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郡守府的枇杷宴设在新打造的敞轩中。


    虽然是第一季枇杷, 但各个橙黄圆润、个头饱满,剥开外衣后可以看见里头白嫩水润的甜肉, 直教人食指大动。


    今日这宴名号类似家宴,不似宫中聚会那般规矩森严,然而到场的岭南大人物确实不少:


    大大小小的岭南县令官吏,书院山长,都十分赏脸地携家眷前来,只为来见见这位新走马上任的郡守。


    黎清禾推着谢知珩进入轩内时, 打眼望见的就是玉带束腰、言笑晏晏的裴怀瑾,正坐在主位与旁人寒暄。


    见他们进来,裴怀瑾眼神一动,立刻含笑起身:


    “王爷王妃大驾光临, 怀瑾有失远迎。”


    他的目光却先在黎清禾身上隐晦地勾勒一圈, 而后才转向谢知珩。


    谢知珩朝他微微颔首:


    “裴大人客气。今日这会布置得甚是儒雅, 不愧是文中魁首。”


    “王爷谬赞,只是岭南夏日闷热,怀瑾想着临水建轩更能得些凉意,才比照京中黎府的敞轩修建此处。不知王妃觉得如何?”


    黎清禾是真没想到话题还能转到自己身上,而且从前原身走在黎府中主打一个小心翼翼、低眉顺眼,自己又无心于此, 哪能注意到什么赏景的布置?


    她只好干巴巴地笑着, 含糊地应道:“裴大人布置得实在雅致,很好,很好。”


    裴怀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二人的席位设在水轩正中,黎清禾扶着谢知珩才刚一坐定,便觉一道目光从裴怀瑾的方向投来, 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脸上。


    待她抬眼看去,裴怀瑾却正偏头与身旁的灵州县令说着话,神色如常。


    黎清禾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这位姐夫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一来就问些有的没的问题,目光也黏黏糊糊的,她实在不喜欢。


    她可没什么再续前缘、开启禁断之恋的念头,这在这个时代可是要浸猪笼的!


    好在美食最能抚慰人心。


    郡守拿出来招待的枇杷果真不同凡响,她手边的枇杷一个个圆滚滚、黄橙橙,轻轻掐破带有细小绒毛的外皮,清甜的汁水就忙不迭的流了出来,不像现代的枇杷早已经过一代代优化,这里的入口是清新的微酸,但很快就泛成清冽的回甘。


    黎清禾不由得食指大动。


    自打穿来这里,她还未尝过枇杷这等岭南特色鲜果呢!


    以前他们实验室外就有棵枝叶繁茂的枇杷树,每到这个时节,师兄师姐们总会带着他们摘一大篮子,都说是大自然的馈赠、科研之余的甜头。


    眼下这岭南的水土养出的枇杷虽然酸了些,但胜在纯天然,再佐以回忆的香甜,还是让她一个接一个的品尝起来。


    枇杷汁水丰盈,虽然动作小心,但她的指尖还是很快就染上黏腻的枇杷汁液。


    满手汁液实在不雅,黎清禾赶忙掏出帕子擦拭干净指尖。


    就在这时,从一旁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修长莹白的手指拈着一整颗剥得干净又完整的枇杷果肉,体贴地递到她的嘴边边。


    黎清禾一愣,抬头后就对上了谢知珩含笑的黑眸。


    “王爷,我自己剥就行。”


    “枇杷汁黏手又难洗,反正无事可做,不如让为夫表现一二罢。”


    说话间,谢知珩就笑着凑到她的耳旁:


    “再说,做夫君的照顾娘子,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他的话语气坦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他的温热的气息却暧昧地萦绕耳侧,痒痒的。


    不知是因为这点痒意,还是因为在大庭广众下被投喂到底有些羞赧,黎清禾的耳根瞬间红了。


    可他递过来的、近在咫尺的莹白香甜果肉实在诱人。


    黎清禾不由得抬头时偷瞄了四周,似乎无人在注意他们。


    那么吃一口也问题不大吧?


    她眼一闭心一横,就着他的手囫囵将那颗枇杷咬了进去,唇瓣擦过他指尖。


    感受到指尖触碰到她的唇舌后,传递来的柔软湿润的触感,谢知珩眼底笑意更深。


    等一颗吃完,他便又慢优雅细致地剥起新的枇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微一用力,有力的指尖的巧劲下,整颗光滑莹润的果肉便咕噜滚到盘中。


    他嘴角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尚带着淡淡的笑意,手上动作却愈发细致起来,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品。


    待盘中的枇杷摞成一座小山,他再推至黎清禾的眼前,收获她的一枚大大的笑容。


    对面主位旁,裴怀瑾将这郎情妾意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端庄坐着的黎清芷。


    两人关系正有些微妙的僵硬,她只是自顾自地饮茶,表情淡淡的。


    裴怀瑾的心头不由得升起淡淡的懊恼。


    不过最可恨的还是谢知珩。


    一个残废王爷尚且在人前如此作态,他岂能在黎清禾面前落了下乘?


    念头一起,裴怀瑾顿时也伸手取了颗枇杷,学着谢知珩的样子仔细剥开。


    可惜他动作生疏僵硬,远不如谢知珩行云流水,剥的过程中好几次掐破了果肉。


    好不容易剥好一颗,他暗自舒口气,温柔地将枇杷递到黎清芷面前:


    “清芷,你也尝尝,这枇杷甚甜。”


    黎清芷淡淡偏头,目光落在眼前坑坑洼洼的果肉,又看向裴怀瑾努力想挤出温润柔情却反而略显僵硬的神色。


    最终她还是没张口,只用银签将这颗止水恒流的枇杷拨弄进桌前的白碟:


    “多谢夫君美意。只是妾身这几日脾胃弱,郎中嘱咐少食生冷酸物。这枇杷,夫君还是自己用吧。”


    说完,她端起茶杯慢饮一口,再无他话。


    裴怀瑾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后只好默默地收回手。


    对面的黎清禾却完全没注意对面的眉眼官司,只沉浸在一座座小山似的枇杷里。


    王爷你剥满些!我都快来不及吃了!


    就像是有心灵感应似得,似乎谢知珩终于发现了她来不及消耗,于是剥完最新的一颗枇杷后,倒也就停了手。


    他转而含笑静静看着她。


    黎清禾嘴里还含着颗果肉呢,以为他累了,赶忙招呼:


    “王爷你也尝尝吧,这枇杷味道真不错!”


    谢知珩却摇了摇头:“无妨,我已撑了。”


    只因他的小娘子实在秀色可餐。


    她的眉眼因满足而微微弯起,圆圆的腮帮子塞满果肉,撑出一点可爱的弧度,偶尔还伸出一小截粉嫩舌尖,舔走唇角的一点晶莹枇杷汁液。


    像只顾低头啃食浆果的幼鹿,浑然不觉自己干净懵懂的模样,在某些暗中窥探垂涎的眼里,是多可口的诱惑。


    谢知珩的喉结滚了滚。


    他垂下眼,将那点翻涌的燥气压下去,再抬眼时已恢复温润神色。


    而后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黎清禾的唇角:


    “这里沾到汁水了。”


    黎清禾却完全没感应到这里头的暗涌,只觉得谢知珩人可真好。


    长得美还温柔,又细心又会照顾人,实在是人美心善小天使!


    而宴会另一头,几位乡绅正聊得火热。


    其中一位的声音渐渐大了些,几句话语飘入这头:


    “前阵子好不容易盼来了几场雨,可地皮都没湿透就停了,哎!”


    “是啊,你们说说这秋收可如何是好哇!”


    这头的裴怀瑾也听到了这动静,新官上任三把火,了解岭南民情并树立威信才是今日此宴的目的。


    于是他朗笑着接口道:


    “各位不必过于忧虑,本官已特拨银两加紧修缮旧有沟渠、开凿水井,也着人四处购置水车,想来总能缓解一二。”


    他的面色诚恳,而且贵为郡守,因此那头的几位乡绅虽尚有迟疑之色,最后还是纷纷赞扬裴大人心系黎民。


    黎清禾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可她却觉得裴怀瑾想得过于简单。


    比起开渠引活水这样一劳永逸的法子,这些举措对岭南面积甚巨的旱地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哪种方式更适合。


    可裴怀瑾明明收到了他们的提议,却故意冷落以待。这到底是何居心?


    她犹豫着要不要此时提起修渠的事,又担心引发别的不必要的争端。


    一旁的谢知珩见到娘子忽然不吃了,转而面露迟疑,顿时心下了然。


    于是他悠悠开口道:


    “裴大人思虑周详,只是本王前几日的帖子也提过一个法子,正是开凿引渠。”


    “裴大人的回信说库房空虚,可若向朝廷讨来一部分渠款,再算上各县的存粮,再劝募少许,修渠款项似乎也并无那么大的困难凑齐?”


    他好似真在虚心请教,可少有点打脸的意味。


    在场众人或明或暗地望向裴怀瑾,裴怀瑾心底烦躁渐生。


    他当然知道这笔钱粮并非拿不出,只是他不想拿罢了。


    开渠引流的想法是谢知珩先提的,若真做成了,日后自然也是他们郡王府得头功,可那些银钱与修渠风险却要郡守府承担。


    何况他若直接与谢知珩联手,那不是打端王的脸?


    端王爷正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下一位人选,他不说凑上前去争几分从龙之功,至少也不能惹上他的厌恶吧?


    除此之外……


    他的目光不由得掠过黎清禾。


    而黎清禾此时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知珩。


    王爷好厉害,说的全都是她之所想!


    裴怀瑾望着黎清禾全心信赖的模样,就是这样,他反而更不想遂了谢知珩的意。


    于是他谨慎开口道:


    “王爷,开凿新渠是不错,可钱粮耗费太高,更牵涉征调民夫、协调州县等琐难。”


    “此事体量甚大,还望王爷体谅下官难处,容后再议吧。”


    黎清禾心一沉。


    这就是寻常的拖延话术,可旱季可不会容后再来,若真的一直无雨,那农事耕作怎么办?


    而谢知珩也开口了:


    “裴大人顾虑周全,可正因如此,才更需及早绸缪,而非一拖了之。至于容后再议”


    他言语凌厉起来:


    “却不知裴大人指的,是待到秋后旱灾四起之后,还是等到颗粒无收、流民滋生、税收一空之后?”


    这话声量不响,却字字如石。


    几位乡绅县令的脸色闻言也变了几变:


    这些问题正切中他们的利害,唤起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深重的恐惧!


    裴怀瑾脸色微沉:


    “王爷此话过于危言耸听了。春旱乃是寻常,王爷所说的那般惨相却实在少见。”


    “是吗?”


    谢知珩望向下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是岭南颇有名望的书院山长。


    “陈山长,您书院中寒门学子不少,想来对民间现状知之甚深。依您看,若无可靠水源,今秋岭南数县收成能有几何?”


    陈山长捻须沉吟:


    “依老朽书院中灵州、清水、下河等地学子所言,今春秧苗难插,若再无充沛雨水,秋收恐不足往年六成。”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


    “六成收成?!”


    “那税赋还能照常收上来吗?”


    “就算勉强收上来,怕是许多佃户连口粮都不够啊”


    低低的议论声中,谢知珩轻叹口气,又转向一开始出声忧虑的赵员外:


    “赵员外,若今岁秋收真的只有六成,您家又会损失几何?”


    赵员外本就是岭南有名的富户,家中土地数以千计,闻言顿时急了:


    “那可不成,光租子就要亏一大截!王爷,你可得给我们想想活路啊!”


    其他乡绅们也坐不住了,七嘴八舌起来:


    “我看修渠就不错,成效最快!”


    “是啊,若能引水灌田,咱们也都愿出份子钱呐!”


    方才那点对郡守的顾忌,在切身利益的恐慌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就连几位县令也面露忧色,频频看向裴怀瑾。


    裴怀瑾面色一凝。


    此时就难再强硬反对了,没想到谢知珩不直接与他争辩,却借这些乡绅县令之口来述说压力,实在棘手。


    他压下心头的怒意,温和开口:


    “诸位所言,皆是有理。开渠引水确实利国利民,只是兹事体大,还是需要稳妥为先。不如这样——”


    众目睽睽下,他忽然看向黎清禾,语气柔软下来:


    “本官久闻王妃于农事见解独到,开渠之事亦是王妃最早提及。不若王妃拟个更细致的章程呈上来,本官再与王妃细细商议、逐一推敲举措是否可行,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裴怀瑾别有深意地目光投射过来, 席面上的气氛一时凝滞。


    黎清禾万万没想到这话题还能绕道自己身上。


    啊?问我吗?


    种地她倒是在行,算算水渠路线规划也还可以, 但细细筹划开渠涉及的人力武力的详细章程,这活儿不是应该有郡守府专业的吏员来做吗?


    “裴大人,水渠路线与田地规划我倒是可以帮忙一二,但这工程的详细章程涉及到的物料人力、工期排布,乃至沿途各县的协调文书案牍工作,我看还是需要熟悉衙门规矩与钱粮调度程序的专业吏员来办吧?”


    等等, 之所以突然扯上她们郡王府,不会是因为裴怀瑾初来乍到,还没完全掌握郡守府的人力调度吧?黎清禾忽然有所顿悟,于是她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 若是裴郡守人手紧张或是对开渠拟章的流程尚不熟悉, 我们郡王府出几个工房师傅或文书先生配合调度也是可以的。”


    她自认为自己的答复已很体贴, 没想到说完后,裴怀瑾的面色反而愈发僵硬。


    “噗嗤。”


    极轻的笑声从旁边传来,黎清禾疑惑地望去,是谢知珩正抵拳按住唇角。他的眼角眉梢都弯出愉悦笑意,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事物。


    他的娘子啊,有时候他恼怒她的迟钝, 可这会儿倒是迟钝的刚刚好, 没听出眼前这个心思不正之徒话语中的卑劣勾引。


    在裴怀瑾愈发不善的面色中,谢知珩总算是笑够了。


    他终于施施然放下手:


    “裴大人,您也听到了, 内子对官场的文书与规矩实在是懵懂,何况让内子出面,更是不合体统。若传到外面去, 不仅显得像这偌大的岭南王府无人可用,连郡守府都会被议论成有失章法。”


    裴怀瑾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谢知珩虽语气和煦,却并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若是裴大人实在觉得郡守府在开渠之事上人手不足、力有不逮,那本王倒是有个提议:不如由本王府内的长史工正前去协助如何?这几人都是生于岭南、长于岭南的老熟手,不仅对岭南风土人情了若指掌,更是熟知工程营造与钱粮筹算等等事项。王府与郡府如此合作,也算是应和了父皇说的共理事务。裴大人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实在体面,倒像是真心为亲密友人出主意似的,更是搬出了圣旨这道大旗,让人愈发难以辩驳。


    只是岭南这两位最大人物之间的氛围实在微妙,不少消息灵通人士的目光都在两位贵人与黎清禾之间打转,虽不敢出声议论,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隐秘眼神。


    裴怀瑾方才被黎清禾不懂风情的话噎住的一口气还没喘匀,又被谢知珩这番连消带打的话术堵的心口生疼。


    谢知珩这一套话术砸下来,看似说得漂亮体贴,实则目的在明确不过:他是想参与监督这修渠一事,从原本全权负责的郡守府处分权,共掌修渠事宜。


    这点权利可大可小,实在不行也可以当做人情送出去。可现在他却当着众人的面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又把圣旨都搬了出来,这让他还如何拒绝?


