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新帝登基, 百端待举,该是忙得不可开交才是,可萧旭却偏生坐在沈倾音这里, 迟迟不肯离去。
沈倾音心中悲愤难抑,这么长时日以来积压的情绪,到此刻再也撑不住了。
她垂着头, 泪珠儿一滴一滴往下坠, 抽泣声也断断续续。
萧旭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 一言不发,只管听着她在那儿哭。
地上两碗粥被打翻在地, 瓷片碎了一地,粥水淋漓地洒着。宫人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看着那面色冷肃的君王, 再看那哭得肝肠寸断的太子妃, 满殿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宫里隐隐约约都传开了,皇帝新登基,竟似有意立前太子妃为后。
屋里收拾干净后,殿内依旧是沉沉闷闷的, 只听得沈倾音低低的啜泣声。
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人也憔悴了许多, 瘦得下巴都尖了。
萧旭原是觉得她哭一会儿便好了, 可看她那副伤恸欲绝的模样, 眉头也不觉皱了起来。
“别哭了。”他开口, 声音沉沉的, “你哭又能如何?眼下是什么情势,你心里也该明白,就算你哭死在我面前, 我也绝不会放他。”
沈倾音听了这话,哭得愈发大声了,那哭声里满是绝望。
萧旭原以为自己是个自控极强的人,总抵挡得住她这样的哭法。可听着她那哭个不停、哭得那样绝望的样子,心头到底还是软了一下,终究妥协了几分。
“你别哭了。放我是不可能放的。不过,待皇后册封大典过后,我可以让你见他一面。”
沈倾音闻言,立即抬起头来,她满脸通红,泪眼婆娑,哽咽着问道:“你说话当真?会不会在骗我?”
萧旭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皱了皱眉,正色道:“我是皇帝,说话自然算话。”
沈倾音沉默了好一会儿。眼泪还在往下落,可她心里已经在认真地盘算了。
萧旭见她神色略有松动,便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到她面前,又缓和了些语气道:“别想这么多了,先吃点东西,粥已经凉了,我让御膳房重新给你做。想吃什么?”
沈倾音没有作声,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萧承煜对她说的那些话,说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她好好的,都要她记住,他爱她,永远永远都爱她。那天她听到这话时,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安。
其实她了解萧承煜,从小就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聪敏睿智,才干卓绝,文韬武略样样出色。
他能以一己之力平定西域,又能以雷霆手段那般迅疾地除掉国舅爷一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轻而易举地被人反扑一口?
他到底是一国太子,皇帝驾崩之后,储位交替之际会发生怎样的动乱,他心中必然有数,也定会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这样窝囊地落败。
这么多年,他虽没有煊赫的母族做靠山,可拥护他的臣子、他亲手培养的势力,又岂会这般轻易就让人将他拿下,还扣上一个弑君篡位的污名?
尤其是,他与萧旭相识多年,不可能毫无防备。
只是,若他真有准备,为何在这样危难的关头,还是把她留在皇宫?他难道不怕宫变之时,会赔上她的性命吗?
想到这里,她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隐隐约约的,她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她垂着脑袋,一边用帕子擦着眼泪,一边细细思索着。
萧旭在她身边又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清楚,只是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我口渴,要喝水。”
方才还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这会儿突然说要喝水,萧旭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立即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沈倾音看也没看他,接过来一饮而尽。喝完茶,她将茶杯搁下,复又低下头去,一句话也不说,泪水倒是止住了一些,瞧着情绪总算平稳了些。
萧旭想着她大约也哭累了,便又轻声问道:“现在要不要吃点东西?想吃什么?”
沈倾音吸了吸鼻子,擦着眼泪道:“我不饿,你且回去吧。”
萧旭:“你情绪不稳,我再陪你坐一会儿。”
沈倾音一听这话,抬起头来看他,蹙着眉头道:“我情绪不稳,就是因为瞧见了你。你现在走了,我心情自然就稳了。你把我的夫君都关起来了,他性命都难保了,你还坐在这里,你觉着你是在安慰我,还是故意在气我?”
很小的时候,萧旭便觉得沈倾音与众不同。她平日里说话总是那样明丽,笑起来带着几分懵懂,又有几分娇憨可爱。
那时他看着她与萧承煜一同坐在河边,光着脚丫在泉边嬉水,两个人一道抓鱼,笑得那叫一个明媚灿烂。
那时候他真是羡慕极了。
他身边连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有时看着他们笑,自己也跟着笑;有时看着他们因课业被父亲罚了在那儿烦恼,他心里也跟着烦恼。
他的生命里,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可他却始终活在阴翳之中,连一个最可信任的朋友都没有。
所以那时候,他也把沈倾音当作了他生命里唯一可以放在心上的朋友。
在他心中,他与沈倾音的情谊是浓烈的,毕竟他在暗处看了她那么多年。可对沈倾音来说,他却是那样陌生。
萧旭看着她红着双眼又气又恼又无奈的模样,心里也说不清是何滋味。
他轻笑了一声,道:“你跟他很快就不是夫妻了,他也不会再是你的夫君。你没必要再维护他,也不要再为他哭。往后你就是我的妻子,诸事都可以告诉我。”
沈倾音听了这话,直直望着他,连连冷笑了好几声,连一句话也懒得再与他多说。
萧旭瞧着她这副神情,既不生气也不着恼,甚至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道:“天色不早了,你也该歇息了。我让宫人再送些饭菜过来,你一定要吃。”
说着,他便抬步往外走,刚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过身来问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对服饰可有什么要求?告诉我,我让尚衣局去给你定做一身衣裳,册封大典那日穿。”
沈倾音蹙起眉头。眼前这人素来从容淡然,面上总带着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莫名让人心生亲近。他言语风趣,从不在意旁人的非议与针对,向来只随心而行。只是这般心性,最是令人捉摸不透。
他与萧承煜截然不同。萧承煜气场凛然、自带霸气,骨子里满是赤诚,待人处事皆发自本心,是个坦荡实在之人。沈倾音能感知到她与萧承煜之间的那份默契与同频。
萧旭这话分明就是故意问的,他明知她心情败坏到了极点,还要来问这些细枝末节。
沈倾音努力平复着心绪,对他道:“这事还用问我吗?事情不都是你自个儿在做主,我的意见有什么用?”
萧旭见她红着眼眶,眼看又要落泪,只好道:“你别激动,既如此,那我自己看着办了。”
沈倾音没做声,萧旭又看她一眼离开了。
他一走,沈倾音立时长长松了一口气,一手支着额头,细细回想着此番突如其来的变故。
这中间是不是藏着什么蹊跷?而自己如今留在这皇宫里,是不是要起什么作用,才能让局面有所转圜?
她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想了一番,随即便把刘婶和沈梨唤到跟前,又细细询问了一遍外头的消息,包括周家与严家的情形。
她又问起苏廷昭的下落,可直到现在,也没人找到他。这事着实蹊跷,出事之后,苏廷昭就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想起那日在沈府,苏廷昭临走时还问起她是怎么和萧旭认识的,并叮嘱她无论如何都要小心萧旭。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这样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呢?甚至在她父母和沈家遭逢危难时,他都没有出现。
除非他是躲起来了,或者已经遇害。
萧旭似乎也在怀疑她兄长和祖父的死。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们其实并没有死?
兄长的尸身至今没有找到,这就说明……兄长未必真的死了。只要见不到尸身,人就还有活着的希望。
她想到这里,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侥幸的念头:这场突如其来的宫变,会不会是一场极大的局?
她不信,萧承煜会这样轻而易举地被萧旭这样一个人给击垮了,甚至还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让皇帝写下那样的遗诏,让滴血验亲那般顺利无碍。
待她彻底冷静下来,她便开始思忖:要如何先帮妹妹和刘婶逃出这皇宫,再想方设法见到萧承煜,摸清萧旭究竟是怎样让皇帝留下那封遗诏而坐上皇位的。
心中有了计较,她的情绪便也好了许多。能打听的,她都打听了,虽然许多消息都被封得严严实实,大多都是萧旭愿意让她知道的。但只要萧承煜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沈倾音将养了两日,身子才渐渐缓和过来。虽然吃饭依旧难以下咽,但还是会照常进些饭食,只是大部分时候,她都坐在院中的池塘边,望着塘中的鱼儿发呆,有时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
这日天色不大好,灰蒙蒙的。沈倾音坐在那里,望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鱼儿,看它们往荷花荷叶底下钻,像是在寻地方躲雨。
一滴一滴的雨落下来,落在湖面上,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不知何时,头顶上多了一把油纸伞,雨珠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又落在美人靠的木栏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天这样凉,不能总在这儿坐着。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下雨了,不知道往屋里躲躲吗?”
沈倾音听到这些话,一动也不动,只望着那些慌慌张张往荷叶底下躲的鱼儿。
湖面上的水花溅得愈发密了,一圈一圈地荡开,瞧着好看,却又让人心里泛着酸涩。
萧旭亲自执着一把伞替她遮着,身后的小宫女则另撑了一把伞想替他遮雨,他摆了摆手,让小宫女退下。他自己坐在沈倾音身旁,两个人同撑一把伞。
他的伞往沈倾音那边偏着,自个儿只遮了半边身子,伞檐上淌下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肩背上,他也不以为意。
他看着她的气色略好了些,从袖中取出一册诗集,递到她面前,温声道:“你若是在后宫里闲来无事,可以多看看书。这本诗集是我亲手抄的,每一首都是我誊写下来的,都是极唯美的诗。你拿去看看。”
沈倾音甚至没有转头看他,接过诗集,连翻都没有翻,展开之后便开始撕起来。
她每撕一下,萧旭便皱一下眉头;每撕一下,他的眸光便跟着一动。
萧旭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果决地把书给撕了。
他就这么看着她一下一下地撕,直到把整本书撕成了碎屑,然后扬手一撒,将那碎片尽数撒在他的脸上、头上。
纸屑随着秋风飘飘扬扬,落在湖面上,一片一片地散开,很快便被雨水和湖水浸透。
萧旭直挺挺地坐着,纹丝不动。碎片落在他的发上、眉眼上、肩头,还有他握着伞柄的手上。
好一会儿,周遭一片寂静,只听得到雨打湖面的啪啪声。
良久,他抬手扫了扫肩头的纸屑,苦笑一声,道:“有气能撒出来,这才对。憋在心里,会把自己憋坏。明天我再给你抄一本,你还接着撕。后天也给你抄一本,天天抄一本,天天撕,直到你把所有的气都撒出来为止。”
他虽说得平淡,但明显带着气。
沈倾音不理他,趴在栏杆上望着湖面继续发呆。
萧旭望着她那侧脸泛红的模样,心知她的情绪又上来了。沉默片刻,问道:“太后今日身子好了些,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去看看她?”
一说太后,沈倾音立即抬起头来,没想到他竟然会让她去见太后。
萧旭望着她惊愕的神情,道:“太后素来很喜欢你,也从未因你的身份和你的家世而嫌弃过你。明日便是皇后册封大典,今日你我二人便以夫妻的身份,前去拜见拜见她老人家。”
果然,沈倾音一听便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冷声道:“你是带我去看太后,还是故意去气她?萧旭,给自己积些德,以后也不至于死得太惨。”
“不是气她。”萧旭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不以为意,“只是这么隆重的事情,需得她出面才行。至于以后如何死,我并不在意,反正都是死。”
他说着站起身来:“趁现在雨下得还不大,快去。”
沈倾音极厌恶他这副凡事都说得坦然、让人无从反驳的样子。
既然能见太后,她自然还是要去见一见。她强压着心中的那口气,起身便走。
萧旭见她走得急,忙跟上去,将伞撑在她身上。身后的小太监宫女也忙跟了上来,想替他打伞,却被他摆手制止了。
他只管撑着伞,与沈倾音并肩往前走着,宫人们远远地缀在后头。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在青石小径上,湿滑湿滑的。
深秋时节,落叶铺了一地,满地金黄,雨水浸着,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沈倾音只顾往前走,萧旭也不作声,默默替她撑着伞。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走着走着,沈倾音忽然停下脚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伞,自己撑着,疾步往前走去。
她把伞抢走之后,萧旭也不生气,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任由雨水淋着。
两个人就这样穿过一条幽静的小道,来到一处廊下。
沈倾音一踏进走廊,便转过身来,将手中的伞猛地朝萧旭掷去。
那伞面上都是雨水,泼了萧旭一身,伞骨打在他眉眼上,逼得他不得不顿了脚步。好在他闭眼闭得及时,并未伤到眼睛,只是眼皮被打得泛了红。
他抬手抚了抚眼皮,再抬眼,她已经走远了,那气呼呼的模样,跟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萧旭俯身将伞捡起,收拢起来,靠在一旁的廊柱上,复又抬步跟了上去。
他步子大,很快就赶上了她。
快到太后寝殿时,沈倾音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睨了他一眼,道:“你不必跟着了,我自个儿去见太后便是。”
萧旭:“这是你我二人的事,你一个人去见她,算怎么回事?”
沈倾音不禁冷笑:“那你告诉我,太后是你的谁?是你的母亲,还是你的祖母?你成婚立后,与她有什么干系?你是既杀害了她的亲生儿子,又把她的孙儿关了起来的人,你还有什么脸面,带着我去见她?”
她这番话,说得极难听,也极直接。
萧旭听了,却也不恼,只是抬手拭了一把面上的雨水,道:“可站在我的立场,这是非常解气的,也值得去炫耀。”
沈倾音听完这话,简直难以理解他的思维,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萧旭紧跟在她身后,边走边道:“当年我母亲年纪很小,被先帝出巡时看中,硬娶进了宫。那时她已有意中人,两人正打算成婚,却被皇帝横插一脚,硬生生拆散了。我母亲那时与先帝足足差了二十多岁,甚至比萧承煜的母亲还小一岁。”
“母亲就这样被困在了皇宫里,起初一直没有身孕,后来好不容易怀上,最后却是在那样战乱动荡的时候生下了我。我出生在那烽火连天的时局里,能活下来比登天还难。”
“我的舅父为了替我挣一条活路,倾尽全族之力,辅佐皇帝夺嫡成功,最后全族殒命。而那时候,皇后因为携兄长助皇帝夺得皇位,在后宫称霸一方。”
“彼时,萧承煜与他母亲的日子很不好过,我与我母亲的日子更不好过。我时常被罚跪,被毒打,好几次都差点被毒杀。”
说到这里,他不禁苦笑一声:“身在皇宫里,便是如此。可我身上流着皇家的血,我是先帝亲生的儿子,是正经的皇家血脉,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争这个皇位。我苦了这么多年,走到如今的位置,为何不能在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面前,炫耀一番?”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虽然语气平淡,但是能明显听出痛苦与不甘。
沈倾音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此时两个人都没有打伞,雨水落下来,打在眼睫上,让人睁不开眼。
萧旭长得很高,与萧承煜无论身高体型都相差无几,沈倾音需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她不禁道:“太后明知你是个不该留在这世上的皇子,还甘心让你安然活在这宫里,对你那般呵护信任,甚至用了你从江南带来的医师。可你却去害她。虽说你曾救过萧承煜,可我绝不信这么多年,他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她还在说着指责他的话,甚至没有在听了他的遭遇后有一丝动容。
萧旭看着她,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长长的眼睫不住地轻颤着,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满是水痕。她又气又恼的模样,在雨中看来,依旧是那样好看。
他动了动唇,最后什么也没说,抬手就要去替她拭去眼睫上的雨水,却被她一把打开了。
他收回手,沉声道:“果然,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情情爱爱、人情世故。萧承煜也当真是挺有本事,放着王嫣然那样有才情、有背景的大家闺秀不娶,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最险的法子扳倒国舅爷,就为了迎娶你。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
沈倾音被他说得不禁苦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让我做你的皇后?你自己也在乡野间活了那么多年,你有什么资格来取笑我?你坐这皇位,你有底气吗?你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你又有多大的文采才干?你被皇帝精心培养过吗?你接触过那些治理国家朝政的大事吗?你无论在政务还是军事上,可曾被正统地、被满朝文武、被天下臣民真正地培养过?你有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去平过叛乱?你可曾在逆境之中,被磨砺出一个帝王应有的才干和气度?”
沈倾音一连问了多个为什么,最后仍带着怒气道:“萧承煜他也在乡野中活了八年,可你们不一样。回京城的这五年,他都做了什么,皇帝又是如何培养他的,你难道不也看在眼里吗?你空有这一身皇家血脉,又有什么用?严家那样的门庭,你还敢重新调回来委以重任,你的本事,也不过是投机取巧、倚仗那些附庸攀附的贼子罢了!”
