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少时, 沈倾音最是依赖萧承煜。两人成日里黏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热闹极了。
那时候,萧承煜常常背着她满地跑,揉她的头发, 捏她的脸蛋。而她呢, 每次见了他, 就会一把扑进他的怀里,甜甜地唤一声“阿煜哥哥”。
后来年岁渐长, 及至十四岁,他已通了人事, 她却仍是懵懵懂懂的少女, 尚不知男女之别, 更不懂情爱为何物。
彼时的她,心里隐隐觉着两人不该再像儿时那般亲密无间,可到底也没有太过在意。她有时仍会抓着他的胳膊,软软地叫“阿煜哥哥”, 有时也让他背着她去爬墙, 去够枝头的枣子吃。
直到那一日, 他将她搂在怀里, 低头吻下去, 她才恍然惊觉, 那感觉, 那一切,竟是那样的不同。
不是儿时扑进他怀里时那种暖融融的温馨,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或许从那时起, 他们两人对彼此的身心乃至肢体,都有着一份理不清的依赖。
以至于时隔五年再相见,他依旧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揉揉她的脑袋,捏捏她的脸蛋。而她,似乎也没有忘记他身上的气息。
只是如今两人都已长大成人,心里头明白,有些事必须克制,也不得不克制。
这已不单单是儿时的疼爱和依赖了,还有长大之后,成年男女身体里涌动的生理反应,以及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
沈倾音被他困在石桌之上,他俯身贴着她,夜风温柔地拂过,裹着彼此身上的香气,还有那交缠的呼吸。
生理上的冲动与理智的约束激烈地冲撞着,着实叫人难以承受。
就在萧承煜又一次盯着她的唇凑下去时,怀里的姑娘倏地清醒过来。
她伸手抵住了他的唇,满眼慌乱:“好,我负责,我负责……我帮你拔出来,好不好?”
她的手指白嫩纤细,抵在他唇上,温温软软的。他看着她慌乱的眉眼,她越是反抗,越是露出那娇羞的模样,便越是惹得他心绪激荡。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就这样就算完了?”
沈倾音慌乱地望着他,看着他灼热的眼神,还有那贴着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膛。动了动唇,吸了口气:“你想怎么样?你要是再不起来,我就要喊了。”
他听完这话,反倒轻笑了一声:“你喊。”
他当真让她喊,她又不喊了。
她使劲往外推他,却被他张口咬住了手指。
他竟然咬她的手指。
她急忙往回缩手,他却咬着不松开。
她皱起眉,一时间被他搅得浑身燥热,心绪难平。
他咬得力道并不大,不觉得疼,只是酥酥麻麻的,让她的脸颊越发红了。
手指咬在口中,他深深地望着她。那满眼的侵略性,还有翻腾的情潮,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妥协道:“好吧,你先起来,你说怎么负责就怎么负责。”
再这样僵持下去,她真怕眼前这个人会不顾一切地疯狂起来。
萧承煜听了这话,才松开口放开了她的手指。随即,一只手托住她的臀,一把将她抱在了石桌上。
她惊了一下,连忙抓住他的手臂。
他低笑一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望着她道:“那我下面说的话,你要听清楚了,而且要记着,听到没有?”
语气里带着几分霸道。
沈倾音没有立即作声,见他又朝自己倾身过来,只好道:“好,你说,我听着。”
她生得娇小,坐在石桌上,才勉强与他坐在石凳上平视。
他凑得很近,认真地道:“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出门,也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苏延昭。你就对外称自己染了病,染了一种传染病,极其难治。无论谁要见你,就说病情加重,见不了人。知道吗?”
沈倾音望着他,瞧着他这般认真的神色。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明白,他这是要她用装病这个法子来护着自己。
她也隐约察觉到,或许已经有麻烦缠上了自己,那日太后召她进宫,见了二皇子之后,她便觉得处处都不对劲。
虽然萧承煜许多话都没有向她说明,可她懂得他的心情,也懂得他的难处。
她点了点头,道:“好,没问题。装病我最在行了。”
他见她答应,又补了一句:“苏延昭也不要见,听到没有?”
他的语气仍是那样霸道,像是儿时她生病不肯吃药,他急得直跺脚,然后命令她把药吃下去的模样。
她点点头,低头看了看他那只扎了仙人掌刺的手,道:“我帮你把刺拔出来吧,肯定很疼。”
她说着就要从石桌上下来去拿药箱,却被萧承煜一把按住。
“我一会儿还要回皇宫,时间紧急,你就速速帮我拔出来罢,不用包扎。”他把手伸到她面前。
她握住他的手掌。他的手修长,手指匀称好看。沈倾音凑近了,借着旁边灯笼的光线,一点一点地为他拔着刺。每拔一下,他的手指便蜷一下。
她便问一句:“疼吗?”
他又说不疼。
她便再拔一根,他的手指又蜷一下。
她怕自己力道太大了,便又抓紧他的手,凑得更近了些,认认真真地,一点一点地替他拔着。
拔着拔着,心里却酸酸的。他身上明明还带着伤,又扎了这么多刺,该有多疼啊。
夜风轻轻拂动,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这般模样,倒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
可是两个已然成年的人,心里想的东西,却早已不同了。
那时候,他们之间只隔着一道矮矮的院墙,翻过去就能到他身边。
而如今,隔着的何止是一堵墙?还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势,逾越不了也无法改变的身份,以及那一道道可以轻易将人击垮的关卡。
她无声叹了口气,认真地替他拔着刺。
萧承煜安静地坐着,其实手上并不觉得疼,身上的伤也不觉得疼。可是不知为何,却疼得厉害,好像是心疼得厉害。
人总是贪心的,得到一点,便又想多要一点。
他望着她,望着望着,便忍不住又往前凑近。
沈倾音见他凑过来,急忙伸手推了一下他的额头,道:“基本上我都帮你拔出来了。剩下这些小的,我看不清,怕弄伤你。待会儿你回去了,再找人帮你拔出来。记着要上点药,听到没?”
她嘱咐着,语气里满是关切。
萧承煜没有作声,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实在灼热,她移开视线道:“那个……天已经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我也要歇了。”
她说着就要从石桌上下来,却被他一把按住。他抓着她的双腿往前一扯,让她离自己更近了些。
她不禁脸上一红,嗔了一声:“你别这样。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萧承煜仍旧抓着她的双腿不放:“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就走。”
他说再坐一会儿,结果却一直赖着不走。挨她那样近,还用那种目光楚楚地看着她,直看得她心口怦怦跳个不停。
萧承煜匆匆回到皇宫,便被皇帝召入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不容乐观。
萧承煜立在一旁垂着头,听父皇沉声道:“近来西域那边不甚太平,朕派过去几个大臣,都无法平息事端。紧挨着西域的几个城池也有所动向。西域当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从前朝开始便动荡不安,至今无法平息。最可恨的是那个西域首领,最是嚣张跋扈,当年他的父亲便已难以对付,如今他更是变本加厉,甚至开始扰乱附近的几个州区。朕看,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是不行了。你明日前去一趟,先去几个州走访一圈。以你太子的身份前去,想必他们定然会收敛几分。必要时,杀几个以儆效尤。”
说到这里,他看向萧承煜,见他脸色仍旧惨白,皱了皱眉问道:“此去路途遥远,可还撑得住?”
萧承煜没有立即回答。
西域的情况确实棘手,是拖了多年的老难题。可依他目前的处境,这倒也是个突破口。
即便此行不能收复西域,但只要能压制住周边几个地区,也能让他在众臣与百姓面前立住太子的威望。
只要父皇下令,他便能拿到更多的兵马前去镇压,成功的几率便大了许多。
这正是他抓住西域这个难啃的骨头、扭转自身处境的好契机。
可这一去,便是许久。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几月甚至半年。
他若一走,沈倾音怎么办?一个苏延昭已经难以防备,如今又多了一个二皇子。
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皇帝见他久久不回应,不禁皱起眉头,问道:“你可是有什么顾虑?”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23章
五年前, 萧承煜被父皇找到时,他就跪在父皇面前,恳求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动沈家人与老药师。
彼时他便已料到, 自己身为太子,日后定然风波不断,牵连身边之人也是难免。
他怕自己一旦离去, 那些曾与他共度朝夕的人, 便会遭人陷害, 甚至死于非命。
在被带去抚州之前的那几年,他亲眼见过王宫之中那些明争暗斗、血雨腥风的场面, 他的母亲便是死于其中。
杀母之仇,他忘不了, 宫闱的残酷, 他也忘不了。
他害怕, 害怕自己的身份会给接触过他的人带来灾难。
彼时父皇看着他,见他执拗地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终于开了口:只要他不惹是生非,不去相认, 他便保证绝不动沈家人与老药师分毫, 也会将他那八年生活的秘密牢牢压住。
当时听了这些话, 他才稍稍放下心来。他以为, 只要父皇压住了所有消息, 便不会给沈家、给老药师招来祸端。
可当沈倾音的父亲去世时, 他才恍然发觉, 一切远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
再到后来,她的母亲离世,她的叔父、婶婶以及老药师也相继离世, 那一刻,他才知道,即便父皇不动手,那些想要铲除他这个太子的人,也一定会动手。
在京的这几年,他从不敢去抚州,连那两个字都不敢提。甚至谎称自己失忆忘记了所有。
可千防万防,终究还是防不住。
眼下沈倾音来了京城,来到这龙潭虎穴之中,他尚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护住她,只盼着在自己有能力之前,她能平平安安的。
他也知道,他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他回道:“回父皇,儿臣并无顾虑,只是有一事相求。”
皇帝:“说。”
萧承煜:“此次前去,儿臣定当全力以赴,只是能否让张将军同往?听闻张将军有勇有谋,有他相助,事情想来会顺利许多。”
“张将军?”皇帝思忖片刻,“此人确实不错,只是他手下兵马不多。”
萧承煜回道:“回父皇,这些已足够了。儿臣有信心取得理想的成果。”
皇帝爽快应下:“好,那便让他随你前去。”
萧承煜当即行礼:“多谢父皇,儿臣这便去准备。”
翌日,沈沐临刚出家门赶往皇宫,没走多远便被萧承煜拦下,请他上了自己的马车。
时下天刚蒙蒙亮,马车里光线昏昧。沈沐临昨夜半道接到消息,说皇帝要派人前去西域附近平乱,他一早便要赶往皇宫按旨调动兵马,不想却被萧承煜截住了。
自打上次在沈府被他提醒之后,两人还未曾单独见过面。不过他听管家禀告说墙头有一处仙人掌倒了,他便知道,自己那番话,算是白说了,仙人掌也是白种了。
他向萧承煜行了礼,沉声问道:“不知殿下找臣有何事?”