    裴怀瑾咬牙压下心头的烦闷,最终决定转移话题:


    “的确,王爷思虑周详,先前之请是下官唐突了。只是难处确实摆在那里,修渠至少需要二十万两白银,非同小数。不怕大家笑话,岭南郡府账库本就空虚,前任王郡守任内遗留颇多账目不清之处,本官尚在加紧理清旧账、追索亏空,实在分身乏术。”


    他紧紧盯着谢知珩,眼中浮现出一点冷硬与讥诮:


    “还望王爷体量,可否暂缓开渠之事,容本官了结遗留旧账后再行工程?”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虽然他远在京城,但也知道王郡守之事非同小可,绝非简单的水匪作乱,连他的尚书岳父都拿不清深浅。


    官场联系千丝万缕,在场的岭南众多权贵,哪一个敢说与王秉义毫无瓜葛?甚至是眼前看似清风霁月的谢知珩,他在岭南也呆了这么久,难道能不和光同尘?


    果然,此话一出,他就看见眼前的谢知珩也沉默了。


    敞轩内原本就安静的气氛,陡然变得更为微妙。


    前任王郡守的案子如岭南上空尚未散尽的乌云,牵连甚广,顺藤摸瓜下甚至能摸到京中某位大人物的痕迹,也正因如此,时至今日仍是岭南官场心照不宣的禁忌。


    几位县令乡绅不由得开始交换眼神: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郡守,此时突然提起此事,到底是想借力打力,还是意有所指?


    与裴怀瑾的想象全然不同的是,谢知珩听了此言后丝毫不慌。


    他沉默片刻后忽然不紧不慢地招手,侍立一旁的阿七立刻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在场的大多数县令乡绅顿时面面相觑,毕竟这又薄又旧的册子看上去实在平平无奇。这是在闹哪一出?


    可在看到这本册子的一瞬,裴怀瑾立刻目光一紧!


    这册子的外表,赫然是拜官岭南前,端王殿下曾展示给他看过的旧账本!


    他出任岭南前的最后一夜,端王曾派人隐秘地把他请去府上一叙。


    裴怀瑾与端王虽无甚密切往来,但或许是看在老丈人的面子上,端王对他一向礼待。无论是出于投桃报李的心思,还是为了与这名声鹤起的储君备选人结个善缘,他都不会拒绝赴宴。


    宴席间,正是端王亲自给他展示了此册的外貌。他只言这是勾结匪盗的王秉义藏于家中的暗账,是贪赃枉法的直接证据,可惜调查的官员们始终没有找到其踪迹。


    端王的暗示很明确:若能找到此物,不仅能让他升官发财,更能让他跻身端王的心腹行列。


    裴怀瑾当下就留了个心眼。这的确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对于从龙之功,裴怀瑾也不是不心动,只是谨慎性格驱使他不要太早站队。


    但无论如何,找到这本册子都能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一到岭南,他就在郡守府掘地三尺,可丝毫不见册子的身影,也难怪连京中与端王的人都遍寻不得,想必确实藏在什么隐秘之地。


    也正因如此,眼下他才如此吃惊。


    这册子怎么会落到谢知珩的手里!


    而且谢知珩就这么大喇喇地在这么多人面前拿出来,他到底清不清楚这册子的分量?


    裴怀瑾心脏登时怦怦狂跳。


    谢知珩却仿佛看不见他巨变的神色,又开始不紧不慢把账册放下,开始给身旁的黎清禾慢条斯理地剥起枇杷来。


    直到又剥出一颗完整的枇杷果肉,谢知珩才慢悠悠道:


    “裴大人,这册子是我偶然所得,上面似乎记了一些不常见的账目,比如”


    他悠然一笑,用口型比出了端王二字。


    裴怀瑾心下一沉,谢知珩果然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看来这暗账上牵扯的秘密,果然与端王有关,所以他才那般着急。这是要人命的东西,可正因如此,若是运用得当,也能立刻让人飞黄腾达!


    谢知珩慢条斯理地掏出手绢擦拭沾满枇杷汁液的手指,朝裴怀瑾一笑:


    “若是能厘清这些旧账,追回郡守府遗失之物,想必不仅能填补府库空虚,对裴大人而言也是大功一件。当然,开渠的款项亦可有着落。裴大人以为呢?”


    裴怀瑾喉咙发紧,声音涩然:“这是自然。只是”


    只是谢知珩,你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呢?他们二人的关系根本谈不上亲近,反倒可以说是剑拔弩张,想必谢知珩也不会如此好心。


    不等他问,谢知珩就悠悠开口:


    “裴大人是聪明人。清理旧账与开渠之事均非易事,裴大人若领此差事,自当心无旁骛地全力督办。旁的郡王府内务,请裴大人莫要再分心挂怀。”


    谢知珩微微前倾着,紧紧盯住裴怀瑾的双眼,语气冷然:


    “本王虽不良于行,但让某些烦心的人和事彻底清净的本事,总还是有的。账册予你,是祝你前程锦绣,只望裴大人莫要自误,更不要重蹈,王秉义的覆辙。”


    巨大的颤栗席卷了裴怀瑾。


    他厌恶谢知珩,厌恶他话里有话的威胁与施舍般的交易口吻。


    可他无法不心动。


    这册子是他梦寐以求的晋身之阶,能解决他眼下依仗妻族难以自立的最大难题,更能带他青云直上,甚至可以上到比老丈人更高的地方。


    尊严与野心,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他想起离京前夜端王含笑却深不可测的眼睛,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十数载、最后发现苦读诗书不如娶一个好妻,更想起从前黎府后院中那个羞涩低着头唤他“怀瑾哥哥”的少女,可那画面很快被如今她避之不及的眼神覆盖。


    曾经的他选择了那条最正确的路,却很快意识到了这条路的遗憾。


    后来他试图弥补一二,可现在又到了选择的关口。


    谢知珩并不催促,只是温柔地继续为黎清禾剥枇杷,还不时提醒她慢点儿吃。


    黎清禾虽然觉得眼前的气氛不大对,但枇杷氧化了就不好吃了。


    她可不是浪费粮食的人!何况都有人把完美的果肉凑到自己唇边了,不吃白不吃嘛。


    看着眼前二人亲密无间的身影,终于,裴怀瑾闭了闭眼,将最后的不甘与刺痛狠狠压下。


    他起身,对谢知珩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恭谨的官礼,脸上的微笑完美无瑕:


    “王爷思虑周详,怀瑾拜服。开渠以利万民确是上策,若能得此账册线索,怀瑾必定不负王爷所托,全力追索亏空、督办渠工,以报王爷指点之恩。”


    他终究又一次选择了那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抛却不合时宜的念想,就可以接下眼前屈辱但实在诱人的礼物。


    谢知珩看着他,满意地勾唇一笑,应诺将册子递出,温声细语道:


    “合作愉快。那修渠的事,就辛苦裴大人了。”


    随着谢知珩送出册子的动作,顶头的两个人也正式达成了和解。


    敞轩的气氛终于缓和起来,不知是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位年轻县令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席间其他县令乡绅也都互相看看,颇有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倒是先前对开渠最积极的赵员外反应最快。


    他深深一揖:


    “王爷与裴大人高瞻远瞩!开凿水渠是天大的功德,我赵某人愿捐银一千两、捐粮五百石,只为工程早日动工,以解我岭南土地的干旱之苦!”


    他这一带头,其他乡绅富户也如梦初醒般争先恐后地站了起来:


    “我钱家愿捐三千两!”


    “刘记粮行捐粮八百石!”


    “王家也愿略尽心意!”


    “还有我……”


    表态声此起彼伏。


    既然两位大人已经愉快地达成一致,那这渠就必须开好。


    现在不赶紧表态向两位大人展示积极性,更待何时?


    热闹的丝竹声再次响起,敞轩内外都恢复了快活的空气。


    黎清禾一面吃着美味的枇杷,一面满意非常:看来开渠已然不远了!


    果然,不过次日,岭南通渠的布告就贴遍了各县市集。朱红大印盖着郡守府与岭南王府的联署:征调民夫开凿新渠,以工代赈,每日管两餐,另发三十文工钱。


    灵州这段水渠的通渠工程,自然而然地落在郡王府头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灵州田间地头。


    皇庄的反应最为热烈。几乎是在张庄头敲锣传开消息的当天,田埂上就呼啦啦聚满了人。


    “王妃,算我一个!我田大牛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


    “王妃,我家三个小子都能去!”


    “还有我!挖渠是造福子孙的大事,咱可不能落后!”


    黎清禾看着一张张熟悉热切的脸,这些都是跟着她一道种出红薯的乡亲。她朗声道:


    “开渠是大事,更是苦事累事。愿意去的我先谢过,若有难处的也绝不强求,留在庄里把地种好一样是功劳。”


    “王妃放心,我们不怕苦!”


    “就是,跟着王妃干活,心里踏实!”


    回应她的是更响亮的应和。


    田大牛甚至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臂膀:“王妃您指哪我们就打哪!”


    黎清禾身后,王若昭展足有半面墙大的渠线图。


    这示意图是黎清禾连夜赶制的,炭笔将山脉、河流、田地、村庄标注得一丝不苟。一条醒目的线从图纸左上角的三江交汇处蜿蜒而下,伸向灵州的腹地,沿途分出数条细小的支线辐射周边田地。


    黎清禾拿起长竹竿点在图纸上:“这就是我们要开的水渠。从三江口筑坝蓄水,沿这条红线开凿主干渠,总长大约三十里。沿途设三道分水闸,分别开出支渠,灌溉沿线这近万亩田地。”


    竹竿又移向两个三角符号:“这两处山坡,需要开凿隧洞或者绕行,我会亲自带队观察地形后再定夺,其余平缓地带就分给各队按段承包。”


    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老农频频点头:“王妃画得明白,这路线选得好,避开了好几处容易塌方的碎石坡。”


    也有年轻人看着那标出的隧洞位置咂舌:“还有山坡啊?这可得费老劲了。”


    “怕啥?”田大牛大声道,“王妃肯定有法子!再说了,再难能有饿肚子难?”


    黎清禾笑道:“定不会让大家饿肚子的,工钱和伙食有郡守府和王府共同支应。”


    “另外,凡是参与开渠的,你们自家的田地优先享有支渠的优先灌溉权,而且通渠费减半!”


    这话瞬间点燃更大的热情,这意味着他们自家的田地也能变成旱涝保收的良田,再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


    “王妃仁义!”


    “这还有啥说的,干!必须干!”


    报名处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张庄头带着几个识字的佃户登记造册,王若昭负责核对名册。不过半日功夫,皇庄的青壮年几乎倾巢而出。


    消息传到灵州其他村镇,反应却复杂得多。


    “每日三十文,还管两餐?真有这等好事?”码头的脚夫们蹲在墙根下,对着布告议论纷纷。


    “郡守府和王府联名的告示,还能有假?听说皇庄那边人都招满了!”


    “皇庄那是跟着王妃种出红薯的,自然信她。至于咱们有没有这等好处可说不好呢,谁知道是不是骗人去白干活?往年官府征夫修路,说好的工钱可从没拿到过。”


    “我听说管两餐,中午那顿有红薯,管饱,偶尔还能见着点油腥。”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舔了舔嘴唇,眼里有渴望,更多是怀疑。


    “见着油腥?怕是稀汤寡水!何况开渠是玩命的活计,万一摔着碰着,谁管你?”


    类似的观望与怀疑在灵州各处蔓延。


    尽管布告贴得到处都是,郡守府也派了书吏下乡宣讲,但除了少数实在活不下去、或是胆大想搏一把的,大部分青壮年还是选择了观望。几天下来,灵州各县零零总总报上来的,也不过三四百人,距离工程所需的人力还差得远。


    黎清禾早有预料。她一面组织皇庄的先行队伍,带着田大牛等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沿着她勘测好的路线打桩、放线,一面让王若昭在渠线经过的几个主要村落,设立了伙食供应点。


    作者有话说:


    推推预收1、《狂徒竟是疯批暴君》【咸鱼好吃好色女主×阴湿男鬼疯批暴君】前世一路卷成太医令但被毒酒赐死的姜眠云,重生后大彻大悟:卷什么卷,这辈子一定要吃好、喝好、睡好!于是她咸鱼了,种草药、吃火锅、摆小摊,跟某个雨夜救下的侍卫颠鸾倒凤、秽乱宫闱,之后揣崽假死出宫,意图招赘。直到她被早死的亡夫堵在门口。亡夫一身龙袍,眸中翻涌欲色,摩挲她颈后红痣:“卿卿,怎么睡了我却不负责?”本文又名《咸鱼女医重生摆烂日常》《陛下他非要当我赘夫》预收2、#10777665《反派继室生存指南》林舒意穿书成大反派的恶毒继室,决定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小命,于是整内务、开铺子、养好走歪的继子继女,顺便招了个一见钟情的高大英俊男人做自己外院的护院,只差一纸休书就能奔赴美滋滋的小日子。可她红杏出墙的男人,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预收3、#10743056《被冷面摄政王捡回家后》警惕心强貌美小可怜×年上腹黑爹系摄政王,年上腹黑男主重生后的报恩。


    第43章


    灵州与下河县交界处, 多为土胚房的小村庄的一角,一户人家的纸糊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十六岁的陈石头蹲在炉火燃得正旺的灶台前煮一锅汤。


    虽说是汤, 或许这更应该被称为一锅清水,只是洒了十几片破破烂烂、不同品类的菜叶,这都是陈石头下午做完跑腿的活计后,从歇市的菜市的角落里费了老半天劲才翻找出来的。


    没办法,天越来越旱,虽是刚入夏时下了几场小雨, 但田间地头种的菜还是枯死了一大半,剩下的更不敢碰,一家人都指望着这块地里的收获能卖个好价钱。


    从码头搬工的爹也回来了,一直在绣着花以补贴家用的娘终于放下手头的活计, 一家人可以开饭了。


    奶奶把豁了口也不舍得换的七个碗一一放好, 每个里头都是半碗菜汤, 而后把屋里正咳嗽的爷爷扶出来。妹妹陈杏儿和弟弟陈狗娃饿了大半天,早就坐在瘸腿的长条凳上眼巴巴地等着了。


    爹手上拿着纸包着的三个粗面馒头,这就是他们一家七口的晚饭。


    娘把三个馒头掰成了七八块,自己挑了一块最小的泡进汤里:“我吃着快就行,剩下的你们挑。”


    弟弟妹妹都眼巴巴地看着,爹却把最大的那块馒头夹进陈石头的汤碗里:“石头今天也去外面跑了一天的腿, 肯定饿了, 你吃。”


    陈石头咽了口唾沫,还是把这块从自己碗里挑出了,夹给仍在咳嗽的爷爷:“爷爷身体不好, 要多吃点补一补。”


    爷爷却也是摇摇头,把这块已经泡软的粗面馒头一分为二,分别给了弟弟妹妹:“狗娃和杏儿小, 多吃点。我这把老病骨头,指不定哪天就去了,不用吃这么多。”


    奶奶朝他抱怨:“你在孩子们面前胡说些什么?”而后骂骂咧咧地给一人夹了一块,粗声粗气地骂道:“吃个饭还推三阻四的,快吃吧!”


