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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月黑风高, 密林深深,两道少年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穿行其间。


    跑在前头的少年喘得厉害,气息又急又乱。后头少年腿上受了伤, 一瘸一拐,跑着跑着,腿上一软扑倒在地。


    前头的少年回头一看, 神色骤变, 刚要折返回去, 远远便瞧见一片火把的光亮朝这边涌来,喊杀声隐隐可闻。


    他心头猛地揪紧,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受伤少年的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蹲下身去, 急声道:“快上来, 我背你!”


    受伤的少年腿上中了一箭,血已浸透了半截裤腿,顺着脚踝往下淌。他看着面前这少年单薄的脊背,嘴唇动了动, 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他很清楚, 自己若真爬上去, 两个人谁都跑不掉。


    他狠狠推了他一把, 催道:“你别管我, 快走!”


    前头的少年眉头一皱,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说什么废话, 我走了你就死定了,快上来!”话音未落,便伸手将他扯了起来, 不由分说地背到了背上,拔腿便往前蹿。


    背上的人很沉,他的步子却没有半分停歇,咬着牙在林中左冲右突。


    背上少年有气无力地趴在他的肩头,声音断断续续:“你放我下来……别管我了……”


    少年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往前跑。


    很快,身后杂沓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越逼越近,箭矢破空而来,嗖嗖地从耳畔掠过。


    两人心头皆是狂跳,好在密林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山峦横亘在前。


    他们在此地生活多年,对这片山脉了如指掌,少年背着他抄了一条隐蔽的小径便往山上奔去。


    虽说借着地势之便,但背上终究多了一个人,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


    脚下灌木丛生,枝桠不断刮过衣袍,脚底早已磨出了水泡,他仍旧不肯停下。


    爬到半山腰,他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一头钻了进去。将背上的人小心翼翼放下来,让他靠在山壁上,自己则瘫坐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受伤的少年腿抖得厉害,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渗,面色十分苍白。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望着对面那张满是疲惫的脸,涩声道:“你真的别管我了。我跟着你,只会拖累你。就算你今日救下我,他们日后还是会找来。你如今有了安身之处,过上了寻常日子,就该好好活下去。若有朝一日,你能重回京城,为我母亲,为你母亲报仇……你记住,一定要争气。”


    少年喘了好一阵,才抬眸看他,皱眉道:“你说的什么胡话?我怎么可能把你丢下。你是我的皇叔。当年若不是你母亲和你护着我,我早就死了。你若能活,我活着才有意思。”


    他语气真挚,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受伤的少年却苦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满是凄凉:“你说这些,我听了已是很感动了。可你知不知道,我多活一日,你的危险便多一分,你的身份随时可能被揭穿。沈家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况且你始终仰仗他们庇护,万一哪天皇家察觉,岂不是连累了整个沈家?”


    他看着少年那双执拗的眼睛,又道:“还有倾音。倾音怎么办?她也会被你连累。这些年她给你带来多少欢喜,你总该想想,日后如何才能不拖累他们,如何才能替我们的娘亲报仇。”


    说到此处,他又苦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算了,报仇的话不提也罢。你只要好好活着,别让皇家的人取了性命,便足够了。或者,你现在就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他们此番能找到我,下一次,便能找到你,找到沈家。”


    这话说得不假。这些年他一直在外逃亡,形单影只,无人庇护,日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自然容易被那些追杀的人寻到踪迹。


    为了不让这个小侄子替他忧心,他从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也知道,一旦自己暴露在他的生活里,会引来怎样的灾祸。


    这一次他行踪泄露,却万万没想到,这小侄子竟不顾一切地赶来救他。


    若非他来得及时,他恐怕早已死在那些人的剑下,纵使侥幸不死,被押回京城,等待他的也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两个亡命天涯的少年,在生死关头说出这般大义凛然的话来,可见心地皆是纯善。说到底,他们也才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萧承煜,听我的,快走。”受伤的少年还在催促。


    少年萧承煜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再一次将他背了起来,二话不说便往山洞外钻去,边走边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思量过。你放心,我绝不会连累沈家人,也绝不会丢下你。”


    一句“绝不会丢下你”,让原本还在强撑的萧旭蓦地红了眼眶。他伏在那并不宽阔的脊背上,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曾几何时,他们一同在皇宫里长大,一道玩耍,一道受欺负,也一道护着彼此。


    他唤他一声小叔,仗着这长辈的身份,即便两人年纪相仿,他也总是下意识地去护着他。


    就像当年那场逃亡,为了给他挣一条活路,他将贴身的玉佩塞进他手里,让他先走,而自己从此踏上了亡命之途。


    这八年里,他远远地看着他一日日长大,看着他和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姑娘一道说话,一道吃饭,一道上学堂。


    他们无话不谈,形影不离,那姑娘从六岁的小丫头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女,在他面前俏皮可爱,笑靥如花。


    而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他们说笑打闹,看着那姑娘灿烂的笑容,竟也生出了几分恍惚,仿佛自己也融入了他们的生活,与他们一同嬉戏,一同长大。


    可在那姑娘的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路人。


    萧承煜背着他出了山洞,又往山上攀了一段,藏到了一处极为隐秘的地方。


    整整一夜,他们躲在暗处,听着追兵的脚步来来去去,直到天光破晓,那些声音才渐渐远去。


    这一夜对受伤的萧旭来说,真真是生不如死。伤口疼得钻心,血断断续续地流,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想着,再拼一拼,再搏一搏,或许往后的命运还有转机。


    天光大亮后,萧承煜将他安置在一户农家,又悄悄请了大夫来治腿上的伤。


    伤势着实凶险,大夫说再偏半寸,这条腿便废了。


    自那以后,他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出现在萧承煜面前。


    直到入秋后的一天,他决定离开了,独自去西北谋一条新的生路。


    那日阳光极好,是入秋以来最明媚的一个秋日。他去镇上寻萧承煜,远远便瞧见树林旁,一道纤细的身影倚在树边,手中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出神。


    是沈倾音。


    听说前些日子,她父母为她办了及笄礼,场面很是热闹。


    从今往后,她便再也不是那个稚嫩的小姑娘了。


    从她七八岁起,萧旭便偷偷地望着她长大,到如今已是十四岁的年纪。


    几年的光阴,小姑娘已然变了模样,只消往那儿一站,便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人儿。她的身量,她的眉眼,她的性情,乃至她的声音,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么多年,他早已将她当作了与萧承煜一般的最好的朋友。可每一次,他都只能远远地望着。


    望着她站在树下读书,读得那样专注,那样好看,他却从没有机会近前说上一句话。


    今日他停在远处,望着那道身影,心中百味杂陈。他自然清楚自己的处境,只要他出现在她和萧承煜的生活里,所有人的太平日子便会被打破,追杀接踵而至,所有人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可是,他就要走了。他多想在走之前,站到她面前,与她说上一句话。


    他在原地踌躇良久,终是取来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又蒙了面纱,走到了她面前,装作问路的行人。


    他刚一靠近,沈倾音便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将书紧紧攥在手中,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连忙伸出手,放缓了声音道:“姑娘别怕,我只是路过此地,想向姑娘打听路。”


    听他这般说,沈倾音这才稍稍放松了些,抬起眼来打量他。


    阳光落在她莹润的小脸上,十四岁的姑娘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少女的娇憨,又隐隐透出几分初成的风韵,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曾远远望了无数次,可这般近距离地看着,看着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还有那双红润的唇,他只觉得一颗心跳得咚咚作响,几乎要撞出胸膛。


    沈倾音好奇地看着他,却只能瞧见他斗笠下的一双眼睛。


    四目相对,她轻声问道:“您想打听什么?”


    他怔怔地看着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我想问问,沿着河边往北走,到那片山上可有路?”


    沈倾音闻言,抬手指向一条小径,语声软软糯糯的,格外好听:“有的,你就沿着这条河走,到了那座山脚下,往北拐,那边有一条上山的小道。翻过山再下去,便是通往城里的大路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话,却久久发不出声来。鬼使神差地,他忽然问了一句:“姑娘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沈倾音怔了怔,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诧异,睫毛扑扇扑扇的,好一会儿才回道:“我喜欢吃蜜桃酥。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见他神色有异,她眼中又浮起戒备。


    他忙道:“没什么,只是顺口一问。”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又问:“姑娘读的是什么书?”


    沈倾音轻声回道:“是一本我很喜欢的诗集,没什么特别的。”


    她越发觉得这人古怪,戴着斗笠,蒙着面纱,瞧着不像是本地人,可口音却是本地的。她在这附近住了这些年,却从未见过。


    她忍不住问道:“不知公子从何而来,要去往何处?”


    萧旭听了这话,却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望着她。


    那目光太过炽烈,沈倾音心中一紧,转身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心知自己吓着她了,急急追上去,边走边问:“姑娘可有什么心愿?可有什么烦忧?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姑娘平素都喜欢读什么书?”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了,积攒了这许多年,到了她面前,竟连珠炮似地问个不停。


    沈倾音哪里见过这样古怪的人,满心疑虑,脚步越来越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家门前。


    她回头望去,却见那人远远地站在原处,没有再跟上来。


    她好奇地望了他一眼,那道身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四目遥遥相对,只一瞬,她便转身进了家门。


    回到家中,她越想越觉得奇怪:听他的声音,瞧他的身形,应当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怎么会问出这般莫名其妙的话来。


    萧旭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自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


    冬日的第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沈倾音披了一件厚实的斗篷,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想去隔壁叫上阿煜哥哥一道堆雪人。


    到了门前,她敲了好一会儿,却始终不见有人来应。


    她想着,莫不是老爷爷和萧承煜一道出门去了?便在门外等了一阵,却迟迟不见人影。


    她索性在两家庭院外头的那棵大树下,独自堆起了雪人。


    雪花簌簌地落,天冷得厉害,她堆了两个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他,紧紧地挨在一起,就如他们平日里那般亲近。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等了许久许久,都没能等到他回来。母亲来唤了好几回,她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家。


    可这一整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头莫名地发慌。


    第二日一大早,她又跑去他家门口,依旧没有等到人。


    直到第三日清晨,她朦朦胧胧间听见院外传来父亲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母亲的低语。


    她慌忙起身,披了衣裳跑出去,却见父亲母亲都往隔壁院子里赶,神色沉得吓人。


    她心中陡然一沉,跟着便要冲进去,母亲却一把拦住了她,哑声道:“别进去了。”


    她看着母亲紧绷的面容,心知定是出了大事。挣开母亲的手冲进屋内,一眼便瞧见阿煜哥哥躺在床上,浑身是血,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那一刻,她脑中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扑通跪倒在床边,抓住他冰凉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阿煜哥哥!阿煜哥哥,你醒醒!阿煜哥哥……”


    她一声声地唤着,哭得撕心裂肺。


    大夫正手忙脚乱地替他处理伤口,他腰间有一道极深的刀口,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涌,染红了一层又一层的白布。她看得心惊肉跳,浑身都在发抖。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伤成这样?从前他也跟人打过架,身上也受过伤,却从没有像今日这般骇人。