萧承煜见他脸色不佳,深深行了一礼:“有一事想请大哥帮忙。”
沈沐临见他又屈尊行礼,心中无奈,急忙扶他道:“太子折煞臣了。有事您尽管吩咐。”
萧承煜道:“听闻赵元赵将军曾在您去边关之前与您有过过命的交情。后来各自分开,赵将军凭着自己的本事,从一个小兵一步步做到了如今的大将军,其能力有目共睹。想来,如今赵将军与您之间的情谊应当未曾断过。我了解赵将军的本事,却不太摸得清他的脾性,故而想让大哥从中说和说和。”
萧承煜心里清楚自己在百官心中的分量。一些年轻的官员,无论文武,都颇为拥护他;可那些年长一些的臣子,大多对他没有抱太大的指望。所以他至今也不太确定,赵将军对他究竟是怎样的看法。此次出征,他有自己的谋略和打算,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沈沐临听到“说和”二字后,大抵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定定地望着萧承煜,看着眼前这个如此倔强坚忍、身上甚至还带着伤的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在萧承煜身上看到了一些旁人不曾有过的特质,那是一种坚韧,一种不屈不挠、百折不回的坚韧,还隐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赵将军也只是在多年前与我交情甚好。不过赵将军这个人,我多有了解,他行事分明,心中自有主张,也分得清如今的局势。你大可安心带他前去便是,有些话……我会与他说。”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望着萧承煜道:“虽然臣不知殿下要做什么,但臣希望殿下,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萧承煜闻言连忙点头:“多谢大哥。我心里清楚,定不会给您和赵将军惹来麻烦。”
沈沐临在心中叹了口气,问道:“你准备带多少兵将前往?”
萧承煜毫不隐瞒:“五千。”
五千?沈沐临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接到的旨意是,皇帝要拨给萧承煜三万大军。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萧承煜。
萧承煜迎上他震惊的目光,再次颔首一礼:“大哥放心,我自有谋略和打算,定会做到万无一失。”
沈沐临素来知道他胆大,却没想到他竟胆大至此。他不由担忧道:“你可知,这是一条万劫不复的路?你可知,稍有不慎,要连累多少人?”
萧承煜的面色却极为平静,眼底翻涌着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毅力和决绝。他回道:“多谢大哥提醒,我清楚,我非常清楚。但是,这场战争迟早要开,拖的时间越久,受到伤害的无辜之人越多,我会努力缩短时间结束这一切。”
说到这里,他默了一瞬,又道:“我这一去,恐怕要有些时日。我知道您如今的处境,也知道苏廷昭一直在向倾音求亲。眼下或许还只涉及儿女之情,她可以果断地拒绝,可一旦这件事牵扯到权势,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沈沐临清楚,他叹了口气道:“既然殿下知道我们的处境,便应当各自保持距离。臣自会拼尽一切能力保护妹妹,殿下只消顾好自己便是。”
萧承煜自然明白沈沐临做兄长的心情。他又道:“二皇子那日来寻过我,想来是察觉到了什么。虽说当年在抚州那些年,消息压得极严,可似乎还是被他发现了。他或许会刻意接近倾音,这让我十分担忧。”
提及二皇子,沈沐临不禁皱眉,他知道国舅爷和二皇子对他的态度,也清楚国舅爷一直想除掉他,却没想到二皇子会打自己妹妹的主意。这似乎有些矛盾。
萧承煜解释道:“二皇子这个人,很虚伪,也很会伪装。在外人面前,他确实是个不错的皇子,但他绝非大家想的那般简单。虽说人人都知道我是嫡长子,父皇一直护着我,可父皇也在暗中观察,他有他自己的盘算。他了解二皇子,也并未想着要将二皇子置于死地,他想对付的,是国舅和皇后。他也深知二皇子是怎样的人,所以父皇给了他出了一个难题。而这个难题,便是您和沈倾音。”
“在这场权势之争中,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我父皇并非真心要拥护我做太子,他也并非是因为疼爱我才会护着我,他只是拿我这个嫡长子的身份,去压制国舅和皇后的野心,以此保住他自己如今的皇位。”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棋子,如今连倾音也被牵连其中,这让我又担心又恐慌。我眼下的能力,不足以阻止这些,但我希望大哥能在我回来之前,好好护着她,尽量别让她与二皇子接触。我也会暗中派人保护你们。”
面对这样的处境,沈沐临深感无奈。他紧锁着眉头,沉沉叹了口气道:“你放心,便是你不提醒,我也会好好护着她。”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萧承煜,认认真真问了一句:“你当真有信心?当真能改变这如今吃人的局面?”
萧承煜没想到他会这样郑重地问出这句话,急忙颔首道:“大哥放心,我有信心。无论多么艰难,我定当竭尽全力,扭转这乾坤。”
沈沐临听完这话,深深望着他。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当年袁将军对他说的那句话——让他拥护新势力,择明主。
他伸手拍了拍萧承煜的肩膀,一言未发。可这一个动作,便已足以证明,至少现在,他愿意信他。
一时间,萧承煜心中酸涩难当。这种被人肯定的感觉,哪怕只是这样一个拍肩的动作,也让他无比动容。
沈沐临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即刻进宫。后面的事,自己当心。记住,一定要活着回来。”
说完这话,他不等萧承煜回答,便掀帘跳下了马车。
萧承煜坐在马车里,光线昏沉。晨风浮动,掀开车帘的一角,一缕阳光从缝隙中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晨光是那样明媚而温和,想来未来的光,也该是这样明媚而温和的。
沈倾音一大早起来,却发现沈梨不在府中。管家说,沈梨一早就被苏府的人接走了。
沈倾音闻言满是震惊,问道:“为何没有人向我禀告?”
管家回道:“小姐,沈梨姑娘说,这事她已经与您说好了。今日是苏夫人办的茶话会,早前便约了沈梨姑娘前去,也得了您的应允。”
沈倾音听了这话,回想了一下,才记起多日前苏夫人确实提起过此事,当时沈梨满心欢喜地答应了。那时她还没有太多的戒备,便没有阻拦,所以沈梨便以为她是真的应允了。今日也就没有再问她,径直去了苏府。
她长长叹了口气,想着沈梨如今也大了,自己总不能处处管得太严。可心里终究还是不放心,便洗漱了一番,准备去苏府看看。谁知刚出沈府大门,苏廷昭便来了。
她看到苏廷昭,下意识便想起萧承煜叮嘱她的话——不要见任何人,更不要见苏廷昭。
苏廷昭手里捧着鲜花和礼品,走到她跟前,满眼温柔地道:“妹妹,我过来看看你。今日天气尚好,能不能约你一同去划船?”
苏廷昭虽被沈倾音拒绝过很多次,但是少年郎的执着与爱意却未减分毫。
沈倾音抬头望着他,脱口问道:“沈梨现在是不是在你府上?”
苏廷昭瞧着她忧愁的模样,点了点头:“对,一早就过去了。怎么了妹妹?为何这般愁眉不展?”
沈倾音回道:“没什么。不过今日恐怕不能陪延昭哥哥了,我另有事。”
苏廷昭见她满心焦灼,便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大可告诉他。沈倾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苏廷昭又道:“妹妹,今日我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关于你父母当年病逝的事。经我父亲调查,你父母当初并非病故,而是被人谋害而亡。”
谋害?
沈倾音大惊失色:“是谁?是谁谋害了我的父母?”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小情侣快快突破困境吃饭饭
第24章
沈倾音的父亲去世时, 她才十五岁。
那时候父亲还是那样健壮的模样,能文能武,时常上山打猎, 带回来的野兔野鸡堆满了灶房。谁能想到呢?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竟会突然倒下。
那日父亲从山上回来,手里提着一只兔子, 笑着进了门。可不过半日, 身子便开始不适。起初谁也没当回事, 只当是寻常的风寒。可没过多久,父亲就躺在了床上, 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后来竟是大口大口地吐血。
她那时候年纪小, 什么都不懂, 只会一遍一遍地去问母亲:“爹爹到底得了什么病?”
母亲只说是寻常病症, 过些时日便好了。父亲也这样安慰她,躺在床上冲她笑,说音儿别怕,爹爹过两天就能下床了。
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父亲的病不但没有好转, 反而愈发沉重。直到最后, 那个曾经健步如飞的男人, 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
母亲寻遍了附近所有的医师, 可每一个人来了, 都是摇头, 都说没见过这种病症,无从下手。那时候她真以为这是天意,是人力不可挽回的疾病。
后来母亲也病了。
一开始也是好好的, 突然就倒下了。她那时候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想过是不是他们住的地方不好,是不是误食了什么有毒的东西,又或者水土有问题。她去问隔壁的老药师爷爷,老人家愁眉苦脸地摇头,说不是。
她哭着求老爷爷想办法,自己也翻遍了那几本翻烂了的医书,笨拙地开方抓药,可母亲的病情还是一日比一日重,半点起色都没有。
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件事,母亲临去时的症状,和父亲一模一样,都是先吐血,然后卧床不起,整个人萎靡不振,很快就没了气息。
她也曾想过是不是被人下了毒。可请来的大夫和老药师都说得笃定,说这跟毒物没有关系,只是身体里长出来的病症。她便没有再往那方面想,只当是命,是天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又怎么能想到,父母的死,竟是被人陷害的呢?
苏廷昭突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苏廷昭见她脸色骤变,连忙道:“妹妹,你先别急,别慌,先回家,听我慢慢跟你说。”
沈倾音恍惚了片刻,才勉强稳住心神,带着苏廷昭回了沈府,一路走进客房。
两人相对坐下,苏廷昭看着她骤然变得惨淡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
“妹妹,我知道这事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可我也实在不能瞒你。”他尽量语气缓和,害怕刺激到她,“这是我父亲刚刚查到的。当年沈伯父去世,我父亲带着我去吊唁,那时候他心里就起了疑,觉得伯父不像是病故,倒像是遭了旁人的暗算。”
沈倾音蹙着眉头,安静听着。
苏廷昭看着她,继续道:“回去后,我父亲便开始暗中调查,从伯父的衣食住行,到平日接触的人,一点一点地查。后来他发现,伯父那段时间常去一处河边钓鱼。那河边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年纪比伯父略长些,但那人很是神秘,没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一开始我父亲查了很久,都没有查出他的底细。”
他微微倾身:“妹妹,你仔细想想,那时候伯父每次钓完鱼回来,是不是都会带一两条鱼回家?”
沈倾音仔细想了想,父亲去世前半年,确实忽然迷上了钓鱼,几乎每日都要去。那时候她没怎么在意,只记得父亲每次回来,手里总提着那么一两条鱼,交给母亲炖汤。
那鱼汤她也喝过,但是并没有什么异样。
“你是说……那些鱼有问题?”她问。
苏廷昭摇了摇头:“不是鱼的问题,是那个人。后来我父亲查出来,那人来自皇宫,是宫里的一个太监,扮作平民百姓,故意接近伯父。那太监名叫王德,出自东宫。”
东宫?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的瞬间,沈倾音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苏廷昭。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跟东宫扯上关系。
苏廷昭看着她震惊的神情,接着道:“这事说起来确实有些蹊跷。我父亲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查来查去,确凿无疑,那人就是东宫的太监,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只是后来,伯父去世后不久,那太监就消失了,再也没寻到过。宫里的太监都是有记录的,我父亲查了很久才查到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你若不信,可以让沐临哥哥再去查探。”
沈倾音定定地望着他,仔细端详他脸上的神色。苏廷昭的表情坦荡而认真,不像是在说假话。
但他告诉她的这些,都是从他父亲口中听到的。
那么这件事若是牵连到东宫,牵连到太子萧承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父母的死,很可能与东宫有关。
若真是如此,那当年萧承煜从抚州回京之后,怕是就已经身处险境了。他在抚州的那几年,早就被人盯上,有人在他身边暗中布局,甚至不惜对她的父母下手。
而如今多年过去,这条线索浮出水面,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害死她父母的人是萧承煜。
可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沈倾音垂下眼帘,脑海中纷乱的念头翻涌不止。当年父母去世时,兄长被阻在边关不得回京奔丧,如今想来也透着蹊跷。
或许早在萧承煜踏进抚州的第一步起,他身边所有接触到的人,都已经被卷入了那场看不见硝烟的皇权争斗之中。
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叔叔、婶婶,甚至那位收养萧承煜的老药师……他们的死,或许都是这滔天权势之下无法阻挡的洪流。
可这一切,当真只是因为萧承煜吗?