沈倾音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得激愤难抑,即便雨水哗哗地下着,也丝毫压不住她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
她这番话落下后,萧旭好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雨水淋透了两个人的衣衫,水珠顺着下颌往下低落。
沈倾音望着他不言不语的模样,不知他是被自己的话戳中了心虚,还是终于意识到了他与萧承煜之间的差距。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要往前走,结果刚走了几步,却被萧旭追上来,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不禁一惊,立即用力去甩,却没有甩开。
萧旭攥得极紧,她越甩,他便抓得越牢。
沈倾音抬脚狠狠踹在他膝上,他却依旧纹丝不动。
她又低头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他仍旧不放。
沈倾音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要去打他的脸,却被他另一只手一把擒住了手掌,随后便紧紧攥着她,逼着她连连向后退去。
她慌乱地往后踉跄了几步,最后被他猛地按在了身后冰凉的宫墙上。
墙壁的凉意透过湿透的衣衫直透脊背,雨水不住地往身上浇灌,沈倾音浑身的衣衫都已湿透了,整个人被他牢牢禁锢在墙上。
她又是慌乱又是愤怒地瞪着他,拼命挣扎也挣不脱,两只手臂被他攥得生疼。
萧旭低下头来看着她。
沈倾音知道他是真的动怒了,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住地收紧,甚至还有些微微发颤。
可他却一句话也不说。
沈倾音也任凭他攥着,蹙紧眉头瞪着他,也是一声不吭。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萧旭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冷冷说了一句:“再说这样的话,我就杀了他。”
沈倾音被他甩开,踉跄一步靠在了墙壁上,她抬手揉了揉被攥得发疼的手腕,又擦了一把眼眶里快要溢出来的泪,随即转身便往太后寝殿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殿。
到了里头,沈倾音瞧见太后正半倚在榻边,看着气色倒是还算不错。
太后身边的嬷嬷见到他们忙行了礼,然后凑到太后耳边小声禀道:“娘娘,陛下和太子妃来了。”
原本合着眼的太后缓缓睁开眼睛,先是看了沈倾音一眼,随即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萧旭。
萧旭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孙儿拜见皇祖母。”
如今萧旭认了亲,太后已成了他的祖母。
太后没有应声,只是望着沈倾音。沈倾音迎上她的目光,眼眶倏地红了,问道:“太后,您……您可还记得我?”
太后蹙着眉头看她,什么也没有说。她身旁的嬷嬷忙对沈倾音道:“回太子妃,最近娘娘身子不大好,头脑也有些不清醒,时常记不得人,也记不起事儿了,只怕一时半会儿没能想起您来。昨儿夜里头疼了一宿,今日又疼了整整一个上午,连一口饭都没进,这会儿才刚刚缓过来些,方才将养了一会儿。”
沈倾音闻言,心口酸涩得说不出话来。前些时日太后还召见她,那时说话还是那样温声细语、和和气气的,可一转眼,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一旁的萧旭轻声道:“皇祖母,今日孙儿是来向您禀明一件大事。”说着,他一把攥住沈倾音的手,将她拉到自个儿身前,对着太后道,“往后她便不是太子妃了。我也已下诏册封她为后,明日便是皇后册封大典,孙儿恳请皇祖母,能够亲去主持。”
太后听了这话没有任何反应。
萧旭明知太后如今神志昏沉,什么事都做不了主,却偏要当面说这些。沈倾音猜,他无非是想逼太后出面主持此事,这样一来,满朝百官乃至天下百姓,便再没有由头去议论他夺妻立后。他这是在拿太后当挡箭牌。
太后这般情况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只是呆滞地坐着。
萧旭接着说道:“看来皇祖母十分中意这门婚事,也愿让沈倾音入主中宫。您只管放心,往后孙儿与皇后定会尽心孝敬您,晨昏定省,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倾音站在原地,只觉他这番话全然是自说自话、自顾得意。她冷眼望着他从容淡定的模样,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冷笑。
他的手仍紧紧攥着她,她用力挣脱,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顺势将她一带,两人一同躬身,对着太后郑重行了一礼。
起身后,他又对太后身旁的嬷嬷道:“有劳嬷嬷连日来悉心照料太后。明日我会派人来接皇祖母。切记让她安心休养,闲杂人与流言蜚语,切莫扰了她清净。”
嬷嬷闻言,当即领会了他话中意思,躬身行礼道:“老奴遵旨。”
萧旭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倾音面上:“太后身子不大爽利,需得好生静养,我们这便回去吧。她既已应允出席皇后册封大典,便说明已从心里接纳了你。”
沈倾音不太明白他在做戏给谁看,猛地抽回手,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萧旭随即跟在她身后。
“自己在这里自说自话,有什么意思?做给谁看呢?”沈倾音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萧旭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走在她的身后,脚步不疾不徐,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倾音一路疾行,往自己寝殿的方向走去,到了殿门前,发现他还跟着。
“你跟我过来做什么?”
萧旭回道:“我来时吩咐宫人备下了饭菜,想必已经置办妥当。今日是你我成婚的日子,要喝合卺酒。”
成婚?
沈倾音:“你这样有什么意思?这些步骤你大可不做,明日册封大典上,你只管一道旨意封我为后便是了。何必在这里自娱自乐。”
萧旭却不以为意:“程序总归是要走,合卺酒也得喝。”
说起合卺酒,却让沈倾音想起与萧承煜成亲那一日,那时她正生着他的气,一把便将那杯交杯酒打翻在地。
酒液溅了一地,萧承煜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俯身将酒杯捡了起来,温声对她道“什么时候喝都可以”。
想到此,心中一阵酸涩翻涌,眼眶不知不觉地又红了起来。
萧旭见她眼里又盈满了泪水,忙道:“别哭,再哭眼睛当真要哭坏了。你既已应允做我的皇后,喝一杯合卺酒,又有什么要紧?”
沈倾音抬眸望向他,目光里满是厌烦与不解:“你就没有别的乐趣了吗?或者说,你就没有别的喜欢的姑娘?你有没有想过,爱情该是什么模样,婚姻又该是什么模样?你这样做,当真很没意思。”
她被他缠得心烦意乱。
“爱情是什么模样,我不大清楚。婚姻是什么模样,我倒是大约知道一些。婚姻大约分两种:第一种是日久情深意合,而后成婚;第二种是起初没有情意,尔后日久生情。这天底下的人,日子过久了都一样,时日长了,总会有感情的。”
他自顾自地说着。
沈倾音实在觉得他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不愿再与他多费唇舌,转身进了房间。
房内,饭菜早已置办妥当,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菜色精致,酒盏齐备,像是真真正正地操办着一场喜宴。
沈倾音毫无胃口,径直便往寝殿的方向走去,想就此歇下。谁料萧旭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喝了合卺酒再去歇息。”
沈倾音使劲甩着手腕,腕骨处被他攥得生疼,白皙的皮肤上也泛起了一圈红痕。
萧旭拽着她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两只酒盏,一壶酒。
萧旭执起酒壶,稳稳地斟了两杯酒,一杯递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了起来。
沈倾音只觉眼前这一幕荒唐至极,既可笑又幼稚。
她端起面前那杯酒,抬手泼在了他的脸上。
清冽的酒水顺着萧旭的面颊缓缓滑落,从颧骨淌至下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显然萧旭没有反应过来,长长的眼睫上沾满了酒水,他眯了眯眼睛看向她。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
萧旭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十分突兀。
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脸上的酒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玩味:“这也算是一种新法子,也算是喝过了罢。”
他说罢,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随即将酒盏往桌上重重一搁。
那酒盏受力太重,登时碎裂开来,瓷片四溅,残余的酒液顺着桌面缓缓洇开。
沈倾音知道他动怒了,可他偏偏不发作,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酒已经喝过了,你可以走了。”
“外头雨太大了,路滑难行,我待会再走。”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
自天灾之后,京城的雨便没怎么停过,入了秋更是下得愈发频繁,且伴着凉意一层深似一层。
深夜大雨倾盆,城门处的守兵尽数缩在城楼门洞下避雨值守。长杆悬挂的灯笼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烛火飘摇不定,光影在四下里明明灭灭。
夜深换岗之际,一道快马骤然冲破雨幕奔来,身后紧随一辆马车。
守门侍卫立刻上前阻拦,为首骑士自怀中取出令牌,径直亮在众人眼前。
侍卫看清令牌,神色一凛,彼此对视一眼后,纷纷侧身让路。
人马与马车径直穿过城门,一路朝北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边关之外,大队人马正策马扬鞭,浩浩荡荡奔袭而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前面被锁的都可以看啦!
往后再有甜甜的内容一定要及时看,不然后面修的就没那味了,鬼知道我修改了多少遍才放出来!
第77章
昨夜萧旭赖在沈倾音这里, 直到很晚才回去。沈倾音实在想不明白,他一个刚刚登基的新帝,怎的这般清闲。
他走的时候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沈倾音没大听清楚,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看到他, 便没来由地烦躁不堪。
整整一个晚上, 沈倾音都没怎么睡好, 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萧旭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第二日一大清早, 天光还未大亮,她便被宫人们从榻上唤了起来。那些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围着她打转, 梳头的梳头, 理妆的理妆, 七手八脚地替她装扮着。
随后便有人捧来了一套衣袍,一套极其隆重、极其华丽的皇后礼服,金线织就的凤凰纹样铺了满身,珠玉缀饰层层叠叠。
沈倾音看着那套衣裳, 本就郁结的心情愈发烦躁起来。可事到如今, 哪里还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她木然地由着那些宫人一通忙活, 打扮妥当之后, 便被宫人引着, 去往册封大殿。
此时, 萧旭正在后宫门外等着。他坐在轿辇上, 慵懒地斜倚着身子,用一手遮在额前挡着晨光,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后宫门的方向。
不多时, 殿门深处,人影渐显。
沈倾音踏出殿门,一抬头便对上了萧旭的视线。
萧旭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副慵懒随意的神色也渐渐敛去,身子不自觉地慢慢坐直了。
沈倾音那一身华丽至极的衣袍在晨光之下熠熠生辉,朱红色的锦缎上以金线密密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尾迤逦铺陈,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宽大的裙摆,每一根羽翎都栩栩如生。
腰间束着一条镶满珠玉的宽腰带,将她那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身勾勒得愈发纤细。
领口处缀着一圈浑圆的东珠,衬得她修长的脖颈如凝脂白玉一般。最惹眼的是她头上那顶九尾凤冠,赤金打造,累丝点翠,九只金凤口衔珠滴,随着她每一步走动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珠玉相击之声。
她本就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可那一双眼睛里却寻不见半分即将封后的喜色,只有一层薄薄的倦意与淡漠,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冷疏离,少了鲜活的人气。
这个时节已经到了深秋,整个皇宫大道两侧栽种的梧桐树都在纷纷扬扬地落着黄叶。
微风吹过,三三两两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早有手执扫把的小太监候在底下,见此情景急忙上前清扫,生怕碍了圣驾的眼。
秋高气爽的时节里,天蓝得近乎透明,这一道艳丽夺目的身影却生生惊艳了这片天空。
萧旭就那样坐在轿辇上,看了她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来。
沈倾音走到他跟前,抬起头看着坐在轿辇上的他,既不屈膝,也不行礼拜见,神色淡淡的,仿佛眼前这人并非九五之尊,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萧旭触上她冰冷的目光,收回视线,冲一旁的小太监摆了摆手。
轿辇被太监们抬着,稳稳地走到沈倾音跟前停了下来。沈倾音被宫人搀扶着坐了上去,随后轿辇便被抬起来,两乘轿辇向着册封大殿的方向缓缓行去。
这条宫道很长很长,长得仿佛望不到尽头。
那晚夜色浓稠,沈倾音与萧承煜手牵着手,在这条长长的宫道上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刻在了心坎上,热热的,沉甸甸的。
而眼下,她却以这样的身份,坐着这样的轿辇,去赴一场册封皇后的盛典。
身边的人换了,连带着心里的那点光亮也被一并换了去。
自从沈倾音上了轿辇之后,萧旭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瞟过来,像是想从那张淡漠至极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而沈倾音始终目不斜视,只望着前方那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宫道,任凭秋风卷着落叶从身侧掠过,一言不发。
直到轿辇在册封大典前缓缓停下。
册封大殿设在乾元殿正殿,殿门大开,朱红色的巨柱上缠着明黄的绸缎,殿内铺陈着赤红织金的地毡,一路从殿门延伸至御阶之下。
两侧立着文武百官,乌压压地站了满满一殿,人人身着朝服,手持笏板,面色肃然。
大殿正上方,龙椅之侧,另设了一尊凤座。凤座旁边又置了一张软榻,太后便倚在那软榻之上。
她今日也换上了隆重的朝服,满头珠翠,气色不错,只是目光看起来有些呆滞。
萧旭下了轿辇,率先步入殿中,龙袍加身的他步履沉稳,径直走上御阶,在龙椅上落座。他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沈倾音跟在后面,由十六名宫人簇拥着,踏上了那条长长的赤红地毡。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裙摆上的金凤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凤冠上的珠滴摇曳生姿,在殿内烛火与日光的交映下流光溢彩。
殿中不少大臣暗暗交换着眼神。
立沈氏为后,朝中早有非议。
沈家在前朝旧事中牵扯太深,沈倾音的身份又颇为微妙,论家世、论资历,都算不上是皇后的上上之选。更何况,她还曾是萧承煜的妻子。
这样一个女子,如何能母仪天下?
可皇帝执意如此。
萧旭刚登基不久,却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地要立沈倾音为后。朝堂之上不是没有人上过折子劝谏,可那些折子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
有几个言辞激烈的老臣当面进言,萧旭只淡淡回了一句“朕意已决”,便再不多言。
今日站在这大殿之上的百官,心里头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不忿,可当真到了这册封大典上,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太后都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开口?更何况,皇帝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来,实则冷得厉害。
册封使捧过圣旨,朗声诵读。那一道道繁复的礼仪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授金册,赐宝印,行跪拜之礼。
沈倾音依着礼官的指引,一一照做,动作分毫不差,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就是让人觉得,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完成一桩差事,与“欢喜”二字毫不相干。
萧旭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行跪拜之礼。她俯身叩首时,凤冠上的珠串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那截露出来的后颈愈发白皙纤细。
他微微眯了眯眼,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礼成。
随着礼官一声高亢的唱喏,殿内百官齐齐跪倒,山呼“皇后娘娘千岁”。呼声震天,回荡在大殿之中,久久不散。
沈倾音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向百官。她站在御阶之上,一身凤袍,满头珠翠,身后是金光熠熠的凤座。
从这一刻起,她便是这一朝的皇后。
可她站在那里,望着阶下黑压压跪倒的人群,目光却越过他们,望向了殿门之外。
殿外的天光刺目,秋风卷着落叶从殿门前掠过,飘飘摇摇地不知落去了何处。
太后始终倚在软榻上,一动不动。有人轻声上前询问太后是否要起驾回宫,她这才像是回过神一般,被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离开了。
萧旭从龙椅上起身,走到沈倾音身侧。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见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只抬了抬手,示意宫人将皇后扶回轿辇,自己则负手立在大殿之上,望着那道被宫人簇拥着远去的背影,目光沉沉,神色莫辨。
册封大典,就这样结束了。
沈倾音搬进了坤宁宫。
坤宁宫是先皇后住过的地方,空置了许久,如今里里外外重新修葺一新,殿中的陈设极尽华美,什么珍玩玉器、绫罗绸缎,但凡想得到的,这里应有尽有。
宫人也比先前多了足足一大拨,乌泱泱地站了一院子,有掌事的嬷嬷,有近身伺候的大宫女,还有在外殿听候差遣的小宫女,林林总总,光是伺候她一个人起居的,便有数十人之多。
宫女们围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替她卸下那一身沉重的凤袍,摘下那顶压得她脖颈发酸的九尾凤冠。
待到褪去层层华服,拆去满头珠翠,洗漱妥当之后,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出来,通身清爽了不少。
她走到桌边坐下,自有宫人奉上一盏新沏的热茶,她接过来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这才觉得松快了些,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背也终于微微放松下来。
从今往后,她的身份便大不一样了,可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盏,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头却空落落的,生不出半分欢喜。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倾音抬眼望去,便见萧旭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手中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画箱。
沈倾音看见他带着人进来,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
萧旭见她神色淡漠,倒也不恼,自顾自地在她对面坐下,温声笑道:“朕请了画师来,给咱们画一幅画像。按规矩,皇上与皇后该有一幅合像,留作存念。”
沈倾音听了这话,心中登时涌上一股复杂滋味。她望着萧旭那张温温和和的脸,心里头又是酸涩又是抗拒,面上便愈发没有好脸色。
“别恼,很快就好。”劝她。
“要画可以,我要见萧承煜。”沈倾音提了条件。
萧旭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不答应就出去。”沈倾音下了逐客令。
“好!答应。”萧旭立即改了口。
沈倾音得了他的应允,这才勉强应下。可她嘴上答应了,身子却诚实得很,到了真要坐下来作画的时候,那满身的别扭便藏也藏不住。
画师姓吴,是宫中专门为帝后画像的老供奉,一手丹青妙绝天下,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给好几位先帝和皇后都画过像。
吴画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便开始张罗着替他们摆姿势。他请萧旭与沈倾音并排坐在殿中的软榻上,又仔细调整了光线的角度,这才退后几步,端详了片刻。
沈倾音坐在萧旭身旁,浑身都不自在,身子不自觉地往一侧偏着,恨不能离他远一些才好。
她侧着身子,肩头微微缩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一张脸本就冷,此刻更是绷得紧紧的,像是身旁坐着的不是九五之尊,而是一头叫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萧旭则直挺挺地坐着,腰背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一动也不动。
也不知是殿中的炭火烧得太旺,还是旁的什么缘故,他那张素日里沉稳的脸上竟不自觉地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微微泛着粉色。
堂堂一个皇帝,坐在自己的皇后身旁画张画像,竟紧张得像是个毛头小子。
吴画师看了看沈倾音那侧得老远的身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在宫里画了大半辈子的帝后像,哪一对不是肩并肩、臂挨臂地坐着,恩恩爱爱、体体面面地叫人画?可眼前这位新皇后娘娘,那架势简直像是要把自己缩到墙角去。
老画师犹豫再三,还是走上前一步,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娘娘,您……可以挨得陛下近一些,如此入画才好看些。”
沈倾音一听这话,眉头登时便拧了起来。她本就勉为其难地坐在这里,心中百般不愿,此刻听画师竟还要她往萧旭身边靠,当即便觉得一刻也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来,提了裙摆就要走。
萧旭眼疾手快,急忙一把拉住她。
沈倾音被他拽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跟刀子似的。
萧旭没有松手,只转过头去,对那目瞪口呆的吴画师道:“就这般吧,不必再挪动了。”
沈倾音被他拉着,不好当众甩开,只得沉着脸重新坐了回去。
可她坐下之后,依旧避开他,往旁边又挪了挪,身子照旧微微往一侧偏着,摆出了一副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的架势。
吴画师张了张嘴,瞧着这情景,还想再劝两句,萧旭却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年轻的帝王轻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道:“皇后有些害羞。”
吴画师连连点头:“是!”