    陈石头却看见奶奶还是把最大的一块夹给了他,自己留下了最少的。


    所谓的汤里,几根稀疏的菜叶一下就吃完了,粗面馒头本来很噎人,却因为分量太少,几口就滑进了肚子,陈石头只觉得更饿。


    夜里大家都睡下了,他一个人在灯下用捡来的稻草补自己的草鞋。他今天多跑了好几趟腿,把草鞋都磨破了,但得来的几个铜板还是连给爷爷抓一副最便宜的药都不够。


    一灯如豆,他加快了手头补鞋的动作,毕竟家里的蜡烛也不多了。


    补完鞋后,他珍稀地吹灭蜡烛,躺上硬板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听见隔壁屋的爷爷还一直在沉沉咳嗽,和身后的弟弟妹妹因为饥饿发出的细微呜咽。


    他想起今早替岭南王府皇庄附近的当铺送信时,隔老远就闻到的那股混杂着肉味的粮食香气,现在想起来,他都忍不住又咽了下口水。


    当时的他也忍不住多吸了两大口香气,当铺穿金戴银的老板似乎看出来他的向往,重重哼笑道:


    “傻小子,你不会以为那是好去处吧?那是岭南王府在招人修渠呢。”


    “修渠怎么了?我有的是力气!”


    “呵呵,有力气有什么用?那可是骗人卖命地方,你知道几年前修渠死了多少人吗!虽然号称给吃给喝还给工钱,但我看啊,能不能活着拿到还两说呢!”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饥肠辘辘的肚子让他迟迟无法入睡,一家人的窘境更是深深刺痛他的双眼。


    如果是真的管饭,还给工钱呢?


    他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现在干的送信的活计给的工钱实在太少了,一趟就一两文。若是修渠,肯定给的工钱更多吧?而且还管饭!就算一个月只有一百文,不,五十文,只要管饭,他就能攒下一笔钱给爷爷抓点药,给弟弟妹妹买一些香喷喷的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陈石头蹭得坐起身,摸黑爬了起来。他在堂炉中找到半截烧得焦黑的木头,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这是他偷听村里老童生的蒙学后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字:


    “去挣钱,速回。”


    天刚蒙蒙亮,皇庄外头的招工登记木棚前已经排了几个人的短队,大都是附近村里的年轻人,脸上各个都带着忐忑。甚至还有几个人就地睡在棚子下面,不知是不是无处可去才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的流民。


    王若昭坐在桌子后头,她负责在名册上登记,棚子前头站着维持秩序的田大牛。今日黎清禾刚好要皇庄清点修渠用的物资和工具,便也顺道来登记处看看。


    陈石头昨夜就凭着一腔热血跑到了这个记忆中的报名点,可惜天还未亮,招工的人还没来,他便在棚下凑合了一宿,如今正排在队伍的前列。


    可等招工登记真的开始了,他反而忐忑起来。


    真的像当铺老板说的那样,这里是骗人送命的地方吗?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识不识字?”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低着黑瘦的脸:“陈石头,今年十六,我是灵州下方村的。”


    正在登记的王若昭停了笔,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黑瘦的孩子。他个头不矮,但瘦的厉害,面色是营养不良的白。


    王若昭指指悬挂在木棚上的招工牌,温和道:“小弟弟,我们这只收十八岁以上的人。”


    陈石头心里还在犹豫,但听到他们如此果断地拒绝自己,还是急得抬起头:“为什么,我可以的!我力气大,我还能抗沙包,一天几十袋都扛得动!”


    一旁的田大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这小身板,可干不动修渠这种抬土挖石的力气活。小孩,只招十八岁的人是我们王妃定下的规矩,你就回去吧!”


    陈石头一听这话,委屈与饥饿一起涌上心头。他砰的一声就跪下了,眼泪毫无征兆地用了出来:


    “求求您收下我吧!我爷爷病了,我们家全都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我不要工钱都行,听说这里给吃的,给我口吃的就行了,我肯定好好干!”


    他哭得眼泪混着尘土糊了一脸,这真情实感的哭嚎让周围的人都不免面露恻隐。


    附近听到这动静的黎清禾也早就默默走了过来,听完了全程。


    她定下十八岁这个规矩的时候倒没多想,只是觉得修渠是个长期体力活,多少也有点危险,不适合还在长身体的小孩,不想雇佣童工,便随口定下了这个规矩。


    是她忘记了在这个时代,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可以成为一个家庭的支柱和希望了。


    那头正为难的田大牛看见她来了,双眼一亮:“王妃,我是觉得十六岁的乡下小子已经可以当一整个劳动力来看了,看这小子的样子,想必他家是真没法子。”


    一旁的王若昭也温声开口道:“而且开渠工程涉及面很广,除了挖土运石的主力军,辅助杂事的人手也很缺。看这孩子一片消息,我也觉得可以酌情考量。”


    黎清禾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满眼祈求的陈石头,还是点了点头:


    “起来吧,留下可以,但你不能逞强。以后规矩可以放开,十六岁以上的孩子也可以招来做些后勤杂活,不过挖渠的主力一天三十文,这些人一天十五文,一样管两餐。”


    她看向石头:“怎么样,你愿意吗?”


    陈石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一瞬后狂喜涌上心头,重重磕了个头:“我愿意!谢谢王妃娘娘!”


    他语无伦次地道谢,脸上还挂着泪,却咧开嘴笑了。


    王妃娘娘真是大好人!


    陈石头终于领到了属于自己的竹牌,上头写着编号丙七。他珍稀地把竹牌挂在腰间的系带上。


    因多少认识一到十这几个数字,他成功在一群大字不识的青年中脱颖而出,被分在王若昭手下,专门负责清点运来的石块与杂料,将它们整理入库后,最后记上货单。


    简单的学习后,他一头扎进尘土飞扬的露天库房。那里堆了好几车尚未清点入库的已运抵物料,他立刻投入了工作:将运来的石块、竹筒等等从板车上卸下,再按大小长短分门别类地码进仓库,清点完毕后,他再对照货单上的东西记下入库的数量。


    又要搬运又要记录,他的手指很快因扛运麻袋而被磨得发红,但他却毫不在意,一遍遍认真核对、只生怕记错一个数字,辜负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好差事。


    勤勤恳恳干了一上午,等终于听见中午放饭的锣声时,陈石头心跳如擂鼓。


    他跟着吵吵嚷嚷的人群跑到伙食点,只见支起的几口香味扑鼻大锅冒着腾腾热气。掌勺的婶子给他碗里舀了满满一大碗浓稠的菜肉粥,粥里真的能看到切碎的菜叶和零星的肉末!然后,大婶又递给他两个成人拳头大小的红褐色果实。


    婶子笑道:“这是红薯,王妃庄子上产的,又甜又顶饱!”


    陈石头捧着碗和红薯,学着其他工人的模样走到一边蹲下。他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粥,温热咸香、混着肉末的粥滑进喉咙,落入空瘪的胃袋,带来前所未有的滚烫满足。他连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


    狼吞虎咽地喝完粥,他咽咽口水,看着剩下的两个不断散发出诱人香气的烤红薯,到底强忍着没吃。他左右看看,见周围人都在专心用饭,没人特别注意他,便飞快地把两个还温热的红薯塞进里怀。


    饱餐一顿后,下午干活的陈石头愈发熟练与卖力。紧紧贴着胸口的两个红薯凝聚着全家的希望,他只觉得力气更足了。


    傍晚收工后他又领到了一碗稠粥和一个红薯作为晚餐。他照例飞快地喝完了粥,在渐渐暗淡的天光里怀揣着三个香喷喷的烤红薯红薯,朝着下方村方向飞奔而去。


    下方村里的陈家已经乱成一团。


    陈石头留下的那句话被发现了,他们请来村里的老童生帮忙认字,才知道这小子是自己溜出去找活干了。


    “这个傻小子,他能去哪儿挣钱啊!是不是被人骗了?”陈石头的娘哭成了泪人。


    陈爹一言不发的闷着头,红着眼眶就要出门去找。


    就在这时,破木门被砰地推开,陈石头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脏兮兮的,却笑得牙不见眼。


    “石头!”


    “哥!”


    一家人又惊又喜,围了上去。陈石头娘一把抱住儿子,捶打他的后背:“你这死孩子,跑哪儿去了!吓死娘了!”


    陈石头嘿嘿傻笑,挣脱开怀抱后神秘兮兮地关上门,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带着他体温的红薯。


    “爹,娘,爷爷,奶奶,杏儿,狗娃,你们看!”


    他献宝似的把东西放在桌上,大家围着一看,是三个圆滚滚的红褐色陌生果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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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看见失踪了一天的哥哥摆在桌上的果实, 狗娃已经凑上来嗅嗅摸摸:


    “哥,你带回来的是啥子?”


    “这是岭南王妃庄子上的红薯!听人说又好吃又顶饱, 大家快尝尝!”


    “你这崽子,你怎的跑到王妃的庄子上去了,那可是天大的贵人,冲撞不得啊!”


    陈石头却兴奋极了:“娘,您别担心,王妃娘娘是好人!”


    他将白天的事一一道来, 重点说了自己如何在王妃庄子上得到了一份既轻松、又包吃、还给工钱的好活。做工时提供的免费的伙食可好了,比稀稀拉拉的菜汤好得多,不仅有红薯还有肉粥喝呢!


    “真的有这种好事?”一向凶巴巴的奶奶也笑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红薯。


    “真的!爹, 明天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瞅瞅, 王妃娘娘可说了, 还缺人呢!爹你去了可以一天拿三十文!”


    这天晚上,陈家破天荒地没有继续喝那早已喝腻的稀薄菜汤。


    蒸好的香甜红薯,微微裂开的外皮里还可以看见金黄甜糯的薯肉,一家人美滋滋地吃了个感激,只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第二日一大早,陈石头就带着他爹和村里另外三四个将信将疑的男人, 一道出现在了皇庄招工的木棚前。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 陈石头家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甚至传到了灵州附近几县。


    黎清禾发现,灵州修渠队伍里出现越来越多的生面孔。


    谢知珩说这事, 只笑着说这是因为皇庄的伙食供应点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你们说的是真的,真的给饭吃?”


    “小伙子,你可别不信!不仅有饭还有肉呢!”


    “我倒是觉得这红薯比肉还好吃香甜。”


    “毕竟王妃可不是以前那些黑心的官老爷, 不仅工钱从来不拖欠,还让我们搬运时注意安全呢!”


    “每日都是辰时上工,酉时下工,不会让我们没日没夜地干,王爷王妃真是好人呐!”


    活人招牌与热气腾腾的香气驱散了许多人心头的恐惧怀疑,随着时间的推移,招工的名册越来越厚,修渠队的人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谢知珩虽然忙碌,但有空时总会来皇庄前走走,看看他的小娘子。她有时在指点如何高效地去除淤泥杂物,有时在直到探路队该如何设计路线,还时不时回信给三江交汇处堤坝修筑的官员,讨论该如何用最省的材料建出最坚固的水坝。


    是的,三江交汇处修筑小型水坝的事虽然交给郡守府来承办,但这水坝的设计图是黎清禾与经验丰富的岭南水部官员共同设计的。


    这还得多亏回京路上,谢知珩教她的一手毛笔字。正因有个温柔又厉害的习字师傅,现在她的字偶尔还能被回信的水部官员夸一句初具风骨呢。


    “王爷你看,我们的队伍已经越来越壮大了,第一道主干渠的人手已经凑齐了,眼看着渠道快要勘测完毕,淤泥杂草都清的差不多了,我们马上就可以正式动工了!”


    “都是娘子的功劳。”谢知珩柔声道,拿出手帕来替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带着淡淡香气的手帕轻柔地覆在脸上,谢知珩微凉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垂和唇珠,黎清禾莫名有点红了脸:


    “王爷说的太客气了,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地呀。”早日修渠完毕,她就能早日回家!


    听到她说“我们”二字,谢知珩笑得更温柔:“娘子说的是,都是为了我们。”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放低了声音,语调愈发缱绻。


    黎清禾心跳漏了一拍,只觉得他说的话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怪,亦或许是他擦汗的动作太轻柔,擦得她耳朵痒痒的,便胡乱点点头,假装淡定、实则仓促地逃走干活去了。


    谢知珩看着她红彤彤的耳垂,眼底的笑意如春水漾开。


    他的娘子,在感情上真是比种地上迟钝得多。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又过了几日,灵州前段与堤坝处的后端河道基本已经实地勘测完毕,铺设河道的工程早已开工,堤坝处的拦水石堰亦已开始建设,提前开凿好的条石一层层垒砌,按着黎清禾设计的图纸稳步推进。


    唯有这河道的中段,有座名为云雾山的高山,山质冷硬,绕行则需多行三十余里,无论是开凿隧洞还是绕行都所耗甚巨,究竟如何处理尚无定论。


    黎清禾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亲自带队实地勘探一番。


    谢知珩本坚持同去,但黎清禾心疼他腿脚不便,何况山里轮椅难行,三番五次劝说后到底是将他拦了下来。谢知珩拗不过她,只好要求她必须带上阿七,务必早去早回。


    云雾山山路崎岖,黎清禾跟在开路的阿七和田大牛后头,身后还跟着几名护卫与有经验的水部官吏。


    黎清禾一面爬一面观察着山势和岩石植被,一行人不知不觉间便爬到了半山,几个年纪大的官吏已有些气喘吁吁。


    就在他们准备选个地方稍作休息再上路时,山林掩映的山路尽头影影绰绰地出现了许多道身影,约莫三四十人。


    等他们走进了,黎清禾等人才看清。只见这伙人一眼看上去全是男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虽然衣衫褴褛,但手里都拿着树枝棍棒,甚至还有拿着柴刀镰刀的。


    黎清禾眼神好,甚至还看到为首的汉子拿着的镰刀上,有些许暗红痕迹,倒像是未擦拭干净的血迹,看着颇为来者不善。


    阿七已经无声地挡在了她身前,手按在腰间。


    田大牛大步一迈,大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甚么!”