她想起了自己的祖父。
那是曾经跟随先帝南征北战的重臣,功勋赫赫。先帝驾崩之后,祖父立刻上表告老还乡。
新帝登基,念及他是老臣,又不想在朝臣中失了威望,便爽快地应允了,让他回了抚州。回到抚州之后,祖父过得谨小慎微,父亲也是如此。
可说到底,他们沈家与朝堂的牵连太深了,与当年那场夺嫡之争的关系也太深了。
所以即便父母的死是被人陷害,也未必只与萧承煜有关。或许从一开始,他们沈家就是这盘棋局中的一颗子。
沈倾音沉默了很久。
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可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而她和哥哥,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活着。
苏廷昭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妹妹,你是怎么想的?若那太监当真出自东宫,那害你父母的人,很可能就是太子。会不会是因为你祖父的缘故,太子对你们沈家起了杀心?”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听我父亲说,这里头的事情弯弯绕绕,很是复杂。当初你祖父告老还乡之后,朝堂上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甚至连你祖父的死,都有些蹊跷。”
话音落下,他见她仍不作声,又轻声问了一句:“妹妹,你与太子……可是认识?”
听闻这话,沈倾音抬起头来,看着苏廷昭。
从这句话里,她听出了他的试探。
站在苏廷昭的立场上,他或许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与太子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可站在他父亲当朝礼部侍郎的立场上,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就远不止于此。
她压了压心神,回道:“廷昭哥哥,你方才说的这些,确实太过重大。多谢苏伯父这些年来的苦心调查。只是这事非同小可,我一个小女子,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此事还是要等兄长回来,与他商议才是。”
她语气郑重了几分:“廷昭哥哥,这些年来,苏家对我们兄妹的照拂,我都记在心里。只是朝堂上的事,我虽不甚明白,却也知道有些东西碰不得,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所以我父母的事,还是不要再劳烦苏伯父了。劳烦你回去转告他,此事日后我哥哥自会斟酌。毕竟,这到底是件敏感的事,我实在担心会牵连到苏伯父。”
苏廷昭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父亲为了沈家兄妹,暗中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眉目。他今日迫不及待地将这事告诉她,本以为她会感激,会动容,却不想她竟说出这样见外的话来,甚至让他们不要再插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让他心动了许久的姑娘,心里头泛起一阵酸涩。
她心里……到底是有了别人吗?为何总是这样将他往外推?
他压了压心头的烦躁,低声问道:“妹妹,那你告诉我,你打算如何?若这事当真与太子有关,你又作何想?”
沈倾音知道苏廷昭是个聪明人。出身世家,又高中探花,怎么可能是个寻常男子?想来那日萧承煜来府上见她,他便已经瞧出了端倪。今日说来说去,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不开太子这个人。
她默了一瞬,抬眸看他,回道:“廷昭哥哥,我一个小女子,从前在抚州的时候,无依无靠,连书都没读过几本。我什么都不懂,胆子也小,更不曾接触过什么大人物。今日你能告诉我这些,我很感激。只是眼下我心里乱得很,实在没有什么处事的能耐。这些事,只能等我哥哥回来,一切都听他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对太子的一句评判。
苏廷昭皱了皱眉,却也不好再追问,只得点了点头:“那好,这事你也别太难过,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恶人终究要遭报应的。”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簪子,递到她面前:“妹妹,不知该送你什么好。这支簪子是我特意为你打造的,花型款式都是我亲手设计的,望你喜欢。”
又是送东西。
沈倾音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抬眸看着他,认真道:“廷昭哥哥,我知道你是个执着的人。我也明白,喜欢一个人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放下的。可廷昭哥哥,如今我们都已长大,你是个有能耐、有主见的人,连探花都考得上,这点子情愫又怎生克制不住呢?”
她这话说得直白。
她不想要给他任何错觉,也不想让他抱着不该有的希望。感情的事,从来就不是我喜欢了你便该回应,那是霸道,不是情意。
苏廷昭心里又是一阵酸涩。他懂她的意思,可那份压不住的喜欢,那份怎么也放不下的念想,哪里是说克制就能克制的?
他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簪子收了回来,哑声道:“妹妹,我明白了。那我就不打扰了。”说着便站起身来。
沈倾音也随之起身:“我正要去你们府上一趟,找沈梨。”
苏廷昭一怔:“妹妹,沈梨在我府上你尽管放心,我母亲不会亏待她的。”
沈倾音:“廷昭哥哥不必多想,只是今日沈梨还有课业要学,我不想叫她耽误了。”
话已至此,苏廷昭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与她一同出了客房。
两人刚走出沈府大门,迎面便见一个人从马车上下来。
一瞬间,三人都愣在了原地。
萧承煜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脚还未站稳,抬眼便看见沈倾音与苏廷昭并肩从府中走出。
他今日就要动身去西域了,兵将点毕便要启程,他这是硬生生挤出一点时间,想与沈倾音道个别。谁知刚到门前,便撞见了苏廷昭。
昨日夜里,他刚亲口对她说过,不要见苏廷昭。
苏廷昭看到萧承煜怔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上前行了一礼:“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萧承煜站在马车前,目光掠过苏廷昭,落在沈倾音身上,一瞬不瞬。
沈倾音被他那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没来由地有些慌,上前福了一礼:“殿下是来找我兄长的吧?我大哥正在府中,殿下请进。”
一个太子,三番五次亲自登门造访一个朝臣,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苏廷昭心中觉得怪异,却也不好开口多问。
萧承煜没有说话。
沈倾音转向苏廷昭,语气客气了几分:“苏公子先请回吧,府上来了贵客,我不便出去了。劳烦你回去告诉沈梨,让她即刻回府,先生正等着她呢。”
方才还是“廷昭哥哥”,这一会便成了“苏公子”。
苏廷昭听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可对面站着的是太子,他什么也不能说,只点了点头,又向萧承煜行了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苏廷昭走后,沈倾音看了萧承煜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回走。萧承煜大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沈倾音引着他进了一间客房,刚踏进门,身后的门便“砰”地一声关上了。
她站在桌边,看着他。
萧承煜也站在门边没有动,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萧承煜才开口:“我待会儿就走,去西域。”
“去西域?”沈倾音满是震惊,“怎么突然去西域?要去多久?”
“说不准,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
“这么久。”
话音落下,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沈倾音抬起头,发现萧承煜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她被那目光看得有些紧张,垂下头问道:“你的伤还没好,现在就要长途跋涉,能受得住吗?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她分明说着关心的话语,却不敢看他。
“嗯!疼得很,好像伤情又重了。”他回道。
“又重了?”她忙问,不由自主地走到他跟前,仰着脸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又看向他之前受伤的脖颈,问道,“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危险的事?伤得这样重,还要去西域,怎么受得住?”
她直直抬头望着他:“哪里疼得厉害?我给你上些药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
她见他只是垂眸望着自己,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还带着隐隐的痛楚。正要再开口,只见他忽然一把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襟,捉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膛上。
动作来得太快,她惊得浑身一僵。因着身量悬殊,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睁大眼睛望着他。
掌心里是他温热的肌肤,心跳一下一下地撞上来,沉稳而有力。
萧承煜低头看着她惊愕又懵懂的模样,苦涩一笑。
“这里疼。”他的声音低低的,“从看到你和苏廷昭站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疼了。”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深深锁着她。
“你说,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不好意思有点晚!
第25章
春风缱绻, 日光柔缓,漫过窗棂,将满室晕得一片温煦。
沈倾音被萧承煜牢牢按住, 掌心紧贴着他的心口,那心跳又急又沉,一下重过一下, 撞在她绵软的掌心, 搅得她心脏砰砰直跳。
她怔怔仰着清丽面庞, 望进他眼底,一时竟忘了抽回手, 只任由那滚烫的心跳,乱了自己的方寸。
他衣襟大敞, 墨色衣料滑至肩头, 露出锁骨下紧实冷白的肌肤, 还有那道尚未完全结痂的旧伤。
“殿下……”沈倾音唇瓣微张,声线染着几分涩意,软声央求,“你先松手。”
萧承煜却纹丝未动, 垂眸凝着她, 目光自她的眉眼, 缓缓滑过小巧的鼻尖, 落至她微抿的唇上, 最终又重回她的眼眸, 手指微微收紧, 强行压着满腔快要克制不住的情愫。
“我不松。”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的委屈,“你昨日明明应了我,今日便将我的话抛诸脑后。”
他指的是见苏廷昭。
沈倾音被他这番话说得颊畔绯色, 慌忙别开脸,不敢再与他炙热的目光对视,声若蚊蚋道:“殿下先把衣裳拢好,这般模样,于礼不合。”
萧承煜低头瞥了眼自己敞开的衣襟,再看她偏过去的侧脸,脸颊泛红,颈侧纤细的线条都绷得紧紧的。
“你不敢看我?”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逗弄,又藏着几分执拗。
沈倾音咬了咬下唇,把头偏得更偏,轻声道:“殿下若还知尊卑礼数,便不该这般攥着我的手不放。”
“沈倾音。”他忽然郑重唤她的名字。
她被迫与他对视。
四目相接的刹那,她清晰瞧见他眼底翻涌的情意,那般炙热、那般滚烫,是压抑了数载,终于不愿再遮掩的偏执与深情,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昨日我分明叮嘱过你,不许再见苏廷昭。”他微微吸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霸道,可尾端却裹着浓浓的酸意与委屈,让人半点都生不起气来。
“他是来告知我一些事情。”沈倾音敛了神色,轻声同他解释。
“什么事,非得他来告知你?”萧承煜追问。
“关乎我父母当年离世的事。”
一语落地,萧承煜骤然沉默。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沈倾音试着抽手,可他握得极紧,她分毫也动弹不得。
她不再看他,语气淡了几分,带着刻意的生分:“殿下日理万机,不日又要远赴西域,路途艰险,还望殿下多多保重。”
这话里的疏离,萧承煜听得一清二楚,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往前欺近半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在咫尺,沈倾音甚至能看清他纤长浓密的睫毛,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的药香。
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你父母当年的事,比较复杂。”他沉声道,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等我回来与你细细说。”
苏廷昭此番前来,想必是他父亲已然插手,事态远比预想的更为严重。
沈倾音心中了然,可父母的事,她只想与兄长亲自追查,自己查到的,才是最可靠的。
萧承煜见她沉默,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屋内气氛暧昧缱绻,又夹杂着几分难言的酸涩。
沈倾音手指微微蜷起,却被他握得更牢,只听他一字一句道:“记住我昨夜说的话,好好待在府里,等我回来。”
她闻言眼眶一酸,长睫颤了又颤,缓缓垂下眼帘,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萧承煜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又酸又疼,指腹抚上她的脸颊,从她柔软的颧骨,缓缓滑至小巧的下颌,所过之处,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她下意识想躲,可身子却像被定住一般,半点都挪不动,只能轻声唤他:“萧承煜……”
萧承煜的手指顿在她下颌,微微用力,轻轻抬起她的脸,迫使她再度对上自己的目光。
他缓缓俯身,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眉心,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脸上。
沈倾音慌忙往后撤身,却被他一手按住后脑,稳稳按在了他滚烫的胸口上。
他的呼吸骤然加重,手臂一收,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屋内安静至极,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心跳声,声声相扣。恍惚间,让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同样温暖却霸道的怀抱。
可在那之后,他们便一别两宽,各自殊途。
沈倾音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他怀里退开一些,垂着脑袋,不敢再看他:“此去西域一路凶险,你千万小心。”
他没做声,握着她的手动了动。
沈倾音的掌心缓缓下滑,瞬间脸颊烧得滚烫,像是要冒起火来,慌忙想缩手,却被他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她仰起头,满眼惊惶地看着他,脑袋又被他轻轻按回胸口。
她的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肌肤,按在他腰腹的手动也不敢动,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当察觉到他的唇已经凑到她的脖颈时,她急忙撤身,却又被他轻轻按回来。慌乱之中,她只好张口咬在了他的胸口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娇嗔的抗拒,也让他骤然松了力道。
萧承煜未料她真的会咬他,低低抽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你来真的?”