    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颊,她心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哭得浑身发软,母亲扶着她,一遍遍地安慰。


    她问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只是摇头。她又去问父亲,父亲也只是沉沉叹息。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沉重的,没有一个人肯告诉她缘由。


    大夫满头冷汗,一针一线地替他缝合伤口,那针脚落在皮肉上,看得她心惊肉跳。


    等伤势处理妥当,大夫才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艰涩:“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这一刀,实在太深了。”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得她整个人都懵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她趴在床边,紧紧攥着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她的阿煜哥哥在她心里,早已重逾性命。


    她想起前些日子,她失足落入冰窟,冻得几乎没了知觉,是他毫不犹豫地跳进刺骨的冰水里,将她救了出来。


    在那间破旧的茅草屋里,他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替她取暖,在她耳边一声声地唤着她的名字。


    他说过的那些话,她全都记在心里,这些天来心里头也乱纷纷的。


    他亲她的那一下,她更是怎么也忘不掉,连梦里都会反反复复地浮现。


    而此刻,看着他命悬一线,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她也早已喜欢上了他,喜欢上了这个陪伴她整整八年的阿煜哥哥。


    他这次伤得实在太重了。她在他床边守了整整三四日,他才从昏迷中悠悠醒转。


    看到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她心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吞没。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铺天盖地地淹过来。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那手凉得像一块冰。望着他消瘦苍白的脸颊,望着那双迷迷蒙蒙睁开的眼睛,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颗一颗地砸落在被褥上。


    她哽咽着唤他:“阿煜哥哥……阿煜哥哥……”


    一声接一声,像是怕他再睡过去。


    他望着眼前这个为他哭得双眼通红、短短几日便瘦了一圈的小姑娘,眼泪也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泪流满面。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那温热的手心触上肌肤的一瞬,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了过来。


    他的泪像是开了闸,怎么也止不住。她止了泪哄他,他却依旧在流。


    他哑着嗓子唤她:“阿音……阿音……”


    一声声的。


    沈倾音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着头说:“阿煜哥哥,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你熬过来了。”


    可她这般哄着,她的阿煜哥哥却还是泪流不止。她忙掏出帕子替他拭泪:“阿煜哥哥,是不是疼得厉害?你再忍一忍,爷爷给你用了最好最好的药,一定会把你治好的。若是疼得受不住了,你就咬我的手,好不好?”


    她颤着声音安慰他,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怎么也止不住。


    好半晌,他才缓过一口气,轻声道:“阿音,哥哥说的话,你都记得吗?”


    沈倾音用力点头:“阿煜哥哥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


    他扯了扯唇角,似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那就好。哥哥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兑现对你的承诺。也希望你,永远都要记得。”


    她听着这话,心中愈发不安,追问道:“阿煜哥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望着她,那目光又沉又烫。


    半晌,他才轻声道:“阿音,你怎么这样好看?你怎么……让我这样放不下?”


    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沈倾音还是头一次见他哭成这样。相识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他掉一滴眼泪,更别说哭得这般凶。


    她想,一定是伤口太疼太疼了。便又去请了老药师爷爷,替他换了最好的药,盼着能让他好受些。


    这一夜,她守在床边,陪了他一整夜。而他总是默默地流泪,泪像是流不尽似的。


    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看着他那般模样,心里也疼得厉害。


    她的阿煜哥哥一直攥着她的手,紧紧攥着,连阖眼都不肯,就那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望着望着,他忽然抬手揽住她的后脑,将她轻轻往下带了带,凑到她面前,声音低哑地道:“阿音……你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这句话让她愣住。


    虽说之前他亲过她,那心悸的感觉让她忘不掉,可此刻听他这般说,她心里翻涌的却是说不清的酸涩。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见她落泪,慌忙道:“没关系,你别怕。我只是……只是好想让你亲近亲近……”


    话还没说完,她便俯下身,亲了上去。


    她的泪还挂在脸颊上,凉凉的,落在他的面庞上。


    她的唇贴着他的,却是温热的。


    她就这般吻了他,这一吻,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她心里有他。


    便是这样一个吻,才让情绪一直翻腾不止的他渐渐平静下来。他攥着她的手,再不肯松开。


    她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却只是避而不答,反问她:“袁淮是不是又来找你了?”


    他那么在意袁淮。


    上次她及笄礼时,袁淮来赴宴,他便跟她闹了别扭,足足两日不肯理她。


    那时她还不明白是为什么,后来才听他说,是因为及笄礼上,她手中那朵花没有给他,而是给了袁淮。


    她听了这话,追着他解释了好几日,说那花是祖父让她递的,她也不知是何意。后来知道了,她又巴巴地去找袁淮要了回来。


    给他解释时,他依旧气鼓鼓的,直到她把那朵花重新交到他手上,他才消了气。


    如今他又提起袁淮,她忍不住嗔道:“你怎么总这样在意他?我不是早就答应过你了吗?”


    他痴痴地望着她,声音轻轻的:“你告诉我,你答应了什么?”


    她被他这般一问,脸颊腾地红了,别过头去,小声道:“我不是已经应了……要嫁给你了吗?虽说话没有说出口,可我方才……方才已经亲你了。”


    亲了,就代表答应了。


    这话出口,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险些扯裂了伤口。


    沈倾音脸颊烧得通红,忙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养伤,等伤好了,便领着她去见祖父,将两人的心意说清楚,筹备往后成婚的事。


    如此,她日日陪在他身边照料。一日又一日,半个多月后,他才能下床走动。


    这半个月里,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两人之间的关系悄无声息地变了。


    他时不时牵她的手,轻轻揉她的脸颊,柔声唤她“阿音”,有时候还会偷偷亲她一下。


    那是他们最亲近的一段时日,也是他们心中笃定,等他伤愈,便要向长辈禀明心意,求娶她过门的日子。


    可是意外还是来了。


    一阵骚动将沈倾音从半夜的睡梦中惊醒。她冲出家门,便看见大批官兵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往巷子里涌来。


    她心头剧震,慌忙去寻父亲母亲,颤声问出了什么事。父亲母亲只是垂着头,拽着她往屋里走。


    她挣着不肯,嘶声问:“是不是来抓阿煜哥哥的?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阿煜哥哥?”


    父亲母亲都不肯说,祖父沉着脸要将她拖进家门。可她遥遥望见那道被层层官兵围困的身影,整个人如坠冰窟,天旋地转。


    她猛地甩开祖父的手,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她追了一条街,又追了一条街,鞋子掉了,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却浑然不觉。


    她在后面一声声地喊着“阿煜哥哥”,可那些官兵架着他越走越远,怎么也不肯停下。


    她追了整整三条街,却终究没能追回她的阿煜哥哥。


    她听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嘶哑的急切:“阿音,快回去,别管我……”


    那一刻,她心如刀绞。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押上马车,帘子落下,马车辘辘而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瘫坐在冰凉的石板上,放声大哭,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伤还没好全呢。


    他们说好了要成婚,要做夫妻,可她的阿煜哥哥,怎么就这样被人抓走了?


    那一刻,她只觉得天塌了,将她压得粉身碎骨。


    她跌跌撞撞跑回家,跪在父亲和祖父面前,求他们去救他。可父亲只是沉沉叹气,母亲沉默着将她拽回了房。


    祖父将缘由告诉了她。原来,他是皇子,流落民间的皇子。


    她趴在房中哭了整整半个月,哭得天昏地暗,却怎么也哭不回她的阿煜哥哥。


    后来,她给他写信,写一封又一封,那些信,也不知有没有落进他的手中。


    她再也没能收到他的回信,再也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直到很久以后,有一日,她听说他做了太子,成了未来的储君。


    她站在院门外,望着两家之间的那棵大树。那棵树从春日的枝头缀满新叶,到夏日的郁郁葱葱,到秋日的黄叶飘零,再到冬日的大雪覆枝。


    她的阿煜哥哥,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曾经年少时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少年时光的番外完了,后面就是男女主婚后的番外了!


    年少时的感情青涩又纯真,但又总会出现一些遗憾。


    第87章


    在被皇帝带回京城之后的那段漫长时日里, 萧承煜几乎是自暴自弃的,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


    那段日子对他来说实在太痛苦。


    痛苦到日夜无法入眠,连续大半个月合不上眼, 吃不下东西,反胃呕吐,连皇宫里的环境都让他浑身不适。


    可更多时候, 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 都是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姑娘——沈倾音。


    他被带走那天, 看着她追了三条街巷,一声声唤着“阿煜哥哥”, 最后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绝望的呼唤夜夜入梦,让他痛彻心扉。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知道自己是皇子, 是嫡长子, 将来有着逃不掉的宿命与责任。


    父皇将他带回京城,便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自主地主宰自己的人生。


    他恐慌,无措, 更担心沈倾音。


    父皇隔绝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派了无数人看守他, 连每日什么时辰睡觉、什么时辰用膳、见了什么人、心里想什么, 都要一一禀报。


    他再也联络不到她。


    他们曾约定好要在一起, 要成婚,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 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曾跪在父皇面前哀求,求父皇让他回抚州见她一面,哪怕是好好道个别。


    可父皇怎么都不肯应允, 甚至拿沈家人的性命来要挟他——若他再与沈家人有牵扯,若他再不振奋起来,沈家满门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怕极了,跪在地上一声声哭着求父皇不要做得那样绝。只要能保住沈家人,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在这皇宫里待久了,他早已见惯了皇权的残忍,知道父皇说得出口,便做得到。于是一遍遍磕头,一遍遍哀求。


    父皇望着他瘦弱的模样和憔悴的神情,抽出一柄剑抵在他胸口,冷声道:“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朕恨不得一剑杀了你。朕把你召回来,是让你撑大局、做太子的,不是让你在这儿浑浑噩噩的。在乡野待舒坦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给朕记着,你是皇家人,永远都是皇家人,你身上流着皇家的血,无论走到哪里、想做什么,都得顾及你的身份。若是不甘心,就按你自己的想法试试看,看看有多少人要受你连累,同你一道亡命。”


    那段时日,他在惊恐中一遍遍告诫自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只要他不再与沈倾音联系,只要他活下去,坐上太子之位,或许将来还有机会再见到她。


    于是他答应了父皇的要求,从此再未提过沈倾音和抚州,也未动过回去的念头。


    如此过了一年多,他才从这煎熬中慢慢走出来。


    那段日子里,许多人想亲近他、从他身上打探消息,他不得已只能装病、装失忆,才堪堪躲过一劫,再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一丝一毫关于抚州的过往。


    直到两年之后,他手里渐渐有了些权势,有了些许自由,才得以寻了机会下一趟抚州,去见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儿。