他不敢再勉强,只得就此作罢,提起笔来开始作画。
不得不说,吴画师的画工确实极好,落笔老辣,线条精妙,一笔一画都透着几十年的功力。
可问题就在于,他画得实在太细致了。从衣袍的褶皱到冠冕的珠光,从五官的轮廓到眉眼的神采,无一不是精雕细琢,不肯有半分马虎。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沈倾音渐渐有些坐不住。她本就是勉强自己坐在这里的,此刻僵着身子一坐便是大半日,只觉得腰背酸涩,脖颈僵直,比受刑还要难受。
期间她好几次都想站起来走人,都被萧旭给拽住。
而他自己,自始至终都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极其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殿中掌起了灯。就在沈倾音的耐心即将告罄之际,吴画师终于搁下了手中的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躬身道:“陛下,娘娘,已画好了。”
沈倾音如蒙大赦,登时便站起身来,一刻也不愿多留,提起裙摆就要往外走。
萧旭却伸手拉住她,道:“你不看看?”
沈倾音根本不想看,可被他拉着不放,这才勉强侧过头去,朝那幅画像上瞥了一眼。
画上的两个人并肩而坐,男子龙袍冠冕,丰神俊朗,女子的凤袍华美,容貌惊艳。
沈倾音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冷冷地收回了视线。她甩开萧旭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萧旭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站在那幅刚刚完成的画像前,低着头,反反复复地看了又看。烛火映在画纸上,光晕柔和,将画中人的眉眼衬得愈发精致。
吴画师的笔触确实堪称妙绝,将沈倾音那张冷冷的、板板的面孔也画得极美,眉目间的疏离冷淡被细腻的笔触捕捉得分毫不差,可偏偏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反而衬得她愈发动人。
他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满是惊喜与赞赏,“吴卿这一手丹青,当真如神作一般,将皇后画得好生漂亮。”
这话倒是不假。两个人的样貌本就生得出众,吴画师的画工又堪称一绝,两者相加,这幅画像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
吴画师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谬赞了。只是……若是娘娘方才肯再靠近陛下一些,画出来的效果,想必会更好。”
萧旭听了这话,却并不在意,只笑了笑,目光依旧流连在画上,头也不抬地道:“这已经很不错了。”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他抬手吩咐下去,叫人大大地赏了吴画师,又一叠声地嘱咐道:“把这画好生裱起来,仔细着些,不许有半点磕碰损伤。裱好后立即送来。”
吴画师连连应是,捧着画退了下去。
——
沈倾音做了皇后之后,身份已与从前截然不同,第二日一早,她便召见了严夫人。
严夫人接到传召的时候,心中便咯噔了一声。她怎么也想不到沈倾音会成为皇后。一路上她坐在轿辇中,手心全是冷汗,心里七上八下的。
进了坤宁宫正殿,严夫人低眉顺眼地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伏在地上道:“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倾音坐在主座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婶就站在沈倾音的身旁。
严夫人行完了礼,沈倾音既没有叫她起来,也没有赐座。严夫人只好自己讪讪地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站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大殿里安静得出奇,连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沈倾音就那么坐在上头,慢悠悠地端着一盏茶,浅浅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一旁的香炉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严夫人站在下头,只觉得那沉默像一座山一般压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僵局,可张了张嘴,对上沈倾音那张淡漠如水的面孔,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害怕。那种害怕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叫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倾音才放下茶盏,微微偏过头,递给了刘婶一个眼神。
刘婶微微颔首,几步走到了严夫人面前,还不等严夫人反应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在大殿中回荡开来,清脆刺耳。
严夫人几乎懵在当场。她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半边脸颊登时便肿起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她又惊又怒,本能地抬起手来想要还回去,可手掌举到一半,目光撞上主座上沈倾音那双冷淡至极的眼睛,忽然一个激灵,浑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沈倾音如今是皇后。
她打了皇后的人,那便是以下犯上,是大罪。
严夫人那只举在半空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声音都在打颤:“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沈倾音看着她跪在地上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道:“你是自己打,还是让别人来打?”
严夫人一听这话,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恐。她嘴唇哆嗦着,颤声问道:“皇后娘娘……臣妾、臣妾犯了什么罪?还请娘娘明示……”
沈倾音闻言,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道:“这还用我说明吗?”
一句话让严夫人哑口无言。
大殿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严夫人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着抖,慢慢抬起手来,对着自己的脸,一巴掌扇了下去。
“啪。”
又是一巴掌。
“啪。”
再一巴掌。
大殿中便这样响起了严夫人一巴掌接一巴掌扇自己脸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殿中伺候的宫人们全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沈倾音就坐在上头,看着严夫人跪在下面一下一下地打自己的脸,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渐渐红肿起来,看着她眼角渗出了泪水却不敢停手。
打了不知多久,严夫人的手已经麻了,脸上早已肿得不成样子,整个人跪都跪不稳了,摇摇晃晃地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皇后扣留太师夫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皇宫。宫女太监们私下里交头接耳,都在议论这位新皇后的雷霆手段。消息传着传着,便传到了宫外,传到了大臣们的耳朵里。
太师严大人得知自家夫人被皇后扣在宫中,还受了掌脸之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在府中坐立不安了一整日,终于等到入夜时分,再也按捺不住,连夜进宫求见皇上。
彼时萧旭正独自坐在寝殿之中,面前的桌案上摆着那幅刚刚裱好的画像。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轻抚过画上沈倾音的眉眼,看了又看。
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道:“陛下,太师大人在殿外求见,好像因为皇后扣留严夫人的事。”
萧旭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微微侧过头,说了一句:“告诉他,朕正在忙要务,让他在外头等着。”
太监领命退了出去,将这话原原本本地传给了太师。
太师大人听了,哪里敢违抗,只得一撩袍角,在殿外的石阶下跪了下来。
夜色一寸一寸地深沉下去,秋夜的风裹着寒意,吹得殿外的灯笼摇摇晃晃。
太师大人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从酸痛渐渐变得麻木,腰背也一点一点地佝偻下去,可殿中的灯火依旧亮着,萧旭始终没有传他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太监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道:“陛下,太师大人……体力不支,有些撑不住了,奴才瞧着怕是要晕过去。”
萧旭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道:“让他跪着。就说朕身体不适,歇下了,不见人。”
说完,他裹了裹身上的锦被,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太师严大人在外头跪了整整一夜。
秋夜寒凉,石阶冰冷,他那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到后来整个人几乎瘫在了地上,是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地把他架起来,才不至于当场昏死过去。
第二天一早,太师大人被人搀扶着出了宫,回到府中便倒在榻上,两条腿几乎没了知觉。他思来想去,知道在萧旭那里是讨不着好了,只好另寻门路,派人去求见太后。
可太后那头风病发作得愈发严重,整日里神志昏沉,连人都认不全,哪里还能替他做主?派去的人连太后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宫人三言两语地打发了回来。
而沈倾音这边,依旧扣着严夫人不放。严夫人被关在坤宁宫的偏殿里,一日三餐有人送,却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沈倾音甚至还传了话过去,让她继续掌脸。严夫人跪在地上,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不敢不从,只能咬着牙,继续一巴掌一巴掌地往自己脸上打。
有太监悄悄将此事禀告了萧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皇上的态度。
萧旭正由宫人伺候着更衣,闻言笑了笑,道:“让她打,让她出气。那老妇做了恶事,就该受惩罚。”
太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抬头一看萧旭那副淡然的模样,不敢再多说什么,躬身退了下去。
如此,因为太师夫人被皇后扣在宫中掌脸的事情,整个朝野上下闹得沸沸扬扬。
朝堂之上,不少官员纷纷提起此事,有的说皇后行事太过,有失中宫之德,有的说此事牵扯朝廷重臣的家眷,应当慎重处置,言语之间都在替太师大人鸣不平。
萧旭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面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让人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等底下安静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不过是因为严夫人冲撞了皇后,后宫之事,自有皇后处置,朕不便多问。”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可萧旭说完便抬手示意退朝,根本不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
深秋时节,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瑟瑟寒风卷着枯叶在大街小巷里打旋儿,眼看便要到冬至了。
往年这个时候,百姓们早早就开始采买节礼,街市上人头攒动,月饼铺子前排着长队,处处都透着团圆佳节将至的热闹劲儿。
可今年,那股子喜气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给生生浇灭了。
中秋佳节,本该是月圆人团圆的日子,然而就在这一日,急报从四面八方飞入京城——多地同时发生暴乱。
暴乱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是有人提前约定好了一般,在同一日、从不同的方向一齐发作。
先是西南的衢州举了反旗,紧接着东南的郓城便跟着响应,随后西北、东北各处相继传来急报,一城接着一城,像是烧遍了荒原的野火,此处刚压下去,彼处又猛地蹿起。
当地官员们措手不及,连夜组织将士拼死抵挡,临时拉起了一道道防线,可暴民来势汹汹,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城门被撞得震天响,烽火台上狼烟四起,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将中秋那一轮本该圆满的明月遮得严严实实。
消息传到京城,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连夜聚集在朝堂之上,个个面色凝重,焦灼不安地议论纷纷。
有人主张立即调集京畿大营的精兵强将,分兵数路前往各地镇压,以雷霆之势将暴乱扼杀在摇篮之中;有人则极力反对,说暴乱来得太过蹊跷,四面八方同时发作,分明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叛乱,若贸然分兵,京防空虚,岂不是正中奸人下怀?
两派各执一词,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从早吵到晚,谁也说服不了谁。
值此危急存亡之际,按理说应当由皇帝出来一锤定音,拿个决断。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宫里传出了消息:皇帝病倒,高烧不止,神志昏沉。
这一下,本就乱作一团的朝堂更是炸开了锅。没了皇帝坐镇,百官群龙无首,主战派与主守派争执得愈发激烈,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吵到激动处,竟当庭摔了笏板,险些动起手来。
可任凭他们吵翻了天,没有圣旨,没有虎符,一兵一卒也调不出去。
如此僵持了许多天,暴乱的势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各地传来的战报一封比一封惨烈,衢州城破,守将殉国;郓城粮草告急,城中百姓易子而食;西北叛军连下三城,兵锋直指中原腹地……一封封急报像是一道道催命符,压在百官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临近京城不过三百里的一座城池,也发生了暴乱。
涿阳是拱卫京城的重要门户,涿阳一旦失守,叛军便可长驱直入,兵临京城城下。
消息传来,满朝文武再也坐不住。那些平日里老成持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臣们,此刻也全都慌了神。
他们齐刷刷地跪在皇帝的寝殿之外,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从殿门口一直跪到石阶之下,以头触地,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恳求陛下即刻派兵镇压。
萧旭似乎是“病”得实在撑不住,这才勉强传下了一道旨意。
京畿大营的精兵奉命出动,铁甲铿锵,战马嘶鸣,数万将士浩浩荡荡地开出京城,旌旗蔽日,长戈如林,那场面不可谓不壮观。
京城的百姓们夹道相送,眼巴巴地望着这支虎狼之师出了城门,心中都盼着王师一到,叛军便土崩瓦解。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这一拨兵马派出去之后,竟像是泥牛入海,不仅没能将暴乱镇压下去,反而连自己都陷入了苦战。
前线传回的战报一封比一封焦灼,叛军的兵力远超预估,且战术诡谲多变,竟将朝廷派去的兵马分割包围,蚕食鲸吞。
损兵折将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回京城,朝堂上的百官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萧旭又是几道旨意传下去,京畿大营的兵马被一拨接一拨地调出去增援。到了后来,甚至连驻守京城的几支主力兵将也尽数被调离,浩浩荡荡地开赴前线。
一时间,偌大的京城,防务竟空虚得如同一张薄纸。而放眼整个天下,大江南北,数座城池同时兵戈相向,战火连天,乱作一团。
这一日天气冷得厉害,从半夜起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到了清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雨丝细密绵长,打在殿前的石阶上,打在枯黄的梧桐叶上,发出簌簌的响声,将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
沈倾音正睡着,忽然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
那脚步声又急又密,不像平日里宫人们轻手轻脚的动静,倒像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
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便见一个伺候她起居的小宫女抱着衣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满脸都是惊惶之色,嘴里急急地喊道:“娘娘,快穿衣裳,陛下来了!”
沈倾音一惊,睡意登时消散了大半。
他来做什么?
萧旭虽然时常往她宫里跑,可从来没有一大半夜就这样不管不顾地闯进来过。
沈倾音心中隐约觉得不妙,也顾不上多想,连忙手忙脚乱地将衣裳往身上套。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连衣带都还没来得及系好,便匆匆往门口走去,还没等她踏出门槛,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萧旭快步冲了进来,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衣袍上沾了雨珠,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洇湿了,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画轴。
沈倾音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愈发不安,急忙问道:“怎么了?”
萧旭没有答话,一把便拉住了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沈倾音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便想挣脱,可萧旭的手劲极大,五指牢牢地扣着她的手腕,任她怎么挣都挣不开。
他一边拉着她疾步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记住,跟紧我的脚步,寸步不离。”
沈倾音被他拉扯着出了殿门,这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几个身着劲装的带刀侍卫。
那些侍卫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一见他们出来便迅速围拢过来,将二人牢牢护在中间,簇拥着他们一路往太后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沈倾音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脚下踩过一个个积水的小洼,裙摆湿了大半截,冰冷地贴在脚踝上。
她隐约觉得这阵仗不对劲,心口砰砰直跳,一种说不清的不祥预感压在她心头。
她急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带我去哪儿?”
萧旭没有说话,只顾埋头往前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命一般。
“你倒是说话啊!”沈倾音停下来一把拽住他。
萧旭被她拽得脚步一顿,却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他回过头来看她,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的脸上,此刻竟满是罕见的严肃与焦灼,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沉着一种沈倾音从未见过的急迫。
他深吸了一口气,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疾步走着的速度却没有半分减慢,终于开了口。
“现在去太后那里。”
“去太后那里做什么?”
“找玉玺。”
沈倾音闻言,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玉玺?玉玺怎么会在太后那里?
只听萧旭语速飞快地说道:“我登基那天,没有拿到玉玺。玉玺被太后藏了起来。”
沈倾音越听越糊涂了,脚下的步子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她急声道:“皇帝驾崩之时,不是已经传位给你了吗?他怎么会把玉玺交给太后,而不是给你这个继位的下一任皇帝?”
萧旭没有回头,脚步愈发快了,回道:“皇帝没有死。”
“没有死?”沈倾音的脚步猛地一滞。
“他是诈死。”萧旭说到这里,终于偏过头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沉,“目的,就是除掉萧承煜。”
除掉萧承煜?
“一句话两句话我跟你说不清楚,”萧旭望着她震惊的模样,“现在最关键的是把玉玺找到,然后我们赶紧离开皇宫。萧承煜很快就会打入皇宫,届时宫里一片混乱,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沈倾音摸不清头绪,她蹙眉审视着萧旭。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有骗你。”萧旭又拽着她往前走,边走边道,“我已经让人把沈梨和刘婶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现在你跟着我走,我们先找到玉玺,然后逃出这里。”
沈倾音被他拽得脚步踉跄,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的思绪。
萧旭走得极快,嘴里却还在继续说着,声音被风声和雨声割得断断续续:“这会是一场恶战。皇帝想必也快装不下去了,很快就要出兵应对。两方一旦厮杀起来,便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所以我要尽快找到玉玺,先带你离开这里。”
沈倾音听着,只觉后背发凉:“你的意思是……皇帝诈死,就是为了除掉萧承煜?可萧承煜是他的儿子,他怎么舍得?”
萧旭苦笑一声:“在帝王面前,儿子又如何。他觉得萧承煜难以控制,甚至有造反的意图,再加上分不清萧承煜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于是早生出了废掉萧承煜的念头,然后让三皇子来做太子。萧承煜察觉之后,便与我一起设了这场计谋。”
“那兵将呢?萧承煜从哪里带的兵?他怎么可能打得过皇帝?”沈倾音忙问。
“你祖父和兄长在边关带领的那些兵马,加上萧承煜这些年自己积攒的人马,还有袁家军,足够了。”
“什么?”沈倾音一把拽住他,“我的祖父和我兄长……还活着?”
她简直不可置信。
萧旭看着她被雨水浇湿的脸颊,应声道:“对。还活着。”
还活着,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沈倾音激动地重复了一遍,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啪啪落了下来。
“具体情况,我后头再与你说。”时间紧急,萧旭顾不得其他,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沈倾音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混着雨水从脸颊往下落,她心中满是激动、酸楚与不可置信。
她被萧旭拉着踉踉跄跄往前走着,缓了好一会,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问道:“你又是如何做上皇帝的?这么多天,你为何一直不告诉我?”