“是殿下先来真的。”沈倾音往外挣了挣,想要推开他,却又被他一把扣住。
他垂眸望着她羞得通红的小脸,眼底满是认真:“是!我是来真的,你可愿意?”
“你……”一句话堵在喉咙口,她怔怔仰头看着他,整张脸连同脖颈都红透了,羞怯得说不出半个字。
小小的人儿在他面前,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萧承煜看着她,满心都是翻涌的怜惜,终是慢慢松开了手。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那道浅浅的齿痕,低低一笑:“你这一口,可是要了我半条命,这笔账,我记下了,等我从西域回来,再好好跟你讨要。”
沈倾音急忙反驳:“哪有那般夸张,你不要欺负我。”
望着她又恼又羞的模样,萧承煜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强压下满心的不舍,道:“我该走了,等我回来。”
说罢,他怕自己再多留一刻,就更舍不得了,不等她回应,转身便朝着门外大步走去。
沈倾音站在原地,怔愣了片刻,连忙追出门外。
“一路保重,万事当心。”
“好。”
——
沈梨原以为苏夫人只是寻常邀约小聚,不曾想,苏夫人竟带着她一同去了城郊清幽古寺,说是近来心绪不宁,想来寺中上香祈福,求个心安。
这古寺藏于青山翠林之间,晨雾未散,禅音悠悠,香烟袅袅绕着殿宇飞檐,四下静谧清雅,处处透着佛门净地的肃穆。
入寺之后,苏夫人携着沈梨至大雄宝殿,殿内佛像庄严,蒲团整齐摆放,香火气淡淡萦绕,让人不自觉便沉下心来。
两人依次上香跪拜,苏夫人刚跪坐片刻,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紧蹙,同沈梨道:“我这头疼旧疾忽然犯了,实在撑不住,得去旁边禅房歇息片刻。你安心在此祈福,不必急着寻我,待跪拜完毕再过来便是。”
说罢,苏夫人再三叮嘱,便由身边小丫鬟扶着离了大殿。
沈梨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虽有担忧,可既已许下祈福心愿,跪拜时辰未到,便不敢擅自起身,只得依旧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垂眸静心,一遍遍虔诚祈愿,直到心愿拜完,才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往苏夫人歇息的方向寻去。
这古寺院落幽深,回廊曲折,红墙黛瓦间草木葱茏,她本就对寺中路径不熟,绕了几番,竟误打误撞走到一处僻静后院。
刚踏入院门,便见一道颀长身影映入眼帘。那是个身着素白锦衣的男子,约莫弱冠之年,身姿挺拔如青竹,身形修长高挑,手中攥着一只扎得精巧的风筝,正独自在院中奔跑嬉闹,举止全然不似成年男子,反倒像个不谙世事的稚童,脸上挂着憨憨的笑意,纯粹又懵懂。
日光透过枝叶疏影洒在他身上,衬得他肌肤白皙似玉,五官立体俊朗,眉眼生得极好看,是世间少有的清俊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无半分成年男子的沉稳,只剩孩童般的澄澈痴憨,举着风筝,在院中笑着跑着,毫无旁骛。
男子听见院门口的脚步声,骤然停下脚步,猛地转头朝沈梨看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梨心头微怔,只觉这男子生得极好,可神态举止却处处透着异样,一时心间泛起几分莫名的讶异。
她正暗自思忖,那白衣男子瞧见她,眸光骤然一亮,不等她反应,便迈开大步,几个箭步冲到她跟前。
沈梨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男子猝不及防一把抱起,在原地轻轻转起圈来。
她吓得失声尖叫,双手慌乱拍打着男子的臂膀,急声哭喊:“你是何人?快放我下来!来人啊!救命!”
可男子全然不顾她的挣扎,只抱着她痴痴地笑,眼神干净无垢。
沈梨惊得浑身发颤,手足无措,慌乱之下,抬手狠狠挥向男子脸颊,“啪”的一声响,男子瞬间僵在原地,抱着她的手也松了力道。
他怔怔地看着沈梨,满脸茫然,半晌才缓缓将她放下,随即举起手中的风筝,凑到沈梨面前,歪着头看她。
沈梨踉跄着后退几步,望着眼前男子,再回想他方才的举动,心头骤然一紧。
这丰神俊朗的男子,是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另一本《为男主重生后》宝宝们可以去看看!
下本写《怯他》求收藏
第26章
送走萧承煜后, 沈倾音本想去苏府寻沈梨。可还没出门,便见户部侍郎的小女儿许念来了。
许念一见她便十分热络,手里还提着不少礼品。小姑娘这回没有女扮男装, 换了一身粉色衣裙,模样灵艳动人,瞧着格外好看。
沈倾音笑着将她迎进厅中, 命人奉上好茶与点心。许念给沈倾音、沈沐临和沈梨都备了礼物, 她先取出一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对做工极为精致的耳坠,花色雅致, 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姑娘,这是我送你的, 虽不算贵重, 却是我精心挑选的, 只觉与你十分相配。”许念笑盈盈道。
沈倾音接过,轻声道谢:“多谢许姑娘。”
许念摆摆手,嘿嘿一笑:“谢什么?我还想着日后与你做朋友呢。”她凑近几分,细细打量着沈倾音, “那日初见, 便觉得你生得好看, 性子又和善, 与你哥哥一样, 都是极好的人。我在这京中姐妹不少, 可像你这样从江南来的朋友, 却一个也没有。你快与我说说,江南是什么模样?我从未去过,只听人说江南风景好、山水好, 样样都好。可我父亲哪里也不让我去,真不知这辈子能不能走出这京城。”
小姑娘与沈倾音年岁相当,正是对万事万物都满怀好奇的时候。沈倾音见她这般明媚活泼,不禁轻笑一声:“江南风景确实不错,只是终究不及京城繁华。”
许念又问:“那你搬来之后,可还习惯?京城极大,是不是许多地方还未去过。改日我带你逛逛,好不好?”
沈倾音点点头:“已是习惯了不少,那就劳烦许姑娘了。”
许念转头四下一望:“那位妹妹呢?上回来不是还有位叫沈梨的姑娘?我今日也给她带了礼物,她在哪儿?快叫她出来,咱们一同说话。”
提起沈梨,沈倾音道:“她出去了,怕是还要一会儿才回来。”说着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许姑娘,这京中的世家府邸,你可都熟悉?”
许念一听,连连点头:“熟悉熟悉,这京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要打听哪一家?”
沈倾音:“礼部侍郎苏家。”
许念与他们兄妹俩刚认识,还不清楚沈家与苏家的关系,便毫不隐瞒地道:“他们家的人都颇为和善。我虽接触不多,可在宴会上见过苏夫人,是位十分温和的妇人。她家公子新近高中探花,如今一家子风头正盛。那探花郎我也见过,生得英俊挺拔,不知多少姑娘心仪于他。”
她说着嘿嘿一笑道:“我父亲也曾提过,可我不喜欢他,只觉此人太过沉闷。我喜欢威武高大的武将,就像沈大人那样。”
小姑娘说话毫无遮掩,说完自己先捂住了嘴,眨着眼看向沈倾音。沈倾音听了轻轻一笑,心里明白,这姑娘怕是看上自家兄长了。
她又问:“那太师夫人与吏部侍郎夫人呢?”
许念想了想,回道:“太师夫人我见过,也说过几句话,瞧着很是面善温和,只是平日里不大与人往来。至于吏部侍郎严夫人嘛……”她啧啧两声,“我也见过,她出身尊贵,自带一股矜贵之气,看人总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姿态。不过这般强势高傲的夫人,却生了个心智不全的傻儿子。”
傻儿子?沈倾音此前也曾听闻,那日苏夫人带她与沈梨赴的隐秘宴会,所见到的或许正是吏部侍郎严夫人。
吏部侍郎夫人与礼部侍郎夫人私下有交情,本也不算稀奇。可此番苏廷昭参加科考,其父并未参与监考,主考官正是吏部侍郎,两家既有私交,又在那般隐秘的宴会上往来,未免不合规矩。
她心中浮起几丝疑云,可转念一想,朝廷重臣之间人情往来本就复杂,或许并非她表面所见那般简单,便又问道:“那位公子如今如何?”
许念叹道:“说起来实在可惜。人生得极好看,模样承袭父母,在京中也算出众,只可惜心智如同孩童。”
沈倾音问道:“是天生如此,还是后来患病所致?”
许念回道:“听人说是七八岁上生了一场大病,痊愈之后便成了这样。他父母跑遍全国各地寻访名医,都未能治好。如今已是二十多岁,言行举止仍与幼童无异。”
她又叹了口气:“我见过他,虽心智不全,性子却不坏,见人便笑。他母亲一心想给他娶亲,可严夫人心气极高,自觉出身尊贵,寻常人家的姑娘看不上,世家贵女又不愿嫁。谁愿意托付终身给一个心智不全的人?我还听说,她寻了不少女子,想让儿子尽早传宗接代,可始终无人能怀上身孕。求药问医、烧香拜佛,样样都试过了,终究无用。”
沈倾音听到这里,心中忽然不安,忙问:“那严夫人与苏夫人关系如何?两家可常有往来?”