    那天他记得很清楚,下着大雪。身边跟着父皇的暗卫与眼线,他设法脱身,用最快的速度冒着大雪赶去了抚州。


    到了之后他才得知沈倾音的祖父已经过世,沈家也早已不复从前。


    他站在茫茫大雪中,远远地望着那处院子,怎么也不敢迈步进去。


    几乎等了一两个时辰,那个心心念念的姑娘才从院门里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抬头望了望天,又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然后踩着厚厚的积雪,从自家门前开始清扫。


    从沈府一路扫到隔壁老爷爷家的院门前,将积雪一点点清出一条小道来。


    她又在老爷爷门前堆了个雪人,再回自家门前堆了一个。两个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高高大大,一个瘦瘦小小,瞧着格外可爱。


    可他知道,那雪人是他和她。


    他站在那里,看着茫茫白雪飘落在她身上、头上,看着她小手冻得通红,脸颊也冻得通红,在雪人面前站了许久许久。


    他看见她默默抹去眼泪,知道她一定很想他,很想很想。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一样。


    他多想走上前去唤一声“阿音”,可他不能。只要他靠近一步,她的危险便多一分,这危险是他带来的,是他推卸不了的责任。哪怕再想见,他也只能忍着。


    直到大雪纷飞,直到他转身离去,他都没有唤她一声。


    自那以后,他甚至连抚州都不敢再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放弃了与她重逢的念头。


    他宁愿放下这段相思,让她做个寻常女子,将来寻一个爱她的郎君,也不想让她身处危险之中。


    他以为自己会随着时日推移将她渐渐淡忘。可偏偏怎么也忘不了。


    直到有一天,她随哥哥从抚州搬到了京城。


    那段被放下的感情重新被拾起,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狂跳不止。他终于明白,他们二人的缘分从未断过。


    从前是他不够勇敢,是他没有用尽全力,而今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这一回无论如何他都要握住。


    世上的事又怎能说得清呢?有缘的人,相爱的人,只要肯努力,终究会走到一起,再多阻碍又能如何。


    所以他除掉了国舅爷,几乎豁出性命,终于将她娶回了家,也终于夺得了这帝王之位。


    可新的难题又来了。


    他知道沈倾音这些年吃了许多苦,也知道她在京城时那般担惊受怕,更清楚她没有信心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


    所以当他带她回抚州,她提出想要留下时,他那一刻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害怕,有担忧,可心底又隐隐生出几分欣赏——他知道沈倾音自小就有自己的主张,那个鲜活明媚的姑娘,从没有被世俗权势磨灭本心。


    哪怕皇后之位近在咫尺,她却毅然决然地对他说,她要留在抚州,要充盈自己,要些时日放松身心,让他给她一段时间。


    这于他们二人的感情而言,确实是一种舒缓。


    沈倾音原本向往的,从来不是皇城中的权势富贵。


    可这一松手预示着什么,他也清楚。


    他也知道,一旦放松,那些对她有好感的人——比如小皇叔,便可能趁虚而入。


    虽然他对他们的感情有极大的信心,可世事无常,谁又说得准呢。


    可望着她那双期盼的眼睛,他又怎能忍心拒绝。最后咬了咬牙,他答应了。


    于是他把她留在了抚州,自己返回皇城。


    回到京城后,诸事繁忙,许多大臣纷纷进言,劝他重新纳妃娶妻,另立皇后之位。


    说的人越来越多,连从前最信任的臣子也劝他另择皇后,将京中贵女里有才学品貌的逐一推荐。


    可他怎么可能应允?


    没有人知道他和沈倾音是怎样走到今天的,更没有人明白,他们曾在抚州年少青春时,那份感情有多浓烈、多纯真,以至于后来这么多年,他始终念念不忘。


    他在朝堂上顶着极大的压力坚持着。


    小皇叔跟随他多年,帮过他许多,与旧臣们关系深厚,许多地方事务的官员都是他亲力亲为拉拢培养的,因此在朝中也颇有分量。


    他不能轻易动他。


    而小皇叔的心思,似乎也与从前承诺的不太一样了。昔日他说过,只要助他夺得皇位,他便放他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可如今,小皇叔有了喜欢的人。


    人一旦有了欲望,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攫取。


    他为此焦灼不安,寝食难宁。沈倾音在抚州待了一个多月,他在皇城便如履薄冰地过了一个多月。


    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后,他终于抽出几天时间前去抚州看她。


    抚州的深秋很美,落叶纷纷扬扬,天气也渐渐转凉了。他赶到时已是傍晚,没有惊动任何人。


    下了马车,却见那个小小的人儿正站在院门外。


    天色寒凉,她披着一件风衣立在风口处。看到他下车,满眼都是震惊。


    一个多月未见,沈倾音圆润了许多,人也精神了,面色红润,许是因着怀孕的缘故,整个人的气质都与从前不同了,瞧着愈发迷人。


    他唤了她一声“阿音”。她瞬间扬起笑脸,叫了声“阿煜哥哥”。


    他迎上前去,走到她面前。她问:“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朝中事务可忙完了?”


    他握住她的手,回道:“忙完了,过来看看你。有几天时间都能在这儿陪着你。”


    沈倾音闻言,抬头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动了动唇却没能说出话。


    萧承煜一把攥紧她的手往院子里走,问道:“怎么站在这儿?天这么凉,你还怀着身孕,风口这么大,小心冻着。”


    沈倾音轻轻一笑没说话,身边的小丫鬟倒是快嘴道:“回皇上,皇后娘娘每天都会在这儿站着,像是在等您呢。”


    萧承煜转头看向她:“既然这么想我,不如跟我回去。”


    沈倾音嗔了一声:“莫要胡说,我在这儿过得好好的。我只是习惯了在这儿站着罢了。”


    萧承煜听到“习惯”二字,忙追问:“以前什么时候?难道从我离开后,你每天都会在这儿站着等我?”


    沈倾音仰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回道:“当然。不过下大雨大雪的时候会在屋里站着,外面太冷了。”


    一句话让萧承煜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深深看她一眼,一把将她抱起。


    沈倾音惊呼一声,拍了拍他:“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萧承煜额头抵上她的额,蹭了蹭她的鼻尖,低声道:“我觉得对不起你。”


    沈倾音: “等你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你没关系,你不要有压力。”


    萧承煜深深望着她:“这么多年你受苦了。以后这习惯可以改一改,如今我和从前不一样了,现在很安全,天底下没有人再能害我了。只要你想见我,我随时都能来你身边。听话,以后要好好护着自己,知道吗?”


    沈倾音双手捧住他的脸,轻声道:“可是我只要等你,就一定能等来。你不也一样吗?因为我在等你,所以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们两个人是心有灵犀的。”


    望着这个从始至终不曾有过半句怨言的姑娘,萧承煜心中说不出的愧疚与心疼。


    这些年他一直在隐忍,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心里清清楚楚。再苦再难,她就这么咬牙过来了。


    后来重逢相聚,她竟从未在他面前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他抱着她进了院子,送入房间。这屋子还是从前的格局,她住的还是从前那间房。


    从前他来过这里,记得他们第一次亲吻之后,他太想她,大半夜悄悄溜进她房间,藏在门后头,想与她好好说说他们之间的事。


    那天晚上她进来后被吓了一跳,他把门关上,将她抵在门框上,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甚至又想亲吻她。


    在房间里站了好一会儿,她母亲忽然过来了,把她吓得不轻。她四下搜寻,找不到可藏之处,就让他躺到床上用被子盖住。


    她慌乱地打开房门,母亲拿着一封信和一束花过来,说是袁淮给她的。


    她接过来,没让母亲进门。母亲往里看了一眼,问:“你有什么事要同母亲说吗?”


    她急忙摆手:“没有,娘亲,我要休息了,您快去睡吧。”


    后来母亲走了,她把门关上,拿着那封信久久没有打开。他从床上下来,看着那信和那朵花,一股醋意立刻涌上心头。


    她连忙解释。他没有让她打开信,只问她:“那你什么时候答应嫁给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愣愣站着。直到他走,她都没有回答。


    后来他赌了好几天的闷气。那几天他听说她每天都会跑到家门口等他,一等再等,却怎么也等不来他。


    那时他也为自己那点任性而后悔,可就算后来两人和好了,她也从没说过一句埋怨的话。


    他知道这姑娘心思单纯,也知道她对他的情意真挚。虽然那句答应嫁给他的话她说不出口,可她却捧着一大把糖递到他面前,说:“阿煜哥哥,对不起,这些天让你伤心了。你把糖吃了吧,吃了糖心里就甜了,就当原谅我了好不好?”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敢勉强她。他知道她需要时间,而不是他霸道地想要立刻拥有。


    如今想来,那些点点滴滴都浮上心头。那八年的时光太美好了,占据了他人生中好大一部分,怎么也忘不掉。


    直到现在,他仍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好的妻子。


    他把她扶到桌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哈了哈热气:“手都这么凉了还站在外面,怎能让我不心疼。”


    沈倾音嘿嘿笑了笑:“没什么的,屋里也冷。如今怀着身孕,总不能天天闷在房间里,也该出去走动走动。告诉你,这段时间我可没闲着,我和刘婶去果园摘果子,看着那些鲜灵灵的果子,那种满载而归的感觉太好了。我还办了个书院,准备在镇上教孩子念书呢。”


    说到这儿,她微微俯身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现在都有人叫我先生了,我听到之后好开心呀。”


    她脸上带着笑意,神情放松舒展,再不像在京城时那般总是紧绷着,眼神里都带着疲惫与哀怨。


    看来这段时间她过得很好——即便没有他在身边,也能过得很好。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红润的嘴唇,道:“看着你过得这么好,我很开心。只是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


    沈倾音听完这话,想安慰他,却不敢开口,怕他说出让她回京城的话,于是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


    萧承煜看出了她的心思,温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跟我回去。只要你过得开心,我怎样都可以。从前你受了那么多苦,如今我吃这点相思之苦又算什么?我娶你,是让你做我的妻子,做我的另一半,不是让你做我的附属品。不过你放心,那个位置永远为你留着。”


    沈倾音闻言,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往前凑了凑,忽地一笑,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口。


    她这般主动,倒让萧承煜微微一愣,脸颊倏地红了。他追上去,含住她的唇吻了一下。


    沈倾音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一个多月来,没人知道她有多想他。想念归想念,可这段时间也是她过得最轻松充实的日子。


    萧承煜瞧着娇滴滴的模样,揉了揉她的脸颊:“软乎乎的小脸蛋,圆润了些,好像更招人喜欢了。”


    说着,他突然托着她的臀往身前带了带。沈倾音惊呼一声,随即轻声道:“可是现在怀孕了,这样胖胖的,是不是不好看了?”


    萧承煜:“你这样更好看,我更喜欢。”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让她紧紧贴着自己。


    沈倾音牵起他一只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你快感受一下,已经有胎动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萧承煜的手覆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第一次真切触碰到这个生命的存在,他有些手足无措,轻声问:“那我是不是……就要做父亲了?”