    那伙人闻言倒是真的停在了离他们十几步的距离。为首的汉子扫过黎清禾等人,与周遭的人嘀咕了几句,似乎在犹豫什么。


    黎清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面的这伙人人多势众,武器也多,自己这里虽然有阿七和几个护卫等等能打的,但她自己和那几个水部官员明显就是拖后腿的,其他人更没有趁手的武器,譬如喊话的田大牛,就只是色厉内荏地抓紧手上开路用的镐子,若真厮斗起来,只怕是两败俱伤。


    来岭南的这段时日,她早已充分领教匪患横行是什么意思,但这伙人却不像自己遇到的那些亡命之徒一般上来就是谋财害命,看上去是能沟通的。


    于是她清清嗓子,尽量亲切地开了口:“这位大哥,我们是岭南王府的人,因与郡守府共修水渠的事而来,在此勘探地形,不知各位为何而来,可否行个方便?”


    她特地把岭南王府和郡守府都搬了出来,只盼着对面三思而后行。那汉子紧紧盯着她,没有回话,倒是他身后跟着的人群一阵骚动。


    田大牛往她身前挪了几步,将她的身形完全挡住,而后压低声音道:“王妃,若是情况不对,一会儿您先跑,我们留下断后。”


    谁知他这话一出,为首的汉子突然上前一步。


    黎清禾心里咯噔一声,正准备见识不对就躲,却见那汉子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身后那十几个人也呼啦啦跟着跪倒一片。


    “您是王妃?是那位种出红薯、开渠赈济的岭南王妃娘娘吗娘娘!”


    那汉子颤着声喊道,看上去激动极了。


    这边的人全都愣住了,黎清禾迟疑着点点头。


    那汉子见状,砰砰就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王妃娘娘,可算找到您了!小人岭中潭平县逃荒来的刘顺道,这些都是我们县的人,我们那儿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身后的人群也响起压抑的低泣,聚在前头握着武器的男子们卸下戾气,纷纷散开,露出了后头藏着的的女人孩子和老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啜泣:“我们那从入春一直旱到现在,县里粮价飞涨,家家仓里都空了,县令早早地逃命,我们只能吃树皮草根,后来……后来就是易子而食……”


    黎清禾心头一紧。易子而食,她只在史书里见过这个词。如今这些活生生的人就跪在她面前,一面哭求哀泣,一面诉说这人间惨剧。


    田大牛听得咋舌,上去扶起了刘顺道等人:“潭平县离我们这有几百里远,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们走了一个多月,路上遇着的两股流匪抢了我们仅剩的干粮,还打伤了几个人。王妃娘娘,求您收留我们吧!我们有力气,我们什么都能干,只求一口吃的!”


    黎清禾看见那妇人怀里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睁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喉咙一阵发紧。旱灾的阴影蔓延得远比她想象中更快,也更为残酷。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决定:“出一个腿脚最快的护卫领他们下山,先安排他们吃顿饱饭,若周医师有空便请他来看看伤。然后领着他们去王若昭那,愿意修渠的就招进队伍,体弱带伤的也可以安排着做些轻省活计。”


    黎清禾看向那为首的汉子:“刘顺道是吧?你们一路辛苦,先随我们的人下山安顿。只要踏实肯干,绝不会少你们一口吃的。”


    “谢谢娘娘大恩大德!”刘顺道等人又要磕头,被黎清禾坚决制止了。


    一切妥当,黎清禾顺嘴问到:“对了,你们对这一带的山路地形熟吗?我们正准备探路开渠呢。”


    刘顺道眼睛一亮:“熟!我们潭平本就山沟沟多,钻山爬岭我们都熟得很,逃荒时为了避开匪患,我们有好多路都是绕着山脊、钻老林子走的!”


    他指指脚下的云雾山:“这里我们就绕过好几遍,这山的东边看着陡,西边其实有缓坡,好像还有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能绕到山背后去。”


    黎清禾心中一动:“你确定?”


    “确定!我们就是从西边那个方向过来的,看见过那条路的痕迹!”


    刘顺道指指方向:“还有呢,再往前的方向,我记得还有两座高山夹着,看起来是绝路,但其实两山之间的峡谷最窄处有条被藤蔓遮住的缝隙,瘦点的人侧身能过。过了那缝隙,后面又是一片缓坡地,能省好多绕路的功夫!”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若真有这样的小道,那不仅云雾山的难题解决了,后面水道上那两座连绵高山的问题也能一并解决!


    黎清禾立刻让刘顺道仔细描述云雾山小路和那两座高山山缝的位置特征,其他几个熟悉地形水道的官吏也围过来,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都觉得可行性很高。


    云雾山这道难题有了更优的绕行方案。虽然也需要清理道路,但比起开山凿石,无论是工程量还是危险性都大大降低了。


    黎清禾由衷地朝刘顺道笑起来:“刘顺道,你们可是立了大功!”


    刘顺道看着她干净明亮又美好的笑容,黝黑的脸悄悄涨得通红,搓着手憨笑:“能帮上娘娘的忙就好!”


    几日后,他们新设计的水道的勘探结果摆在了谢知珩和黎清禾的书案上。


    “云雾山上果然有废弃小路,清理加固后可供水道通行。后头两座高山的缝隙也找到了,最窄处约两尺,需稍加拓宽,但岩体坚固,无须大动。这样一来至少能省下两个月的工期,刘顺道他们真是帮了大忙!”


    谢知珩的目光落在她格外明亮的眼眸。他的小娘子似乎有种奇特的能力,能让接近她的人心甘情愿地为她奔走。


    他轻笑:“娘子总是能遇到贵人。”


    黎清禾正色道:“这是他们自己从绝地里挣出来的活路。我后来也打听了,潭平、临川等岭南中部几县的情况比我们这严重得多。官府豪强闭门自保,匪患乱象滋生,若我们再不开渠引水,只怕流民会越来越多,整个岭南都要乱起来。”


    谢知珩点点头:“娘子所虑极是。如今人手渐足,路线也明朗,开渠一事可全面动工了。郡守府那边,裴怀瑾也递了话,追索的亏空初见成效,可用作渠工支应。”


    他看向黎清禾:“只是,如此一来,娘子又要辛苦了。”


    他说着,自然地伸手替黎清禾将一缕跑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微凉的指尖看似不经意地擦过她温热的耳廓。


    黎清禾微微一颤,不知为何,近来裴怀瑾每次触碰到她的耳垂,微妙的酥痒感总是一点点蔓延。她下意识晃了晃脑袋,晃走胡思乱想:“这有什么辛苦的,大家齐心合力把渠修好才是正经。”


    谢知珩只笑着捻了捻指尖,他看着黎清禾微微发红的耳根,发现了有趣的秘密。


    他的小娘子耳根似乎尤其敏感,从前耳语时都会隐隐变红,现在一旦触碰后,更是红如滴血玛瑙般微微颤抖,可怜可爱。


    真想用唇齿狠狠丈量吮吸那红透的耳廓,听她那时会发出怎样的可怜呜咽,看她湿漉漉的双眼是否能只映出自己的身形。


    最终,他却只是敛了眸中深色,低笑着应道:“娘子说的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堤坝修筑与灵州水渠工程, 在岭南郡王与郡守的共同推进下早已是如火如荼。


    灵州水渠主干道沿线,数百名渠工依着各自的队伍划分, 挖土的挖土、搬石的搬石,水渠雏形日益清晰。云雾山的渠道正是沿着刘顺道等人发现的小道修筑的,后头两座高山的缝隙也凿宽了,足够小型推车推行。


    在热腾腾的菜肉粥与一个个香甜红薯的激励下,齐心协力的号子从清晨喊到日暮,大家都干劲十足, 只盼着早日领到工钱。


    刘顺道等人修养好身体后,特地回到岭南中部的家乡,又唤来一大帮同样万念俱灰、形容枯槁的乡民镇民,如今这群潭平等镇来的流民正是渠工中最卖力的一波, 他们使出豁命般的劲头, 只为回报那一碗碗救命的食量。


    就在水渠工程日复一日地稳步推进时, 岭南郡王与郡王妃的名声悄然传开。


    尤其是黎清禾。


    她不再是岭南人们口中那个嫁给残废王妃的京中庶女,而是能种出神仙粮食的神仙娘娘。王妃娘娘庄中的红薯又大又甜又饱腹,王妃娘娘水渠队中的工钱总是发得最多最准时,王妃娘娘时常亲自去关心大家,伙食供应摊上近日还多出了免费的凉茶


    经由朴实的嘴口口相传,许多人家中都开始有了黎清禾的画像供奉, 连田大牛家都摆上了。


    黎清禾第一次听说这事时简直哭笑不得, 但这也愈发坚定了她一定要挖好水渠、种出更多粮食的坚定决心。


    她又怎能辜负岭南的大家给她的一腔信任呢?


    只是她没想到,她的名声也飘进了郡守府的后院里。


    郡守府精致的庭轩中,黎清芷倚着临水的水人靠, 有一搭没一搭地投喂着湖中的锦鲤。


    其实岭南倒不如她出发前想的那般荒蛮落后,但自打来了岭南,她清丽的面庞却笼着总也挥之不去的郁色。


    这正是因为裴怀瑾。


    比起京中, 自打来了岭南,裴怀瑾对她愈发温和谦恭,流水似的珠宝与缎面也一样不落,但他的眼神却中不再似最开始那般,总会因她的容貌才情而泛起心动欣赏的涟漪。


    他愈发频繁地独立停留书房,处理那些总也处理不完的岭南公务,只是偶尔她送去羹汤时,能看见他对着身侧墙上的画卷定定出神的身影。


    贴身丫鬟碧珠见她神色郁郁,笑着地上来一碗冰碗:“夫人,这是老爷今日给您送来的。”


    黎清芷瞥了眼那冰碗,里头是捣碎的冰沙,配了些特制的红薯圆子,淋上蜂蜜,是她那个好庶妹想出的新鲜事物,也是这些时日岭南贵女们最爱的甜点。


    想到黎清禾,她顿时兴趣缺缺。


    明明从前只是跟在她背后唯唯诺诺的庶妹,一个替嫁的弃子,凭什么能压过她费心才能维持的贤德才名,如此容易地收获岭南口口相传的赞誉清名?


    于是她淡淡道:“随我去送还给老爷吧,我不爱吃凉的。”


    她放下鱼食,领着碧珠来到裴怀瑾的书房,却见他人不在。


    门口的侍从陪着笑脸:“夫人,老爷说今日要去灵州水渠工段巡视,怕会回来很晚,特地留下嘱咐说夫人不必等他,自用晚膳即可。”


    灵州灵州,又是灵州,到底是去看灵州水渠,还是去看那个人的?


    黎清芷顿时气上心头,面上更沉郁几分,抬腿便往书房里走:


    “碧珠,给我把那碗冰碗放在老爷书案上,让他回来后自己享用吧!”


    门口的侍从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夫人,老爷说书房不许其他人进”


    这话倒也没错,之前裴怀瑾总是以官务敏感为由不让她进这间书房。


    只是黎清芷今日实在心情糟糕,于是摆出了主母的架子,冷冷地打断了侍从:


    “怎么,难道我是其他人?”


    侍从被吓得讷讷不敢言,连忙退至一旁让出了道路。


    黎清芷带着三分怒气冲进了书房,一心只想放下冰碗,好好叫裴怀瑾领教她心中的不满。


    只是想到裴怀瑾从前异常的禁令,她突然冒出几分疑窦:这书房难道有什么秘密不成?


    这么想着,黎清芷的目光便梭巡起来。


    裴怀瑾的书房倒是与在京中时布置的一般无二,简约却不失风雅,一人高的红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书卷,书案上摊着案牍,大都是关于岭南繁杂事务与修渠事宜。


    她倒也没乱翻,起身欲走,却在此时看见了那副裴怀瑾总是盯着出神的画卷。


    这画卷位置很巧,就在座位左侧,一偏头就能瞧见,只是这角度刚好被书架挡了个结结实实,在外头什么也瞧不见。


    这画只是一副是平平无奇的高山流水图,黎清芷倒也没起什么疑心,只是忽然看见画卷边框沾了点墨汁。


    她掏出手帕,本只是想着顺手擦干净这点墨迹,谁知一擦下去那画卷竟晃动起来,而后便露出了下方另一种不同的纸样


    原来这画卷下头竟还重叠着另一幅画!


    黎清芷眉头拧了起来,不知怎的有点不详的预感。


    她指挥碧珠卸下了上头盖着的那层伪装画卷,下方的画赫然露出真容。


    那画上的背景正是熟悉的黎府后院。丛丛杏花下,一个身着半旧鹅黄裙衫的少女正微微仰头,几点花瓣落在她的莹润的脸庞,似有微风轻柔地托起她细碎的鬓发,这极为细腻的笔触连少女微扬脸庞上那小心翼翼又充满希冀的眼神都刻画的入木三分。


    这少女只露了个侧脸,但黎清芷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黎清禾!


    一旁同样认出的碧珠吓了一跳,赶忙偷觑黎清芷的脸色,只见黎清芷呆呆地立在当场,许久未曾动弹,面色苍白至极。


    一直高悬头顶的模糊猜测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如一柄大刀将她的心劈得粉碎。


    蓦然间,她端着冰碗的手狠狠一抖,昂贵的琉璃碗顿时哗的一声砸到地面,冰沙与红薯圆子混着琉璃碗碎片滚落一地。


    凭什么?她堂堂工部尚书嫡女,愿意下嫁他这么一个寒门出身的穷书生,日日辛劳操持中馈、打点人脉,助他步步高升,他竟不知珍惜珍重,反而将她庶妹的画像藏于身侧日日相对!