许念摇摇头:“应当没什么往来,至多在宴会上打个照面。私下里怕是并无深交,主要还是严夫人太过高傲。”
沈倾音暗自思忖,或许两家关系的确平平,否则皇上也不会命吏部侍郎担任此次主考。
可回想起那日苏夫人带她与沈梨去见严夫人时,对方打量她们的眼神,她心中终究觉得怪异,隐隐不安。
两人又闲谈了片刻,许念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显然是在等沈沐临回来。沈倾音不便逐客,只得让管家前往苏府接回沈梨,自己留在府中陪着许念。
许念性子活泼开朗,为人爽朗,与沈倾音聊得十分投机,将京中所知之事一一说来。沈倾音也听得出来,她对自家兄长确是真心倾慕。两家门第相当,只是不知兄长心中作何打算。
天色将晚,许念仍未离开。又等了一会,沈沐临终于回来了,她立刻热情迎上前去。
沈沐临看到她微微一怔,望着眼前这位明艳动人的姑娘,不知为何脸颊倏地一红,开口问道:“姑娘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许念嘿嘿一笑:“我是特意前来探望你们的,也已征得父亲应允,今日与沈姑娘相谈甚欢。”
沈沐临没想到她竟在府中待了许久。他今日一直忙着萧承煜西行的事务,忙完方才赶回,不想这姑娘又找上门来。
许念将为他准备的礼物递上,甜甜道:“沈大人,这是我亲手绣的帕子,您瞧瞧可还喜欢?你们武将平日奔波易出汗,正好随身带着擦汗。”
那是一方男子用的手帕,绣着简单纹样,料子看着颇为精致,只是小姑娘针线生疏,绣得有些歪扭,却也看得出一片诚心。
这般贴身物件,沈沐临愣了好一会才伸手接过,感谢道:“多谢姑娘。”
他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我送姑娘回府吧。”
许念立刻点头:“好啊,那就劳烦沈大人了。”
沈沐临匆匆换了衣衫,备好马车送许念离去。
沈梨迟迟未归,沈倾音心中焦急万分。下午管家从苏府回来说,苏夫人带沈梨去上香了,或许会晚些归府,可如今天色已晚,却不见人影。
她当即动身前往苏府寻人,到了之后,苏夫人却说沈梨今日劳累,身体不适,已经躺下睡了。
沈倾音急忙进房查看,见沈梨果然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伸手一探额头,微微发热,像是真的染了病。
她心急如焚,苏夫人在旁安慰道:“不必太过担心,已经请大夫看过,只是染了风寒发热,睡一觉便会好转。”
沈倾音道:“夜深了,多谢苏夫人照拂,我这就带她回府。”
苏夫人劝道:“她既已睡熟,不妨等醒了再走,在这睡一晚也无妨。”
沈倾音执意不肯:“不必了,我现在便带她回去。”
她唤来侍卫,将沈梨小心抱上马车,返回沈府。一进府门,她立刻请大夫诊脉,又命嬷嬷在为沈梨换衣时仔细检查她的全身。得知确实只是风寒发热,并无其他异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坐在床头,看着昏昏睡去的妹妹,心中又酸又涩,满是不安与无奈。
如今沈梨已然长大,她不能时时将人守在身边,却又必须对她负责。
看来要让沈梨多读书、多开阔眼界,学着独立成长才行。毕竟,她也不可能一辈子陪在沈梨身边。
另一边,萧承煜率领兵马向西域进发。路途遥远,周砚忧心他的身体,每行一段路程,便请大夫为他检查伤势。
可萧承煜性子执拗,对身上伤痛毫不在意,只是眉头始终紧锁,似有心事。
周砚心知,公子此番出行与往日不同,心中已然有了牵挂。
入夜之后,大队人马穿行在密林之中。前往西域本有更近的道路,萧承煜却选了一条偏僻隐秘的路线。
临近西域边境的几座城池时,每过一处关卡,便有伏兵与暗卫杀出,对他们展开围剿。
每一场厮杀过后,麾下兵士便折损一批。
待到抵达离西域最近的城池时,他带出的三万精兵,只剩下五千余人。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27章
临近西域有座城池, 唤作北越。镇守此地的州长名唤王琦,他的夫人正是西域首领的表妹。当初两家联姻,本是维系边陲安宁的一步棋, 却也使得北越这片土地变得格外敏感。
王琦早年曾追随皇帝南征北战,骁勇善战,立下过不少功劳。皇帝念其勇武忠心, 便将他派来北越镇守。可自从他娶了那位西域首领的表妹之后, 局面便渐渐失了掌控, 种种异象接踵而至,隐隐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萧承煜此番出京, 头一站便来了北越,要见王琦。王琦素来精明, 既勇且狡, 一听说太子千里迢迢赶来, 便知事情已经捂不住了。
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通牒。
他原本已打定主意,要好好接待这位太子爷,可谁知萧承煜刚到北越,便顺手拿住了几个西域盗贼, 二话不说, 当场尽数射杀。
王琦心里清楚萧承煜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位当朝太子, 虽无母族倚仗, 行事却极果断, 手段也极狠辣。他刚踏上这片土地, 便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
待到二人相见之时, 萧承煜竟直接将那几个贼人的脑袋提了上来,说是送给王琦的见面礼。
王琦当场愣住,脸色煞白, 却还是强撑着笑脸,热情款待,备了上好的酒菜,又唤来歌舞助兴。
萧承煜却没有心思听这些莺歌燕舞,只对他道:“本宫此番前来,只有一个目的,便是镇压住所有西域爆徒。而你,是我眼下最大的帮手。”
“来之前我已查过,如今北越与西域往来甚密,商贩云集,出入毫无限制,这绝非好兆头。请王大人在三日之内,将北越所有西域人驱逐出去。三日之后,若还留下一个,你便亲自去杀一个。”
“你也知道,西域那边屡屡挑事,甚至起了破城之心。作为临州本国最要紧的防线,王大人,北越的守将,是否还有捍卫疆土之力?”
这几年西域与各州交界之地来往愈发频繁,尤其是北越,商旅自由出入,几乎没有任何限制。也正是因为这般放任,才让西域的气焰日渐嚣张。
而给予这一切便利的,正是王琦。
他虽知皇帝派太子前来意味着什么,可心中早已动摇,甚至生出了旁的心思。听了太子这番话,他心底虽有些发怵,却也隐隐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他毕竟是跟皇帝打过天下的人,深知有本事的人便能做主,便能坐拥天下。这几年在西域人的蛊惑之下,他的野心渐渐膨胀。加之西域势力不断扩张,势头一日强过一日,竟让他生出了重新择主的错觉。可如今朝廷来了人,来的还是太子本人,他不得不从长计议。
于是他举起酒杯,亲自执壶,给萧承煜斟了一杯茶,恭敬道:“殿下说得是,臣即刻去办,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他看了看萧承煜的脸色,又道:“护城那边昨日传来消息,说是州主这几日病得卧床不起,有些贼人想趁虚而入。殿下不妨先拨些人手过去看看。一旦护城有失,周围几个地区都要受牵连。届时就算臣拼尽全力,哪怕踏平此身,只怕也无力回天。”
王琦这话说得巧妙,是想把萧承煜支走,好给自己腾出手脚。可萧承煜只是一笑:“大人说的这些,我早已知晓。护城那边已换了州主,我也已经派人过去了,你不必担心。”
“北越这个地方,地广而复杂,紧挨着西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国家严防死守的疆土。当初皇帝把这份责任交给你,是因为信你。可你娶了西域首领的表妹之后,似乎有些分不清哪里才是你的家了。”
说罢,他朝周砚摆了摆手。周砚会意,不多时便带了一个人进来。此人长相威猛,气度不凡,能文能武,是萧承煜从京城带来的。
萧承煜向王琦介绍道:“这位是张良,才干出众,善于治理,这段时间由他来协助你。”
他深深望了王琦一眼,又道:“本宫不想在此地久留,交代给你的事,望你尽快办妥。还有,我在北越有一处宅子,想请王夫人和你的子女过府一叙。”
王琦听完这话,整颗心都绷紧了。他望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透着一股狠厉的年轻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此人身上的那股狠劲,与他父亲当年有几分相似,却似乎又多了一丝果决凌厉。
毕竟是太子,皇帝能把他派到这里来,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至少在百姓看来,太子亲临,已是极大的安抚。
王琦心头震颤,面上却只能强撑:“多谢殿下厚爱,臣替妻儿谢过。”
入夜,风沙四起,西域某位大臣的府邸中突然闯入一批黑衣人。这些人来势汹汹,二话不说便是一阵厮杀。府中护卫警觉之下奋力抵抗,可这批黑衣人武功极高,训练有素,杀起人来如同恶鬼。
其中两人直冲进那大臣的寝居,惊醒的大臣匆忙下床提刀迎战,却被逼得节节后退。
好在此刻护卫纷纷赶来,护住了那位大臣,与黑衣人缠斗在一处。
战况惨烈,一名黑衣人肩头受了重伤,同伴急忙上前搀扶。眼见对方援手越来越多,受伤的黑衣人却依旧不打算撤离,沉声道:“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杀了此人。”
萧承煜来之前就已经做了策略,他准备用最快、最狠、且用兵最少的办法抑制住西域,让其再难翻身。
此刻他肩部受了重伤,却依旧咬牙坚持,因为一旦开始,就没有退缩的可能。
同行的周砚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家主子自有谋划,可这也太过拼命了。他本想速战速决,甚至动了将所有西域头领一一斩杀的念头。
可这无异于一场难以收拾的恶战,一旦彻底激怒西域首领,势必引发大乱。
而他们眼下只有五千人,如何应付得了这等局面?他明白殿下另有安排,可这也实在太冒险了。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与此同时,西域另一位朝臣家中也上演了同样惊心动魄的刺杀,甚至有几户官员的府邸莫名其妙起了大火,熊熊烈焰映红了西域的夜空。
——
沈梨这场病拖了四五日才见好转。这几日里,沈倾音一直在身边悉心照料,既没有责怪她擅自跟着苏夫人去寺庙,也没有多说一句埋怨的话。她只是又给沈梨请了老师和嬷嬷,教她读书明理,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
沈梨本就是个活泼开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这几日沈倾音看得出来,她心里似乎藏着什么事,只是沈梨不愿说,她也没有追问。
她觉着,沈梨终究要自己学会长大,学会主动与她坦诚相待。她也知道,小姑娘其实并不排斥苏夫人认她做干女儿,只是自己没答应,所以她也不敢应下。
沈梨这几日倒也听话,乖乖待在府里念书,不曾想着出门。只是心思全然不在功课上,总是不时走神。
沈梨生病的这些天,苏府也派人来看望过。沈倾音没有让他们再接近沈梨,只说沈梨身子还弱,需要在家中静养很长一段时日,不便见客。
而她自己也称染了热病,不宜会客,便是苏廷昭来找,也被她婉言推辞了。
转眼七八日过去。沈倾音时刻悬着心,挂念萧承煜在西域的境况。她想跟哥哥打听,又怕给哥哥增添压力,只能一遍遍忍着,独自坐在后院里发呆。
隔壁院子那只猫偶尔会过来陪她,趴在她怀里打盹。看着那猫儿,她的心才能稍稍安定一些。
这一日,二皇子忽然登门。
沈倾音望着眼前这个一身清贵、面带浅笑的男子,心里隐隐生出不安。大哥不在家,她只能硬着头皮出面招待。
二皇子见她一直躲闪,不敢正眼瞧自己,不禁笑道:“沈姑娘,我长得很可怕吗?怎么见了我这般害怕?”
沈倾音咳了两声,道:“殿下恕罪,臣女染了病,怕传染给殿下,不敢离得太近。您若是来找我大哥,不妨稍等一等。臣女身子不适,不便陪您。”
二皇子听罢,笑容依旧温和。他起身朝她走了一步,歪头看了看她道:“你怕什么?我都不怕。本宫身子硬朗,不怕被你传染。我这次来,不是找你大哥的,是来找你的。”
沈倾音愣了一下:“找我?不知殿下有何要事?”