    沈倾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都三个月了,你说呢?”


    “父亲”这个词,于萧承煜而言有种复杂的感觉。他从小未曾体会过父爱是什么模样,可他见过沈倾音感受过的父爱。


    年少时他便一遍遍告诫自己,若有朝一日自己做了父亲,定然不会像他父皇那般,他要把所有疼爱都给自己的孩子。


    感受着这生命的存在,他心中激动难言,好一会儿才捧起她的脸,深深望着她道:“你要相信我,以后我会做个好父亲,也会做个好丈夫,好好疼你们,爱你们。”


    沈倾音笑得更开了,点头道:“我相信,我自然是相信的。”她的手指抚过他略消瘦的脸颊,“这段时日累坏了吧,看你都瘦了这么多。想吃什么?我亲手给你做。我现在做饭可好吃了,比御膳房还厉害,你要不要尝一尝?”


    提起做饭,萧承煜不禁笑出声:“你年少时可没少给我做饭,每次不是咸了就是苦了,要么就是辣得不行。”


    “是吗?”沈倾音眨眨眼,“可那时候我看你吃得很香呀。”


    “那是因为是你做的,再难吃,也得说好吃。”


    沈倾音不禁笑起来:“好吧好吧,那现在要不要尝一尝?我去做给你吃。”


    萧承煜却摇了摇头:“待会儿再去,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沈倾音眨了眨眼:“什么事?”


    话还没说完,他的吻便覆了上来,深深吻住了她。


    这一吻让她愣住,坐在桌上紧紧抓着他的衣衫。久别重逢的深吻,多少有些无措与激动,心里翻涌的欢喜与那难以言说的悸动,让两个人一时都难以招架。


    他吻得愈发深了,情动之下揽着她的腰将她轻轻压在桌面上。


    沈倾音双手撑着桌面,被吻得脸颊通红,眼神迷离地望着他,喃喃道:“可是……现在怀着身孕,好像不能……”


    萧承煜轻蹭着她的脸颊:“好像是不能。可是……好难忍。”


    沈倾音搂住他的脖子,小声道:“我也是。”


    话音刚落,他又吻了上来,双手托着她的腰,深深辗转。唇舌纠缠间,仿佛将这段时间所有的思念都倾注其中。


    他的吻越来越深,指腹抚过她的脸颊、脖颈……最后实在难以克制时,才堪堪停下。


    眼下怀着身孕,那些更亲密的事是不能做了,两个人只好作罢。萧承煜深吸一口气,将她从桌上抱下来,勉强按捺住翻涌的情绪,端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转头看沈倾音,她望着他这副面红耳赤、脖颈都泛着绯色却还要克制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让萧承煜更窘迫了,抓起她的手便往门外走:“还是去做点吃的吧,实在受不住了。”


    两人到了厨房,沈倾音问:“想吃什么?我来给你做。”


    萧承煜看了看灶台,挽起袖子:“今晚让我来给你做顿好吃的,下一顿你再做。”


    沈倾音眨了眨眼:“你还会做吗?这么多年在皇宫里也没下过厨吧?”


    “是没下过厨,不过在抚州时我可是常做饭的,炒的菜你也很喜欢吃。我想着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手艺应该不会忘。”


    说着他就开始提菜刀。


    沈倾音指了指灶台:“那我给你打下手。”


    “好,你烧火,我来洗菜炒菜。”


    沈倾音见他真的来了劲头,嘿嘿笑着蹲下来拿柴火生火。萧承煜则开始清洗菜蔬。


    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这些年除了握刀执剑什么活也没做过,此时洗起青菜来,倒也像模像样。


    他一边洗菜,一边给她讲起朝中皇城里的事情——哪些大臣升了什么官职、立了什么功、封了什么爵位,还有朝中遇到的各种事务需要他亲自处理的方方面面,都一一讲给她听。


    沈倾音认真听着,虽然远离京城,但他愿意说,她自然也愿意听,免得将来回皇城时两眼一抹黑。


    萧承煜讲得起劲,她听得也认真,两个人配合得倒也默契。


    他洗完菜便开始切,嘴里仍不停说着。切好下锅炒,多年未下厨,他确实生疏了不少,一会儿忘了先放油还是先下菜,下了菜才想起倒油,调料也是多少不一,最后青菜快炒烂了肉还没熟。


    一顿饭做下来手忙脚乱,沈倾音看在眼里笑得不行。


    瞧着他这副笨拙又认真的模样,恍惚觉得又回到了年少时,那个清爽明朗的阿煜哥哥又回来了。


    饭菜端上桌,萧承煜看着那几盘卖相不佳的菜,不禁犯愁,摇头道:“好像不太好吃,要不还是叫厨房重新做吧。”


    沈倾音忙道:“别这么说,我还没尝呢。就算不好吃也得吃,这可是你辛辛苦苦做的,费了不少心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道青笋,入口后愣了愣,没说话。


    萧承煜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是不是不好吃?是不是很苦?”


    沈倾音嘿嘿一笑:“很好吃,真的比我做的还好吃。”说着又夹了块肉,“这个肉也好吃,非常鲜嫩。”她又夹了块辣椒,入口后先瞪大眼睛,随即连连点头,“这辣椒也好好吃,你快尝尝。”


    萧承煜将信将疑,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立刻吐了出来,哭笑不得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简直要苦死了。”又夹了块辣椒,辣得他直抽气,“怎么这么辣?又咸又辣,这也太难吃了。”


    沈倾音见他这副窘迫模样,噗嗤笑出声来。萧承煜看她笑得这般开怀,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啊,你骗我。”


    沈倾音笑道:“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毕竟是你辛苦做的,再难吃也要夸夸你。你可是堂堂一代君王,若传出去叫人笑话。”


    萧承煜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若不说,谁会来取笑我?”


    两人说着又都笑了起来。最后沈倾音起身道:“让我来吧,我给你露一手。”


    她做事利落,虽怀着身孕却一点也不含糊,很快便炒了几盘菜,熬了些粥。


    萧承煜吃了一口,连连称赞:“果然还是你厉害,真的比御膳房还好吃。”


    说着说着,他眼眶忽然红了。沈倾音忙问:“怎么了?是辣的还是咸的?”


    萧承煜一边往嘴里送菜,一边道:“太好吃了,太幸福了,幸福到我都要落泪了。”


    他抬眼看她,深深说了一句:“沈倾音,谢谢你。真的有幸成为你的丈夫。”


    沈倾音见他突然红了眼说出这样深情的话,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我很好,那你以后好好珍惜便是。快吃饭吧,吃完还要歇息呢。”


    萧承煜点点头,一边吃着一边不停给她夹菜。


    说实话,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是幸福。


    原来幸福不过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哪怕简简单单,也是如此温暖。


    这份感受让他心中激荡,永生难忘。


    饭后,两人去院子里看了会儿星星,便回房歇息。


    怀了身孕后,沈倾音不好意思与萧承煜一同沐浴,便早早先去洗了。


    沐浴完回来,她躺在床上,露出个小脑袋,眼睛盯着门边,心跳得怦怦直响,脸颊也滚烫通红。


    不知为何,她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儿,萧承煜沐浴完推门进来,身上只穿了一件极轻薄的寝衣。


    这寝衣是沈倾音亲手为他做的,上面的花纹都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她一直等他哪天来的时候穿上。


    没想到他穿上会这样合身,这样好看。


    他湿漉漉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脸颊边滴着水,整个人如仙人般身姿挺拔。


    做了皇帝之后,那股帝王之气愈发分明,气质恍若谪仙,那俊美的面容与宽阔的胸膛,让人看了心跳如鼓。


    她愣愣望着他,好一会儿没回过神。


    萧承煜迎上她的目光,脸颊也倏地红了,扯了扯身上的衣衫,问道:“这衣裳……是你亲手做的?”


    沈倾音点点头。


    他走到床边,看着只探出个小脑袋、露出一双水盈盈眼睛的人儿,微微俯下身,望着她道:“好像……有些透,你是故意的?”


    沈倾音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那是为何?”


    沈倾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萧承煜轻笑一声:“不过我喜欢。”说着便俯身而下。


    沈倾音立刻抓起被子要蒙头,却被他一把拉开,低声道:“都是夫妻了,睡了那么多次,怎么还这般害羞?”


    沈倾音脸颊通红,摇了摇头,刚要张口说什么,萧承煜就俯身亲了上来。


    “唔……等……”


    “唔……别……别摸……手……”


    “唔……”


    作者有话说:


    婚后甜甜的番外来啦!后面还有。


    第88章


    翌日清晨, 天色尚未大亮,薄薄的晨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将一室映得朦胧柔和。


    沈倾音是被一阵低低沉沉的说话声唤醒的。


    那声音很轻很柔, 一字一句念得极为认真。


    她迷迷糊糊间,只觉着小腹上贴着什么温热的东西,痒痒的, 又有些酥麻。


    她缓缓睁开眼, 便看见萧承煜半侧着身子躺在床榻外侧, 一只手肘撑着床板,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 微微俯身,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几乎贴上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正对着那处, 低声说着什么。


    他披散的长发垂落下来, 有几缕落在她的寝衣上,墨黑衬着素白,分外分明。晨光勾勒出他英挺的侧脸轮廓,长睫微垂, 神情专注而温柔。


    沈倾音眨了眨眼, 恍惚了好一会儿, 才确定这不是梦。


    这人像个小孩子似的趴在她肚子上嘀嘀咕咕。她不禁一笑, 没有出声, 想听听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咱们抚州啊, 背靠着仙霞岭, 山上有好大一片竹林,你娘亲小时候最爱去那里挖笋。”


    萧承煜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沙哑。


    “还有一条抚河, 从城东绕到城西,水清得很。夏日的时候,镇上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去河里摸鱼。你娘亲胆子小,不敢下水,就蹲在岸边给我递篓子。”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怀念。


    “有一回我摸到一条顶大的鲤鱼,拿上岸给你娘亲看。她高兴得又叫又跳,结果脚底一滑,一头栽进了河里。”


    “我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还挂着水草,狼狈不堪。可她一点儿也没哭,反而冲我咧嘴笑,说‘阿煜哥哥,鱼还在不在?’”


    他说到这里,沈倾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承煜闻言抬起头,正对上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四目相对,他的耳根倏地红了。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他坐直了身子,下意识拉了拉被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沈倾音歪了歪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从你讲我掉进河里那一段开始。”


    萧承煜的表情顿时更窘迫了,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他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道:“我是在给孩子……做胎教。”


    “胎教?”沈倾音挑了挑眉,“人家胎教都是念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你倒好,给孩子讲娘的糗事。”


    萧承煜:“哪里是糗事,我是在告诉孩子,他的家乡有多美。”


    他重新俯下身,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声音放得很柔很柔。


    “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无比珍重,也是我永远都不能忘怀的。”


    沈倾音看着他,忽然心里一酸。


    她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他被带回京城那年,不过是个少年。离开了生活八年的抚州,离开了她,被关进那座冰冷压抑的皇城里,日夜被人监视,连思念都不敢表露分毫。


    那时的他,该有多害怕,多孤独。


    她伸出手,握住他覆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只手,十指相扣。


    “阿煜哥哥。”她轻声唤他,“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很幸福,孩子听到了,以后一定会很喜欢这里的。”


    “哎呀!”她话音刚落,肚皮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动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地蠕动了一下。


    那感觉极细微,像蝴蝶扇动翅膀,又像小鱼吐了个泡泡,若非刻意留心,根本察觉不到。


    萧承煜猛地僵住,那只覆在她小腹上的手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瞪大眼睛望着自己的手掌所覆盖之处,又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他……他动了?阿音,他刚才是不是动了?”