    盛怒之下,黎清芷反而笑了。


    她缓缓将那副高山流水图重又挂了上去,又唤人来收拾地上碎了一地的冰碗,最后威胁门口的侍从不得将她进入书房的事告知裴怀瑾。


    “碧珠,马上备车,我们去岭南王府。”她缓缓开口,唇边笑意不消:


    “也是时候该探望探望我那个好妹妹了。”


    ————


    郡王府,黎清禾原本正伏在案上核对一沓沓水渠路线图与今日消耗呢,就听春杏来报说嫡姐黎清芷来探望自己了。


    黎清禾闻言一愣。


    她同这位嫡姐可一点也不熟,黎清芷更是清高孤傲的性格,一向不太看得上自己,怎会突然上门来探望?


    但到底是原身的血脉姐妹,黎清禾便点点头:“请她进来吧。”


    “姐姐怎么来了?”她示意春杏上茶。


    黎清芷温婉一笑:“路过王府,想着自来岭南后一直未见妹妹,便进来看看。”


    她望着黎清禾袖口沾上的墨迹,轻轻一叹:“妹妹这模样,可是又在思量水渠的事?你如今是王妃,亲自处理这些俗务实在不成体统,我们女儿家还是应以贞静为要。”


    黎清禾却无所谓什么体统,她种地还来不及呢,于是随口应付道:“开凿水渠是整个岭南郡的大事,郡守和王爷都重视着呢,我还是得亲自管着才放心。”


    黎清芷见她搬出这等大旗,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仿佛很贴心似地叹道:


    “姐姐只是可怜王爷腿脚不便,妹妹你既要打理庄子又要操心水渠田地,姐姐都替你感到辛苦。”


    黎清禾觉得她这嫡姐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实在怪怪的,但只当做是她的一番变扭的好意,于是认真答道:


    “王爷虽不能常走动,但也替我分担不少。昨夜我算水渠土方算到半夜,还是他点了安神香陪我,说我若累倒了他那些地可没人种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没发觉已是满脸笑意:


    “姐姐是不知道,王爷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可会算计了。前几日他还同我说,等水渠通了,要在渠边种满桃树,春天看花,夏天赏叶,秋天……秋天就能收获了。”


    她顿了顿,到底没好意思说他的原话是,秋天就能抱着娘子在桃树下一道数收成了。


    黎清芷听着她的话,欲发愤懑,只气不仅没抓到什么有用的把柄,反而听了一耳朵他们夫妻二人如何甜蜜。


    她正要开口再问点什么,门房却突然匆匆进来朝黎清禾汇报了几句,打断她的话头:


    “王妃!张庄头说云雾山那段路线出了点小问题,田大牛等人带领的水渠施工队停了,他们都在等着您呢,请您去现场看看再定夺!”


    黎清禾听完后立刻站起身:“姐姐,对不住了,我这儿可能有点急事要处理,要不你且在府中坐坐,我忙完就回。”


    黎清芷却忽然温柔一笑,眉目舒展开来,满是和气地道:“妹妹你先忙,我就不叨扰了。”


    黎清禾匆匆朝她福了一礼便跟着门房去了,黎清芷却不紧不慢地在她屋内绕了一圈,直至看见她堆在桌面上的那沓路线图。


    如嗅到血腥味的野兽,她露齿一笑,隐秘而迅速地抽出其中两三张后塞至宽大袖口,连身侧的碧珠都几未看清她的动作。


    窗外蝉鸣嘶鸣聒噪,黎清芷对着碧珠温和道:“我们也打道回府吧。”


    回府的马车上,碧珠犹自疑问:


    “夫人,我们就这样回去了?我们还未质问这小贱蹄子那副画的事呢!”


    黎清芷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到:“碧珠,你说若是如王爷那般讲究规矩体统的贵人知道,堂堂岭南王妃如何日日与水渠施工的男子们厮混一处,那该会作何感想?”


    碧珠终于了悟,于是心领神会地笑道:“自然是觉得有辱门风。贵人最重闺誉,若是知道王妃这般抛头露面地与男子亲近……”


    “亲近?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妹妹只是心地纯善,不懂避嫌罢了。”


    黎清芷轻轻打断了这话头,继而满怀恶意地笑道:“可惜外人不会这么想,我那傻妹妹还不懂,人言可畏啊。”


    当然,若这也不能让那瘸腿王爷与她离心,她自然还有更狠的招数。


    她轻轻晃了晃袖中装着的几页满是黎清禾笔迹的草图算式,笑意愈发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岭南的夏日晨光微熹, 黎清禾挽起衣袖,裤脚也利落的扎起, 正沿着云雾山那段的水渠线走去。


    三江交汇处的堤坝眼见着三五日便可建成,为庆祝这第一阶段的胜利,岭南郡守裴怀瑾特意设宴庆祝,到时水渠流经的几县都会去,也恰好互相交流建渠的经验。


    眼下灵州段的水渠已是颇具规模,目前正修到云雾山一带。黎清禾牵挂着这事, 因此有事没事就会去最新进展处转转。


    渠工们早已上工,号子与铲土敲石声颇为热闹。


    这段正是田大牛领头修的,他远远看见黎清禾,就笑着大步迎了上来:“王妃, 你来了!”


    正在干活的人们也都听见了, 纷纷抬头告礼, 脸上都是朴实的笑容。


    “王妃,我们这段也快修成了,再有七八天就能通到分水闸了!”


    这进度可比黎清禾想的快得多,她笑着点点头,赶忙让大家都起来。


    大多数人都继续投入热火朝天、各司其职的工作,唯有四五个汉子围着中间是一块近乎一人高的巨石, 似乎颇有些愁眉不展。


    她赶忙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最前头的是个看着二十余岁的年轻人, 唤作陈水生,是刘顺道的谭平同乡。他见时黎清禾来了,赶忙站起来告礼, 而后愁眉苦脸道:


    “王妃,这石头实在太碍事了。我们又砸又推试了一早上,可这石头一动不动。”


    他旁边果然又有推车又有稿子、铲子, 散落一地,可见成效不大。


    黎清禾绕着石头走了两圈。


    这石头确实甚巨,沉沉地砸在地面上,只与地面有不宽的间隙,确实不好用力,但她却想到了个好主意。


    “这石头光用蛮力不行。你们去找两根结实的木杆来,再找几块表面平整的石头,我自有妙计。”


    周围一圈人虽不明所以,还是手脚麻利地按着她的吩咐动了起来。不一会儿,东西就寻来了。


    黎清禾将一块表面光滑的大石作为垫石,塞在巨石底部缝隙的旁边,又吩咐那陈水生将木杠的一头插进去。


    准备完毕后,她朝众人招招手:“你们来几个人,一起压木棍这头试试。”


    陈水生和另外三个汉子面面相觑,虽一头雾水,还是听话地握住长长木杠的另一端,齐心协力地用力往下压。


    在众人将信将疑的目光中,只听得吱呀一声,巨石果真微微晃动了!


    “动了!真动了!”陈水生又惊又喜。


    黎清禾满意一笑,继续指挥众人又在巨石的另几处同侧缝里做了类似的石头木杆搭配,她一声令下后,巨石一侧的几处缝隙同时发力。


    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块顽固的巨石果真一点点从土面剥离,最终滚落到不妨碍水渠线的草地边。


    围在此处观看的渠工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惊叹:


    “王妃这法子太神了!”


    “我以前遇上这种石头都是硬凿,凿得手都疼,今日才知道还能这么干!”


    陈水生也是一旁又惊又喜地问道:“王妃,您这是什么仙法?”


    这可不是仙法,傻孩子,这是杠杆原理!


    其实很多古代农用器具都用到了这个设计,只是或许是因为岭南太过偏远,这里的庄汉们没有这样的眼界。


    于是黎清禾试着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解释起来:“这就是四两拨千斤,只要找对了支撑的点,以后遇上其他难移的事物,也都可以试试这个法子。”


    她担心他们没听懂,四处一望后找到了另一处较大的石头,就蹲下身来想将这套木杆和垫石拿到那处,再一边讲解一边演示。


    谁知手刚碰到木杠,周围几个人突然齐齐出声:


    “王妃使不得!”


    “您可千万别亲自动手,您只管教我们,我们来!”


    “是啊王妃,这种粗活我们来就可以。”


    又急又响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想起,倒把黎清禾吓了一跳。


    周围的陈水生、田大牛和其他几个汉子都一脸紧张地看着她,仿佛拦住什么毒蛇猛兽一般将她与地间的石头木杆隔开。


    “这是怎么了,我以前不也常常动手演示吗?”


    田大牛黝黑的脸上闪过不自然。


    他搓着手支支吾吾:“王妃,那个,这地间的东西太糙,我们担心会磨破您的手。”


    这解释颇为牵强,黎清禾满心疑惑。她还想开口,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妃,原来您在这。分水闸那有几个数字需要核对,和对接尺寸有关系,这数据要得急,您若有空不如现在就去看看?”


    身后站着的正是王若昭。她也不知来了多久,正朝她微笑:


    “水渠这有田大牛他们盯着,想必出不了什么错,还是尺寸数据要紧。”


    在黎清禾看不见的角度,王若昭飞快朝众人微微摇头。


    田大牛立刻会意,赶忙附和道:“这是要紧事啊,您快去吧!”


    陈水生也连连点头:“王妃您您就放心吧,您教的法子我们都学会了!”


    黎清禾被他们这奇怪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但分水闸确实也很重要,于是她迟疑着点点头:“那就好,昭姐姐,我这就跟你去。”


    这边的众人如蒙大赦,目送她跟着王若昭离开后齐齐松了口气。


    田大牛望着黎清禾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又是担忧又是抱怨地嘟囔起来:“王妃这么好的人,怎么有人会用那般恶毒的流言中伤她呢!”


    而那头去分水闸的路上,黎清禾还是忍不住道:


    “昭姐姐,你不觉得今天大家都很奇怪吗?”


    王若昭笑得温婉:“或许是岭南地头的天气实在太热,大家太关心您、怕您累着,所以动作有些夸张。您如今要操心的事太多,确实要注意休息啊。”


    这话听着在理,王若昭下一句又自然地岔开话题,说起分水闸尺寸的细节。黎清禾便也按下疑惑,专心同她讨论起正事来。


    又是忙忙碌碌一天,待黎清禾洗去身上尘灰后,已是晚膳时分。


    窗外暮色渐浓,蝉鸣不止。


    谢知珩一面替黎清禾布菜,一面状似随意地问:“娘子今日又去看水渠了?”


    黎清禾点点头,想起今晨的怪事,忍不住倾诉起来:“说起来今天大家都不知是怎么了,态度奇奇怪怪的。”


    “哦?怎么个奇怪法?”


    黎清禾简略地把今早的事说了一遍,困惑道:“我只是想搭把手,他们却死活就是不让我碰。从前大家可从没像这样,好像我是碰不得的瓷娃娃似的。”


    谢知珩执箸的手一顿,垂下眼帘:“渠工们也是好意,你如今是王妃,总与男子一同做力气活,传出去恐惹闲话。”


    这话不知怎的让黎清禾想到昨日黎清芷的一番女子贞静的言语,不由得蹙眉: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做事光明磊落,修渠之事如此重要,怎能不亲眼看着。王爷,你今日怎的突然说起这个,从前我不也如此行事吗?


    “从前是从前,如今你的名声在岭南越发响了,多少双眼睛都在暗处看着你呢。”


    谢知珩垂了垂眸,声音中有山雨欲来的冷意:“人言可畏啊,娘子。”


    黎清禾想想也是,树大招风,这倒是有几番道理,或许谢知珩今日这么说也是出于关心,于是点点头也没再在意,反倒是侍立一旁的阿七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王妃可不知他与王爷下午遇到了什么!


    今日下午,王爷带着他在灵州药店街市暗访,只为打听那可治腿疾的赤血藤。


    就在经过某条窄巷口时,一个约莫八九岁、衣衫褴褛的男孩突然从巷里冲出,直直撞向王爷的轮椅。


    他立刻拦下了那男孩,那男孩却在脚步踉跄后,将手里攥着的东西突然掷到他脚边,而后飞身隐入一旁暗巷。


    那东西是个信封,阿七本末在意,只是在主子示意后照常呈了过去,主子却在见到信封正面时突然愣住了神。


    他好奇一向冷静的主子为何会突然面色大变,便也偷眼看去,却看见那信封的正面端端正正地写着“怀瑾亲启”四个大字。


    而字迹,竟很像是王妃的!


    阿七从未见过主子如此骇人的脸色。那张总是温和浅笑、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双眼睛更是沉如寒潭深渊,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主子读完信后,脸色与周身气压愈发低沉,骇得他迟迟不敢动弹,只好一直维持着躬身递信的姿势,却听得眼前的主子突然发出低沉的冷笑:


    “一派胡言!她怎么敢”


    止住话头后,谢知珩扭头看向他:“阿七,你立刻把这信处理了。”


    他猩红的双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可怖暴戾。


    阿七低垂着头接过信封,燃起火折子立刻将那封信就地点燃,却在这信尚未燃尽时,瞥见信纸上最后一行字:


    “清禾此生已误,仍愿长伴裴郎左右,即使无名无分。”


    阿七脑子嗡得一声,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难道王妃竟对那裴郡守有私情,两人有所苟且!?


    可他跟了王妃这些时日,看她如何亲身下阵种地修渠,看她不自知地对主子展露的笑容,王妃断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可这纸张的背面正是王妃常用的演算纸,字迹也正是王妃的字迹。


    主子甚至并未让他去调查前因后果,只是轻飘飘让他处理了这信。难道主子凭这字迹纸张就对信里的内容信以为真?


    那盛怒之下的主子会如何对待王妃?阿七心如擂鼓,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原本想着今日寻着时机偷偷提醒王妃一二,但到底没有找到机会。


    席间,望着毫无察觉的王妃,阿七焦灼万分。


    不痛不痒几句对话后,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捏着一把汗的阿七终于听见王爷问出那看似不经意、实则致命的话。


    摆满珍馐的餐桌边,谢知珩微微向黎清禾倾身,话语一如既往的温柔,似乎还带上了几分诱哄般的脆弱:


    “娘子,为夫今日忽然想起一事,心中有些疑惑,便想问问娘子。”


    “在嫁与为夫之前,娘子与裴郡守,可曾有过什么特别的过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黎清禾被谢知珩突然问得陡然一愣。


    谢知珩怎会突然提到她与裴怀瑾的过往?