二皇子望着她那副躲闪的模样,笑意更深了:“我来,是给姑娘道个歉。上次太后设宴,单独邀了你我二人,那其实是我父皇的意思。他想让我们见一见,有意撮合。目的嘛,是为了打消我舅舅对你大哥的杀心。”
“你大哥平乱归来,我舅舅一直疑心我表哥的死与他有关,耿耿于怀。父皇为了保你哥哥,便想着让你我二人有所接触,好叫我舅舅有所顾忌。我知道这些朝堂上的事不该牵扯姑娘,可眼下这局面,能保住你和你哥哥的,或许也只有父皇说的这个法子了。”
他说着,郑重向沈倾音行了一礼:“沈姑娘若是不嫌弃,咱们不妨多走动走动。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你,也会想尽办法护你周全。我也知道,新科探花郎苏廷昭对姑娘有意,你们从前便相识,他也再三求娶,可姑娘一直不曾应允,想来定有别的顾虑。”
“这事我父皇也听说了。说起来,沈家若能跟礼部侍郎家结亲,再加上苏廷昭这位新科探花,也能求得安稳。姑娘嫁给他,本是件好事。可你迟迟没有答应,想必另有缘故。”
沈倾音听他说完这番话,云里雾里的,没太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这是要与自己的舅舅对着干?还是奉了皇上的意思故意来接近自己?她一时理不清头绪。
只听二皇子又道:“姑娘别怕。我摊开跟你讲吧,我如今的处境也不太好。无论日后如何,我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反正总归是死,死之前,总该做几件好事。”
沈倾音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二皇子。他表面上确实像个好人,不像萧承煜说的那般城府极深。
可她一时间也分辨不清,他这番话究竟有几分真意。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那些话确是实情,若夺嫡成了,他多半只是个傀儡皇帝,事后确实难有好下场;若夺嫡不成,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也是被架在火上烤的人,每个人为自己打算,只要不害人,原也无可厚非。
但她依旧存着警惕,一直不曾开口。
二皇子倒也不急不躁,只冲她笑了笑:“好了,先不说了。我就先向你讨杯茶喝吧。”
说罢,他便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了起来。
沈倾音站在一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赶又不能赶。
就这样,耗了许久,二皇子只是坐在那里,始终不肯离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28章
二皇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沈倾音还不是很清楚。可他的步步靠近,已让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与兄长的处境, 怕是早已危如累卵,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兄长精忠报国,戍守边疆多年, 平叛贼、逐匈奴, 不知吃尽了多少苦头, 身上落下的伤疤,光是沈倾音亲眼见过的, 便有好几道。
他忠厚耿直,一颗心全扑在黎民百姓身上, 可到了这权势的漩涡里, 竟连个任人践踏的蝼蚁也不如。
这究竟是权势本就如此冷酷无情, 还是有人借着权势之名,坏了人间本该有的天理公道?
沈倾音心中酸涩难当,日日坐立不安。想来想去,大约只有掀翻这一片沉沉乌云, 才能见得着青天白日罢。
可那能掀翻乌云的人, 又在哪里?
这一日, 她又被一场莫名其妙的宫宴召进了皇宫, 而设宴之人, 是皇后娘娘。
她头一回见这位坐拥后宫、权倾天下的女人。待真真切切见了面, 她心中不得不生出几分佩服。
此人确有几分不输男儿的雄才大略, 周身那股气势与气度,浑然天成,令人不敢逼视。哪怕只是对视一眼, 也教人胆战心惊。
这便是强者,一个真正强大的人,连身上的气场都能压过一切。即便没有多余的装饰,也遮不住那一身尊贵与荣华。
皇后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这才浮出一丝笑意。即便一言未发,也足以让沈倾音紧张得手心出汗。
她垂首立在一边,直到皇后终于开口说了句:“坐吧,不必太紧张。”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大约能猜出皇后召她来的用意。
果然,皇后开口道:“本宫听说,沈姑娘与新科探花郎少时便相识,且交情甚笃,近来探花郎也在向沈姑娘求亲。”
皇后的权势毋庸置疑,底下官员家中那点事,只要不曾刻意遮掩,大抵都能打听得到。更何况苏廷昭向她求亲之时,又是那般招摇。
皇后一开口便提起此事,沈倾音心中顿时绷紧,却也不得不据实回话:“回皇后娘娘,确有此事。只是臣女一直将苏公子视作好友,也曾向他坦陈过自己的心意,并祝愿他能寻得一位两情相悦的良配。”
这话说得明白,皇后自然听得懂。她轻轻一笑,道:“本宫倒觉得,沈姑娘与探花郎很是般配。再加上幼时的那份情谊,总好过被指婚,或是随意嫁一个不相识的人罢。本宫知道你与兄长初来京城,处处小心谨慎,可有时候,也该懂得时局。”
她看了看沈倾音,又道:“说实话,你兄长这个位置,有多少才俊可以取而代之?可皇上偏生将他调到京城来,这般护着,你猜是为何?难道单单是想保住你兄长的性命?并非如此。在皇上眼中,你兄长可有可无。排着队想坐到这个位置上、想为皇上效力的人,能排满整条长街。”
作为一个皇后,能对臣子的妹妹说出这样一番话,何况这臣子还是刚刚立下大功的,沈倾音听在耳中,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比她原先料想的还要恶劣。
果然,在这些人的眼里,他们为国分忧、为国出力,到头来竟是这样轻贱。
皇后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细细一品,何尝不是在败坏皇上的名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大约也是因为足够嚣张。
沈倾音心里渐渐明白过来。她兄长,或许真的只是他们棋局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随时可以弃掉。
皇帝把哥哥放在京城,一是为了安抚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二是为了拿他去与国舅爷叫板,借此分散国舅的心神。后来又让二皇子来接近她,也不过是为了给二皇子出难题,顺带做给皇后与国舅爷看。
所以在皇帝心中,她与哥哥已然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被彻底剥夺了人性的冰冷棋子。
而眼下,皇后找她过来,无非是因为皇帝给二皇子出的这个主意,让皇后不甚满意。
皇后知道皇帝在给二皇子施压,作为母亲,她想反抗,想拔掉这颗能阻碍她儿子顺利登上太子之位的棋子。可皇后自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除掉他们,于是便拿她开了刀。
沈倾音立在原地,沉默不语。这个时候,什么也不能说。
皇后又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不说话,忽然笑了一声,道:“沈大人曾经为国效力,为黎民百姓在边疆平乱,有功于社稷,有功于国家。无论是皇上,还是本宫,都对此十分感激。当初皇上将你们兄妹二人调到京城,也是为了能让你们好生安顿下来。”
“你祖父当年也是朝中重臣,皇上念着旧恩,想着要好好照顾你们兄妹。如今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想来这京城之中,能与你们家门第相配、与你相衬的,大约也只有探花郎了。”
她顿了一瞬,语气愈发温和:“说实话,那探花郎当真是优秀至极,出身尊贵,家境又好。这样一个出色的男子,不知多少人想嫁,他却偏偏痴心于沈姑娘你,这说明你们二人甚是投缘。人的感情之事,说不清楚,相处相处便好了。相信沈姑娘日后嫁了探花郎,日子定然不会太差。本宫很看好你们这段姻缘。”
听完这话,沈倾音算是彻底听明白了,皇后这是来强行逼她嫁给当今探花郎苏廷昭。目的,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二皇子解困。
皇上在逼迫她的儿子,她便先挡在儿子面前,要把这个麻烦解决了。
可能在皇后眼中,她和兄长不过是其中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本就微不足道。可一旦皇上拿他们当利剑,皇后便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所以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只想尽快甩开这个麻烦。
皇上当真是十分聪明。他这是在变相地逼迫皇后与国舅爷不得不做出进一步的让步。而牺牲的,却是她的终身。
沈倾音在心中冷冷一笑,抬起头来,望着这个贵气逼人的皇后,问了一句:“皇后娘娘,若是臣女不愿意嫁给探花郎呢?”
她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下场不会太好,可她还是问出了口。她紧紧望着皇后的眼睛。
皇后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问出来,还未回答,沈倾音又开口道:“皇后娘娘,多谢您为臣女的终身大事费心。臣女自幼失怙,与兄长相依为命,兄长视我如珍宝,一心护着我。这么多年来,我兄长为国家、为黎民百姓付出良多,身上的刀剑伤数不胜数。便是最后铲除叛贼时,身上中了两箭,险些丧命,才堪堪活下来。这样一个臣子,想来无论对朝廷还是对百姓,都是一位重臣,一位值得感激的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当初我祖父随着先皇南征北战,打下了这江山。祖父离世之后,也未曾忘记为国效力,便教导兄长,要他能为国家、为社稷作出贡献。兄长也怀着一腔热血,这些年一直在付出。”
“在我们家乡,在所有认识我兄长的人心中,他便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没有一个人不敬佩他。在一些百姓眼里,这便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便是一个国家的顶梁柱。而一个国家能够撑下去,靠的正是这众多顶梁柱的支撑。除掉一根,或许看不出什么,可日子久了,根基坏了,迟早是要坍塌的。”
她深吸一口气:“在臣女心中,兄长便是我一生要学习、要敬重的人。我也一直以为,无论是皇上还是皇后,都同样尊重和敬重我的兄长。我兄长爱我疼我,我们一家,只剩这两条性命。兄长曾说过,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他也不会独活。我兄长便是我的天,而我,也是我兄长的全部。”
沈倾音这一番话说完,连双手都在发抖。她心中又气又失望,虽然害怕,哪怕是死,这番话也一定要说出口。
退缩了,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皇后听完她这番话,沉默了许久,只是望着她。
皇后这个人,经历过太多太多。当年她跟着皇帝南征北战,为了夺嫡付出了无数心血。
能跟着皇帝杀出一条血路的女子,想来定是不凡的。
所以她看着沈倾音,听着她这番倔强的话语,看着她那不肯低头的模样,心中竟说不出一股酸楚。
站在她的立场上,她也很憋屈,很难过。当年为了帮皇帝争夺皇位,她和她的兄长押上了全族的性命,几番出生入死。
她别无所求,只想着夫君坐上了皇位,那她的儿子是不是就有资格做太子?是不是日后就有资格继承大统?
可皇帝做了什么?
转脸便反咬了她一口,半点恩情不念。甚至到外面寻回了那个流落在外的嫡长子,那个连整个母族都已死绝的嫡长子,就是为了压制她,为了不让她的儿子坐上太子之位。
还费尽心机想要除掉她和她的兄长。
这对她来说,是一种背叛,是一种让她怀恨在心、咬牙切齿的背叛。
她为了给儿子争夺这半壁江山,为了能让儿子坐上太子之位,几乎费尽了所有的心血。
可到头来,到了如今,她还要坐在这里,听着这样一个丫头,变相地说出如此讽刺她的话。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走上这条路,也是被逼无奈。
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到沈倾音跟前,望着她,缓了下情绪道:“沈姑娘,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应该清楚,背叛你们的人,并不是你眼前看到的这个人,而是那个出尔反尔、违背规则的人。”
“你好好想一想,为何你兄长和国舅的儿子同时去平叛,国舅的儿子偏偏就死在了那里?死得那样蹊跷。当初的指挥使乃是国舅的儿子,后来他却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即便国舅知道那真正的幕后凶手是谁,你说他还能怎么办?这口气,他要撒在谁身上?”
她叹了口气:“你兄长,便是被推到前头的挡箭牌啊。若是国舅真想杀他,还能让你们兄妹二人踏足京城吗?”
“不要去恨错了人。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若是你与苏家结亲,门当户对,有苏家这层关系,即便日后你哥哥不知落得什么地步,至少你还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你没有别的选择,这是你唯一最好的出路。姑娘,本宫希望你明白,不要感情用事,更不要因为自己的任性,害了身边所有的人。每个人都活在刀口上,谁有本事,谁活下来。那点情情爱爱,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望着沈倾音,目光沉沉:“本宫希望你能回去好好考虑。况且若是二皇子一直接近你,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若是二皇子违背了他父皇的意愿,那么二皇子、你兄长,还有你,又会落得什么下场?怎么走都是一条死路,为何不先保住自己呢?”