    沈倾音自己也有些惊讶。


    以前她总听人说起胎动,但是她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难道这就是胎动?


    她看着他那副像是见了天大的神迹一般的表情,嘿嘿一笑道:“应该是吧!”


    话音刚落,萧承煜就低头在她肚子上亲了一口。


    这位在朝堂之上杀伐决断、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年轻帝王,此刻激动难抑,小心翼翼地重新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上她的肚子。


    “他听懂了。”他呢喃道,“我说的话,他都听懂了。”


    沈倾音轻轻抚上他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墨黑的长发,一下一下地顺着。


    “你是他的父亲,你说的话,他自然懂。”


    父亲。


    这个称呼对于萧承煜来说,从前是避之不谈的。如今,却是那样的珍重。


    “好。那父亲今日就给你讲讲,我和你娘亲偷偷亲吻的故事。”


    沈倾音害羞地嗔了一声:“……萧承煜!”


    “那回也是我不好。”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笑意,“你娘亲在她的秘密房间里画画,我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了,把她拉起……”


    “不许说了!”沈倾音伸手去捂他的嘴,脸颊涨得通红,“你、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萧承煜被她捂住了嘴,眉眼却弯了起来。他顺势在她掌心亲了一口,痒得她立刻缩回了手。


    “我得让孩子知道。”他抬起头来望着她,眼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和深情,“他爹追他娘亲,追得有多辛苦。所以将来他得好好疼他娘,不许惹他娘生气。”


    沈倾音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嗔道:“万一是个女儿呢?”


    “女儿?是女儿吗?”


    “我只是说万一。”


    “女儿就更好了。”他说得毫不犹豫,“若是女儿,一定像你。像你一样好看,像你一样聪慧,像你一样有主见有魄力。”


    “嘿嘿!”沈倾音被她夸得忍不住笑。


    肚皮底下,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萧承煜这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抬起眼来看她,眼眶又红了,可笑容却比方才更灿烂了几分。


    “阿音,他又动了。他真的在听。”


    沈倾音挠了挠头:“可是才三个多月,确定是胎动了吗?”


    头一次怀孕,沈倾音也不懂。


    萧承煜更不懂了,激动地一直以为孩子在与他互动。


    窗外,天色已大亮。


    鸡鸣声从不远处的院落里传来,街巷间隐约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在抚州这座小镇上开始了。


    萧承煜起身去给沈倾音端热水洗漱,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侧躺在床上,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发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她正垂眼看着自己的肚子,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在和腹中的孩子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这一幕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直到沈倾音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他。


    “怎么了?”


    萧承煜摇了摇头,笑着说了一句:“我去给你打水。”


    他转身走出房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


    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幸福就是这样。


    晨光里有她的身影,腹中有他们的孩子,院中有桂花香,灶台上有热水可烧。


    他这辈子争过、抢过、熬过、痛过,历尽千帆,所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清晨罢了。


    身后传来沈倾音的催促声:“阿煜哥哥,水呢?我渴了。”


    萧承煜回过神,扬声应道:“来了来了。”


    他大步走向厨房,脚步轻快得像是年少时那个翻墙入院的少年。


    那时候他翻过墙头,跌进她的院子里,她蹲在墙角等着他,递给他一块糖,说:“阿煜哥哥,吃糖,吃了就不疼了。”


    如今他不吃糖也不疼了。


    可她还是他的糖。


    萧承煜拿来水又去了厨房。沈倾音踩着软底布鞋轻轻走到窗边撩开帘,一眼便看见立于院中灶台旁的萧承煜。


    九五之尊的帝王,褪去了龙袍朝服,只穿一身素色常衣,长发简单束起,身姿挺拔,却笨拙地守着土灶台。


    昨夜他下厨翻车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今日竟起得这样早,想来是记着她胃软,孕期晨起容易空腹反胃。


    柴火噼啪轻响,他生怕火势太旺熬糊了粥,又怕火太小不够温热,时不时弯腰盯着铁锅,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长勺,慢慢搅动白粥。


    动作生疏却极其认真,眉眼间没有半分朝堂帝王的凌厉,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


    沈倾音倚在窗边静静看着,心底软软的。


    在这小小的抚州农家小院里,他愿意放下所有尊荣,为她洗手作羹汤,熬一碗最寻常的白粥。


    他,还是她的阿煜哥哥。


    不多时,萧承煜盛出两碗温热的小米粥,配上腌好的小菜。回头瞥见窗边的娘子,眉眼瞬间柔和,快步走上前替她拢好敞开的衣襟:“风凉,怀着孕别站久了。”


    他牵着她的手回屋落座,将温度刚好的粥碗推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吹凉:“这次练过了,不咸不苦,也不糊,你尝尝。”


    沈倾音舀了一口,软糯清甜,暖意顺着喉咙落进心底。


    她抬眼笑盈盈看着他:“我们的皇上,如今不仅会学做饭,还会偷偷早起练手艺了?”


    萧承煜坐在她身侧,单手撑着下颌,目光黏在她脸上,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宠溺:“只要阿音喜欢,我就常给你做。”


    他陪着她慢慢喝粥,一口一口替她挑去碗里微硬的米渣,轻声絮叨:“我在这几日,每日早起给你熬粥,你只管睡饱,不必早起受累。”


    沈倾音点着头,笑弯了眉眼。


    抚州的天气很温柔,院中老栗树结满了果实,白日里村民送来一篮新鲜板栗,个个饱满香甜。


    沈倾音坐在石凳上,靠在萧承煜怀里软软撒娇:“小时候最爱吃糖炒栗子,以前都是你剥给我吃。”


    年少清贫岁月,他总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一颗一颗剥好板栗,吹凉递到她嘴边,把所有温柔偏爱都给了年少的她。


    萧承煜揽着她的腰,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怀中,避免她被夜风着凉。


    他拿起一颗板栗,利落剥开坚硬外壳,细细褪去内里薄皮,将干干净净的栗仁递到她嘴边。


    “张嘴。”


    沈倾音乖乖张口接住,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年少最熟悉的味道。


    他耐心极好,一颗接一颗,不厌其烦。


    吃完板栗,沈倾音便拉着萧承煜出了门。


    她昨日说了要带他去果园看看,今日天朗气清,秋风送爽,正是出门的好时节。萧承煜本想让她多歇歇,可看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果园在镇子东头,是王婶家的。沈倾音前段日子常来帮忙摘果子,与王婶熟络得很。


    到了地方,王婶一见沈倾音带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过来,先是愣了愣,随即认出这便是镇上人人都在传的那位,从京城来的沈家丫头的夫婿。


    王婶慌忙要行礼,萧承煜连忙抬手拦住,温声道:“婶子不必多礼,今日我只是陪阿音来摘些果子。”


    王婶连连点头,偷眼打量了他几回,心里暗暗咂舌。这气度、这模样,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可他对沈倾音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又分明是个疼媳妇的寻常男子,半点架子也没有。


    沈倾音从王婶手里接过竹篮,递给萧承煜一个,自己拎了一个,拉着他的手往果园深处走去。


    深秋时节,果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红的是柿子,黄的是梨,还有一簇簇紫莹莹的葡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萧承煜瞧着满园的果子,兴致勃勃。他年少时在抚州常来这片果园,那时候王婶还没有嫁过来,他和沈倾音一起偷摘过这里的枣子,被园里老爷子追着骂了两条街。


    “还记不记得?”沈倾音指了指园子西边那棵老枣树,“那年你爬到那棵树上摘枣子,树枝断了,你摔下来,裤子都划破了。”


    萧承煜顺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棵老枣树还在,比记忆中又粗壮了几分。他失笑道:“怎么净记这些事?我替你挨了多少骂,摔了多少跤,你倒是一桩一桩都记着。”


    “那当然。”沈倾音扬了扬下巴,“你的糗事我全记着呢,等孩子大了,一桩一桩讲给他听。”


    萧承煜无奈摇头,心里却泛着甜。他想起昨夜做饭时的手忙脚乱,又想起年少时在她面前出的种种洋相,忽然生出几分不服输的劲头来。


    今日他要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他把袖子一撸,露出一双线条匀称、修长白皙的手,朗声道:“今日我替你摘,你在旁边歇着便是。定给你摘最大最好的果子。”


    沈倾音眨了眨眼,忍笑道:“好,我看着你摘。”


    萧承煜信心满满地走到一棵梨树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梨子,选中了一枚最大的。他踮起脚去够,指尖堪堪碰到那梨子的底部,却怎么也摘不下来。


    他皱了皱眉,又往上跳了一下。


    梨子纹丝不动。


    沈倾音在身后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承煜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见旁边有个木墩子,便搬过来垫在脚下。他站上木墩,这回总算够着了,一把抓住那个梨子,用力一扯,梨子倒是扯下来了,可他用力过猛,梨子在手里“噗”地一声被捏烂了,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淌了他一手臂。


    沈倾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承煜窘得不行,连忙从木墩上跳下来,看着手里那团面目全非的梨肉,表情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


    “这个不算。”他把烂梨子放到一边,又去摘另一个。


    这回他学乖了,不敢用力,轻轻去拧那梨子的蒂。可力道太轻了,怎么也拧不断。他拧了半天,额角都沁出了汗,那梨子依旧固执地挂在枝头。


    王婶远远瞧见了,扬声喊:“用力些!别怕弄坏!”


    萧承煜咬了咬牙,手上加了劲。这一加劲不要紧,梨子连着一小截树枝一起被扯了下来,头顶哗啦啦落下一大片叶子,落了他满头满身。


    沈倾音笑得直不起腰。


    萧承煜顶着一脑袋树叶转过身来,看见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是窘迫又是无奈,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不许笑。”他说。


    “好好好,不笑。”沈倾音捂着嘴。


    萧承煜把头上的叶子摘下来,不服气地又去摘柿子。柿子挂得高,他踮脚够不着,搬了木墩来还是够不着,索性手脚并用往树上爬。


    他年少时爬树是一把好手,可如今多年不爬,身手生疏了许多。好不容易攀上一根粗枝,伸手去够那枝头的柿子,脚下的树枝却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沈倾音吓了一跳,连忙道:“小心!快下来!”