萧旭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脚下的步子却依旧没有停。
“打仗需要兵马。”他一边疾步走着,一边解释道,“可是那些兵马全都在边关之外,一时半刻根本赶不到京城来。而皇帝当时已经起了杀心,萧承煜没有足够的时间调集兵力前来应对。迫不得已,只好先设了一局,在皇帝准备查证我们谁才是他真正儿子时,将计就计,让我先做上皇帝,来拖延时间。”
“滴血验亲不是假的吗?能瞒得住皇上?”沈倾音不解。
萧旭没做声。
沈倾音看了看他。
难道他真的是皇上的儿子?
“所以,你是在帮助萧承煜?那……这些天,你在我面前,都是在做戏吗?”沈倾音又问。
萧旭依旧没有做声。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被洇湿的眉眼上,那一双眼睛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幽深。
“怎么不回答?”沈倾音停了下脚步。
萧旭这才回过头来看她,道:“没错,是在做戏。不过,有些话是真的。”
“什么话是真的?什么话又是假的?”
她有些不太相信他,包括他刚才说的这些。
萧旭望着她那双仍旧防备的双眼,动了动唇,刚要开口,前方的侍卫忽然停下脚步,低声禀报道:“陛下,太后殿到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激动时刻要到了,马上就要苦尽甘来!坚持住!
熬过去全是香香的饭
第78章
两个人赶到太后殿时, 殿门大敞,冷雨斜扫而入,门槛内的青砖地面早已洇开一大片深色湿痕。
殿内空空荡荡, 连值守宫人都没有。烛台寒凉,香炉死寂,太后平日倚卧的软榻上空无一人, 锦被凌乱掀落榻边, 褥子上半点余温也无, 整座大殿仿佛许久不曾有人驻足。
沈倾音立在殿门口,雨水顺着额前碎发滚落, 沿面颊蜿蜒而下。望着空寂大殿,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沉沉压在心口。
萧旭面色骤然沉凝, 未曾言语, 只攥住她的衣袖,抬步踏入殿中。随行侍卫即刻四散开来,在殿内各处仔细搜寻。
萧旭松开手,快步走到太后常坐的软榻旁, 一把掀开褥子, 伸手探向榻下暗格。
沈倾音伫立原地, 静静望着他。看他细细查遍软榻, 又移步墙边多宝格, 将整齐陈列的古玩玉器逐一挪开, 伸手探入格底深处细细摸索。
雨水顺着他袖口不断滴落, 他全然不顾。额角汗水混着雨水,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淌落。
殿外雨声淅沥,殿内唯有器物挪动的细碎窸窣之声。
就在此时, 殿外骤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步履整齐划一,沉重急促,甲片相撞,迸出冰冷刺耳的金属脆响。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愈近愈密,转瞬便将整座太后殿围得水泄不通。
沈倾音猛地转头,只见殿外雨幕之中,黑压压的兵甲层层叠叠,汹涌逼近。
侍卫手中的火把在雨里噼啪燃动,火光映在将士冰冷的铠甲之上,折射出一片凛冽寒光。刀剑尽数出鞘,长矛林立,严严实实地封堵住殿门所有出路。
沈倾音面色瞬间惨白。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上廊柱,冰凉的柱面抵住肩胛,她却浑然不觉。十指死死攥紧衣衫,心口狂跳不止。
萧旭见状,即刻跨步上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随行侍卫瞬间收拢阵型,拔刀出鞘,将二人护在正中。
此时,列队的兵将骤然向两侧分开。
人群中央,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是太后。
她身着暗青色锦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发间金簪在摇曳火光中泛着冷冽光泽。
步履沉稳,腰背挺直,姿态从容不迫,每一步都稳稳落地。一双眼眸清明锐利,如淬锋薄刃,全然不见往日神志昏沉、人事不辨的孱弱模样。
沈倾音见状,眉头微蹙。
眼前的太后神容凛冽、气场迫人,周身尽是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她立于黑压压的兵阵之前,宛如阵前挺立的帅旗,岿然不动,威压逼人。
果然,她一直都在佯装病弱。
原来萧旭从未加害太后。原来那些她曾疑心是萧旭所为的算计,自始至终,都是太后布下的棋局。
太后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掠过萧旭面容后,最终定格在沈倾音身上。
沈倾音被这目光看得周身一凛。
那目光冰冷淡漠,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漠然。太后凝望着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眼底寒意却如深冬寒潭,彻骨冰凉,冻得人四肢发僵。
沈倾音被这道目光钉在原地,后背紧贴冰冷柱面,分毫动弹不得。
太后默然抬手,一声未发。顷刻间,列队兵将齐齐涌入殿中。
铁甲撞击的轰鸣震得殿内烛架微微震颤。出鞘刀剑寒光错落,连成一片雪亮光影,刺得人难以睁眼。前排兵将挥刀直劈,刀锋破风,挟着凌厉风声当头落下。
萧旭的随行侍卫不过十数人,皆是军中精挑的精锐,身手卓绝,招招狠戾。
两名侍卫率先出刀,刀锋交错相抵,稳稳架住劈来的利刃,金铁相撞火星四溅,刺耳轰鸣震得沈倾音耳膜嗡嗡作响。
其余侍卫从侧方突袭而出,刀锋直刺甲缝,几声闷哼过后,殷红鲜血溅落青砖地面。
萧旭始终寸步不离护着沈倾音。他单手握剑,剑光旋出一道利落弧光,精准格开斜刺而来的长矛。矛尖擦过他手臂,划破衣袖,露出底下皮肉。
他目不斜视,反手一剑直刺对方肩窝,抽剑之时带起一片温热血珠,溅上他半张面颊。
他将沈倾音再度往身后拢紧,低声稳道:“别怕。”
沈倾音缩在他身后,满眼皆是晃动人影与交错刀光。她无力相助,只能死死攥住萧旭后腰衣摆。
厮杀声震耳欲聋,惨叫与金铁交鸣层层交织,不绝于耳。
温热液体不时溅落在脸颊,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鲜血,更不敢细想。
己方侍卫接连倒下两人。一人被利刃刺穿腹部,倒地之时仍死死箍住敌兵双腿,为同伴搏杀腾出破绽。
另一人顺势补刀,刀刃横划敌兵脖颈,鲜血喷涌溅满墙面。青砖地面已积起薄薄血洼,被往来脚步踏得四下飞溅。
萧旭麾下侍卫越来越少,敌军却源源不断、前仆后继。殿外雨幕之下,兵甲黑影层层叠叠,黑压压不见尽头,不知尚有多少伏兵。
萧旭呼吸愈发粗重,挥剑之势却丝毫不缓。肩头再添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透过袖口不断滴落。
他拽着沈倾音退至殿角,以身躯将她牢牢堵在墙角,背对外敌、剑立身前,死守不退。
刀光剑影在眼前翻飞交错,他双眸一瞬不瞬,剑尖血珠未落,新的杀招已然迎面而至。
终究是寡不敌众。
仅剩的几名贴身侍卫尽数被制,无数刀矛合围之下,被人以刀背重击膝弯,纷纷扑通跪地。
冰冷刀锋架上脖颈,数只大手从四面八方探来,反扣住他们双臂,死死按压在地。
沈倾音忽然被人猛地拽出,脱离了萧旭的护持。
后背重重抵上冰冷墙壁,双手被人牢牢扣制,动弹不得。
她奋力转头望去,只见萧旭亦被重兵制服,双臂反剪于身后,半张脸上血渍未干。数名兵将按压着他,膝盖抵住他脊背,逼得他躬身难直。
太后立在不远处,漠然静观全程,面色无波,仿佛只是旁观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她无需多言,只抬手示意,传令将人带走。
沈倾音被人推搡前行,冷雨扑打眉眼。她频频回望萧旭,又看向气度森冷的太后,心底疑云翻涌不止:萧旭怎会如此轻易被擒?他难道毫无防备?他步步筹谋演戏布局,最后竟这般束手就擒?
她全然不信。
可眼前局势,由不得她不信。
二人被押至一处偏僻殿宇,径直推入屋内。房门轰然闭合,随即响起铁链缠绕的哗啦声响,门外落锁闭合,看守兵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数人驻守门外。
屋内昏暗闭塞,窗棂尽数被钉死,唯有门缝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微光。空气潮湿发霉,混杂着积尘与旧木的陈旧气息。
萧旭一入屋内,便顺着墙壁缓缓落座。
他倚墙而坐,一腿曲起、一腿伸直,受伤的手臂无力垂落身侧。衣袖裂口翻出破损皮肉,鲜血仍在缓缓渗出,晕染得衣衫深浅斑驳。
他仰头靠在墙面,闭目片刻,失血过后的面色泛着苍白,唇瓣干涩无色。
沈倾音无暇顾及自身处境,快步冲到门边,奋力拍打厚重木门,砰砰巨响在屋内回荡。
“开门!”她声音急促沙哑,“开门!”
门外寂静无声,唯有檐下雨声滴答,不急不缓,无尽绵延。
“别拍了。”萧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无力,“出不去的。”
沈倾音骤然转身,望着他颓然落座的模样,心头又急又惧,快步蹲至他身前,焦灼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萧旭睁眼,望着她满眼慌乱焦灼,轻声道出几字。
“等着。等萧承煜来救我们。”
提及萧承煜,沈倾音心头骤紧,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冰凉刺骨。她张口追问,满是惶惑不安:“他……他真的能赢吗?”
她心中毫无底气,满心惶恐,更怕从此与萧承煜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萧旭倚着墙壁,侧首看向她,望着她十指紧紧纠缠、紧绷不安的模样。
他低低一笑,沙哑的笑声在昏暗屋内格外清晰,莫名带着几分松弛坦然。
“你自己的夫君,难道不信?”
“我信他,可我怕……”沈倾音语声哽咽,满心忐忑无从言说。
萧旭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放缓语调,温声宽慰:“你祖父、你兄长皆在,还有袁家大军坐镇,胜算本就不小。”
祖父、兄长……
可沙场征战,从来九死一生。
她垂首沉默,唇瓣反复抿紧,终究还是轻声问出心底最深的顾虑:“若是……若是败了呢?”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长久沉寂。
萧旭并未即刻应答。
他仰头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周遭寂静无声,只剩屋外连绵雨声,与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交织缠绕。
“若是败了……”他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自嘲的弧度,“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夺嫡之争,败者皆亡,是历朝历代亘古不变的铁律,败者往往株连九族,无一幸免。
沈倾音虽早知结局,听闻此言,心口仍骤然一阵抽痛,闷堵难当。
她凝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头郁气翻涌,蹙眉问道:“你既知晓后果,为何毫无后手?这般轻易就被生擒,你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啊!”
“帝王?”
萧旭闻言,低低连笑数声,笑意苍凉。
“我算什么帝王。”
他语声不高,字字清晰,满是自嘲。
“我的一举一动,皆在先帝算计之中。朝堂众臣,半数皆是先帝旧部、太后心腹。我空有帝位,寸步受限,何来筹备的余地?不过,好歹也坐过这龙椅。”
他靠着墙壁,目光落向暗处,似自语般缓缓道:“时日虽短,却也算尝尽至尊之位。手握权柄、身居高位、万人侍奉、百官跪拜……唯独,不得自由。”
他转头望向沈倾音,语调愈发自嘲。
“你说得没错。空有皇室血脉,终究无用。未曾受过帝王正统教养,未曾亲临沙场征战,亦未曾熟稔朝堂政务……的确,难堪帝位。”
他一字一句,复述着她昔日的断言,字字真切。
他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再度轻笑:“你倒是通透。”
“虽格局有限,满心情爱牵绊。”萧旭黯淡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可言语犀利如刀,字字戳中要害,没有半分留情。”
沈倾音闻言,唇瓣微动,终究无言辩驳。她垂落眼眸,默然不语。
屋内再度沉寂许久。
屋外细雨渐收,哗哗雨势化作细碎滴答。门缝透入的微光愈发昏暗,想来天色已然暮沉。
门外值守兵将偶尔走动,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断续响起,转瞬又归寂静。
萧旭静静倚墙望着她。她蜷着肩头、环膝静坐,垂眸敛神,不敢与他对视。
昏沉光影勾勒出她纤细的侧脸,下颌线条清浅柔和。
“好了,莫要惶恐。”萧旭忽然放软声线,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安心等着便是。”
沈倾音依旧默然。
萧旭微微调整坐姿,寻了个稍舒缓的姿势,低声解释:“唯有我们身陷囹圄,我安插在太后身边的暗线,才有机会寻得传国玉玺。只要玉玺到手,便能调动京城最后的禁军守备。届时,萧承煜的胜算,便能再添数分。”
沈倾音抬眸看他:“所以,这也是你的计?”
萧旭微微颔首,话音刚落,便疼得低嘶一声。他侧身倚墙,按住受伤的臂膀,蹙眉倒抽一口凉气。
“不说了,伤口剧痛难忍,容我缓一缓。”
他闭目调息,胸膛起伏不定,片刻后又睁开一只眼,看向依旧蹲在身前、满眼担忧的沈倾音,微微努了努下巴。
“你也坐下歇息,养足精神,等他来接应。”
——
龙卢镇一战,硝烟漫天,战况惨烈至极。
沈沐临率领部众于后半夜悄然抵至龙卢镇外围,原计划趁夜色潜行过境,避守军锋芒,不正面交锋。
可朝廷精锐守军警觉极高,似早已在此地布下层层暗哨。大军尚未靠近镇口石桥,两翼骤然亮起连片火把,漫天箭矢便如飞蝗般自夜色中倾泻而来。
沈沐临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长刀舞出密不透风的刀幕,飞箭尽数被格挡弹开,叮当撞击声不绝于耳,星火四溅。
他神色未变,从容侧首,厉声传令副将:“左翼分散隐蔽,切勿扎堆!”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夹马腹,一马当先,直冲敌阵。
他身形颀长挺拔,端坐马上比寻常将士高出半个头。玄色战甲覆身,贴合身形,宛如量身锻造的铁衣,英武逼人。
他手中长刀比寻常兵刃厚重数倍,常人难以驾驭,在他手中却轻盈自如、挥洒随心。
三名敌骑迎面冲杀而来,为首者挺枪直刺。沈沐临不闪不避,手腕翻转,刀身横劈而出,径直将对方枪杆拦腰劈断。
敌骑虎口崩裂、兵刃尽毁,惊魂未定之际,刀锋已然自下而上撩起,连人带甲劈落马下。
第二名敌骑从右侧迂回包抄,挥刀直砍马腿。沈沐临仿若背后长目,未曾回头,反手一刀背重重砸向对方胸口。沉闷巨响如擂鼓轰鸣,那人当即被巨力震飞落马,翻滚数圈,再无声息。
最后一名敌骑吓得手足发软,举刀的手臂颤颤巍巍,迟迟不敢落下。沈沐临策马擦肩掠过,顺势以刀柄重击其后颈,那人瞬间脱力,软塌塌滑落马背。
主将骁勇至此,身后将士士气大振,一扫遇伏慌乱,个个悍不畏死,紧随其后冲杀上前。
沈沐临连斩数敌,长刀血光淋漓,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滴落,在夜色中泛着暗沉寒光。战马铁蹄踏过满地尸身与残戈,泥浆血水混杂飞溅,溅满他半身战甲。他棱角凌厉的面容沾着点点血污,眼神凛冽亮得慑人,神色分毫未动。
“全线跟进!”
麾下本就是悍勇之师,又见主将身先士卒、所向披靡,再无半分退缩之意。
沈沐临纵横敌阵、所向无前,长刀所及之处,敌军纷纷溃散避让,无人敢直面其锋。
一名敌将心生不服,拍马迎战,手持一双重锤,威势惊人。二人转瞬交手,刀锤剧烈相撞,震耳欲聋的金铁轰鸣炸开,星火腾空四溅。
敌将双手震得虎口剧痛,重锤险些脱手。沈沐临却神色如常、力道未减,第二刀接踵而至,刀锋贴着锤柄削过,径直斩断对方三根手指。未待其痛呼挣扎,第三刀横劈而出,利落斩落其首级。
头颅滚落泥地,鲜血喷涌丈余。
沈沐临抬手拭去刀上血渍,抬眸望向夜色沉沉的龙卢镇,面色微沉。
与此同时,萧承煜率领的另一路大军,兵力并非最多,却精锐冠绝全军。自亦关城一路向京畿推进,攻城破寨势如破竹,几乎未遇有效抵抗。
并非守军孱弱,而是萧承煜用兵之道,诡谲迅猛、异于常人。
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无从应对。
他麾下兵马仿佛精准算透每座城池的换防时辰,次次卡在守备最薄弱的节点突袭发难。
前锋营清一色轻骑精锐,马蹄裹布、军士衔枚,静默奔袭。往往守军尚未察觉异动,城门已然被悄然攻破。
待朝廷援军抵达,萧承煜的主力大军早已穿城而过,只留满城瑟瑟发抖的降兵降将。
他胯下一匹乌骓黑马,体态神骏、鬃毛油亮,奔行之时四蹄腾空,宛若暗夜惊雷。
银白战甲加身,甲片打磨得莹亮剔透,衬得他清俊面容愈发冷冽出尘,在一众风尘仆仆的将士中格外夺目。
每一场攻城之战,萧承煜皆亲率前锋、身先士卒,第一个攀上城垣。他轻功卓绝,身姿灵巧,城上守军投石泼油、严防死守,他总能于纷乱险境中寻得破绽、从容规避,转瞬便翻上城头。
守城兵将尚未反应过来,他手中长剑已然寒光流转,数名守军顷刻殒命。剑光如白蛇穿梭、倏忽来去,招招封喉,利落无情。
立身城头,身后白色披风被狂风猎猎掀起,长剑凌空一指。城下数万将士即刻如潮水般涌上城墙,势不可挡。
他静立城头,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城头火光映亮他周身明暗。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如裁,天生一身矜贵卓然的帝王气度。
这般本该端坐金銮、安享至尊的人物,此刻立身尸横遍野的城头,长剑血渍未干,眸光清冷扫过全场,凛冽气场令跪地投降的守军双膝发软、伏地战栗。
他杀伐之时,从无半分暴戾狠戾,唯有极致的漠然与冷静。
顺利攻下北城外围所有据点后,萧承煜勒马驻足,抬眸遥遥望向远方巍峨厚重的京城城墙。
京城,近在咫尺。
黑马原地踱步,打了个响鼻,喷出一缕白气。深秋寒风凛冽,卷动枯叶尘土漫天飞扬。他立马旷野,披风翻飞不息,身后数万大军列阵肃立、铺展原野,刀枪林立、旌旗蔽空,军威浩荡、震慑四方。
副将策马上前,低声禀报:“殿下,急报传来,沈将军已顺利攻克龙卢镇。”
萧承煜微微颔首:“传令全军,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全军攻城!”