沈倾音很小的时候,曾以为这世上是有坏人的,是那种天生便恶毒的、纯粹的坏人。
有时候她也不明白,那些坏人为何那样恶毒,为何要做坏事。渐渐地,等她长大些,她才发觉,有些坏人,不过是旁人眼中的坏人;有些人的恶,不单是天生的,更是被境遇逼出来的。
她望着眼前这位为夫君付出一切却遭背叛、整日如履薄冰的皇后娘娘,心中五味杂陈。
可她也知道,一旦皇后插手,嫁给苏廷昭便是她唯一的退路,也是保住她与兄长性命最稳妥的一步。
她给皇后行了一个大礼,沉默了很久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后看着她,眼中竟泛出了泪光。
沈倾音不明白,这样一个强悍的女子,为何看着她会泛出泪来。她分不清,这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演给她看的。
从皇宫回府的一路上,她心口疼得厉害。
到了晚上,兄长沈沐临回来,见她脸色不好,又听闻皇后召见过她,便担忧地问她出了何事。
沈倾音心里难受极了,望着日渐消瘦的兄长,却也不忍将还未理清的事情先告诉他。于是她什么也没有说。
可过了两日,哥哥接连被朝中大臣弹劾。
往后的日子里,二皇子总是来府上寻她,不是带她去赏花,便是放风筝,或是划船。
二皇子面上做得很是温和,对她也十分客气有礼,有时也会无奈地说,这是他父皇交代的任务,他必须完成。
一次两次,沈倾音本想着能拖便拖。
可拖来拖去,终究拖到了尽头。
直到这一天,她的兄长被人举报,说当年在边关镇守时,为一己私利,贪赃枉法,还曾与匈奴勾结。
她知道,那根柱子要塌了,顶也顶不住了。
无奈之下,她答应了苏廷昭的求婚。
婚事定得很快。
探花郎将要迎娶她的消息,转瞬便在整个京城铺天盖地地传开了。
转眼又是一个多月过去。
京城的五月,天已经开始热了,阳光也不似从前那般温和。
这一日,沈倾音跟着嬷嬷上街采办出嫁的嫁妆。
没有父母的孩子,便是出嫁,嫁妆也要自己一样一样地备,每一样都得她自己来挑。
街头上,忽然一匹快马从街尾疾驰而来,手中高高举着捷报,在马背上高声大喊:“喜报!喜报!西域大捷!太子殿下大胜回京!”
萧承煜,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不好意思来晚了!
后面就是太子抢老婆啦!
疯批护妻太子要上线了!
第29章
多日前, 西域几位官家骤然遭刺身亡,几处府邸亦接连被大火吞没。消息传开,整个西域顿时乱成一锅粥。
他们心里都明白, 太子萧承煜自京城而来,分明是要压服西域的。起初他们并不畏惧,只道这位太子远道而来, 根基未稳, 翻不出什么大浪。
谁料他初到地头, 便毫不留情地连射数人,下手之快, 手段之狠,直叫整个西域陷入一片恐慌。
西域首领名唤王拓, 目睹这般惨状, 胸中怒火熊熊, 整日里愤恨难平。一时间,西域暴乱四起,其余首领也纷纷磨刀霍霍,准备起而反击。
而这场反击最先遭殃的, 便是西域左近的几个州。这几个州在萧承煜到来之后, 便接到死令:谁若胆敢与西域有所来往, 甚至只是窝藏一个西域人, 便要株连九族。
萧承煜这铁腕之令, 非但激起西域人的怒火, 连那几州的区长、州长们也无不心生怨怼, 暗地里甚至有人生出了与西域联手造反的念头。
然而萧承煜威严太盛,将他们压得死死的,竟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待到西域终于向周边地区发难, 铁蹄踏入王朝地界时,萧承煜却既不率兵迎敌,也不许旁人出手。
西域人此时早已杀红了眼,顾不得什么从前与邻州签下的盟约,一心只想着报仇雪恨。而萧承煜这边始终按兵不动,迟迟不肯下令阻击。
一时间,附近的州郡陷入一片混乱与惨状之中,几位州长、区长眼看着黎民百姓被西域人暴虐屠戮,心中悲痛欲绝。
可萧承煜依旧岿然不动,丝毫没有反击的意思。
直到那些平民百姓,那些饱受摧残的兵将再也无法忍耐,纷纷自发集结起来,决意以死相拼。
就在这民愤沸腾、人人誓与西域人同归于尽的当口,萧承煜方才带着他的五千兵将出手。
他并非一味蛮干,而是早有谋划,他深知这将是一场惨烈而持久的战争,于是沿途设下重重关卡,定下迂回周旋之策,更懂得如何煽动附近百姓,叫他们群起而攻之。
战事整整延续了两个多月。待到萧承煜将西域首领引至一处山谷之中,准备展开最后的绝地厮杀时,这场鏖战才真正进入最终阶段。
那西域首领王拓,绝非寻常之辈。他身形魁梧,心思机敏,只是被萧承煜这一套战法逼得进退失据,实在难以承受。
他万万不曾想到,萧承煜竟能狠辣至此,竟能挑起百姓的满腔怒火,叫他们众志成城。更不曾想到,萧承煜竟布下如此隐秘的埋伏,将他一步步引到这处绝谷之中。
能打出去,便是生路;打不出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对于那些已经血战两月、疲惫不堪的西域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场惨烈至极的恶仗。
西域首领望着那身穿盔甲、立马于山谷之上的太子,那个旁人嘴里果断狠辣的萧承煜,心底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寒意。
两军交手,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王拓原以为太子生来娇贵,养在深宫,必不擅长武艺,谁知萧承煜的武功竟不在他之下。二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场面激烈异常。
山谷间风声如刀。
王拓率先暴起,一刀劈落,势如开山。萧承煜侧身闪过,刀锋擦肩而过,甲片碎裂,火星四溅。第二刀横斩腰间,萧承煜剑点刀背,凌空翻身落地,却被刀风扫得踉跄数步。
王拓不给他喘息之机,第三刀自下而上撩起。萧承煜举剑格挡,刀剑相击,虎口崩裂,脚下被压得陷进泥土。
他咬牙硬顶,趁王拓力道用老之际猛然撤剑翻滚,一记侧刺,剑锋划开王拓腰侧皮肉。
王拓吃痛,回身一刀横扫,萧承煜不及闪避,被震得撞上山壁,口中涌出血腥。不及站稳,大刀已劈向头颅,他猛地低头,盔缨被削落,发丝飘散。
王拓一脚踹中他胸口,萧承煜仰面倒地,尘土飞扬。王拓踩住他握剑的手腕用力碾磨,骨骼咯吱作响,举起大刀对准心口狠狠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萧承煜猛地翻身,刀锋贴着肋骨扎入泥土,划开衣甲皮肉,鲜血洇湿半边身子。他左手快速探出,抓住王拓脚踝猛然一拧,那高大身躯轰然倒下。两人在地面翻滚厮打,泥土混着鲜血糊了一身。
萧承煜率先挣脱,踉跄站起,双手握剑猛地刺向尚未起身的王拓。王拓横刀格挡,刀剑相压,剑尖一寸寸逼近面门。王拓怒吼着推开发力,翻身跃起。
两人再度对峙。萧承煜浑身浴血,肩甲碎裂,腰侧、左臂、肋下伤口不断渗血,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却冷如寒冰。王拓肩头、腰侧各有一处剑伤,鲜血滴落,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刀剑再次相撞,两人不死不休。萧承煜不再硬拼力量,剑法凌厉诡谲,专攻间隙。他一剑刺穿王拓右小臂,王拓暴怒,一拳砸在他面门上。萧承煜鼻血长流,眼前模糊,却凭着感觉反手一剑划开王拓胸口。王拓一脚将他踹飞数丈。
萧承煜趴在地上,浑身剧痛,血从嘴角、鼻中、各处伤口涌出,汇入泥土。他用剑撑地,手臂抖如筛糠,一次、两次、三次,终于挣扎站起,身形摇摇欲坠,脊背却笔直如松。
王拓看着这个浑身浴血仍不肯倒下的人,心底生出彻骨寒意。
萧承煜抬起头,满脸血污之下,双眼亮得惊人。他握紧剑柄,脚下发力,带着满身伤痕和一腔孤绝杀意,朝王拓冲去。
刀剑相击的巨响,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萧承煜再次冲向王拓时,身体己如残灯。每一步踏出,伤口的血都洒落在碎石上,可他不能停。
王拓挥刀劈下,萧承煜不闪不避,在刀锋触及头顶的刹那猛然矮身滑出,双膝擦地疾冲。大刀从他头顶掠过,削去一片发丝。
两人交错的一瞬,长剑自下而上,从王拓右肋刺入,斜贯胸腔,穿透心肺,剑尖自锁骨下破体而出。
干净利落。
王拓的刀僵在半空。他低头看着没入体内的长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大刀脱手落地,他高大的身躯缓缓跪倒,跪下的过程中剑尖又往深处送了几分。
两人面对面跪着,近在咫尺。王拓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涣散,抬手想要去抓,指尖触到萧承煜残破的肩甲,便无力垂落。
萧承煜猛地拔剑,一股热血喷溅而出,洒了他满脸满身。王拓的身体轰然前倒,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再没动弹。
山谷忽然安静了。
萧承煜跪在原地,浑身浴血,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片刻,他以剑撑地缓缓站起,左腿一软,身体晃了一下,长剑在碎石上划出火花,硬生生撑住了。
萧承煜阵斩西域首领的消息,不过数日便传遍了全国。
整个西域更是炸开了锅,首领既死,群龙无首,一众部众如无头苍蝇般乱作一团。
他们心中怒火冲天,恨不能与那太子同归于尽,可真要动手时,却又个个生出畏惧,那人可是亲手杀了王拓的人,杀得那般干脆利落,那般悍勇无双。
西域百姓中,有不少按捺不住愤恨,纷纷聚众闹事,拼着一条命也要扑上去以死相搏。
尤其临界附近一个村子的百姓,更是怒不可遏,竟跨界而来,不管不顾,见人就杀,状如疯魔。
然而次日天刚破晓,那个村子连同周遭几处村落,一夜之间便被夷为平地,连片瓦都不曾剩下。
萧承煜随即在西域下了铁令:凡反抗者,杀无赦;凡归顺者,赐粮赐银。
如此雷厉风行,如此杀伐果断,直叫附近几个州区的州长也吓得肝胆俱颤。
谁曾想到,那位从京城而来的太子,竟有如此英勇,如此谋略,又有如此狠辣的手段?