    话音未落,那根树枝突然断了。萧承煜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好在他反应快,一把抱住树干,才没摔下来。


    饶是如此,他下来的时候衣衫也乱了,袖子上沾了树胶,衣摆上蹭了青苔,模样狼狈极了。


    沈倾音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检查,语气焦急:“伤着没有?摔着没有?”


    萧承煜看她急得脸都白了,忙道:“没事,没摔着。”


    沈倾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真的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松完气,她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又笑了出来。


    “阿煜哥哥。”她边笑边道,“你今日是来摘果子的,还是来拆果园的?”


    萧承煜被她笑得耳根通红,闷声道:“许久不摘了,手生了。”


    沈倾音收了笑,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把他头发上一片叶子摘下来,温声道:“摘果子要用巧劲,不能像你拿剑一样用力。来,我教你。”


    她牵着他的手,走到一棵梨树下,选了一枚大小适中的梨子。


    “你看。”她把他的手放在梨子上,自己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轻轻托住梨子的底部,“不用用力扯,这样轻轻托着,然后另一只手扶着树枝……”


    她的身体靠在他怀里,淡淡的馨香萦绕在他鼻端。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小小的,软软的,带着温暖的温度。她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萧承煜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一阵柔软。


    “然后轻轻一转。”沈倾音带着他的手腕一转,那梨子便听话地脱了蒂,稳稳落在掌心。


    “你看。”沈倾音回过头来,冲他扬起笑脸,“是不是很简单?”


    这一回头,她的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巴。


    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萧承煜垂眼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唇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嗯,很简单。”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不过刚才没学透,再教一次。”


    沈倾音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倏地红了。她嗔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梨子往他手里一塞:“自己练。”


    说完便要转身,萧承煜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师父教得不尽心。”他低声道,眼里含着笑意,“学生还没学会呢。”


    沈倾音被他这副厚脸皮的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堂堂一国之君,学个摘果子还要人手把手教?”


    “一国之君又怎样?”萧承煜将她圈在果树和自己之间,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阿煜哥哥。做饭要你教,摘果子也要你教。”


    沈倾音被他圈在怀里,心跳得有些快。她抬起手,把那枚梨子举到两人之间,挡住了他越靠越近的脸。


    “那好,学生既然这么虚心,先把这筐果子摘了再说。摘不够一筐,不许吃午饭。”


    萧承煜看着眼前那枚黄澄澄的梨子,又看了看她狡黠的笑眼,终究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师父有命,学生不敢不从。”


    他接过梨子放进竹篮里,又去摘下一个。这回他按她教的方法,轻轻托、慢慢转,果然又顺利地摘下来一个。


    他转过身,献宝似的把梨子举到她面前。


    “这个怎么样?”


    沈倾音接过来看了看,点头道:“不错,进步很快。”


    萧承煜得了夸奖,干劲更足了。他一连摘了好几个,越摘越顺手,不多时竟真的摘了小半筐。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摘到兴起处,他又犯起了老毛病,想摘高处的柿子,蹦起来去够。


    这一蹦不要紧,头顶一根横着的树枝被他撞了个正着,哗啦一声,几颗熟透的柿子掉了下来。


    一颗砸在他肩头,一颗砸在他脑袋上,还有一颗正中他手里的竹篮。


    沈倾音慌忙跑过来,就见他顶着一头柿子汁站在那儿,金黄的果肉从额角淌下来,淌过高挺的鼻梁,一直淌到下巴上。


    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偏偏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本正经的无辜。


    “这个……”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柿子汁,干巴巴地解释,“这个不是我摘的,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沈倾音再也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


    萧承煜看她笑得这般开怀,心里那点窘迫顿时烟消云散。他甚至觉得,能让她这么开心,就算再被柿子砸一百次也值得。


    “好了好了,别笑了。”他走上前,想用袖子给她擦笑出来的眼泪,可看了看自己满袖的果汁,又把手缩了回去。


    沈倾音掏出帕子,踮起脚给他擦脸上的柿子汁。她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萧承煜一动不动地站着,垂眼看着她认真的模样。


    秋日的阳光透过果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脸颊因为方才的笑还泛着红晕,眼睛里亮晶晶的。


    “好了。”她擦完最后一下,放下手,抬眼看他,“脸上的擦干净了,衣服上的回去再洗。”


    萧承煜没有应声。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将她手里那方沾了柿子汁的帕子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从竹篮里拿出一个他亲手摘的梨子,在袖子上擦了擦,递到她唇边。


    “尝尝。”


    沈倾音看了他一眼,低头咬了一小口。


    梨子很甜,汁水丰沛,一口下去唇边便沾了些汁水。她正要抬手去擦,萧承煜却先她一步,低头吻了上来。


    他的唇轻轻覆上她的唇角,舌尖一扫,将那一点梨汁卷了去。


    沈倾音整个人愣在原地。


    “果然不一样。”萧承煜稍稍退开些许,声音低哑,带着笑意。


    “……什么不一样?”沈倾音小声问。


    “你摘的和我亲手摘的。”他眼尾微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味道就是不一样。”


    沈倾音的脸颊腾地红透了,她把手里剩下的半个梨子塞进他嘴里,嗔道:“少胡说!快吃!”


    萧承煜被她塞了一嘴梨,说不出话,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他一边嚼着梨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什么。


    沈倾音没听清:“你说什么?”


    萧承煜咽下梨子,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说,这梨子,真甜。”


    他说的是梨子,可眼睛看的却是她。


    沈倾音被他看得心跳如鼓,连忙转过身去,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柿子。动作仓促间耳朵都红了。


    身后传来萧承煜低低的笑声。


    “阿音。”他唤她,“耳朵红了。”


    “……晒的!”


    “哦……”他拖长了语调,“那脖子怎么也红了?”


    沈倾音抓起一颗柿子就要往他身上砸,萧承煜连忙躲闪,笑着求饶:“不敢了不敢了,娘子息怒!”


    两个人追追跑跑,惊得果园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王婶远远看着这一对璧人在果树间追逐嬉闹,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笑得合不拢。


    “这对小夫妻啊,真好。”


    摘完果子,沈倾音说要带萧承煜去书院看看。


    “书院?”萧承煜帮她拎着装满果子的竹篮,有些好奇,“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


    “嗯!”沈倾音提起书院,眼睛都亮了,“就在镇上的学堂里,不大,教十几个孩子念书识字。我每隔两日去一趟,给孩子们讲半天课。”


    她说这话时,神情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和满足。


    萧承煜看在眼里,心里既为她高兴,又隐隐有些心疼。


    她在京城时,脸上很少有这样鲜活的笑容。如今回到故乡,她终于能做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了。


    “走吧,萧先生。”沈倾音拉过他的手臂,笑盈盈地看着他,“今日你也去当一回先生,给孩子们讲点东西。”


    “我?”萧承煜指了指自己,失笑道,“我可没教过书。”


    “怕什么?你管偌大一个朝廷都管得过来,还管不了十几个孩子?”


    萧承煜被她的歪理逗笑了,也不反驳,跟着她往镇上学堂走去。


    学堂在镇子中间,是几间青砖瓦房围成的小院子。院子里栽着两棵大槐树,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一地金黄。还没进门,便听见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沈倾音推门进去,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围坐在桌边,大的八九岁,小的只有四五岁。见沈倾音进来,孩子们纷纷起身,脆生生地喊:“先生好!”


    沈倾音笑着应了一声,侧身让出身后的萧承煜,正要介绍,孩子们却已经好奇地围了上来。


    一个小女孩仰头打量着萧承煜,拉了拉沈倾音的衣袖,小声问:“先生先生,这个好看的叔叔是谁呀?”


    沈倾音笑着弯下腰,摸摸小女孩的头:“这是先生的夫婿,你们可以叫他……”她顿了顿,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


    萧承煜却蹲下身子,与那小女孩平视,温声道:“叫我萧叔叔就好。”


    小女孩眨眨眼,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萧叔叔!”


    其他孩子也跟着叫了起来,一时间“萧叔叔”三个字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萧承煜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这些孩子都是抚州本地人,口音亲切,神情天真,让他恍惚想起了年少时在镇上玩耍的光景,渐渐地便放松了下来。


    有个胆子大的男孩歪着头看了他半天,忽然道:“萧叔叔,你长得好高呀!比我们镇上所有人都高!”


    萧承煜笑了一声:“那你多吃饭,以后也能长这么高。”


    又一个孩子举手:“萧叔叔,先生说你很厉害,你哪里厉害呀?”


    萧承煜看了沈倾音一眼,沈倾音正站在一旁抿嘴偷笑,冲他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对那孩子道:“你们先生都说了什么?”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抢答。


    “先生说你骑马特别厉害!”


    “先生说你剑法特别好,能打坏人!”


    “先生说你长得好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最后这句一出来,沈倾音的脸刷地红了,连忙摆手:“我、我可没说过!”


    可孩子们根本不理会她的辩解,越说越起劲。


    方才那个胆子大的男孩冲到萧承煜面前,仰着脖子,眼睛亮晶晶地问:“萧叔叔,你会飞吗?像说书先生讲的大侠那样,刷的一下飞到房顶上?”


    萧承煜低头看着这孩子,他约莫七八岁年纪,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满是期待。


    他忍不住笑了。


    “飞暂时还不会。”他弯下腰,双手卡住男孩的腋下,轻轻松松将他举了起来,“不过,让你看看更高更远的地方,萧叔叔还是能做到的。”


    他将男孩高高举起,让他骑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男孩先是吓得大叫了一声,随即发现自己稳稳当当地坐在萧承煜肩头,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可以看到院子外面、看到远处仙霞岭的轮廓,看到整条街巷的屋顶和树冠。


    “哇!”男孩兴奋得手舞足蹈,“好高好高!我看见我家屋顶了!我看见我娘在院子里晒衣裳了!”


    这一下可不得了,其余的孩子全都涌了上来,围着萧承煜又叫又跳。


    “萧叔叔!我也要骑!”


    “我也要我也要!”


    “我先来的!我先!”


    萧承煜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一点儿也不恼。他把肩上的男孩轻轻放下来,又抱起下一个女孩,让她也骑上肩头看了一圈。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一个一个地把孩子们举起来,让他们骑在自己肩上,让他们看看更高处的风景。孩子们的笑声充满了整个院子,连隔壁人家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沈倾音站在槐树下,看着萧承煜被孩子们淹没却笑得无比灿烂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她的阿煜哥哥,在朝堂上是杀伐决断的君王,在朝臣面前是不苟言笑的帝王。可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孩子们围着叫“萧叔叔”的普通人,笑得眼尾弯弯,额头沁着薄汗,衣襟被孩子们扯得歪歪扭扭,却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


    有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一直挤不进去,急得在人群外面直打转。萧承煜注意到了,分开人群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问:“想不想看?”