旷野秋风萧瑟,四下尽是肃杀。
大军就地列阵休整,刚历血战的荒原仍萦绕着浓重血腥,混着深秋寒霜,沉郁得令人呼吸发滞。
将士们或闭目调息,或低头整甲、擦拭兵刃,全军寂静无声,唯独阵前那一袭银甲身影,心绪纷乱,片刻难安。
萧承煜立在军前,半点无休整之态。
他不住在风中来回踱步,步履急促沉乱,披风被秋风一次次掀起翻飞,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气场沉凝得压抑逼人。
京城近在咫尺,深宫却如隔天涯。
一想到沈倾音困在步步杀机的宫墙之内,他素来冷静的心智,便被层层慌乱裹挟,几欲失守。
深宫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正当他心绪焦灼、往复难宁之时,远处一道黑影顶风疾奔,冲破外围防线,径直朝他奔来。
方才片刻间又落起细雨,秋风夹着冷雨劈落,将周砚一身衣袍尽数浸透,湿发贴覆额前,衣衫贴身紧绷,满身泥水风尘,模样狼狈至极,脚下却半点不敢迟缓。
他一路疾奔至马前,猛地单膝跪地,泥水四溅,双手高高捧起一方裹锦布匣,声线急促却稳:“殿下,宫中诸事已定!”
他抬首沉声禀报:“七王爷与太子妃皆被软禁于太后偏殿,眼下暂无性命之忧。暗线已然得手,传国玉玺顺利寻回。”
萧承煜急促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垂眸看向那方锦布,修长指节微微一收,俯身伸手接过。抚过微凉锦面,他当即掀开,一方温润玉玺静静卧于其中,四字篆文清晰入目。
确认玉玺无恙的刹那,他心头重压稍缓,可转瞬之间,所有思虑便尽数落在另一人身上。
他抬眸,眼底沉稳尽数褪去,只剩翻涌不息的急切,嗓音微哑,藏不住满心慌乱,一字一句追问:“她可有受伤?”
周砚垂首拱手,即刻回禀:“回殿下,太子妃未曾负伤,一路皆有七王爷寸步不离护持。只是深宫险地,太后心意难测,二人滞留宫中一时,便多一分变数,实在拖延不起。”
闻言,萧承煜眸光骤然沉暗。
他静静立在风里,清瘦面庞冷硬如霜,喉间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沉声道,语气郑重决绝,字字铿锵:“待城门攻破,你亲领一队精锐铁骑,即刻入宫救人。”
他抬眼凝着前方宫城方向,语气带着近乎执拗的坚定,反复叮嘱:“记住,不惜一切代价。无论如何务必保二人周全。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定拼死护太子妃、七王爷平安!”周砚深知他心底牵挂,郑重叩首领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军中刚归少许安定,一阵慌乱脚步声骤然从阵后奔来,打破了短暂沉寂。
一名斥候浑身带伤,甲胄残破,发髻散乱,踉跄奔至阵前,重重跪倒在地,语声惶急:“殿下,大事不妙!”
“东西南三面,突现大批朝廷援军,尽数朝我方合围而来!如今退路尽断,我军已被四面围困,再无迂回余地!”
话音落下,军中顿时一阵低哗。
肃整军阵倏然骚动,诸将神色骤变,军心瞬间紧绷。
萧承煜身形微震,眼底最后一丝从容彻底碎裂,只剩凛冽的沉凝与紧迫。
三面合围,后路断绝。
前有京城高墙坚城、重兵驻守,后有朝廷大军压境包抄,已然是绝境死地。
他眸光飞快扫过四面战局,瞬息之间权衡利弊,心中已有决断,再无半分迟疑。
拖延一刻,便是死局一刻。
更要紧的是,宫中沈倾音,再也耗不起分毫时间。
一旦合围敌军站稳阵脚,届时腹背受敌、内外夹击,大军覆灭事小,被困深宫的二人,再无生机可盼。
“全军无需休整,即刻备战!”
萧承煜骤然攥紧腰间长剑,剑身轻鸣震颤,凛冽军令冲破风声,响彻旷野:“即刻攻城!”
“局势危急,片刻不容耽搁!今日不破京城,全军誓不后撤!”
语毕,他翻身上马。
乌骓黑马昂首嘶鸣,声震四野。银甲将军立马阵前,披风迎风狂舞,纵使身陷绝境,身姿依旧挺拔如峰,气势慑压漫天风雨。
“列阵,前锋突进,盾兵挡护,弓兵压阵。”
一道道军令层层传下,顷刻遍达全军。
短暂休整的数万将士瞬间敛尽杂念,整顿阵型,兵刃出鞘寒光连片,刀枪林立,旌旗翻卷,沉寂旷野骤然腾起滔天战意。
身后合围敌军的马蹄声、脚步声、甲胄撞击声越来越近,震天动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路是高墙帝都,后路是重重敌兵。
进退皆是死地,唯有死战破城,方有一线生机。
萧承煜眼底隐隐泛红,望着紧闭的京城城门,心底所有坚硬尽数化作执念与牵挂。
他长剑凌空一劈,划破漫天风雨!
“冲锋!!!”
震天杀声骤然炸响,响彻天地。
数万大军如奔涌洪流,踏风携血,朝着巍峨京城悍然扑去。
城头守军早已严阵以待,见大军压来,当即万箭齐发。漫天箭矢如黑云倾覆,密密麻麻破空而下,锐响刺耳不绝。
前排盾兵齐齐举盾结阵,厚重铁盾层层相叠,筑起坚固屏障。箭矢密密麻麻撞落盾面,砰砰巨响连绵不断,星火四溅,无数箭枝折落满地。
大军迫至城门之下,城头巨石滚木轰然砸落,滚烫热油顺着城墙倾泻而下,落地灼起阵阵热浪。
前排士卒躲闪不及,被热油泼中,灼痛难忍,惨叫不绝,却依旧死守阵位,半步不退。
攻城梯接连架起,重重抵上高墙。敢死士卒紧握兵刃,不顾城头箭石如雨,迎着刀火血泪,奋力攀梯而上。
城头守军居高死守,挥刀狠劈,每一次起落,便有攀城将士坠下高墙,重重砸落地面,血染黄沙。
坠落,厮杀,倒地,冲锋。
前仆后继,死而不退。
不过片刻,城墙之下已积起层层尸身,血水顺着坑洼泥土蜿蜒漫流,触目惊心。
风雨愈烈,战火弥天。
这一日的京城之外,风雨萧萧,血色漫天,天地为之昏暗,山河为之震颤。
一场置之死地惨烈无双的攻城血战,就此全面铺开。
萧承煜立马阵中,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高墙,眼底是不破不休的决绝,心底是深切惦念。
满目枪林箭雨,遍地生死无情。
他和倾音,多年的苦难就要熬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马上就熬过去了,以后见面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爬墙了,以后逢人就可以说这是我老婆了,以后再亲亲抱抱就不会再被打断了!
第79章
城门之下, 千军万马列阵肃立,铁甲寒光映彻苍穹,连呼啸的风声都低沉了几分。
萧承煜一身玄色银纹战甲, 身姿挺拔如松,稳稳端坐于乌骓骏马之上。连日征战的风尘染遍他的眉眼,却丝毫折不了他半分锐气, 周身凛冽的杀伐之势, 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成冰。
他勒住缰绳, 抬眸望向城头。
城楼正中,一道挺拔威严的身影伫立于风口。
是当朝天子, 他的父皇,萧启赢。
年近花甲的老皇帝并未着常服龙袍, 反而披了一身鎏金镶玉的明光铠, 腰间悬着御用龙泉剑。
乌黑须发被狂风猎猎吹起, 眉眼依旧凌厉如刀,自带半生帝王睥睨天下的沉沉威压。
哪怕身处叛军围城的绝境,也无半分狼狈之态,唯有一身久经权场的冷硬与孤傲。
四目遥遥相对, 隔着数十丈长空与森严军阵, 咫尺, 亦是天涯。
天地寂然, 唯有风声呼啸。
片刻的静默过后, 萧承煜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 清晰地落在城头之上:“父皇。”
这一声“父皇”,藏了数年隐忍,数年委屈, 还有彻底决裂之前,最后一丝残存的骨肉情分。
城头上的萧启赢闻言,眼底没有半分温情。他居高临下,俯瞰着城下起兵逼宫的亲子,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嘲讽的笑意,声线苍老却铿锵如铁,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尚在位,龙椅未空,储位未定。萧承煜,你以兵围皇城,妄图逼宫夺权。身为皇子,私蓄兵马犯上作乱,此等夺嫡之举,于理不合,于法当诛!”
字字如冰,句句诛心。
没有父子温情,只剩君臣对立与律法森严。
萧承煜坐于马上,双手微微收紧,心底积攒了多年的酸涩与寒凉骤然翻涌。
他抬眼望着城上威仪赫赫的帝王,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寒凉。他轻声反问:“父皇当真觉得,儿臣是蓄意夺嫡?”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却字字清明:“这么多年,父皇何曾信过我?何曾待我有半分父子情义?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在父皇心中,儿臣只不过是您除去国舅爷与皇后的棋子。您借儿臣之手镇压了国舅爷多年,又借儿臣之手扳倒国舅爷,可您从来都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在国舅爷倒台之后,您甚至都不给儿臣喘息的机会,就想将儿臣除掉。今日儿臣兵临城下,也是要告诉父皇,您忌惮的,害怕的事情,终究是要发生了。”
“不过,只要父皇肯即刻退位让贤,交出皇权,这场战火便可终结。皇城百姓免遭屠戮,文武百官免于牵连,父皇亦可保余生安稳,留一条性命安享晚年。如此,何乐而不为?”
退让至此,已是他最后的一点成全。
可城头的萧启赢听罢,只放声冷笑,笑声苍冷凛冽,满是不屑与震怒:“放肆!区区逆子,也敢妄议朕的皇权?江山是朕一手坐稳的,轮得到你这叛臣逆子来逼宫?”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自帝王身侧走出,并肩立于城楼边缘,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城下的萧承煜,眉眼间尽是讥讽与得意。
正是三皇子萧承泽与五皇子萧承利。
二人俱是锦衣软甲,面色从容,眼底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三皇子萧承泽嗤笑一声,声音张扬刻薄,穿透风声落了下来:“皇兄真是好大的野心,好大的脸面!不过是个流浪多年的乡野崽子,无根基无重臣扶持无朝野声望,你凭什么觊觎这万里江山九五之位?”
五皇子萧承利紧随其后,语气阴阳怪气,字字诛心:“皇兄蛰伏多年,假意示弱,暗中私养死士招揽兵权,只怕从回京城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藏了弑君夺位的狼子野心。如今兵围皇城,不过是暴露了本性罢了,还敢在此假仁假义,劝说父皇退位?简直可笑至极。”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极尽嘲讽,将所有谋逆的罪名尽数扣在萧承煜头上。
城楼下的将士们闻言,皆是面露愤懑,阵中隐隐躁动。
萧承煜端坐马上,面色未改,只是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冰封。
他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城头那两位得意的弟弟,最终落回一脸冷厉的老皇帝身上,沉声道:“我本从无夺嫡之心。回宫之后,我谨守太子本分,勤勉读书,监国理政,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是父皇忘恩负义,利用完我之后,想废我储位,将我置于死地。”
“这些年,多少忠心护主为国尽忠的旧臣,因曾辅佐于我,被父皇暗地里猜忌打压无辜冤死;多少戍边将士浴血沙场,却因朝堂猜忌帝王昏聩,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父皇凉了忠臣之心,寒了天下民心。如今您年事已高,精力枯竭,昏聩守旧,朝堂积弊丛生,贪官横行,民生凋敝。内有党争祸乱,外有边境隐患。”
他字字铿锵,声震四野,传遍两军阵前:“这偌大的江山,早已腐朽积弱,父皇早已无力撑起这万里山河,无力护天下百姓安稳!”
“我今日起兵,不为一己私欲夺位,只为清君侧、整朝纲,为枉死的忠臣旧部讨一个公道,为水深火热的百姓争一个清平盛世。若父皇肯幡然醒悟,退位放权,一切尚可收场。若父皇执意冥顽不灵,负尽天下之人,那今日,这皇城之战,便无可避免!”
一番话坦荡磊落,句句属实,字字泣血。
身后数万将士齐齐动容,手中兵刃高高举起,齐声呐喊:“清君侧,整朝纲!随主帅,定山河!”