不出多时,整个西域连同周边诸州,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无人敢有二话。
萧承煜趁势将那几个州区的区长换了个遍,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一时间,西域与诸州从上到下都换了新鲜血液,从此安分守己,再无波澜。
萧承煜启程回京那日,骤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他身负重伤,一路上几次高烧昏迷,人事不省,都是随行医官拼力抢救,才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太子西域平乱大胜的消息传至京城之时,京城正逢春旱,久未降雨,谁知竟在那日骤然落了一场大雨。那雨来得又急又密,倒像是天地也在为这位太子动容。
沈府门檐上的灯笼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后院里的几盏也已坠落在地,就连墙头初绽的花儿也被狂风卷落,零落一地。
沈倾音撑着油纸伞站在院中,雨水溅湿了她的裙裳,噼噼啪啪的雨声打在伞面上,却唤不回她的心神。
从昨夜开始,隔壁院落便传来一阵动静,她隐约听见周砚的声音,急急地喊着请大夫,喊着无论如何都要救活他。
她从深夜站到了天亮,站在那里,久久不曾挪动一步。满心的担忧让她红了眼眶,而那一腔愧疚更是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因在雨中站了太久,她自己也染了风寒,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整整一日。
到了夜里,正烧得迷糊,小丫鬟忽然匆匆跑来,急道:“小姐,周砚公子来了,说是有急事,您快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苦命的小情侣快快突破困境
第30章
京城这场雨, 来得非常及时。
整个春日滴雨未降,田地里的庄稼旱得垂蔫了茎叶,满城百姓日日仰首望天, 盼雨盼得望眼欲穿。
迟来的甘霖终是落了下来,纵然晚了些,也足以慰藉人心。
阴雨连绵, 整整两日未曾停歇, 院前青石地砖被雨水浸透, 湿滑难行。
沈倾音提着裙摆,跟着周砚跨过别院院门, 快步朝内院走去。雨珠敲打在油纸伞面上,噼啪作响, 却半点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
方才周砚寻到她时, 开口第一句便是:“沈姑娘, 快些随我来,殿下很想您。”
只这一句话,连同积压心底的愧疚与自责,一并翻涌上来, 闷得人胸口发疼。
她循着周砚的脚步行至正房门前, 脚步却骤然顿住。伞沿坠下的雨珠接连不断, 砸在门前石阶上, 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水痕。
周砚率先踏入屋内, 回头见她停在原地, 不由驻足看她。
少女面色惨白, 不见半点血色,眼尾泛红,握着伞柄的手用力, 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憔悴,宛若染了风寒久病之人。
周砚放下手中雨具,上前接过她的油纸伞,微微偏头示意她入内。沈倾音这才僵着步子,缓缓踏进房门。
一股浓郁苦涩的汤药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烛火明亮,暖意融融,陈设整洁素雅,正中摆着一张软榻大床。
床畔立着随行的老太医,听见动静转头看来,看清来人后,默默收拾好药箱,轻手轻脚躬身退了出去。
周砚引着沈倾音往里走,她沾了潮气的裙摆一路轻垂,水珠断续落在地面,洇出浅浅湿痕。她一步步挪到床前三步之遥,停下了脚步。
目光落向床榻上那人,隐忍许久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簌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尽全力克制,才没让呜咽之声溢出唇齿。
周砚望着榻上昏迷不醒、面色惨白如纸的萧承煜,沉沉一叹,嗓音压得极低,隐隐带着哽咽:“殿下为了早日赶回京城,执意用了最凶险的法子,几乎拼上性命。返程途中一路高热昏沉,任凭旁人如何劝说,硬是不肯歇息片刻,一直追问车马行程,恨不得即刻踏入京城。待到体力彻底耗尽,弥留般昏沉之际,口中反复念着的,也是先回这处别院。”
他随萧承煜远赴西域两月有余,亲眼见证过刀光血影、九死一生,最清楚殿下一路历经的磨难。这般心性坚韧、傲骨铮铮之人,偏执到不惜以命相搏,实在令人敬佩,又格外心疼。
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沈倾音一语不发,温热的泪水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静静淌下。她僵立原地,满心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头,重得她抬不起脚,更没有勇气走上前去。
他万里奔波,以身涉险,步步拼命。而她,却那么轻而易举地妥协了。
周砚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识趣地不再多言,默默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合上了房门,将一室压抑,尽数隔绝。
沈倾音依旧立在原地,身形单薄,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气息微弱的人,缓缓启唇,声线虚弱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唤:“阿音,是你吗?”
阿音。
熟悉的二字,穿过漫天沉寂,直直撞进她心底。
强忍多时的酸楚与委屈轰然崩塌,她攥紧衣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阿音,过来。”萧承煜费力动了动手,唤她。
“对不起……对不起……”所有克制尽数瓦解,沈倾音终于失声落泪,哽咽出声,“萧承煜,对不起。”
她连着低道三声抱歉,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像细针反复剜割心口,痛彻心扉。
屋内再度陷入漫长的静默。
良久,榻上人才再度开口:“过来。”
他不曾追问缘由,不曾面露怨怼,自始至终,只唤她靠近。
“萧承煜,对不起,对不起……”
沈倾音踟蹰上前,一边慌乱拭去眼角泪水,一边反反复复低声致歉,哭得双肩轻颤,一如年少时做错了事,在他面前无助认错的模样,泪水汹涌,怎么也止不住。
“哭什么。”萧承煜勉力抬起手,想要触碰她攥紧衣袖的手,却气力不济,堪堪落空。
他抬眸望向泪眼婆娑的少女,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伤成这样都未曾落泪,你怎的反倒哭个不停?”
话音落下,他费力探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语气带着几分微弱的央求:“再过来些。”
沈倾音依言上前,缓缓在床沿坐下,始终垂着眼帘,不敢直视他苍白憔悴的面容。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一点点拭去不断滑落的泪水:“是谁逼你?告诉我,我去清算。”
从离开京城那日起,他便早已料到。朝堂纷争,家族掣肘,那些暗藏的算计与胁迫,终究会将她逼入绝境,逼她做出违心的抉择,甚至要以自身婚事为筹码,换取兄长与沈家安稳。
“别哭,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如今我回来了,所有事,我都会一一摆平。多日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可是生病了?”
他自身重伤未愈,命悬一线,满心牵挂的,却依旧是她的安危冷暖。
这份偏爱与牵挂,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她哭得愈发汹涌,大颗泪珠不断滚落。
萧承煜望着她哭红的眼睛,眼眶也渐渐红了,又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道:“我浑身酸痛,难熬得很。今夜,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她泪眼朦胧,迟迟没有应声。
见她沉默,他语气又添了几分脆弱,似是怕被拒绝一般:“应下我,好不好?不然……我怕明日撑不住,醒不过来了。”
听闻这话,她才用力点头,胡乱抹掉脸上泪痕,急声道:“我这就去唤大夫进来。”
说罢便要起身,衣袖却被紧紧扯着,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快步奔出门外,请来大夫入内诊治。
大夫迅速上前诊脉、施针,而后终于松了口气,拱手道:“殿下脉象已然稳住,性命无忧。只是伤势过重,损耗极大,日后务必静心静养,不可劳神,不可动气,更不可心绪起伏过重。”
萧承煜全然未曾听进医嘱,一双眼睛,自始至终牢牢凝望着一旁垂眸拭泪的沈倾音。
大夫交代完毕,便退下煎药,房门再度合上,屋内重归安静。
这一次,沈倾音主动俯身靠近床榻,细细打量他。见他气色稍稍缓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不禁笑了一声,可眼泪还在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句简简单单的宽慰,这个带着泪的笑容,成了压垮萧承煜所有强撑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隐忍许久,才缓缓转回头,眼睛却红得不像话。
四目相对,八年深藏心底的爱慕缱绻,连日来的分离、克制、煎熬与牵挂,尽数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桎梏,轰然倾泻。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率先开口,语气酸涩:“那日定亲宴,你穿的什么衣服?”
从前无数个日夜,他曾偷偷设想过无数次。设想她定亲之日的模样,设想她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的模样,更设想过亲手掀开她的红盖头,她望着自己的模样。
可世事弄人,如今要与她定下婚约、相守余生的人,却不是他。
沈倾音借着擦拭泪水的动作,悄然偏过脸颊,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细低落:“是府中嬷嬷置办的,一身粉裙,裙摆绣着缠枝牡丹。”
“一定很好看。”他轻声喃喃,语气带着落寞。
“还好。”
“嫁妆呢?都备妥了吗?”
他清晰记得,她十二岁那年,欢快地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看他,眉眼满是少女的憧憬:“阿煜哥哥,娘亲说要早早为我筹备嫁妆,还要请镇上手艺最好的绣娘,为我缝制漂亮嫁衣呢。”
彼时年长她三岁的少年,已是懵懂知晓情爱。听闻这话,他心头骤然收紧,紧张地捧着她的小脸,轻声追问:“阿音,你日后,想嫁什么样的郎君?”
小姑娘眨着一双乌溜溜的杏眼,认真思索片刻,甜甜回道:“要像爹爹那般,满心满眼都是娘亲。”
他又追问她心仪的嫁衣模样,她歪头想了想,嘿嘿笑道:“我想要一身粉色嫁衣,绣满海棠、茉莉与百合,裙摆缀满细碎花绣,走在路上,如同踏遍满园繁花。”
年少的憧憬纯粹又热烈,字字句句,他记了整整七年,从未敢忘。
屋外的雨声小了些。
沈倾音垂着眉眼,良久才轻声回道:“兄长近日操劳奔波,我不愿再让他费心。嫁妆皆是我跟着嬷嬷,一件件亲自挑选置办,是按着京城世家女子的规制备的。”
“那嫁衣呢?”他执着追问。
“嫁衣……”她语气骤然滞涩,声音愈发低弱,“苏廷昭说由他筹备,不必我费心操劳。”
屋外雨势渐缓,晚风却愈发凛冽,穿窗而入,裹挟着雨后的寒凉,吹得窗棂轻晃。
沈倾音起身上前欲合拢窗扇,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想办法拖一拖。等我来解决。”
解决。
如何解决?她与兄长彻夜商议,辗转反侧,寻遍所有出路,皆是死局。沈家荣辱,兄长安危,层层枷锁缚着她,无从挣脱。
更何况他重伤初愈,前路风波暗涌,又如何再给他添麻烦?
见她默然不语,他抬眸,目光沉沉望着她:“沈倾音,勇敢一点。”
勇敢一点。
晚风卷着零星冷雨,落在她单薄的面颊,冰凉刺骨,与眼角滚烫的泪水交融,一同缓缓滑落。
这时,门外传来周砚的轻叩声,低声禀报汤药已然煎好。
沈倾音迅速合上窗扇,开门接过药碗,缓步走回床榻边。萧承煜望着她眼底未散的湿意,动了动想要坐起身,却被她伸手轻轻扶住。
她放下药碗,小心翼翼扶着他缓缓靠坐,又取来软枕垫在他身后。
他勉强坐稳,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浅的幽香,心头一动,下意识轻触她垂落的一缕青丝,又克制地收回。
沈倾音在床沿落座,端起温热的药碗,舀起一勺汤药,凑到唇边轻轻吹凉,再稳妥递至他唇边。
他安静望着她,乖乖张口咽下。
一勺又一勺,苦涩药味漫开,屋内气氛安静又缱绻。眼看汤药将要饮尽,萧承煜忽觉喉间一阵痒意,猝不及防低咳一声。
她递到他唇边的汤药骤然倾洒,尽数落在他苍白的面颊与脖颈之上,深色药汁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流淌,浸透里衣衣领。
沈倾音心头一紧,慌忙放下药碗,取来干净锦帕,慌乱上前替他擦拭。
萧承煜静静凝着她慌乱担忧的模样,心头积攒多日的思念与情意,再也无从克制。
他一把揽住她的腰身,骤然贴上她的胸口,下巴缓缓靠上她柔软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细腻的肌肤上,泛起一阵细碎的麻意。
沈倾音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后退,腰间的禁锢却纹丝不动。
耳边响起他低低的沙哑声:
“抱一会。”
作者有话说:
提前来啦!
多抱一会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