    小男孩怯怯地点了点头。


    萧承煜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让他坐在自己肩上。小男孩紧紧抓着他的头发,紧张得身子都僵了。


    萧承煜温声道:“别怕,不会摔的。你看,那里就是仙霞岭,山上有一大片竹林。等来年春暖花开,让你爹娘带你去挖笋。”


    小男孩渐渐放松下来,顺着萧承煜指的方向看过去,眼里慢慢亮起了光。


    “萧叔叔。”他轻声问,“你去过那里吗?”


    “去过!”萧承煜回道,“我小时候常去。那片竹林里有条小溪,溪水特别清,夏天的时候能捉到小螃蟹。”


    “真的吗?”


    “真的。等来年夏天,要是萧叔叔还来,带你去捉。”


    小男孩闻言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好!那你不许骗人!”


    “不骗人。”萧承煜郑重地点头。


    沈倾音听到这里,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知道,萧承煜并没有太多机会能陪孩子们去捉螃蟹。他是皇帝,京城里还有堆积如山的政务等着他,有满朝文武等着他,有天下大事等着他。他能在抚州待的日子,不过短短几天而已。


    可他说这些话时,语气那样认真,眼里那样温柔。或许他自己也不确定来年夏天能不能如约而至,但此刻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许诺。


    等所有孩子都轮过了一圈,萧承煜才直起腰来,额上已经满是汗水,衣襟也被扯得歪歪扭扭,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亲切。


    沈倾音走上前,掏出帕子给他擦汗,轻声问:“累不累?”


    萧承煜摇摇头,低头看着她。


    “阿音。”他低声道,“等我们的孩子长大了,我也要这样把他举在肩头,带他看遍这世间所有的风景。”


    沈倾音闻言,鼻子一酸,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憋了回去,笑着点了点头。


    “好。不过不许只举他一个。要是有弟弟妹妹,也得一视同仁。”


    “弟弟妹妹?”他凑近她,压低声音,“阿音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沈倾音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一把推开他的脸:“谁暗示了!我是说以后、以后!”


    萧承煜被她推得偏过头去,却笑得更欢了。


    孩子们听不懂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但看见先生脸红了,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天下午,萧承煜留在书院里,和沈倾音一起给孩子们上了半日课。


    沈倾音教孩子们识字念书,萧承煜便坐在最后面,安静地看着她。


    她执笔在纸上写下端正秀丽的字,一字一句地教孩子们念。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柔和又温暖。


    后来沈倾音让他也讲点什么,萧承煜想了想,没有讲四书五经,也没有讲朝廷大事,而是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幅抚州的地图。


    “这是抚河。”他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墨线,“从西北的仙霞岭流下来,一路往东南,经过抚州,最后汇入鄱阳湖。”


    孩子们围上来,好奇地看着那幅简单却清晰的地图。


    “萧叔叔。”有个孩子举手问,“鄱阳湖在哪里呀?”


    “在抚州的下游。”萧承煜提笔在纸上继续画,勾勒出更大的轮廓,“从抚州出发,顺着抚河往东南走,穿过饶州,就到了鄱阳湖。那是一片很大很大的湖,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一个水塘都要大,一眼望不到边。”


    他又指着抚州西边的山脉道:“这是仙霞岭,山上有老虎,有野猪,还有成片成片的竹林。春天的时候,满山都是笋,你们先生的祖父曾说,抚州的笋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笋。”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一个个张着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幅地图。


    “萧叔叔。”方才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举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你也是抚州人吗?”


    萧承煜闻言,转头看向沈倾音,沈倾音正靠在门边,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温柔。


    他收回目光,对那男孩笑了笑。


    “是。”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是抚州人。这里是我的家。”


    他说这话时,心里有什么东西仿佛落了地。


    是啊。京城是他的职责所在,但抚州是他的家。从前他不敢认,不能认,可如今他已经是天下之主。


    孩子们听了,纷纷鼓起掌来。


    “萧叔叔是我们的老乡!”


    “萧叔叔好厉害!我们抚州人就是厉害!”


    萧承煜被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夸着,耳根微微发红,唇角却忍不住向上翘。


    他又在纸上添了几笔,画了一片小小的房子。


    “这是咱们的书院。”他指给孩子们看,“你们要好好念书,将来学成了,去抚州以外的地方走走看看。但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得,你们的根在这里,在抚州。”


    孩子们齐声道:“记住了!”


    沈倾音站在门边,悄悄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心里轻声说:宝宝,你看见了吗?你爹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子。


    他说过的那些话,不只是给孩子们听的,也是给那个年少的阿煜听的。


    他在告诉那个自己,告诉这些孩子,也在告诉未出世的孩子——我们是有根的人。我们的根,在这里。


    萧承煜在抚州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陪沈倾音去果园摘果子,去书院教孩子念书,去镇上集市买菜,在院子里晒着秋日暖阳给她揉腰,夜里拥着她入眠。


    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每一天都像偷来的一般珍贵。


    可他知道,终究还是要走的。


    最后一天傍晚,沈倾音在厨房里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有红烧鱼、糖醋排骨、笋干老鸭汤,还有萧承煜最爱吃的蜜汁桂花藕。


    她挺着微隆的肚子在灶台前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萧承煜几次要帮忙都被她赶了出来。


    “今日你不许动手。”她把围裙系好,回头瞪了他一眼,“前几天你把我的厨房祸害得还不够?好好坐着等吃。”


    萧承煜只好在桌边坐下,看着她利落地切菜下锅,动作娴熟流畅,和年少时那个能把盐当成糖往锅里倒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真的长大了,变成了能独立支撑起一个家的女人。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教书,学会了一个人在故乡等他。


    而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饭菜端上桌,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谁都没有提明天他要走的事,只是默默地给对方夹菜,把好吃的都往对方碗里堆。


    饭后,沈倾音说想去看星星。


    两个人搬了两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深秋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星星密得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绒布上。


    萧承煜把一件厚披风裹在沈倾音身上,把她连人带披风一起搂进怀里。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星星。


    “阿煜哥哥。”沈倾音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你偷偷来抚州看我?”


    萧承煜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当然记得。那年大雪纷飞,他冒着风雪赶了上百里路来到抚州,躲开父皇的眼线,偷偷来到她家门外。


    他看见她从院子里出来,拿着铁锹铲雪,从自家门前一路铲到隔壁老爷爷家的院门前,然后在两家的门阶上分别堆了一个雪人。


    一个高高大大,一个瘦瘦小小,两个雪人面对面站着。


    他知道,那是她和他。


    他看见她站在雪人面前,默默擦去眼泪。


    他看见她冻得通红的小手和脸颊。


    他多想走上前去唤她一声“阿音”,可他不能。他怕自己的靠近会给她带来危险,怕父皇的暗卫就在暗处盯着。


    于是他站在远处,看着大雪覆盖了她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离去。


    “……你怎么突然提这个?”萧承煜的声音有些发涩。


    沈倾音从他怀里坐起身,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星光下格外明亮。


    “因为那天,我看见你了。”


    萧承煜瞳孔微震。


    “你……看见我了?”


    沈倾音点了点头。


    “我看见了,但是又不确定是不是你。”她小声道,“有个身影在巷子口那棵大槐树后面。雪那么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看了快一个时辰。”


    萧承煜的呼吸滞住。


    “那你……”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厉害,“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沈倾音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因为我不确定,就算是你,我也不会叫,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走过来。你不走过来,一定有你的苦衷。我想,你不叫我,一定有不能叫我的理由。我要是叫了你,你会更难过。”


    “所以我就假装没看见。我堆了两个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不管你能不能走到我面前来,我都会在这里,一直都在。”


    萧承煜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将她扯进怀里,捧住她的脸颊,深深望着她,然后又将她的脸贴在他胸膛上,轻揉着她的秀发。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顶,带着哽咽,“对不起,那时候让你一个人……”


    沈倾音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你不用道歉。你有多难,我心里都清楚。”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年,不管你在哪里,能不能来见我,我都一直在等你。下雪的时候等,下雨的时候等,天晴的时候也等。你给我一天,我就等一天。你不来,我就再等一天。”


    “我从没有怨过你,一丁点儿都没有。”


    萧承煜把她抱得更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眶里的热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他这辈子做过许多事。争皇位、杀奸佞、定乾坤,没有哪一件让他觉得多难。可这一刻,抱着这个从始至终不曾有过半句怨言的姑娘,他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我们今日也去堆个东西吧。”沈倾音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里的晶莹褪去,换上了亮晶晶的笑意。


    “……现在?”


    “嗯,现在。”


    她从他怀里起身,牵着他的手,走到隔壁老爷爷家的院门前。


    深秋没有雪,自然堆不了雪人。但她走到院墙下,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两盆植物。


    是两盆连理枝。


    枝干交缠而生,根系紧紧相连,青翠的枝叶在夜色中微微摇曳。盆是新换的,泥土还是湿润的,显然是今天才弄好的。


    萧承煜愣愣地看着那两盆连理枝。


    “这是?”


    “我让人去山上挖来的。”沈倾音蹲下身,轻轻抚了抚那交缠的枝叶,“当年堆雪人,雪化了就没了。今日我们种两棵树,一棵是你,一棵是我。让它们代替当年的雪人,扎根在这里,永永远远都在一起。”


    她抬起头来看他,星光落在她眼里,格外璀璨。


    “等到来年春天,你带着孩子一起回来看它们开花,好不好?”


    萧承煜在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他伸手覆上她抚着枝叶的那只手,十指交握。


    “好。来年春暖花开,我一定回来。”


    他另一只手伸出去,在花盆的湿泥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几个字。


    煜 ,音。


    刻完后,他又在两个字中间加了一道短线,将它们连在一起。


    他收回手,看着那两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


    “来年,我必带着你和孩子,一起来。”


    沈倾音歪头看着他,笑了笑,抬手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一滴泪。


    “你怎么又哭了?堂堂一国之君,可不能落泪。”


    萧承煜抓住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在她手上落下一个吻。


    “那是因为在你面前,我不是什么一国之君。”


    他抬眼看她,目光深而温柔。


    “我只是你的阿煜哥哥。一个爱你的阿煜哥哥。”


    阿煜哥哥!


    沈倾音鼻子一酸,再也撑不住,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


    “我的。”她闷闷地说,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细细的哭腔,“是我的。”


    “嗯,你的。”萧承煜把她搂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秋夜的桂花树下,两个人蹲在两盆连理枝前,抱了好一会儿。


    虫鸣声在草丛间此起彼伏,远处抚河的流水声隐约可闻。


    夜风拂过,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将整个院子都熏得甜丝丝的。


    “阿煜哥哥。”


    “嗯?”


    “明天你走的时候,我不送你。”


    “……为什么?”