    虽然原主确实对那个清俊书生有过少女情愫, 但羞怯的她一直藏在心中,理应从未被人发觉。至于她本人, 更是对裴怀瑾这种类型的毫无感觉。


    但望着眼前眉眼低垂脆弱的谢知珩,黎清禾还是莫名有点心虚:


    “王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知珩黑眸沉沉地盯住她:“娘子或许不知,今日有人递给了我一些证据,只说娘子在嫁于我之前,心中一直爱慕裴大人,嫁我不过是迫不得已。”


    他的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委屈, 侍立一旁的阿七都默默瞪大了双眼,赶紧低下头——主子你怎么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


    而黎清禾听得张目结舌,立刻就想辩解一番,解释的话都到了嘴边, 却又卡住了。


    主要是她实在不能确定, 谢知珩所谓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论起来原身可是真情实意地喜欢过裴怀瑾, 甚至还为他上过吊,脖子都红了好几天呢。这是辩驳不得的证据,毕竟府里那么多人都瞧见了,为能完好无损地赶上替嫁,黎尚书还特地请来外头的名医来替她开过方子,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铁证!


    难道是有人把这告诉了谢知珩?


    还是说只是有八卦的人在他面前嚼了些捕风捉影的舌根?


    黎清禾一脑门的汗都冒了出来, 实在拿不准是否该照实说。若他真有了实质性的证据, 她的辩解岂不是火上浇油?


    黎清禾的想法千回百转,而眼前的谢知珩见她迟迟不肯回答,有些哀伤地垂下了眼:“夫人若不想说, 自然也可以不说,只要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就好。”


    话是说的体贴,可站在他后头的阿七却看见主子因发力而紧绷的手指, 突然想起那日晚上主子让他连夜打得一副细细银链。


    那日他问主子,这银链是用来做什么的?


    主子只是微笑着回答,万不得已时,用来拴住一些合该留在他身边一辈子的东西。


    难道?阿七的头顿时垂得更低,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就在这令人紧张的沉默中,黎清禾开口了。


    她望着眼前谢知珩一如既往的、盛满温柔与信任的双眼,想起二人在岭南这段时日共同经历的风风雨雨,实在不想辜负这点信任。


    黎清禾心一横,索性直白道:


    “王爷,年少无知时我确实对裴大人有过些糊涂心思。”


    烛火噼啪一响。


    谢知珩黑眸潋滟似有些委屈,藏在袖中的手却似乎悄然攥住了什么:


    “所以娘子的确心悦于他?也是,裴大人年轻有为,为夫这模样却与废人无异,自是比不过他的”


    黎清禾急忙打断他的自怨自艾:


    “可这都是从前不懂事!自来到岭南后,我只想种好我们的地,对裴大人再无半点逾矩之心!”


    “再说现在裴怀瑾那款我根本就不喜欢,自嫁于王爷后,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黎清禾自己都愣了愣。


    谢知珩面色微动:


    “哦?那娘子喜欢哪款?”


    黎清禾莫名有点脸热,但话既已说出口,她索性就按心意继续道:


    “王爷你这样的就很好。”


    “王爷你又好看又温柔,同你一比,裴怀瑾算什么?他哪有你好看,哪有你懂我,哪像你一样给我这么多地种?我要是还惦记他,那才是眼睛瞎了!”


    谢知珩唇角缓缓勾勒出一抹笑意:“原来为夫在娘子心中有这般好?”


    黎清禾重重点头:“当然,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所以王爷千万别信那些流言蜚语,我心里只想着种好我们的地,再也装不下其他了。”


    屋内一时间静下来,黎清禾莫名有点心惊肉跳之感,只是一瞬不错地看着谢知珩。


    谢知珩低低笑了起来,一直藏于袖中的手轻轻伸出,缓缓拂过她的脸颊:


    “娘子莫要担心,其实看到那些证据的第一眼,我便知道这是伪造的。”


    啊?黎清禾听得一愣。


    谢知珩含笑解释道:“今日下午有人递与我一封信,用的纸背面是娘子管用的演算纸,而正面嘛,则是以娘子的笔迹写出的一封寄予裴郡守的情信。”


    “那字迹的确有五六分相像,或许能唬住旁人,可那人不知,娘子的一手字是我亲自教出来的,娘子写字时起笔收锋的习惯,那模仿之人连三分精髓都没学到。”


    黎清禾呆了好半晌,消化完这消息,突然意识到:


    “王爷你明明都识破了这所谓证据的破绽,怎的方才还那般质问我!”


    害得她不打自招,连心里的隐秘都吐露的一干二净,黎清禾顿时有点羞恼。


    谢知珩从善如流地道歉:“确是为夫的错。只是有人用这般下作手段离间我二人的真心,娘子这般稀世珍宝又实在引人觊觎,为夫又怕又恼,这才想看看娘子会如何说。”


    他微微倾身昂头,凑近黎清禾耳畔,语调里带着莫名危险的温柔:


    “还好,娘子说的话,为夫很爱听。”


    另一头,岭南郡守府内,黎清芷在闭门不出数日后,决定以郡守夫人的名义召集岭南有头有脸的夫人们,在三日后办一场品茶宴。


    裴怀瑾只以为是他夫人随他来岭南后远离了京中父母家人,一个人待在府中的日子太过无聊,因此才办这宴会聊以慰藉,打发时光。


    出于好丈夫的名声与心头那点心猿意马后不可说的愧疚,他自然是大力支持。


    唯有黎清芷自己知道,这可不是为了打发闲暇无聊时光,而是为了给她的暗中布局再添一把猛烈的火。


    自那日从黎清禾处取得那几页草稿后,她便利用多年习字积累连夜模仿起黎清禾的笔迹。黎清禾的字只如初学毛笔般直白,只需多加练习,模仿其形并非难事。


    终于练熟后,黎清芷一面在她偷取出的演算纸背后誊写自己杜撰的情词艳句,一面也不由得暗自嘲弄。


    就这样一个琴棋书画具不精通的女子,到底是如何才在自己的夫君心中留下那抹挥之不去的影子?


    不多时,她写下的字已与黎清禾的颇有几分相似,虽然字神难仿,但她相信有形就足够。


    这段时日,在她重金排布下,藉由街头巷口的刻意闲谈与各处茶馆说书人的大肆宣扬,关于黎清禾的流言蜚语已如瘴气般在灵州地界悄然滋生。


    流言甚嚣尘上时,她又遣人送出了那封精心炮制的信。


    待那残废王爷看到妻子写给旧情人的缠绵词句,双管齐下,纵然谢知珩再能装模作样,心里哪能毫无芥蒂?


    至亲至疏夫妻,夫妻之间一旦生了疑,裂痕便再难弥补。


    待此事闹将起来,裴怀瑾得知此事时,也不知是何表情,是会恼怒还是暗自得意?


    黎清芷轻轻一笑。无论如何,他都会看清令他念念不忘的不过是个朝三暮四的浅薄女子,端方守礼的自己才是适合与他并肩的嫡妻。


    可惜的是,那封她精心炮制的信已于今日递至谢知珩手中,可他接过信后不声不响,只是当场焚了那信。这残废可真沉得住气。


    于是她这才急匆匆给选定好的各家夫人发下了赏茶宴的请帖。


    她等不了了,她实在受不了黎清禾能活得如此恣意鲜亮,更受不了裴怀瑾心底那抹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影子。


    待几日后品茶宴一开,经由各位高官富商夫人之口,黎清禾的水性杨花便可定了性。


    待听见周身的官员乡绅乃至整个岭南地界都在暗自议论自己妻子的不检点与红杏出墙,这残废王爷可还能沉得住那口气?


    呵呵,她可是对那场景十分期待呢。


    三日后,岭南某茶楼的雅间里,黎清芷的品茶宴依时召开。


    今日是席间有诸多京中名茶,蒙顶石花、顾渚紫笋,浓郁的茶香四溢在雅间,请来的夫人亦是出身不凡,都是岭南有名的县令乡绅,还有几位颇有脸面的商贾家眷。


    这些人平日与郡守府走动的多,今日是郡守夫人做东,大家自然要给足面子。


    几句暖场的寒暄后,各位夫人的话题自然就转向了后宅琐事。


    赵员外的续弦钱夫人突然开了口:


    “咱们岭南这位王妃娘娘也真奇女子,连种地修渠这等粗活都愿意亲力亲为,我看大部分男子都没她这份魄力呢。”


    这话听着是夸,可又有点微妙。


    另一位周夫人亦是抿嘴一笑。她素日就瞧不上黎清禾,倒是与黎清芷走得很近,此刻便接过了话头:


    “赵姐姐这话可真没错,我也听说王妃经常亲自指点水渠和田间的汉子们该如何干活,他们中可有不少都对王妃娘娘满是爱戴呢。”


    她一面说,一面还装模左氧地摇摇头。


    黎清芷借着饮茶掩饰眼中的笑意,抬头后面上却颇为忧愁。


    她叹出一口气:“我那妹妹到底是小娘生养的,自小就不懂这些规矩,只说这些都是虚礼,不必拘泥,可咱们都知道,女子的名声是最要紧的事,众口铄金啊。”


    说到这,黎清禾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在座的几位夫人面色大不相同,有人露出了然,更多的则是半信半疑。


    清水县令夫人赵氏蹙眉道:“这话可不能乱说。王妃娘娘种出红薯可是受到圣上褒奖的,又救了岭南那么多人的命,在岭南地界谁会不感念她的恩德?”


    黎清芷却道:“我自然知道妹妹是清白的,可妹妹到底年轻,王爷又身子不便,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若是一念之差、行差踏错,那可就是万劫不复啊。外头已有好些闲话了,什么难听话都有,甚至还有人说我妹妹同那些男人们……


    她按了按眼角,看上去很是忧愁,可话里的意思不可谓不诛心。


    几位夫人都不敢轻易接话了,神色各异。


    就在此时,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后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的男声——


    “敢问郡守夫人,这是在为谁操心?”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黎清芷猛地抬头。


    门外施施然坐在轮椅上的正是谢知珩!他身后还站着面色惨白的裴怀瑾及数位县令乡绅,也不知众人听到了多少。


    谢知珩笑着扫过在座几位惊慌起身的夫人,沉沉的眼眸定格在黎清芷身上,又一次温声问道:


    “郡守夫人怎的不说话?本王实在是好奇得很呢。”


    他语气平和甚至还带笑,可雅间内的空气骤然沉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雅间内的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黎清芷面上还挂着强撑的笑容, 心却怦怦乱跳,指尖狠狠掐入掌心。


    怎么这么不巧, 被这个瘸子郡王撞了个正着?


    谢知珩见她迟迟不搭话,便摇着轮椅悠悠进入里间,直直地停在了她面前。


    他仰起头,黑而沉的双眸看似温和,实则盛满风雨欲来的暴虐:


    "裴夫人,若本王没听错, 刚刚你似乎在与各位夫人谈论内子?"


    他的目光缓缓从黎清芷身上移开,一个个环视过屋内的各位夫人,每个触及他目光的夫人都忙不迭低下了头。


    这男人摄人心魄的目光实在可怕,黎清芷只觉得似被凶恶的野兽盯住般毛骨悚然起来。


    但他的问话已经锁定了自己, 黎清芷见实在推脱不过, 只好勉强笑道:


    “王爷怕是听岔了, 妾身只是在同各位夫人闲话家常罢了。”


    “闲话?”谢知珩却缓缓笑了,一字一句反问道:“若是闲话,需要编排岭南王妃与庄汉有私,捏造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吗?”


    他转头看向裴怀瑾,声音转冷:


    “本王倒想请教一下熟知律法的魁首裴大人,你参与修撰过的《大周律》中, 这诬告郡王王妃、毁人名节之罪, 该如何判罚啊?”


    这似请教似威胁的问话一出,黎清芷面色顿时一片惨白。


    裴怀瑾作了一揖,强撑着镇定道:


    “王爷, 内子确实有所失言,下官向您告歉。只是内子所言不过无心之失,无伤大雅, 还请王爷饶过这一会吧!”


    听见自己夫君的维护之语,满心慌乱的黎清芷总算心下稍安。


    也是,自己不过是扯了几句闲话,又能论什么大罪呢!


    她朝他感激一笑,裴怀瑾亦是回以安抚笑容。


    他心知肚明,这诬告郡王妃之罪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认下的。毕竟牵扯到郡王体面,这罪过轻论是杖责,若从重处罚甚至可以流放!


    谢知珩却不愿就此罢休。


    “哦?裴郡守说这是无心之失?”


    他对着裴怀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看来裴郡守还不知道你的好娘子背着你干的事啊,这可不是几句闲话那般简单的。”


    说完,谢知珩拍拍手,众人只见茶楼中忽而现身几个神出鬼没的暗卫,他们压上来两个满脸惊慌的男人。


    这话什么意思?


    裴怀瑾惊疑不定地望向黎清芷,却看见自己的妻子在见到那两个男人时,脸色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他立刻心下一沉,知道了他的妻子或许真的还做了别的什么事,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他不清楚的关窍。


    “想必裴夫人肯定认得出这两张面孔吧?”


    “这,这”


    黎清芷瞳孔微张。


    那两个被暗卫押跪在地的汉子,她自然认得,这正是帮她大肆散布流言的碧珠的兄长,和指使手下替她送去那封伪造情信的地痞刘癞子!


    明明说过让他们小心行事,他们怎么还是落到了谢知珩手里!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点心!


    黎清芷暗自咬牙,但面上还是强撑镇定:


    “王爷说笑了,妾身可不认识这两个人。”


    “那裴夫人可愿告诉我,他们身上搜出的黄金怎有黎府的小印呢?”


    黎清芷顿时脸色煞白,这帮蠢货!


    她明明让他们收到这金子后立刻把上头的金印融去的,怎么手脚如此慢,还是被抓住了把柄!


    她却不知道,谢知珩早就暗中派人调查起这股来势汹汹的无羁流言。


    这二人最后一次收到这金子时,还未来得及销赃,就被谢知珩的人逮了个现行。只是这消息被按捺住,黎清芷才无从得知罢了。


    但黎清芷犹不死心。


    她尚还在狡辩:“大人,这定是他们潜入郡守府后偷取的!”