呐喊声震天动地,压过漫天狂风,气势磅礴,撼动整座皇城。
城头的禁军见状,军心骤然浮动。不少士兵面露迟疑之色,握刀的手微微松动。
萧启赢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铁青可怖,眼底盛满??了帝王被冒犯的滔天震怒。他一生掌控皇权数十载,从未有人敢如此当众驳斥他否定他的帝王功业,更何况是他的儿子。
“牙尖嘴利,巧言惑众。”萧启赢厉声怒斥,手握腰间剑柄,寒气暴涨,“朕执掌江山几十载,功过是非,轮不到你这逆子置喙。你狼子野心,祸乱朝纲。今日朕便守着这皇城,亲自斩了你这叛子逆臣。”
一旁的三皇子、五皇子立刻附和厉喝,命禁军列阵备战。弓弩手上前,拉满长弓,箭尖齐齐对准城下大军,杀意凛然。
城楼上,旌旗猎猎,刀光凛冽,杀气翻涌。
萧承煜望着城头彻底撕破脸皮毫无半分父子情分的帝王,眸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碎。
他缓缓抬手,而后落下,一声低沉的军令,自他口中吐出,清晰而冰冷:“即刻攻城。”
话音落地的瞬间,震天的战鼓骤然轰然响起。
急促厚重的鼓声撕裂长空,响彻天地。
早已蓄势待发的攻城大军瞬间蜂拥而上,数百架云梯轰然架起,重重抵在厚重的皇城城墙之上。
士兵们手持盾牌、短刃,踩着云梯飞速向上攀爬。攻城槌被数十名壮汉合力推动,狠狠撞击着厚重的皇城城门,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城头之上,萧启赢一身铠甲立于风口,亲自督战,厉声喊道:“放箭,死守皇城,凡退后者,立斩不赦。”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漫天飞雨,骤然从城头倾泻而下,朝着攻城的士兵呼啸射去。
前排举盾的将士死死抵住箭雨,后续人马源源不断涌上,前仆后继,无人退缩。
鲜血很快染红了青石城墙,顺着斑驳的砖缝缓缓流淌,滴落在皇城之下的土地上,腥气弥漫。
父子对峙,终成血海厮杀。昔日皇家骨肉亲情,在皇权江山面前,彻底寸寸碎裂,化为今日这场惨烈滔天的皇城血战。
——
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头漫天杀伐的喧嚣,却挡不住细碎又惊悚的动静。
沉闷的厮杀声、宫人惊恐的尖叫、兵器碰撞的脆响,断断续续传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倾音站在门前,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掌心沁满冰凉的冷汗。她不敢大口呼吸,耳廓却绷得极紧,每一丝异动都清晰入耳。
未知的恐惧死死攫住她的心神,让她紧张得头皮发麻。
身侧的萧旭状态极差。
方才突围负伤,失血过多的后遗症早已席卷全身。他脊背挺直,却始终沉默垂眸,薄唇毫无血色,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轻浅微弱。
长久的隐忍消耗着他仅剩的体力,他靠着墙壁勉强支撑,一言不发,只暗中留意着门外的动静,眼底藏着一丝未熄的锐利。
死寂的房间里,每一刻都煎熬无比。
不知熬过多久,“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骤然划破沉寂。
厚重的房门被人从外猛地踹开,两道身着禁军服饰面色冷硬的侍卫跨步而入,目光凌厉,直奔二人而来。
沈倾音心头巨震,骤然起身,眼底盛满错愕与慌乱。
不等她开口发问,两名侍卫已然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两人的肩臂,力道凶狠,不容半分挣脱。
“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沈倾音心头慌乱骤起,奋力挣扎着。
可侍卫面无表情,力道沉厉,任由她挣扎质问,始终一言不发,只顾强行架着两人往外拖拽。
慌乱无措间,沈倾音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萧旭。
萧旭即便面色惨白体力透支,眼底依旧沉着冷静,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凝,投来一个眼神,示意她稳住,别慌,切勿妄动。
沈倾音瞬间读懂了他的暗示,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惊惧,收敛了挣扎的动作,任由侍卫架着自己,紧绷着全身神经,静静等待时机。
两人被强行拖拽着穿过长长的回廊。青砖地面冰凉,周遭风声簌簌,远处的厮杀声愈发清晰,危机感步步逼近。
就在行至回廊拐角、周遭侍卫防备最为松懈的刹那,一直沉默隐忍看似体力不支的萧旭,骤然暴起。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极快一翻,袖中早藏好的一柄锋利短匕应声滑落,稳稳落于掌心。寒光一闪,他手腕骤然发力,匕首精准又狠戾地刺入右侧架着他的侍卫软肋之中。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响短促可怖。
那侍卫甚至来不及痛呼,身体猛地一僵,力道瞬间卸去。
萧旭动作极快,借着对方松懈的瞬间猛然挣脱桎梏,旋身转身,脚步错动,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另一侧正牵制着沈倾音的侍卫脖颈。
两道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两名侍卫接连倒地,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不等沈倾音反应过来,萧旭抬手抵唇,吹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口哨。接着,他反手握住沈倾音微凉的手腕,带着她转身就往太后殿宫外狂奔而去。
可变故已生,倒地侍卫的动静很快惊动四周。
转瞬之间,四面八方涌来无数皇宫侍卫,铁甲铿锵,兵刃出鞘,密密麻麻地将前路封堵。冰冷的刀刃尽数对准狂奔的两人,杀气腾腾。
厉声呵斥此起彼伏,追兵步步紧逼。
萧旭带着沈倾音低头疾奔,脚下步履飞快。哪怕伤口撕裂失血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他也丝毫不敢减速,用尽残余体力,护着身前之人突围。
眼看即将冲到宫殿正门,一道火光骤然亮起。
一名手持火把的侍卫匆匆奔来,撞见狂奔的二人,神色大惊,下意识就要扬声示警,手中火把应声脱手掉落。
就在火把坠落的瞬间,萧旭眼疾手快,纵身一跃,精准地接住了下落的火把,而后转手便狠狠扔向了身侧堆放着锦缎木料的偏殿厢房。
轰的一声,干燥的木料锦缎遇火即燃,火星瞬间窜起,顺着帷幔梁柱疯狂蔓延。
猩红的火光瞬间冲天而起,吞噬了整座偏殿。浓烟滚滚,烈焰熊熊,转瞬便蔓延至整片太后宫殿。
火光映红了沉沉夜空,烈焰灼灼,将雕梁画栋的太后殿尽数笼罩,映得周遭天地一片赤红。
趁着宫中大乱侍卫纷纷救火分心的间隙,萧旭紧握沈倾音的手腕,带着她冲破混乱的人群,一路狂奔突围。
宫外街道早已杀声震天。刀剑交击人马嘶吼哭喊哀嚎交织一片,整座皇宫彻底陷入大乱。
宫人们衣衫凌乱四处奔逃,禁军四散奔走,乱象丛生。
危急关头,数道黑衣身影冲破乱军,精准地奔至二人身前。
是萧旭提前埋伏在宫外的贴身暗卫与精锐侍卫。
“公子,属下护驾。”
一众侍卫迅速围成屏障,将萧旭与沈倾音护在中央,提刃迎上追来的禁军,拼死阻拦追兵。
有了人手接应,萧旭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依旧不敢松懈,带着沈倾音在众人的掩护下,朝着皇宫外的方向急速撤离。
而另一边,夜色深处,一袭玄衣的周砚正率领大批精锐,策马疾驰,火速赶往太后殿方向支援。
马蹄踏碎夜色,风声呼啸入耳。可越是靠近太后宫殿,漫天火光便越是刺眼。冲天烈焰染红了半边夜空,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周砚心头一沉,眼底闪过一丝不安,火速带人冲入混乱的宫道。
待他抵达太后殿时,整座宫殿已然沦为一片火海。
梁柱坍塌,火光四射,烈焰吞噬着琼楼玉宇,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周遭尽是烧焦的气息与慌乱逃窜的宫人。
“快,分头找人。”
周砚面色沉冷,当即厉声下令,自己提剑纵身冲入熊熊烈火之中。他不顾灼烧的热浪与纷飞的火星,在坍塌的殿宇和混乱的火场之中仔细搜寻。
他翻遍主殿、偏殿、回廊每一处角落,反复探查许久。烟火灼肤,烟尘呛人,可最终一无所获。殿内空空荡荡,早已没了萧旭与沈倾音的半点踪迹。
与此同时,皇城正门,血战已然进入最惨烈的绝境。
城门之下,硝烟弥漫,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青石地砖,汇成细细的血流。
萧承煜一身染血战甲,手持长剑,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玄色衣袍被猩红血色浸透,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身的血。
一路厮杀,他眼底冷冽滔天,心中却暗自凛然。
他终究是小瞧了身居深宫半生权斗的老皇帝。
这位年迈帝王,看似垂垂老矣,下手却狠绝毒辣,毫无半分父子情面。今日这场围城之战,他是铁了心要将自己这个亲生儿子彻底斩杀于皇城之下,永绝后患。
狂风卷着血腥气肆虐,两军厮杀已至白热化。兵刃相撞的铿锵脆响不绝于耳,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惨烈至极。
就在此时,一道魁梧身影提刀纵马,冲出禁军阵列,直奔萧承煜而来。
是五皇子萧承利。
五皇子本就生得人高马大、体魄强健,自幼习武,武艺精湛远超其余皇子。此刻他身披厚重战甲,手持阔背长刀,身后紧随大批精锐,皆是他母舅家族培养的私兵死士,个个悍不畏死。
这些人迅速呈合围之势,将萧承煜层层困住。
“皇兄,受死吧!”萧承利厉喝一声,长刀裹挟着凌厉劲风,携千钧之力当头劈下。
刀锋破空,带出呼啸锐响,威势骇人。
萧承煜眸光一凛,不退反进。手中长剑骤然出鞘,寒光凛冽,精准地迎上劈来的长刀。
巨大的力道相撞,两股强横的力量对冲迸发,四溅的火星在硝烟夜色中骤然亮起。
萧承煜脚下青石地砖微微开裂,身形却稳稳扎根,手臂微微发麻;而五皇子战马受惊,猛地踉跄后退两步,虎口震得发麻,眼底闪过一丝惊色。
不等他回神,萧承煜已然贴身近前。身法凌厉诡谲,长剑挽出数道银白剑花,招招狠戾,直逼要害。
萧承利迅速稳住心神,挥刀格挡反击。刀法大开大合、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劈山裂石之力,招招欲取萧承煜性命。
一人剑走轻灵、狠厉刁钻,擅长近身突袭、破绽绝杀;一人刀势雄浑、蛮力惊人,主打强攻硬守、碾压压制。
周遭合围的私兵数次趁机冲杀,却都被萧承煜凭借精妙身法尽数避开。他反手数剑挥出,瞬间斩杀数人,鲜血飞溅。
刀光剑影交织纵横,劲风席卷四周。周遭尘土飞扬,血雾弥漫。
萧承利仗着体魄强悍力道充沛,久攻不退。长刀一次次凶狠劈砍,招招致命,试图以蛮力压制久战疲惫的萧承煜。
萧承煜浑身伤口被剧烈的动作牵扯,剧痛阵阵袭来,体力不断消耗,眼神却愈发冰冷锐利。
他摒弃所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极简极狠,精准捕捉对方的破绽,攻守兼备,步步紧逼。
数十回合缠斗,难分高下。
又一次硬碰硬的相撞,刀剑死死锁在一起。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满目狠戾杀意。
萧承利目眦欲裂,猛然蓄力,试图压垮萧承煜的剑势:“你不过是丧家之犬,也配与父皇争江山,今日我便替父皇斩了你这逆子。”
话音未落,萧承煜眼底寒光骤盛。
他骤然松力,长剑顺势一撤。借着对方前倾发力重心不稳的破绽,身形陡然矮身旋步,险之又险地避开迎面而来的刀势。
下一瞬,他手腕急速翻转,长剑调转锋芒,借着旋身之力,携毕生戾气与杀伐之气,狠狠横斩而出。
寒光一闪,快到极致。
接着,“噗”的一声,利刃破颈,鲜血狂喷。
凄厉的声响戛然而止。
五皇子硕大的身躯骤然僵在原地,双目圆睁,满脸不敢置信。喉咙发出嗬嗬的破碎声响,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承煜面色冰冷,眼底无半分波澜,手腕再次微微发力。
彻底的绝杀之势落下,一颗头颅应声滚落,滚落在染血的青石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土地。
身躯轰然倒塌,溅起一地血花。
喧嚣的战场,骤然寂静了一瞬。
城楼之上,亲眼目睹这极致狠戾一幕的老皇帝萧启赢与身侧的三皇子萧承泽,双双僵立原地。
两人瞳孔骤缩,浑身僵硬。脸上的震怒与倨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震惊与难言的惊惧。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承煜。
杀伐果断,狠绝无情。出手便是绝杀,毫不留情,连亲生兄弟都能毫不犹豫地斩下首级。
那眼底沉沉的血色与凛冽的杀意,冰冷得让人心生畏惧。
帝王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真切的忌惮与慌乱,脊背微微发凉。
三皇子更是浑身紧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底盛满恐惧,再也没了半分先前的讥讽与嚣张。
城下风卷血雾。染血的少年将军执剑而立,长剑垂地,滴落的血珠点点砸落。
满目猩红,一身杀伐,震慑全场。
一时间,萧启赢积压多年的怒火与丧子之痛瞬间炸开。他须发倒竖,目眦欲裂,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城下的萧承煜,声嘶力竭:“竖子凶残嗜杀,目无君父,全军听令,倾巢而出,今日与逆贼决一死战,凡退后者,格杀勿论!”
号令传遍四野。皇城之内,所有留守的禁军、御林军、外戚私兵尽数涌出。
原本只在城头据守的人马,如潮水般倾轧而下。刀枪如林,箭雨漫天,将城下萧承煜所部层层合围。
战鼓擂得震耳欲聋,厮杀声直冲云霄,整座皇城内外彻底沦为血肉战场。
萧承煜连日奔袭征战,身上旧伤未愈,又接连浴血搏杀,体力早已透支。玄色战甲被鲜血浸透,沉重得压得肩背发酸。
握剑的手腕不住发颤,呼吸粗重而紊乱。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轮番猛攻,麾下将士虽个个悍不畏死,终究寡不敌众,阵线一步步向后收缩。
地面尸骸交错,鲜血在青石路上汇成溪流。萧承煜咬牙强撑,长剑舞出挡开劈来的刀枪,每一次挥剑都牵扯周身伤口,剧痛钻心,眼前阵阵发黑。
身边的亲兵不断倒下,人马越打越少,战局肉眼可见地偏向守城一方。
三皇子萧承泽立在皇帝身侧,见对方阵脚渐乱,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连连催促麾下兵马加紧攻势。
萧启赢望着节节败退的萧承煜,紧绷的面容稍稍舒展,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冷厉。
就在皇城守军士气大振,准备一举合围全歼敌军之际,远处官道两端骤然扬起漫天尘土。两支浩荡人马分左右两路疾驰而来,马蹄踏地如惊雷,旗帜迎风狂舞,行进速度迅猛至极,转眼便逼近战场。
一路为首之人身姿挺拔,银甲亮铠,正是袁淮。另一路领军者身披老旧却依旧坚固的战甲,手持长戈,气势雄浑,乃是袁将军。
两支队伍旗帜鲜明,甲胄整齐,正是当年追随先帝南征北战威名赫赫的袁家军。
“是袁家军!”城头上有人失声惊呼。
萧启赢定睛望去,脸上的得意与镇定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万万没有想到,袁家军竟会在此刻率兵驰援萧承煜。
袁家军根基深厚,战力冠绝朝野,当年随先帝平定四方,战功累累,麾下将士个个身经百战,绝非寻常禁军可比。
惊愕不过一瞬,两路袁家军已然冲入战团。
袁淮策马横刀,一马当先冲入敌军侧翼。长刀横扫,劲风呼啸,凡近身之人尽数被斩。刀势凌厉干脆,招招直取要害。
袁家老将更是老当益壮,手中长戈运转如风,进退有度,数十年沙场经验尽显无遗。他不与小兵纠缠,径直扑向敌军将领。
长戈突刺横劈挑扫,动作苍劲迅猛,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数名拦路的禁军将领接连落马。
袁家军将士同仇敌忾,配合默契,阵型严整。他们久经战阵,厮杀起来悍猛无比。原本占尽上风的皇城守军猝不及防,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禁军,顷刻间攻势土崩瓦解,被杀得连连后退。
战局瞬息逆转。原本体力不支的萧承煜见状,精神一振,强提残余气力,挥剑率众反扑。腹背受敌的禁军军心大乱,人心涣散,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萧启赢站在城头,望着下方兵败如山倒的场面,手脚冰凉。他倾尽皇城兵力,本以为稳操胜券,却因袁家军的突袭彻底满盘皆输。
三皇子萧承泽吓得面色惨白,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厮杀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皇城守军死伤惨重,残余士兵纷纷弃械投降。刀枪落地之声此起彼伏,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硝烟缓缓散去,萧承煜拄着长剑勉强站稳,满身血污,气息不稳,却目光冷冽地望向城头。
袁家军分列两侧,甲胄鲜明,声势浩大。
老皇帝萧启赢望着城下掌控全局的萧承煜,长长闭起双眼。一身铠甲下的身躯不住颤抖。
江山易势,已成定局。
萧承煜握剑的手仍在微微震颤。浑身战甲破碎不堪,深浅交错的伤口还在渗着猩红血迹。
连日血战早已抽干了他所有体力,身形摇摇欲坠,全凭一股执念死死支撑。
可他丝毫不敢停歇,甚至不敢有半分喘息。
他猩红着眼眶,快速扫视四周,目光飞速掠过每一张面孔,却没有找到周砚与沈倾音。
心底刚落下的大胜狂喜,瞬间被极致的慌乱抽空,沉沉的不安席卷四肢百骸。
“倾音!”他低唤一声,再顾不得战后残局,踉跄着提剑大步冲进满目狼藉的皇宫。
金碧辉煌的宫道上遍地残刃尸骸,断旗零落,宫人逃窜后的狼藉随处可见。整座皇城满目疮痍。
萧承煜无视沿途阻拦的残兵与跪拜的将士,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疯了一般在一座座宫殿、偏殿、回廊、暗阁中穿梭搜寻。
他一间间推开紧闭的殿门,一次次仔细探查角落。眼底的冷静彻底碎裂,只剩无尽的焦灼与惶恐。
可寻遍大半个皇城,依旧空空如也,不见沈倾音半分踪迹。
他心口越来越沉,脚步愈发仓促。正要调转方向,往昨夜出事的太后殿狂奔而去,迎面恰好撞上匆匆赶来的周砚。
周砚衣衫染灰,眉眼疲惫,气息紊乱,显然也奔波搜寻了许久。见到萧承煜,他立刻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殿下,太后殿昨夜燃起大火,殿宇焚毁大半。我带人里里外外搜了数遍,没有找到太子妃,也不见萧旭踪影。”
萧承煜听闻这话,只觉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连日征战的疲惫、满身伤口的剧痛,都比不上此刻心底的惊惶万分之一。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继续找,所有人全部散开,封锁皇宫所有出口,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找到倾音。”
军令厉声落下,传遍整座皇宫。
此刻的萧承煜,早已没了方才战场之上杀伐狠厉稳如泰山的模样。他面色惨白,唇色全无,冷汗浸透鬓发。
浑身伤口因为急速奔走而撕裂作痛,血水混着汗水浸透战甲,整个人憔悴狼狈到了极致。
周砚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满心担忧,连忙上前扶住他:“殿下,您伤势过重,体力透支到了极限。暂且歇息片刻,余下之事交给我们即可。”
“我不歇。”
萧承煜一把推开他的手,语气固执而沙哑。眼底红血丝密布,盛满濒临崩溃的焦急。
他一步未停,拖着残破的身躯,亲自穿梭在烟火未消的宫宇废墟之间。目光一寸寸扫过每一处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黄昏到深夜,再到天光微亮。
整整一夜。
皇城灯火通明,全军彻夜搜寻。脚步声传令声不绝于耳,可始终没有沈倾音的半点消息。
萧承煜站在残破的宫墙之下,一夜未眠,滴水未进。他浑身冰冷,身形僵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深邃的眼眶彻底泛红。滚烫的热泪在眼底积攒,几乎就要坠落。
沈沐临得知妹妹失踪的消息,心急如焚,抛下所有善后事务,亲自带人满城搜寻。眉眼之间尽是惶急与自责,恨自己未能护好唯一的妹妹。
袁淮亦是满心焦灼,眉头紧蹙,亲自调度人手,封锁京城所有城门与要道,地毯式排查全城街巷,满心期盼能寻到人的踪迹。
袁将军强忍担忧,主持战后残局。一夜之间,翻天覆地的京城彻底尘埃落定:所有参与叛乱的禁军、外戚私兵尽数被擒拿押禁,负隅顽抗者就地斩杀。朝堂旧党被悉数肃清,混乱的京城逐步恢复秩序。
一夜无果,所有人皆是身心俱疲。
天光大亮之时,周砚看着久久伫立沉默失神的新帝,终是忍不住上前,低声迟疑道:“陛下……属下有个猜测。昨夜能悄无声息地带走倾音姑娘,还能避开全城搜查的,唯有七王爷。会不会……是七王爷带着姑娘离开了皇宫?”
