悠悠道。
黎清禾一愣,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难道这人在怀疑自己的身份?
想了想,黎清禾语气故作轻松地答道:
“毕竟我在岭南种了好几个月的地,那里风土人情同京中完全不同,或许是我晒黑了、变结实了吧?”
裴怀瑾摇摇头,眼中似是叹息似是怀念:“你变了的地方,远不止是外表。从前你同我说话时可不会这般从容。”
原来破绽是在这里!黎清禾恍然大悟。
的确,原身因为早早定下的婚事与裴怀瑾称得上俊朗的容貌,对他颇有几分少女心思。每次在府中见到他,总害羞地低头快步走过,即使偶尔说上几句话,也总是红着脸支支吾吾、手足无措。
但随着原身终于鼓起勇气找到裴怀瑾,却被发了妹妹卡拒绝后,这点情愫就随原身一道烟消云散了。总不能让她每次见到他都违心地扮作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吧?
所以她只是笑着回道:“人总要往前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就如同从前姐夫对我说的那番话一样,我现在也只把裴公子看做敬重的姐夫罢了。”
这话如细针般扎在裴怀瑾心口。他沉默再三后还是踌躇开口,长身玉立,声音在雨水点滴声被氤氲地暧昧模糊:
“清禾,你是还在介意我从前说过的那番话吗?其实我一直想向你说声抱歉,那是我骗你的,其实我”
说到这里,裴怀瑾却也顿住了。此刻的二人均已婚嫁,明明再无半分可能,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现在的他对黎清禾到底是何种想法,连自己都想不明白。
可就在此时,他突然瞥见不远处街角驶来的一辆略有些眼熟的马车,正是前些天家宴前,他跟众人一道在门口迎接黎清禾和谢知珩时,他们二人乘坐的岭南王府马车。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血冲动突然冲上心头,鬼使神差地,裴怀瑾朝黎清禾的脸侧猛地凑近,张口欲言,温热的鼻息喷吐在她的耳垂。
黎清禾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一个踉跄:“姐夫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话语带着刻意的暧昧温柔:“我只是突然发现,妹妹你的头发上似乎不知何时沾了片叶子。你莫动,我来替你取下,免得弄脏你的发髻。”
带着温和的微笑与隐秘的期待,他伸手朝着少女的发间探去。
黎清禾连连挥手后仰:“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她胡乱在头发上摸了两下,最后捏下来一小片湿透的枯叶。
裴怀瑾的手僵在半空中:
“妹妹就如此厌恶我吗?我只是想和从前一样照顾你一二罢了。”
黎清禾皱起了眉。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都说了要保持距离了!
她不像原主一样吃裴怀瑾这套,对这个前后态度大相径庭的便宜姐夫更没有半分绮念,只觉得既困惑又困扰。于是她后退一步,冷冷道:
“从前是从前,从前的事我早已经全都不记得了。我如今只是你的妻妹,亦另有夫君,还望姐夫日后莫要再做这种引人误会的动作。”
二人的距离太近,裴怀瑾清楚地看见她脸上隐隐的不耐和疏离。他往前一步,似乎还想说什么时,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他们二人身后响起:
“娘子在这里做什么?”
这声音让黎清禾眼睛倏地亮了,赶忙转过身。
只见谢知珩不知何时下了马车,驱着轮椅到了二人身侧。他撑着一把素面青绸伞,伞面又大又宽。
他黑沉沉的眸子望过来,先是落在黎清禾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才缓缓移向裴怀瑾,露出惯常的笑意。
“裴公子。”他微微颔首,“真巧啊,竟在此处遇见。”
裴怀瑾拱手:“见过王爷。”
他目光扫过谢知珩身下的轮椅,又掠过他苍白的面色,心中那点阴暗的比较心思又冒了出来,但面上丝毫不显,“王爷这是来接王妃?”
“是啊。”谢知珩轻叹一声,又低低咳嗽了两下,才温声道,“我看见这天已下起雨来,不免心里记挂内子。”
他说着,自然地将伞面朝黎清禾的方向倾斜,温柔地伸出手:“娘子,过来我这儿吧,仔细淋着了。”
黎清禾小跑着从裴怀瑾的伞下钻出来,一步就跨到了谢知珩的伞下。
青绸伞面立严严实实地将她笼住。
“夫君你怎么来了?”她很自然地握住他伸出的手。
谢知珩的手果然又是凉的。
黎清禾用温热的手掌包住他的指尖,轻轻搓了搓,“手这么凉,是不是等很久了?”
谢知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温柔缱绻:
“没等多久。只要接到了娘子,等再久也值得。”
片刻后,他仿佛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略带歉意地看向裴怀瑾:
“差点忘了向裴公子道声谢,劳烦裴公子照顾内子了。”
这话听着是道谢,可配上他紧紧握着黎清禾手的动作,无异于一种无声的宣告。
裴怀瑾看着伞下并肩的两人。曾经满心满眼是他的少女早已不给他半分眼神,只顾着叽叽喳喳对轮椅上的男人说着什么,神色是跟自己对话时完全没有的鲜活与依赖。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则面带柔软的微笑,边听边点头,没有半点不耐,二人握着在一起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
良久后,裴怀瑾干涩的声音响起:“王爷言重了。照顾妻妹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过举手之劳。既然王爷已到,那裴某就不打扰了。”
“裴公子慢走。”谢知珩微笑颔首,随即轻轻咳嗽起来。
黎清禾立刻紧张地替他拍背,小声问他是不是着凉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没再朝裴怀瑾看哪怕一眼。
裴怀瑾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伞下那对身影,转身迈入愈发绵密的雨幕中。青竹油纸伞在寂寥的街头微微晃动,透出几分仓惶的落寞。
谁都没有看见,一旁的黎府大门旁,黎清芷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本是来寻黎清禾的。
今日清晨,她无意中看见庶弟黎清柏从后门溜出去,面上慌张鬼祟,心中疑窦渐起。于是她让下人偷偷跟着,午后下人来报,说黎清柏去了家专做上不得台面的生意的小药铺,那里的客人多为龟公娼女。
想到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看在从前的姐妹情面上提醒黎清禾一句。
谁知却让她撞见了这一幕。
她的夫君温柔暧昧地伸手,欲抚上她庶妹的脸颊,两人的距离那样近。
黎清芷呆呆立在门口的屋檐下,想起裴怀瑾频频对着黎清禾的走神之态,以及他近日看向自己时仿佛在看另一个人般的怀念与恍惚。
真是可笑,她原本还以为自己虽是下嫁,却也觅得了一个前途无量的体贴郎君,二人是京中人人称羡的佳偶,谁知是她被骗了一颗真心。
她不由得冷笑一声,随后转身回了屋内。
裴怀瑾是自黎清禾回京后才一日日变化的,想必黎清禾到底是对那桩换亲之事怀恨在心,想必归来后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对裴怀瑾做出了什么引诱之举。
那就不必再提醒什么了。既敢不知检点地勾引姐夫,便让她自食其果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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