    “可他们怎么说,这是散布王妃谣言的酬劳呢?这两位可说了,每散播一日,您的侍女碧珠便会给他们一锭金子呢。”


    他转向裴怀瑾,勾起冰冷的笑容:


    “裴大人若不信,也可派人回府查查黄金数目的具体去向,若理不清,本王这儿也有整理出的账目可供参详。”


    裴怀瑾如遭雷击,猛地转头,却看见自己妻子因恐慌而扭曲的脸庞。


    黎清芷还想做最后挣扎。她猛地扑向裴怀瑾,哭求道:


    “夫君,至少你是信我的吧?这是黎清禾设的局,是她在诬陷我啊!”


    谢知珩却抬手从袖中捻出几张演算纸,拍在黎清芷面前:


    “这些演算纸是在裴夫人桌前找到的,还有夫人案头模仿内子字迹写出的情信草稿,需要我当众念给大家听听裴夫人的文采吗?不知这些裴夫人又作何解释?”


    黎清芷心下一片寒凉,知道大势已去,干脆不再辩驳。


    她反而轻笑起来,如大家闺秀般坐回了茶案前:


    “是我又如何?那黎清禾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是个抛头露面的贱人”


    “闭嘴!”


    谢知珩的一声怒喝打断了黎清芷的粗鄙言语。他驱动轮椅逼近黎清芷,一向温和的脸庞此刻已经满是怒意:


    “那本王倒要问问,内子这几个月来每日在田间渠上劳作多少时辰,夫人可知?”


    “在岭南的烈日下,她一马当先地勘探渠线,晒脱了几层皮,夫人可知?”


    “为了成功种出红薯,她手把手教佃户育苗耕作,手上磨出了多少水泡,夫人可知?”


    黎清芷垂下了脸,看不清表情,不再言语,谢知珩于是替她做出了回答:


    “想必你不知。你只知坐在高堂,用龌龊心思与恶毒言语去诋毁一个真心为这片土地、为这些人做事的人。”


    谢知珩愈是发问,声音愈冷,在场的众人都被这声声质问定在了原地。


    这段时日,他们多少也听说了关于郡王妃的流言,不少人也曾在心内嘀咕哂笑乃至轻蔑于黎清禾的放下身段,此刻这些问题却也叩打在了他们心上,不少人都流露出尴尬与歉意来。


    谢知珩却不看他们,只是驱动轮椅来到窗边。


    这茶楼地势较高,视野极佳,可以看见远处信心劳作的渠工,与隐约已经成型的渠线。


    他扭头盯住面色复杂的裴怀瑾:


    “裴大人,你看窗外那些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只为让灵州的土地不再干涸,让他们的家人能有挨过天灾。内子与他们一道劳作从无怨言,你的夫人却在此处带头放出流言诋毁。”


    他看向裴怀瑾,第一次直呼其名:“裴怀瑾,你寒窗苦读十载后终于金榜题名,到底所求为何?是为一己私利,攀附权贵,还是真为百姓谋福,为天下开太平?”


    裴怀瑾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一步。


    “本王记得你被钦点为状元时,当殿做出《悯农十策》,字字恳切,只说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先忧后乐。如今才过去多久,裴大人可还记得当初志向?”


    谢知珩说到此处,倒真有几分切实的惋惜。当年他尚是太子,阅读那篇策论后当真欣赏裴怀瑾的才华与清气,只可惜尚未与这位身怀大义的状元把酒言欢、道尽理想抱负,便出了那档子事。


    世事难料,他不复当年,裴怀瑾也如其他堕入官场的沉沦凡俗一般无二了。


    而听见此话的裴怀瑾神色巨震,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点话。


    这是一篇被他自己刻意遗忘的策略,自他选择了最正确的路,他娶了美名在外的黎清芷,踏入官场后又在尚书岳父的提携下平步青云后,他便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学会将那个少女的眼神,连同自己的一腔热血,一并压在心底最深处。


    可如今,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少女却在另一个男人身边,被呵护得比从前更为闪闪发光。


    而她现在正在做的事,是他曾写在策论里却从未敢付诸实践的最初理想。


    裴怀瑾闭了闭眼,终究是一声叹息:“王爷指教的是,清芷,你认罪吧。”


    黎清芷却连连摇头,满是疯狂地大笑起来:“我何罪之有?裴怀瑾,我只是把她最真实的想法写出来罢了,毕竟她只是个胸无点墨的粗鄙庶女,整日只知道与泥腿子厮混——”


    “啪!”突然的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黎清芷脸上。


    黎清芷捂着被打得发烫的脸呆呆立原地,而裴怀瑾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厌恶:


    “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清禾是真心为百姓做事的,你却只知玩弄这些令人作呕的阴私手段,她可比你干净千倍万倍!”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谢知珩,此刻悠悠开口:


    “裴夫人散播谣言污蔑王妃,按律当杖三十,流五百里。”


    他话锋一转,却忽然道:“但念其初犯,又是内子亲姐,本王可网开一面。”


    黎清芷眼中陡然升起希望,但谢知珩怎么会如此好心?她立刻听见接下来的话: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裴夫人禁足后宅,若无手令便不得出府半步,凡参与此事的仆从一律发卖。”


    “此外,既然裴夫人如此擅长编排故事,那本王便请裴夫人亲自写一出戏本子将功赎罪。”


    黎清芷看着谢知珩残忍的冷笑,一时怔住:“戏本子?”


    “没错,你要亲自写一出尚书嫡女因嫉妒庶妹立功而心生怨恨、意图通过编造谣言毁掉庶妹清誉的戏本子,几日之后,这出好戏会在灵州最大的戏楼开演,到时候岭南有头有脸的官员女眷都会到场,而你只需要最后登台向众人说明此戏句句属实,便可免去杖责流放。如何,很划算吧?”


    “不!”黎清芷尖叫起来,“你这是要逼死我!”


    “那裴夫人散布谣言、伪造情书时,可曾想过会毁掉内子一生清誉?”


    谢知珩驱动轮椅行至她面前,俯身轻语似叹息:


    “本王这已是看在内子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了。若按本王从前的性子——你此刻已是一具尸体了。”


    黎清芷瞬间瘫软在地。


    而谢知珩看向裴怀瑾:“裴大人,如此处置,你可有异议?”


    裴怀瑾闭了闭眼:“下官无异议。”


    “那便这么定了。”谢知珩颔首,不忘回头看向呆立当场的几位夫人:


    “今日之事还望诸位夫人如实传话。若往后灵州再有半句诋毁内子之言。无论出自何人之口,本王定追查到底,严惩不贷。”


    他微微一笑,而后在暗卫的拱卫下渐渐离去,唯余雅间内只剩压抑的死寂。


    几位夫人逃也似的离去,裴怀瑾看着跌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黎清芷,心中翻涌着恶心愤怒,还有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


    原来有些光一旦错过,就再也照不进他的世界了。


    “回府。”他丢下两个字后转身离去,没再看黎清芷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灵州近几日的最大新鲜事, 就是那处戏楼中连唱三天的《妒妹记》。


    每到一出戏的末尾,黎清芷就会登场, 颤抖着声音念出自白的戏文。她虽是下半张脸蒙了白纱,但这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那日黎清芷曾亲口承认了自己是如何暗中操纵流言、诋毁妹妹的,这事在岭南的达官贵人圈子中早已传开,现下她脸上的面纱,不过是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


    起初黎清芷还试图用强撑的语气维持住最后的体面,但这出戏码一日三场、连开三日, 到第三日时,她的声音早已沙哑无比,不过心上的折磨更甚于□□,每每散场时都是被身侧的侍女硬架着才能走下台去。


    这么大的新鲜事, 自然是从戏楼传到茶肆, 从富户到市井都有无数人听说或是亲眼看过, 只是碍于牵扯到郡守与郡王这两位岭南最大的人物,大家都是低声议论:


    “你知道吗,这出戏本子可是郡守夫人亲自写的心路历程呢!”


    “哎,那位可是嫁给郡守的尚书嫡女,心肠怎么这么毒?”


    “要我说,王妃娘娘还是太仁厚。要是我来, 非得让她游街示众才能解心头之恨!”


    才从街上采购完的春杏听得大为解气, 一回府就在黎清禾的面前绘声绘色地学起这番市井闲话,却看见主子的反应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开心解恨。


    “小姐,您不觉得解气吗?”


    正在案几边核算数字的黎清禾搁下笔, 淡淡道:“她选这条路时,就该想到今天。”


    这事她起初并未听闻,还是春杏同水渠队的田大牛等人几日后告诉她的, 她方知原来还有这么一场消弭于无形的、与自己有关的事端。


    其实她倒并不如现下女子那般看中名节,但对暗下手段的黎清芷,她自然也不会去求情,毕竟论起姐妹情,无论是她还是原身,也都无甚感受。


    只是想起原主记忆中的嫡姐曾如何骄傲聪颖、才满京城,对她如今成为全岭南笑柄的结局,她倒没觉得有多少痛快,反而有一点悲哀,不仅为黎清芷,更为曾经的原身。


    当男人在为实实在在的权财地位而奋斗时,女子却只能为那一点点薄名与虚无缥缈的情爱争得头破血流,最后一个痴迷情爱后枉送性命,一个因嫉生恨却终成笑柄,这又有什么解气的呢?


    “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她轻声道。


    但这些后宅恩怨与嫉妒情仇永远不会占据她太多心神。正因如此,她从始至终未曾更改过的目标反而愈发坚定:她要回去!她一定要回到自己的时代!


    而眼下,确又出现了另一桩棘手的事端。


    她蹙着眉继续翻阅手中的账册,这是今日王若昭急急送与她的,账册上王若昭用红墨标注出的赤字触目惊心。


    随着水渠招工渐渐圆满,工程进度亦是在稳步推进,数月已过,整个水渠工程早已推进至七成左右,三江口堤坝早已成型,主干支干渠线亦是铺设得七七八八,只等最后一段地形最难测的干支对接上后,便可全线通水了!


    这本是天大的好消息,可谁能想得到,渠款竟见底了!


    早在修渠之处,所耗钱财与资源用度便已测算过核对无数次,只要招工顺利,算上朝廷拨付的八万两白银与岭南郡守府与各县承担的部分,修渠花费可以说绰绰有余。


    偏偏这最不该出错的朝廷渠款却出了岔子!


    最初建渠的公文递上去之后,黎清禾还暗自纠结了好一阵子,只因京中受赏一趟后,她也隐约察觉到王爷身份地位的尴尬与他的竞争对手谢如珏的难缠,只怕这修渠一事被谢如珏的人从中作梗、不给通过。


    好在事情还算顺利,朝廷的批文很快就下来了,上头还明明白白地应承出八万两白银,五万两一次性支付,剩余的三万两只等工程过半、查验无误后,便可立刻拨付。


    黎清禾还在怀疑此时怎的如此顺利,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不安萦绕在她心头,然而朝廷的五万两白银来得痛快,她也就暂时将心头疑云搁下。


    眼下水渠进度早已过半,在他们的提前报备下,查验的官员上月便已来过,还曾抚着新筑的堤坝连声说好。那官员回京的奏表呈与谢知珩后,谢知珩也给她看过,上头的文字写得可谓是花团锦簇。


    谁知这官员一去二十余天,京中的回信却至今杳无音讯,银子更是没影!


    黎清禾合上账册,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如今修渠的队伍已壮大到近千人,原本工钱是十日一结的,他们给的慷慨,这也是大部分人眼热心动的重要一点。


    眼见着马上就是新一轮发钱日,他们账上的银子却捉襟见肘,这次还可以紧巴巴的勉强凑上,可等下一个十日到来之时,账上怕是就没有银子了!


    她立刻起身,准备找谢知珩商量此事,恰好小厮来报说书房中的谢知珩相请。


    黎清禾当机立断提起账册,步履匆匆地往书房而去。


    书房中,谢知珩唤她来也正是因为渠款的事。


    他眉头沉凝,递给她一封信件,是岭南郡守裴怀瑾送来的急件:


    “王爷钧鉴:户部回文已送达,信内称今岁江淮水患,为解决急患、安抚民心,国库吃紧,岭南渠款需得暂缓三月。闻朝堂中端王曾上奏,只道岭南王既有通天之能,何须朝廷这点急银,三月后拨款想必亦是无妨,如此便可两全,上应允。工程万不可停,然而郡守府库余银仅够支应十日,现下如何是好,还请王爷王妃示下。”


    黎清禾捏着信纸,心上萦绕不去的怀疑终于落了地。


    原来谢如珏竟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开弓便无回头箭,谢如珏一开始假惺惺地拨了款,却在这收尾的关键时刻卡住了他们的命脉,怕是早已算过他们的资金支撑不到水渠工程结束之日吧?


    此人甚是狡猾,不说渠款不付,却要往后延三月,还用江淮水患这么堂而皇之地藉口堵住他们的嘴。可是修渠的工程怎么停得下来?若是此时骤然停止,怕是灵州刚聚起的人心就要散了。


    于是黎清禾蹙着眉开口:“王爷,这可如何是好?谢如珏截住渠款,断百姓的生路,怕是算准了我们此时骑虎难下了。”


    想了想,她接着道:“我在想,能不能先挪些银子应急?找岭南的富户们借些余钱,我们府库中也还有之前低价收来的粮食,想必撑一段时间还不成问题。”


    可谢知珩却摇摇头:“不够。修渠队近一千人,每日的口粮工钱至少三百两,工程尚余一月左右的工期,那便是万两的支出,这还只是最基本的消耗。后头剩余渠段的石料、闸口的铁件,哪样不要更多的白银?”


    黎清禾心头一沉:“可若是此时停工,后果实在可怕!”


    “娘子说的是。民夫领不到工钱必生怨怼,怕是谢如珏还会安插人煽风点火,说本王中饱私囊。到时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不说,修了一半的渠堰若是无人看管,只需一场大雨就能冲垮堤坝,甚至是淹毁下游村庄。”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祸端。谢知珩怕是就等着看这出好戏,等到渠烂民变的那天,只怕他在京中更会朝父皇上眼药,到时水渠的尾款能否依言付出都未可知,到时我们在修渠一事上付出的所有心血,怕是都会尽付东流。”


    他越说,黎清禾心头越沉。她知道谢知珩不是在危言耸听,依谢如珏的表现来看,若是毁掉区区一条待成的堤坝就可以对他们的名声与功绩造成致命打击,他肯定会出手!