这句话,亦是萧承煜心底最担忧的事。
他与萧旭早已暗中商议结盟,说好彼此照应互不伤害共定大局。他从未想过萧旭会中途生变,更没想过会让倾音陷入险境。
可如今所有踪迹全无,只剩这一种可能。
萧承煜闭了闭眼,心口酸涩胀痛。疲惫、焦虑、自责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两日,他一边强撑精神,端坐朝堂,安抚百官,稳定朝局,颁布新政,处置旧党残余,扛起一国帝王的重担,稳住刚刚更迭的江山。
可无人知晓,这位新帝每处理完一桩政务,便会失神片刻。心底的担忧与思念从未停歇,日夜煎熬,寝食难安。
江山已定,可他最想要的那个人,不知所踪。
直到登基后的第三日,一道密信骤然送入皇宫,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信是叛贼余党所留,内容字字诛心:沈倾音与萧旭二人皆被其擒获。欲保二人性命,需萧承煜孤身一人,亲自前往京城后山悬崖赴约,以帝王之命换二人平安。若敢遣人替代或带随从前往,立刻斩人!
消息传开,满殿寂静。
沈沐临瞬间急得起身,神色慌乱:“陛下,我替您去,我去换倾音回来。”
可传信的斥候紧接着带回叛贼的原话:“逆贼有言,除萧承煜本人外,任何人前往,皆视同违约,即刻撕票!”
一语落下,众人皆是束手无策。
满朝文武纷纷劝谏。他是新晋帝王,江山初定,根基未稳,万万不可亲身涉险,落入贼人圈套。
萧承煜坐在龙椅之上,眼底一片忧惧。
连日征战的旧伤未愈,两日夜不眠不休的焦灼担忧,早已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心力交瘁。他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憔悴苍白。一身龙袍穿在身上,依旧掩不住满身的疲惫与狼狈。
“备马。”他转身大步踏出大殿。
无人能拦。
御马疾驰,长风烈烈。
萧承煜孤身一人,一骑绝尘,直奔京城后山悬崖。
半个时辰后,后山险峻的悬崖之巅映入眼帘。
云雾缭绕,山风呼啸。崖下是万丈深渊,白雾翻涌,凶险万分。
崖边巨石之上,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被死死禁锢。
沈倾音的脖颈被一名黑衣蒙面人狠狠扼住。那人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中,面容隐匿于阴影之下。
手中一柄锋利的短刀,寒光凛冽,死死抵在她纤细的脖颈大动脉之上,只需微微用力,便是血溅当场。
风扬起沈倾音的秀发。她面色苍白,眉眼憔悴,浑身沾染尘土,却依旧难掩清丽容颜。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怔怔地望着来路。
当那道熟悉又憔悴的身影策马奔来,稳稳立在不远处时,沈倾音的泪水瞬间决堤。
萧承煜在看清她的那一刻,浑身所有的力气骤然抽空。极致的惊慌、后怕与心疼席卷全身。
他看着她脖颈上抵着的利刃,看着她苍白无助的模样,看着她热泪盈眶的双眼,眼眶瞬间通红通红。
“倾音!”他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恐慌与思念。
滚烫的热泪,顺着他冷硬的下颌滚落,砸在脚下青石之上,碎成微凉一片。
沈倾音望着他满身血痕、憔悴不堪的模样,望着他眼底汹涌的泪光,心头又疼又酸。积攒多日的委屈、恐惧与思念尽数爆发,泪水哗哗滚落。
她哽咽着,唤了一声:“阿煜哥哥!”
阿煜哥哥!
久违的称呼落下,仿若回到了他们少时,那时她下河摸鱼,河水上涨,她被困在一块石头,她吓得哭红了双眼,看到他匆匆赶来,也是这般喊了一声“阿煜哥哥”。
软糯又委屈的一声称呼,跨越了数年光阴,戳中了萧承煜心底最柔软的软肋。
积压多日的焦灼自责与后怕彻底崩塌。他肩头微微颤抖,泪水落得更凶。
他往前走了一步,持刀之人立即大喝:“站住,不许靠近。”
手上力道微微收紧,刀锋几乎要划破沈倾音的肌肤。
萧承煜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半步。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我不靠近,别动她。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黑衣人冷笑一声:“新帝九五之尊,江山在手,权倾天下,何等风光。今日我只要你自行了断,自刎于此。你死,我放她活。你若不肯,我即刻推她坠崖,让你们阴阳相隔,永世不得相见。”
话音落下,风声呼啸,寒意彻骨。
没有半分犹豫,萧承煜抬手,瞬间抽出腰间佩剑。冰冷锋利的剑锋,毫不犹豫地直接横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剑身冰凉,贴着温热的肌肤,只需轻轻一划,便是性命尽失。
他眼底含泪,目光始终牢牢锁着沈倾音,语气温柔又决绝:“我答应你。只要你放了倾音,我即刻赴死,绝无二话。”
“不要,阿煜哥哥,不要!”沈倾音惊慌出声,泪水汹涌不止,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她看着脖颈架剑的萧承煜,看着他通红含泪的眼眸,声嘶力竭地哽咽哀求:“我不要你死,我只要你活着。阿煜哥哥,你把剑放下!”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泣声诉说,句句肺腑:“阿煜哥哥,认识一场,已经足以。你还有江山社稷,你还要做一个造福百姓的君王。不要相信此人的话,你快走,不用管我。”
“怎么能不管。”萧承煜强忍着哽咽的嗓音,“作为帝王是要造福百姓,可你也是其中之一,我连心爱的人都舍弃,还谈什么造福百姓。你别紧张,让我来换你。”
沈倾音见他如此固执,害怕再耽误下去,当真会害他了。
于是她一边向后退着,一边道:“阿煜哥哥,你听话,别再管我了。少时八年相伴,你替我挡雨,为我摘花,护我岁岁平安。长大后你身陷权谋绝境,步步为营,满身伤痕。”
“如今你好不容易突破困境,倾音只求你平平安安,轻松快活一些。阿煜哥哥,没有你,这世间万里山河的荣华,谁来创造呢!”
她一边剧烈哽咽哭泣,一边断断续续说着。细碎的温柔过往,字字泣血,声声真心。
儿时庭院的嬉闹,年少隐晦的心动,乱世之中的相守,绝境之下的深情,让两个人早已难舍难分。
崖上风起,吹乱两人发丝,吹落满襟热泪。
萧承煜持剑的手剧烈颤抖。听着她句句真心的告白,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剧痛难忍。
汹涌的情绪彻底击溃了所有隐忍,泪水源源不断地滚落,模糊了眼底所有的光景。
“阿音……”
五年过去,当他再也毫无顾虑叫出少时最爱唤的那声“阿音”时,却是在这生死诀别的悬崖边上。
“阿音……”他一声声叫着,泪流不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章甜甜甜甜!!!!
第80章
多日前, 萧承煜接到皇帝病重昏迷的消息,匆匆赶至寝殿,太师大人正守在殿中。
彼时太师仍在劝谏, 说沈倾音不适合做太子妃,让他另择贵女,他只觉得太师顽固不化, 当即拂袖离去。
太师方走, 袁淮便来密报, 说在皇宫一处偏僻角落里找到了苏廷昭。
他赶过去时,苏廷昭已被打得奄奄一息, 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见了他, 撑着最后一缕神智, 告诉他皇帝设了埋伏要取他性命。
萧承煜问他如何得知, 又怎会身陷皇宫。
苏廷昭缓了许久,才断断续续道出一段深埋多年牵扯几代朝堂的玉佩秘辛,也揭开了这场宫变棋局最深处的隐秘。
那日他偶遇萧旭,无意间瞥见萧旭贴身佩戴的半块玉佩, 纹路古朴、形制特殊, 竟与他父亲那块一模一样。相似至极的纹路形制, 让他心底生出滔天好奇。
为查清真相, 他特意取出父亲的玉佩, 借着父亲在宫中当值的便利, 入宫寻昔日交好的宫内好友打探底细。
他在宫中遇到准备归家的父亲, 再三询问才得知实情。
原来这半块玉佩,是先帝御赐至宝,意义非凡。
当年先帝起兵定天下, 南征北战、平定乱世,最危难的京城决战之际,前路禁军重重封锁,寸步难行。
沈倾音的祖父身披战甲孤身闯阵,手持先帝亲赐的玉佩,畅通无阻穿过禁军防线,为先帝大军开路,方才大破敌军,一举拿下京城,奠定大萧江山基业。
此战之后,沈家祖父功勋卓著,深得先帝信任器重。
后来沈家祖父蒙一位宫中妃子救命大恩,为报恩情,便将这护身建功意义非凡的玉佩一分为二,赠予妃子半块,许诺日后但凡家族有难或是后人有求,持玉佩者,沈家必倾力相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祖父父亲逝去后,仅剩的半块玉佩落到沈倾音手中。
而苏廷昭的父亲,机缘巧合之下得知玉佩暗藏玄机,不仅牵扯先帝旧恩、沈家世代忠义,更隐秘关联着散落民间的前朝旧部以及袁家边关兵将。
两块残缺玉佩合二为一,便能解锁尘封数十年的兵权人脉,足以撼动朝堂根基。
这般惊天底蕴,足以颠覆朝局的力量,让苏父心生觊觎。
此后数年,苏父屡屡借探望之名接近沈倾音,百般周旋刻意亲近,只为伺机而动。
最终,他寻得一次良机,悄然将沈倾音的祖传真玉佩调包,留在沈倾音手中的,不过是一块质地相似毫无用处的仿造赝品。
而真正的半块沈家玉佩,早已被他私藏手中。
查清所有隐秘手握真玉佩的那日,苏廷昭本欲出宫与沈倾音商议后续,未曾想刚出宫门不远,便被皇帝暗中埋伏的禁军强行掳走。
帝王早已暗中监视各方势力,对沈家底蕴、袁家兵权、前朝旧部忌惮多年,苏廷昭入宫打探玉佩的举动,彻底触动了他的逆鳞。
密室囚牢,连日酷刑。皮肉筋骨之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彻底击溃了苏廷昭的防线。
酷刑之下,他终究扛不住,将玉佩的来历,调包的真相,牵扯的兵权人脉,尽数吐露。
而这,本就是帝王最畏惧最忌惮的底牌。他佯装温和宽厚,实则猜忌心极重,野心滔天。
他素来忌惮萧承煜杀伐果断势压朝野,又分不清萧承煜与萧旭的真实身世,心中始终戒备二人会夺位逼宫。
他忌惮袁家世代镇守边关,手握重兵,害怕袁家军忠心耿耿,只认信物不认皇权。
更担忧沈倾音祖父陵墓空空如也、尸骨无存,这乃是一场巨大阴谋。
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加,让帝王杀心彻底成型。
此前萧承煜以雷霆手段铲除国舅势力,一举扫清朝堂大半外戚祸患,锋芒毕露势力暴涨,更是让帝王夜不能寐惊惧万分。
他再也坐不住,决意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根除所有隐患。
于是他佯装病重昏迷,借此困住朝堂百官牵制储君动向,暗中调兵遣将,层层包围整个东宫,只待时机成熟,便安上谋逆罪名,一举诛杀萧承煜,永绝后患。
听完所有真相,萧承煜立在阴冷废殿之中,周身寒意彻骨,心底一片冰凉。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身在局中。
所谓帝王病重,是假;所谓朝局动荡,是戏。
从头到尾,都是父皇为诛杀他而量身打造的连环死局。若他毫无察觉步步入瓮,最终只会落得身败名裂身死道消的结局。
绝境在前,退无可退。萧承煜再无半分犹豫,当夜便推翻原有隐忍计划,紧急筹谋、重新布局,开启绝地反击。
为制造朝堂混乱,打乱帝王部署,他先行下令,对外宣称太师出宫途中遭遇刺客袭击,重伤昏迷,借机将太师悄然收押,稳住朝堂文臣局势,混淆视听,扰乱帝党视线。
而与此同时,素来心思缜密洞察先机的萧旭,早已察觉帝王异样,提前暗中布下后手。
他查到,皇帝看似打压旧党肃清余孽,实则并未彻底清算吏部尚书严大人一族。
帝王假意处置,实则暗藏利用之心,想要借严大人的残余势力搅动朝局,待局势大乱后,再反手清算所有人,坐收渔翁之利,最后再除掉功高盖主的他与萧承煜。
看透这层层算计后,萧旭主动暗中会晤严大人,与之定下连环密约。
二人达成协议:先让严大人独子对外假死脱身,隐匿行踪保存实力;严大人则凭借自身人脉,暗中拉拢朝堂中立官员,联结散落旧党,在帝王假病,朝局混乱之时,趁机搅动风云,放大朝堂裂隙。待局势彻底大乱,帝王便会佯装苏醒,写下传位遗诏,借遗诏之名逼死手足,肃清障碍,彻底坐稳皇权。
这套连环局仓促排布,不够周密,处处风险,却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彼时东宫已被禁军层层围困,内外消息隔绝,杀机四伏。
帝王杀心已炽,分毫不会留情,若不主动破局,等待他们的唯有死路一条。万般无奈,皆是被逼至绝境的反击。
为稳住帝王疑心,彻底麻痹对方,为暗中传信调动边关袁家旧部,前朝散落兵将争取足够时间,萧承煜与萧旭二人咬牙定下险棋。
他们刻意让萧旭临时代掌皇权,暂坐帝位,伪装手足反目,朝堂内斗的假象,转移所有人视线,以此拖延时日,蒙蔽帝王与残余奸党。
为保大局不乱,彻底打消帝王戒备,萧承煜狠心将沈倾音留于东宫,稳住太后的疑心。
他彼时满心筹谋破局,算尽天下棋局,护住了万里江山,护住了万千臣民,唯独护不住他最想护住的人。
他以为大局既定。乱世将平,熬过绝境便是相守,却未曾想到,最终所有的苦楚与凶险,尽数落到了沈倾音身上。
崖上风声猎猎,泪湿青山。
萧承煜望着眼前泣不成声,宁死不愿他自尽的人儿,望着她颈间那把锋利的匕首,心口像是被万千利刃反复穿刺,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沈倾音亦是哭得浑身脱力,满目皆是他决绝赴死的模样,心口的窒息痛楚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
萧承煜含泪凝望她的目光,温柔赤诚,至死不渝。
这短短片刻的对望与告白,足以证明两个人爱得有多浓烈。
就在萧承煜手指发力,剑锋即将划破肌肤的瞬息,他眼底的决绝骤然收敛分毫。
然而下一瞬,趁着蒙面黑衣人注意力尽数落在二人动情对峙心神松懈的刹那,他手腕骤然一抖,一道银芒破袖而出,破空疾射,直逼黑衣人面门要害,速度快得惊人。
黑衣人猝不及防,心头一惊,再也无法维持先前的强势姿态,仓促侧身极致闪躲。
飞镖擦着他的肩头钉入后方青石,入石三分,震颤不止。
就在黑衣人闪躲失衡的瞬间,崖边四周原本死寂静谧的密林乱石之后,骤然响起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之声。
数十名黑衣劲卫齐刷刷挺身而出,铁甲寒光映着山巅天光,利刃出鞘,列阵合围,瞬间封死所有退路,气场肃杀凛然。
这些人,是萧承煜暗中带来隐匿暗处的精锐死士。
黑衣人彻底慌了。本是刻意演戏试探,从未想过杀伐决断的萧承煜,在为爱癫狂的绝境之中,依旧保留着帝王的冷静城府,反手便破了他的局。
眼见重兵合围,大势已去,再无半分周旋余地,黑衣人再无半点顽抗之心,猛地伸手将身前禁锢的沈倾音往前一推。
与此同时,黑衣人立刻弃刀垂手,高高举起双手,彻底俯首投降,不敢有半分异动。
沈倾音一得自由,萧承煜立即弃剑大步上前,一把将扑来的沈倾音紧紧拥入怀中。
温热柔软的身躯撞进他残破带伤的怀抱,带着满身风尘与未干的泪痕,真实而滚烫。
真切的触感传来的刹那,萧承煜高悬数日的心,终于狠狠落地,所有的惊惶、焦灼、后怕尽数翻涌,紧紧将她箍在怀里。
怀中的沈倾音尚且惊魂未定,泪眼朦胧地靠在他染血的胸膛,听着他急促滚烫的心跳,浑身颤抖不止。
虚惊一场的恐惧尚未褪去,便见萧承煜眉眼覆上彻骨寒戾,他缓缓松开她,将她稳稳护在身后,弯腰拾起地上长剑,抬手就要向黑衣人刺去。
“住手!”
一道清朗又带着几分无奈疲惫的声音,骤然从侧边云雾山石后响起。
一袭素色锦袍的萧旭,缓步从暗处走出。他衣衫染血,满脸疲惫,闪身上前,拦下了这致命一剑。
剑锋堪堪停在黑衣人寸许之外,劲风扫得黑衣人头巾簌簌晃动。
萧承煜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周身杀意未散,眉眼沉沉侧首看向来人,声音冰冷刺骨:“萧旭?”