    看着黎清禾沉重的面庞,谢知珩却轻笑出声:“娘子无需担心。”


    他摇着轮椅上前,温柔地抚平她蹙起的眉头,动作温柔如猛兽攻击前的舔舐爪牙:


    “我已查明究竟是何人从中作梗。即使无法对谢知珩出手,料理他下面的难缠小鬼还是轻易得很。为夫在左将军处的人情尚未用尽,京中也不是没有能替我们说话的人。若真到了那一步——”


    他笑意加深,眸中戾气一闪而过:“有些人,总得见点血才肯安分。”


    黎清禾自之前便一直呆在原地,似乎在沉思什么,此刻听见他的话后,她却摇摇头。


    她忽然捉住他放在自己眉间的手掌,朝谢知珩展颜一笑:


    “王爷,我突然有了一个法子。威慑是最后的杀手锏,可若是在那之前,我们能自己把钱挣出来呢?”


    谢知珩一怔,周身的血腥戾气收敛了些许,疑惑道:“娘子的意思是?”


    黎清禾神秘一笑。


    只因就在刚才,系统的机械萌音忽然想起:


    只因就在刚才,系统的机械萌音忽然想起:


    “滴——检测到进展更新!当前任务完成率:0.02527%,名下土地亩数:3200亩,累计产量吨数:2527吨!”


    她方才的呆愣正是因为此事。比起之前771吨的进度,这收获一下子就涨了一千余吨!


    算算时间,岭南田间和京中皇庄的红薯都暂未达到收获时间,那这次地增产,想必是南和庄那几百余亩种植甘蔗的山地带来的惊喜了。只是可惜没有得到新的抽奖机会,看来系统对于抽奖的算法还真是十进制。


    道阻且长啊!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桩事。——


    甘蔗成熟了,她之前一直想做的事就可以开始启动了!


    于是黎清禾笑吟吟地答道:“王爷,南和庄的第一批甘蔗可以收了。”


    谢知珩挑挑眉:“哦?”


    黎清禾不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她眼热已久的筹谋:


    “我曾逛过京中与岭南的大小市集,无论在哪里,市集中出售的糖都是甘蔗制成的红糖,杂质过多,卖价也不高。可若我说,我能做出一种品质与口感更好、也更易储存的白色砂糖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岭南的晨雾还没散尽, 黎清禾正蹲在皇庄新辟出的工坊里盘算着一堆奇奇怪怪的物什。


    春杏在一旁探头探脑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小姐, 这几日你让我们备下的石头、木桶、黄泥,还有那草木烧制成的灰,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黎清禾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恰在此时,皇庄外就传来了阵阵急促而陌生的马蹄声。黎清禾有点期待:会是她想的那些人来了吗?


    几息后,嘈杂的人声渐进,打头进来的果然是林观海。他束得利落的头发在长途奔波有点凌乱, 但一见黎清禾,他立刻如从前那般笑出一口白牙:


    “黎姑娘,按你教的法子种的第一批甘蔗,终于收成了!”


    果然如她所料, 黎清禾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赶忙迎他们进来。


    打头阵的林观海身后还跟着许久未见的赵伯、阿水和大柱, 后头还有几个生面孔,来的人着实不少,这都是为了推来那一辆辆满满当当的、盖着草席的板车。


    林观海伸手扯开最前面一辆车上的草席,一车码的整整齐齐的、粗壮饱满的甘蔗便露了出来。从外观上看这甘蔗就称得上品相不俗,每根都有成人手腕粗细,深紫红的外皮光滑鲜亮。


    “嚯, 小姐, 这甘蔗比我从前见过的都大!”春杏在一旁惊叹道。


    不光是她,皇庄晨间劳作的众人闻见此情此景,也纷纷围拢过来, 看到这满车饱满粗壮、枝节匀称的甘蔗,一个个啧啧称奇。


    林观海朝黎清禾一笑:“都是按着黎姑娘交的法子治虫、改土,这茬甘蔗才能长这么好!我们估摸着算过, 亩产能到五千斤以上呢!”


    此言一出,周围的庄民们更是沸腾:


    “我们王妃定是天上管稼穑的仙子下凡了!”


    “对对对,不然哪能懂这么多神乎其神的法子?”


    “我早说了,自打王妃来了之后,咱皇庄的风水都变了,种什么都是大丰收。”


    “你们看这甘蔗的品相和分量,我看宫里的贡品都未必比这更好!”


    七嘴八舌的夸赞潮水般涌来,有几个迷信的老农甚至朝着黎清禾的方向作揖跪拜起来,仿佛她真是什么下凡的神祇,黎清禾哭笑不得,赶忙把他们都扶起来。


    五千斤的收成放在这个背景,或许的确是了不得的数字,可在他们师门的实验室里,师姐负责的高糖高产甘蔗品系亩产早就突破了八千斤大关!


    路还长着呢。


    不过考虑到现下的技术和土壤环境限制,这第一批甘蔗的收成虽然远没有达到她的目标,但从无到有最是难事,也到底也算是个十足良好的开头。


    “辛苦林大哥和庄上的大家!这批甘蔗收成不错,成色也好,是上等的制糖材料。”


    林观海笑了,从车上的一角又捧出一个陶罐:


    “黎姑娘说的是,这甘蔗确实是制糖的好材料!这几日庄里已经聘了经验丰富老师傅熬起红糖来了,他们都说这熬出来的红糖是他们生平所见过的品质最好的糖呢!”


    他一面说一面热情地揭开盖子,只见陶罐里头是满满一大罐的暗红色的糖浆,虽然肉眼看着略有些浑浊,但一掀开盖子,就飘来阵阵焦糖的甜香:


    “黎姑娘你看,这是我特意带过来给你尝尝的!”


    黎清禾闻言顿时凑近,仔细看了看糖浆的品质。


    林观海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银勺,挖出几勺给黎清禾尝了尝。


    这糖浆入口是充满甘蔗清香的甜味,然而杂质略有些多,若是细细品尝后味,甚至能品出一丝苦味。


    和她之前在京城与岭南市场购买的糖浆差不多,这的确是当下市面上最常见的红糖做法,若是细究起来,的确这罐红糖的品质还要略高于市场上买来的那些。


    黎清禾心里顿时有了成算。


    她迎着林观海的视线抬起头,目光炯炯:


    “林大哥,我正想找你聊聊制糖之事。我曾从番邦商人处购得一种制糖的新法子,若真能用起来,还可以制出比这红糖浆更为细腻的白糖!”


    围观的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林观海挠挠头:“黎姑娘,这糖的品质还不算最上乘的吗?而且什么叫白糖?”


    一同跟来的赵伯也迟疑道:


    “黎姑娘,我们的都只见过红糖饴糖,你提到的所谓白糖,莫非是指西域传来的乳白色石蜜?那可是少见的宫中贡品,虽然的确金贵,但做起来可麻烦得很呐。”


    周遭的人也都不知道她口中的白糖到底是何物,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恰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娘子可是又想出了新奇点子?”


    黎清禾立刻认出了这声音:“王爷,你来了!”


    这可真是正瞌睡就送来了枕头,听声音就知道,这是她在岭南最大的金主来了!


    一回头,果然是谢知珩。


    他的轮椅停在黎清禾身侧,满脸笑意,墨发微绾,衬得眉眼愈发清俊。他的身后,竟还跟着许久未见的裴怀瑾。


    不知这人来皇庄做什么?


    黎清禾眼神从裴怀瑾身上划过,决定把这个麻烦的男人当成空气。


    她指指皇庄院落中堆叠的石磨、草木灰和黄泥,冲提问的赵伯道:


    “赵伯,我指的白糖可不是石蜜,制糖之法更没有那么多复杂工序。只要用上这些物什,就足可以把红糖变成白糖了。”


    这些日子她可翻了不少这个时代的杂书,又结合前世课本上提到过的蔗糖制糖法和曾经偶然间看过的几篇论文,心里对制糖一事早已有了章程。


    她胸有成竹地娓娓道来:


    “甘蔗的汁液是偏酸性的特征,若是寻常制糖法的猛火熬煮下,出的糖杂质太多。而我的方法,则是要在甘蔗汁中加少许比例恰当的石灰拌水,这样一来不仅能中和甘蔗汁自带酸味、从而让制成的糖更甜,也能让汁里的杂质沉淀下去,得到更加澄澈的糖液。”


    众人闻言沉思起来,也有不少人面露人迟疑。


    而黎清禾则不慌不忙,又指向那堆石碾和木辊:


    “这些则是我从别处学来的高效榨具。石碾压碎甘蔗后,再让牛拉着这木辊碾压,那出汁率可比人的手工捶打高上许多。”


    这榨汁法倒是好理解得多,众人纷纷点头。


    最后,黎清禾的目光落在那几大桶细腻的黄泥上:


    “而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黄泥上,谢知珩也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


    林观海瞪大了眼:“黎姑娘,这些泥巴也能用来制糖?”


    黎清禾点点头:“这黄土已经反复淘洗晒干后又碾成了细粉,等红糖熬好,凝成沙状,把它装进特制的瓦溜里——”


    她比划着一个上宽下窄的漏斗形状:“从顶上慢慢淋下黄泥水,泥粉就能吸走糖里的色素和杂质,底下流出来的糖液,再重新熬煮结晶,就能得到雪白的砂糖。”


    林观海听得入神,赵伯等人将信将疑,几个老工匠则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此法是否可行。


    而裴怀瑾不近不远地站在人群外,目光复杂难辨。


    几息后,他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站在他一旁的谢知珩倒先笑了:“娘子想试那便试。若还需要别的什么,为夫这就让人去备。”


    黎清禾心头一暖,朝谢知珩弯了弯眼睛:


    “的确,口说无凭,我们一试便知。”


    黎清禾早在得到系统提示时便已经开始做准备,眼下在谢知珩的协助下,更是万事俱备。不过片刻,前期工作便都准备妥当了。


    她指挥着众人将甘蔗送入石碾,沉重的石轮在牛力牵引下反复碾压甘蔗,不消片刻,清亮的甘蔗液便汩汩汇入下方木桶中,比起人力捶打,这效率果真高了数倍。


    待接了满满一大桶甘蔗汁后,就是开始沉淀了。


    黎清禾将事先调好的比例石灰水缓缓倒入甘蔗汁中,片刻后甘蔗汁液中便析出沉入桶底的沉淀上层的汁液肉眼可见地清亮起来。


    一旁用来熬煮的大锅早已在黎清禾的指挥下架起,澄清后的甘蔗汁倒入其中,汁液翻滚着蒸腾出甜腻的白汽。人高马大的林观海拿着长柄木勺在一旁不时搅动,以防甘蔗汁液粘底。


    待糖浆从琥珀色变成近乎黑色的黏稠糖膏,便可以撤火开始搅拌,待糖膏凝结成深褐色的糖沙,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特制的瓦溜早已备好,是提前好几日就工匠烧制好的陶制漏斗,底部留有小孔,糖沙被倒入瓦溜,压实。


    在众人或期待或质疑的目光下,黎清禾亲自端起那桶反复淘洗、沉淀后得到的细腻黄泥浆,深吸一口气,手腕及其稳定而缓慢地将黄泥浆从瓦溜顶端缓缓淋下。


    泥浆渗入糖沙,瓦溜底部的小孔开始有深褐色的糖蜜滴落,一滴一滴汇成细流。而瓦溜上层糖沙的颜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浅。


    从深褐,到棕红,到浅黄……


    一个时辰后,黎清禾小心翼翼地用小铲刮去瓦溜最上层已经板结的黄泥。


    底下露出的,正是晶莹如雪、颗粒细腻的白色糖沙!。


    工坊里一片寂静。


    几个颇为质疑地老工匠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林观海拿起一小撮糖粒放进嘴里,大眼瞬间瞪圆:“很甜,一点苦味杂味都没有!”


    他满眼震撼地望向黎清禾:“黎姑娘,这真是神了!”


    连那几个原本心存疑虑的老工匠此刻也个个都啧啧称奇,连连追在黎清禾身边问着黄泥配比和淋浆要领。


    裴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在众人惊叹中愈发显得夺目的雪白糖沙,又看向被围在中间、脸颊因忙碌和兴奋而泛红的黎清禾,心头复杂难言。


    从前只是听闻,如今亲眼见到才发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如此……耀眼?


    谢知珩将裴怀瑾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摇着轮椅上前自然地握住黎清禾的手腕,指尖轻轻擦过她手背上溅到的一点糖渍。


    “娘子辛苦了,手都烫红了。”


    黎清禾这才后知后觉感到手背被溅起的糖液烙出的微痛,以及他指尖触碰带来的细微颤栗。


    她略有些尴尬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王爷,好多人看着呢……”


    谢知珩却恍若未闻,只低头看着她柔柔地笑:“娘子这糖,真比别的都甜吗?”


    黎清禾下意识点头:“甜啊,你尝尝?”


    谢知珩笑了。


    他没去碰那白糖,反而就着握她手的姿势抬起她的手背,轻轻用舌尖一点一点舔去她手背上沾上的一点糖末。


    湿软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上传递而来,黎清禾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轰的一声冲上头顶:这,这么突然的吗!


    谢知珩倒是神色自然得很:“嗯,不愧是娘子亲手熬的糖。的确很甜。”


    他一脸坦然,就仿佛刚才大庭广众之下,那近乎狎昵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只是静静盯着她的那双黑眸深处,翻涌着浓稠的暗色。


    周围的人都沉浸在白糖带来的震撼中,似乎无人注意这边短暂的交锋,只有裴怀瑾和林观海,一个脸色白了几分,一个手掌缓缓握紧成拳。


    黎清禾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轻咳一声,转向还在兴奋议论的众人:


    “既然这法子成了,接下来便是扩大生产。南和庄的甘蔗要加紧收割,前头熬糖的工序也可以分给各家各户,我们统一收购糖沙,再进行最后的脱色精制。”


    等有了这些罕见的白糖,那渠款的窟窿或许就能填上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中忽而闪过狡黠的光:


    “倒是这糖若还是按红糖的价来卖,那可就太亏了。”


    林观海敏锐追问:“黎姑娘有何打算?”


    黎清禾笑了笑,倒没立刻给出具体的回答:


    “容我再好好想想。总得让这白糖,卖出它该有的价钱才是。”


    作者有话说:


    *注:这里提到的黄泥制糖是化用的《天工开物》:凡闽、广南方经冬老蔗,用车同前法。榨汁入缸,看水花为火色。其花煎至细嫩,如煮羹沸,以手捻试,粘手则信来矣。此时尚黄黑色,将桶盛贮,凝成黑沙。然后以瓦溜教陶家烧造置缸上。其溜上宽下尖,底有一小孔,将草塞住,倾桶中黑沙于内。待黑沙结定,然后去孔中塞草,用黄泥水淋下。其中黑滓入缸内,溜内尽成白霜。最上一层厚五寸许,洁白异常,名曰西洋糖西洋糖绝白美,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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