萧旭缓步上前,对着面色震惊、满目茫然的沈倾音微微躬身致歉,随后坦然看向满目寒戾的萧承煜。
“这场戏,是我布的。挟持要挟,逼你自刎,从头到尾,皆是我一手策划。”
一句话让萧承煜惊立当场。沈倾音怔怔立在萧承煜身后,泪眼未干,满目错愕,全然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经历的生死绝境,竟是一场人为设计的试探。
萧旭望着萧承煜满身伤痕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语气带着无尽无奈与苦心:“我与你自幼相依,并肩夺权,我知道你隐忍多年,负重前行,知你为江山权谋受尽苦楚。可我也亲眼看着,这一路权欲滔天,人心易变。”
“你初登帝位,手握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一朝登顶,万众臣服。我最怕的,就是你会像父皇一般,坐上至高无上的位置,便忘了初心,忘了年少情深,忘了陪你走过绝境,陪你熬过黑暗的人。见惯帝王薄情,见惯皇权蚀心,更怕你日后坐拥天下,繁华迷眼,终究负了她。”
她,指的是沈倾音。
萧旭又看向尚且怔然的沈倾音,眼底满是怜惜:“沈倾音这般赤诚热烈,满心满眼皆是你,爱得纯粹,爱得义无反顾。她小心翼翼藏着心意,陪你走过步步惊心的权谋之路,为你担惊受怕,受尽牵连。”
“我本想在宫变尘埃落定之后,悄悄将她带走,远离这深宫权谋皇权纷争,让她不必再为你受尽委屈与担惊受怕。”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色冰冷的萧承煜,字字恳切:“我不甘让她满腔深情错付,不甘让你历经千辛万苦夺得江山,最后丢了唯一的真心。我怕你坐上九五之尊,便学会了父皇的凉薄忘恩,怕你被皇权蒙蔽双眼,终有一日弃她如敝履。所以我设下这绝境一局,是来测测你的真心。”
“今日悬崖对峙,你愿弃万里山河,舍九五尊位,以身殉情,以命换她平安。”说到此处,萧旭紧绷多日的眉眼彻底舒展,释然轻笑一声,“我试过了,也看清了。你的江山在手,可你的真心,从来只系她一人身上。你未负初心,未负深情,更不会成为父皇那般凉薄无情之人。这场试探,是我多心了,也是我多虑了。”
山巅云雾渐散,天光穿透云层,洒落满地温柔。
萧承煜其实早已猜透萧旭的心思,只是未曾料到他竟会用这样的法子来试探自己。
一时间,他说不清心底究竟是何种滋味,良久,只淡淡说了一句“辛苦皇叔了,先回宫吧”,便一把抓起沈倾音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沈倾音被他攥着手,手上传来的力道紧得她心口发麻,直到上了马车,那股惊悸仍旧盘桓在胸腔里,怎么也散不去。
她抬眼望向萧承煜,只见他满身尘霜,眉目间尽是掩不住的疲惫与伤痕,活像一头在绝境中拼杀出来的狼犬。
她心头倏地一酸,嘴唇翕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萧承煜却深深望进她的眼睛里,下一刻,将她揽入怀中,轻轻覆上她的后脑,一下一下地抚着,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怕了,没事了,都结束了……已经没事了。”
他嘴里说着安抚的话,可沈倾音听得出来,那声音底下压着的是他自己都未曾散尽的后怕,只是他偏要强撑着,用这副摇摇欲坠的镇定来哄她。
她伏在他怀里,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洇湿了他胸前一片衣襟。
她心里百般滋味搅作一团,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被他低下头来,堵住了所有的话。
他的唇冰冰凉凉的,带着夜风的寒气,落下来的时候沈倾音整个人还是僵着的。
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吻着她,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面颊,一点一点把她紧绷的身子揉软了。
过了许久,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唇,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沈倾音睁着眼,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水光,睫毛一颤,泪珠便簌簌坠下来,落在她的衣摆上。
她知道,他此刻的心只怕比她的还要紧上几分。他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这样抵着她的额,任由泪水一滴滴无声地砸落。
沈倾音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揩去他眼角的湿润,声音又轻又软:“没事了,都没事了,我没事,我好好的。”
萧承煜听她这样温声软语地哄着,眼泪反倒落得更凶了。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平复下来,抬起眼看她,眼尾鼻尖都红透了,哑着嗓子说:“倾音,对不起,让你陷到那样的危难里去……是我做得不够好。”
沈倾音闻言,只觉心头被人狠狠揉了一把,酸得说不出话来。她轻轻摇头,她怎么会怪他呢,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萧承煜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来吻她,他吻得极深极重,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
马车到了宫门前停稳,沈倾音一下车,便望见了城门口那几道伫立的身影。
她看清了来人,泪水瞬间又夺眶而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城门下的,是她的哥哥沈沐临,还有祖父。
祖父沈奕宏看见沈倾音从马车上下来,也是激动得踉跄着往前迎了好几步。
沈倾音心中激荡,拔腿便朝着他们飞奔过去。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又活了过来,那种重见亲人的心情,百感交集,难以言说。
她扑上去,一头扎进兄长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你们还活着……你们真的还活着……我好想你们,好想好想你们……”
她从兄长怀里抬起头,又望向祖父,泪眼婆娑地颤声道:“祖父……您真的还活着……”
祖父望着眼前憔悴得不成样子的孙女儿,伸手扶住她的脑袋,声音苍老而哽咽:“倾音,祖父来晚了,叫你受苦了。”
沈沐临也揽着妹妹,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低声哄着:“别哭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哥哥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叫你陷在那样危难之中了。”
沈倾音点着脑袋,恍惚间只觉一切如同一场大梦。
一行人回了皇宫,萧承煜给他们安排了宫殿暂且住下。
沈倾音独自坐在大殿里,望着兄长的脸,祖父的白发,越看越觉得不真实,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颗一颗往下掉。
祖父便将这些年诈死隐匿的前因后果,一桩一桩说给她听。
原来这一切的祸根,竟都是当今皇帝一手埋下的。
当初皇帝嘴上说着要放他们一条生路,背地里却从不曾歇过斩草除根的心思。
尤其是在萧承煜被接入皇宫之后,皇帝便开始暗中派人刺杀沈家。
祖父侥幸躲过一劫,可沈倾音的父亲母亲,还有叔父一家,却都未能幸免。
那时祖父半路遭人行刺,只剩一口气吊着,沈倾音的父母为了保住祖父,连夜将祖父送出府去,藏进了山里,而后对外佯装祖父已伤重不治,这才勉强逃过一劫。
沈倾音听到这里,浑身发冷,牙关几乎咬碎。原来从头到尾,所有的一切都是皇帝所为,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叔婶,全都折在了那一个人的手里。
那样一个人,身居九五之位,心胸竟狭窄至此。
萧承煜面色沉沉,转向沈倾音,低声道:“当初我回宫时,曾跪在父皇面前恳求他,求他不碰你们沈家。这五年来,我一直隐忍,一直顺从他的意思做事,他也答应过我绝不妄动。结果……”
“到头来还是如此。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暗中查,究竟是谁对你们下的手……父皇当初那样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我便从未怀疑过他,可到头来,竟还是他做下了这些事。”
他心中愧疚难当,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到头来一切罪孽的源头,竟是自己的父亲。
他心底一片悲凉,生在帝王之家,他早知这其中的腥风血雨,可从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是这样出尔反尔之人。
当年那么多人心甘情愿追随他,拥护他,到头来都落得什么下场?
这事搁在谁身上都是一道剜心的口子,更何况是他这个做儿子的。
如今他坐在这把椅子上,竟不知该如何去弥补沈家,也不知该如何去弥补沈倾音这些年所受的苦楚。
沈倾音察觉到他紧锁的眉头和沉默之下翻涌的愧意,知道他心里过不去,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众人一番长谈之后,俱是身心俱疲。沈倾音被安置在偏殿歇息,萧承煜则领着沈沐临去处理余下的事务。
待到夜深人静,一切尘埃落定,沈倾音洗漱过后,独自坐在殿中等着萧承煜回来。
直到此刻,她心里依旧是忐忑的。经历了这一遭,她的性情好像也变了许多。
在生死关头走了一趟,她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一个人该有怎样的勇气,一个国家又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帝王来支撑,而像她这样的人,又需要怎样的胆魄和能耐,才能在这深宫里存活下来。
殿内的灯火明灭不定,透出一层薄薄的光晕。沈倾音就那么坐着,浑身绷得紧紧的,连手边的茶都忘了喝一口,只是呆呆地出神。
萧承煜忙完事务回来,便瞧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开口问道:“怎么了?还有哪里不开心不舒服的?”
沈倾音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望着他那瘦削了不少的面庞,她不禁轻轻苦笑了一声,道:“这么多天没见,你竟变了副模样,可还是那样好看。”
萧承煜也望着她,昏黄的灯光下,他心底的情绪复杂得说不出:“你也瘦了许多,可也一样好看。”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掌微微收紧,缓缓道:“其实先前沐临兄已有察觉,也给我递过消息。若非如此,我恐怕早就折在上次处置国舅爷的时候了。那时处理国舅爷,父皇便已经做好了渔翁得利的打算,只等擒获国舅爷便动手,既要除掉我,也要把你兄长一并除了。”
“你兄长察觉到之后,便让袁将军暗中与我通消息,自己则假称落崖身亡,这样一来他不在我身边,父皇或许就会对我少几分忌惮,对你也能少一分威胁。父皇以为沈家没了人,没了后嗣,我将你留在身边他也能放心许多。”
“后来,他便与你祖父暗中绸缪,布下了这一局,只等绝境中翻盘的那一日。所以这一次,全都仰仗你兄长,你祖父,还有袁将军和袁淮他们相助。我欠他们的,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你放心,日后我绝不会做一个像我父皇那样的人,定会好生待他们。有我在一日,便有他们一日。”
萧承煜知道沈倾音心里担忧什么,便不等她开口,先一步将这些话说了出来。他神色诚恳,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敷衍。
沈倾音望着他,听完这番话,轻声道:“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
她相信他,说得毫无犹豫。
萧承煜望了她好一会儿,压了压翻涌的情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等着,我先去沐浴。”
他说罢立即转身进了殿。
那道背影走得沉稳,可沈倾音看见他的眼眶好像又红了。
她独自坐着,满殿寂静。烛火跳了跳,将她投在纱幔上的影子晃了又晃。
不知过了多久,侧殿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倾音下意识抬头望去。
萧承煜踏步而来,披着一件月白薄衫,袍角在身后迤逦出一道浅浅波痕。衣料轻薄得近乎透光,烛火自他身后照来,将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勾勒得若隐若现。
宽阔平直的双肩,窄而有力的腰身,衣襟松松垮垮地拢着,露出一线结实的胸膛,上头还带着沐浴后未干的水汽,在暖黄烛光下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
湿漉漉的墨发散在肩头,发梢凝着水珠,一滴一滴顺着锁骨的弧线滚落,洇进领口薄薄的衣料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半个殿的距离望过来,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水雾,衬得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偏偏眼底又燃着两簇压不住的暗火,灼得沈倾音心尖发烫。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路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连藏在衣领下头的肌肤都泛起了红晕。
她慌忙垂下眼,却又忍不住抬起目光,那眼神躲躲闪闪的,羞涩里分明漾着难以掩饰的心动与痴迷。
萧承煜看见她这副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唇角无声地弯了弯。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热气蒸过的面颊本就透着红,此刻被她那样看着,那层红便愈发深了几分,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她走去,赤足踏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沈倾音心尖上。
他在她面前俯身蹲了下去,仰起头来看她,湿发从肩侧滑落,露出整张被水汽蒸得微红的脸,烛光落进他眼底,那里面盛着她的倒影,小小的,完完整整的,仿佛他的整个世界都被她一个人填满了。
沈倾音被他看得心口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急剧膨胀,涨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她微微启唇,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承煜没有等她开口,轻轻倾身,将脸贴上了她的膝头,而后像是终于寻到了此生最安稳的归处一般,阖上眼,侧过脸,将面颊埋在她双膝之间,轻轻地,依恋地蹭了蹭。
湿凉的发丝蹭过沈倾音搁在膝上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激得她浑身一颤。
沈倾音的鼻头倏地酸了,眼眶也跟着发了红,可唇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微微用力,将他从自己膝上拉了起来。
萧承煜顺着她的力道起身,身形未稳,沈倾音已经一头扑进了他怀中。
他低下头,她仰起脸,目光在咫尺之间纠缠,呼吸交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看着看着,他突然低头吻了上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渴望与失而复得的狂热。
沈倾音慌得往后退了一步,急忙拽紧他的衣衫。
门外的宫女见状,急忙给他们关上了房门。
沈倾音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双手攀上他的肩头,十指下意识地收拢,攥紧了他薄衫的料子。
那料子本就轻薄,经她一攥,便顺着肩头滑下去几分,露出大片光裸的肩背,肌理匀称,线条流畅,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他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提起来贴向自己。
沈倾音被这力道一带,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他顺势倾身压下,将她稳稳放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锦衾微凉,贴上她发烫的后颈,激得她轻轻打了个颤。
他抬手,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是十二万分的小心,可他的吻却截然不同。
那吻从她的唇滑向唇角,滑过下颌,流连在她纤细的颈侧。
他的唇滚烫,所过之处像是点燃了一簇簇细小的火苗,在她肌肤上燎起一片片绯红。
沈倾音仰起脖子,难耐地闭上眼,手指穿进他濡湿的发间,微微用力,将他按向自己。
萧承煜低低地笑了一声,手顺着她的腰线缓缓下滑,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摩挲,每一下都撩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沈倾音咬着唇,还是没能忍住,溢出了一声极轻极软的嘤咛。
萧承煜听入耳中,心潮激动,一把将她从榻上捞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身上。鼻尖几乎相抵,彼此的喘息都清晰可闻。
他微微后仰,背部靠在雕花床栏上,仰起头看她,目光从她潮红的面颊一路向下,扫过她微肿的唇,起伏不定的胸口,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眼中的欲、色愈来愈浓。
沈倾音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垂下眼睫,却又舍不得真的移开视线。她伸出手,怯怯地触上他敞开的衣襟,顺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胸膛弧线缓缓下滑,指腹下的肌肤滚烫紧实,微微绷着,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胸膛,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萧承煜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牵出一条极为好看的下颌线。他握住她作乱的手,十指交扣,紧紧攥住,而后猛地翻身,将她重新压回榻上。
衣衫在纠缠中散乱,他的薄衫早已不知何时滑落在地,露出精壮的上身,宽肩窄腰,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紧绷有力。
而她的外裳也被他褪去,只余一件薄薄的中衣,领口大敞,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和锁骨窝里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他的吻落在她锁骨上,轻轻一吮,沈倾音便浑身一颤。
他从她的锁骨一路向下吻去。不知何时,两个人已从床榻滚到了床沿。
沈倾音半个身子探出床外,长发垂落在地面上,像一匹铺散开的墨缎。
萧承煜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捞回来,顺势翻身下榻,将她抱了起来,快步走向殿中的书案。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被他一手扫开,砚台落地,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浓墨在光洁的金砖上溅出点点墨痕。
他将她放在案上,微凉的桌面贴上她灼热的背脊,激得她倒吸一口气,双腿下意识地缠上了他的腰。
萧承煜俯身将她困在双臂之间,从她的额头吻起,眉心、鼻尖、嘴唇、下巴,一路向下,不放过任何一处。
他的手掌扣在她腰间,磨蹭着她细嫩的肌肤,带起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痒。
两个人身上的温度都在急剧攀升,薄汗沁出肌肤,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夹杂着沐浴后残存的花皂气息,以及一种更为浓烈的,属于彼此的味道,交织缠绕。
萧承煜将她从书案上捞起来,两个人的身体再度贴紧,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喘着,热息喷洒在她耳廓上,激得她浑身一缩。
他抱着她后退几步,脊背撞上冰凉的墙壁。
他借着墙面的支撑,将她抵在墙上,十指扣住她的双手,高举过头顶。这个姿势让沈倾音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前胸紧贴着他的胸膛,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肌肤重叠在一起。
墙壁冰凉坚硬,与身前滚烫柔软的身躯形成极致的反差,沈倾音浑身的感官都被放大了数倍,每一个碰触,每一次摩擦都激得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萧承煜松开钳制她的手,转而托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进自己颈窝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抱了起来,转身走向一旁的圈椅。
他在圈椅上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身上,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圈进怀里。
沈倾音仰起头,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声破碎的低吟,身子向后弓成一道柔韧的弧线,长发散落在肩后,发梢扫过萧承煜的手背。
萧承煜俯身吻住她仰起的脖颈,从下颌吻到锁骨,舌尖勾勒出那道优美的弧线,最后停在她锁骨中央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上。
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每滑过一节脊骨,沈倾音的身子便软上一分,最后整个人都瘫在了他怀里。
圈椅在两个人交叠的重量下发出吱呀的轻响,有节奏地摇晃着,合着满殿粗重的喘息和细弱的嘤咛,飘在殿中。
萧承煜又将她一把抱起,退开几步,竟就地将她放在了铺着织金地毯的地面上。
金砖地面本就透着凉意,隔着地毯仍有丝丝凉气渗上来,沈倾音被冰得浑身一缩,他却已覆身压下,用自己的体温替她驱散了所有寒气。
织金地毯的纹路硌在她光裸的背上,随着两个人身体的起伏,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印出隐隐约约的纹样。
她攥紧了身下的地毯,手指陷进柔软的绒毛里,另一只手勾着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萧承煜的额上沁出细密的薄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她的锁骨上,滚烫灼人。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钉在她脸上,看着她潮红的面颊,迷离的双眼,微启的红唇,看着她为他意乱情迷的模样,眼底的爱意与占有欲越发浓烈。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动作却一刻未停。
沈倾音被他吻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承煜望着她迷迷蒙蒙的双眼,喘息着问:“来?”
沈倾音张着唇不住呼吸,迎上他欲、色浓郁的目光:“……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明天终于要圆房了!!!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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