    “因为我送你的时候会哭,哭了就不好看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却还在逞强地笑着,“所以你趁我还没醒的时候走,等我醒了,太阳都出来了,我就不难过了。”


    萧承煜看着她这副明明快哭了却还要笑着说话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好。”他说,“我不让你送。但我走的时候,会在院子里站一站。那时候你若是醒了,就在窗户那里看我一眼,不要出来,看一眼就好。”


    沈倾音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萧承煜继续道,“等孩子出生那天,不管我在哪里,我一定会赶回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沈倾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


    “好。”她抽噎着,声音细细的,“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萧承煜把她重新拥进怀里,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萧承煜这辈子,从不后悔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件是爱上你,第二件是娶了你。”


    夜风拂过,两盆连理枝的叶子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头顶的桂花树落下一小朵桂花,正巧落在两个人相拥的肩膀上。


    星星在天上眨着眼。


    这个深秋的夜晚,他们在故乡的土地上种下了两棵树,也种下了来年春天再相聚的约定。


    而这一次,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了。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被父皇的眼线盯着,被皇权束缚着的少年皇子。如今他是能主宰自己命运的人。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抚州,回到她的身边,堂堂正正地做她的丈夫,做孩子的父亲。


    他会兑现所有的承诺。


    一个都不落。


    沈倾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止住了眼泪。她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望着那两盆连理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阿煜哥哥。”


    “嗯?”


    “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种两棵树吧。”


    “为什么?”


    “因为雪人会化,可是树不会。种一棵是一棵,种一年是一年。”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弯,“等到我们老了,这个院子就变成一片小树林了。那时候孩子带着孙子回来,我们就可以告诉他,你看,这是你祖父和你祖母年轻时候一起种的树,是不是很厉害?”


    萧承煜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像被人灌了一壶温热的蜜水,从头暖到了脚。


    “好。”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种一辈子。”


    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不过到时候,这片树林得有个名字。”


    “什么名字?”


    萧承煜想了想,唇角一勾:“就叫煜音林。”


    沈倾音眨了眨眼,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难听。”


    “哪里难听了?”


    “煜音林,像是芋头林。”


    “……沈倾音!”


    “好好好,煜音林就煜音林,”她笑弯了腰,连连摆手,“等你老了,拄着拐杖在树林里遛弯,人家问这是谁的林子呀,你就挺起胸膛说,这是朕的煜音林!”


    萧承煜看着她笑不可支的模样,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他把笑得东倒西歪的人重新捞进怀里,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取笑朕,该当何罪?”


    沈倾音笑着去推他的脸:“你说了,在这里你不是皇帝!”


    “不是皇帝也是个男人。”他捉住她乱推的手,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危险的暗哑,“自己的娘子取笑自己,总要讨回来一点。”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鼻尖上,最后覆上了她的唇。


    沈倾音的双手慢慢环上他的颈项,仰头回应他。


    他的唇覆上她的那一瞬间,夜风恰好停了。桂花树的枝叶不再沙沙作响,草丛间的虫鸣也仿佛安静了一瞬。天地间万籁俱寂,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起初他只是轻轻地碰着她的唇,带着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她的唇温软微凉,还残留着晚间喝的桂花蜜茶的甜意。


    沈倾音闭上眼,手指在他后颈微微收紧。她感觉到他的唇微微退开,刚想睁开眼,他又重新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更亲密地压向自己。


    他的唇用了些力,含住她的下唇轻轻一吮。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太烈,少一分则太淡,温柔又霸道。


    沈倾音的呼吸乱了。她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肩头,抓住了他衣衫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唇齿间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桂花香和更深露重的凉意。


    萧承煜微微偏过脸,调整了一个角度,吻得更深了些。他的唇从她的唇角一路碾过去,将她唇上最后一点桂花蜜的甜意都卷走了,然后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探了进去。


    当他的舌尖碰到她的那一刻,沈倾音浑身轻轻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低吟。


    那声音闷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若有若无,却让萧承煜揽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他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让她紧紧贴着自己。她的后背抵着他的手臂,微微隆起的小腹贴着紧实的腹肌,隔着几层衣料,两个人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缠绵。香舌纠缠在一起,辗转反复,缱绻不休。他尝到了她口中淡淡的甜,是桂花蜜的味道,是她的味道,是他日思夜想的味道。


    沈倾音被他吻得渐渐失了力气,身子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双手从他肩头滑到了他的衣襟上,攥得紧紧的。


    她的脑子里像是被雾气填满了,什么也想不了,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他的唇,他的手,他的气息。


    他的唇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一路吻下去,在她小巧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又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沈倾音仰起头,夜风终于重新流动起来,拂过她的脖颈和肩膀,带着凉意。


    “阿煜哥哥……”她喃喃地唤他,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迷离。


    这一声轻唤让萧承煜几乎难以自持。他从她颈间抬起头,重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他的吻里带上了几分克制不住的烈度,唇舌纠缠间带着灼热的气息,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来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煎熬,所有只能在深夜里独自咀嚼的牵挂全都倾注进去。


    他的手从她腰间移到了她的后背,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烙在她的脊背上,沿着脊柱一路蔓延。


    沈倾音被他吻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却还是舍不得推开。


    桂花簌簌地落下来。


    一朵落在萧承煜的肩头,一朵落在沈倾音的发间,还有一朵恰好落在两个人相贴的唇角边,被他们吻碎了,花瓣沾在唇上,又被他用舌尖轻轻卷走。


    不知过了多久,萧承煜终于缓缓退开。


    他的额头仍抵着她的,呼吸粗重而滚烫,胸膛起伏着,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克制着什么。


    他的眼尾泛着情动的红,眸子里蒙着一层水光,目光从她湿漉漉的眼睛移到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上,又赶紧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阿音!我爱你!”


    桂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两盆连理枝的泥土上。


    头顶的星星悄悄躲到了一片云后面。


    这个深秋的夜晚,一切都安静而温柔。


    只有风知道,他们在桂花树下吻了多久。


    也只有风知道,来年春天,这两盆连理枝一定会开花。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阿音和阿煜永永远远幸福快乐!


    宝宝们,新文《芳卿》已经开始更新了,快去看!没收藏的收藏一下,也是甜甜的爱情


    这本番外还没有完,下章见!


    第89章


    萧承煜刚登基就将萧旭身边两个得力的臣子发配去了边疆。


    萧旭心里清楚他的打算, 也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毕竟当初谁也没有明说,等萧承煜坐上皇位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该如何处、如何分明。


    那时候, 他们谁也不曾想过当真能夺位成功。对于两个没有母族、没有臣子支撑的人来说,这条路简直比登天还难。


    曾经的萧旭,只想着能在京城安稳活下去, 留一条性命便心满意足。可萧承煜不一样, 他夺嫡的念头根深蒂固, 执念极重。


    萧承煜三番五次找到他商议,希望他能倾力相助。他答应了, 后来才不惜用尽全部力气,暗中替萧承煜筹谋一切, 一步步将他推上那个位置, 直至事态逐渐脱离他们的掌控。


    萧承煜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为凶险的法子夺嫡, 待到功成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是震惊的。


    这其中的艰险与每一步的飞速推进,都绕不开沈家,也绕不开萧承煜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


    为了计划能成, 他按约定做了一段时间的皇帝。坐上龙椅的那一刻, 他心底其实是茫然的, 又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激动。


    从前他哪里想过, 自己有朝一日会坐上这把椅子。可权力与皇位的魔力, 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当他端坐于高台之上, 俯瞰脚下匍匐跪拜的群臣, 才猛然意识到,权力竟能带给人这样一种亢奋到难以抑制的念头和欲望。


    原来这就是权势。


    那一刻,他平生头一回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是人都有念想, 都有欲望,他也知道坐上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一旦心底生出了一丝贪念,便会想要更多,便会开始胡思乱想。


    尤其是在他与沈倾音近距离接触之后,那种在权势浸润下悄然萌生、从未敢设想过的邪念,便如藤蔓一般,一点点钻出来,再也压制不住,让他生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荒唐的念头。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这个姑娘,只要他随口一句话,就能让她坐上皇后的位置,就能将她困在自己身边。即便她不爱他,她也逃不掉,他也能时时刻刻看见她。


    这就是权势,这就是权力。


    曾几何时,他也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望着那个姑娘的身影恍惚出神。


    许多时候他都在想,若他一直是皇帝,若是将萧承煜阻在边疆之外,那一切的走向,所有人的命运,会不会就此改写?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一连好几日,他夜不能寐,心绪翻涌,反复不定。


    直到那日,他带着沈倾音去寻太后,半路上,沈倾音对他出言不逊,那满含怨恨的斥骂与折辱,让他有一瞬间怒火中烧。


    尤其当她脱口而出,说他比不上萧承煜,说他没有能力,说他未经朝堂磨砺,根本没有资格也坐不稳这皇位时,他既愤怒,又难堪,更有一腔说不出的嫉妒。


    可静下心来细想,她说的又何尝不对。


    若他当真置身其中,改变曾经的计划,后果可想而知——那将是他与萧承煜反目成仇,又将是一场厮杀恶战,整个天下,黎民百姓都会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而他自己,当真坐得稳这皇位吗?当真能带领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能治理好这万里河山吗?


    他陷入深深的沉思,久久无言。


    直到萧承煜率大兵直逼皇城,与皇帝决一死战,直到萧承煜提着刀,砍下自己亲兄弟头颅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他和这个人,是无法相比的。


    萧承煜顺利攻入皇城时,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在最后一刻,他决定带着沈倾音逃出皇宫,甚至生出过远走高飞的念头。


    可半途中,他看着那姑娘为萧承煜忧心忡忡、泪眼盈盈的模样,以及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最终又改了主意。


    他也很迷茫,不知该如何是好,不清楚自己做这一切到底对不对。


    他回想自己和萧承煜生死相交的情谊,回想这一生都在做些什么,回想自己最终的目的究竟为何,又有什么真正想要的东西。


    想不出来。


    但他也清楚,在这皇亲贵胄之中,情爱会落到一个何等不堪的位置。


    他担心沈倾音独自跟着萧承煜,会像当初的皇后娘娘那样——曾经爱得轰轰烈烈,到头来却被自己的爱人与夫君亲手处决。


    他似乎隐约能看到沈倾音日后的结局,可他又了解萧承煜,觉得他并非那样的人。


    可帝王之心,变幻莫测,更何况人怎么可能一成不变?


    于是最后,他决定假意挟持沈倾音,看一看萧承煜会如何应对。


    果不其然,当他看着那个男人单枪匹马不顾一切冲过来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


    当两个人都在为了彼此宁愿放弃性命的那一刻,他终于彻头彻尾地明白了,情爱一事,勉强不来。


    他看着萧承煜搀扶着沈倾音离开,看着两人相依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依旧是涩然难言的。


    回到皇宫之后,尘埃落定。


    他的皇后已不再是他的皇后,而是他侄子的皇后,是新帝的皇后,是萧承煜的皇后。


    他心中仍旧不好受。


    待到沈倾音登门来寻他,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才终于认清,自己确实强求不得。她爱的,从头到尾都是萧承煜。


    可曾几何时,他也想,若当初是他拿着那枚玉佩寻到沈家,留在沈家,由沈家庇护,那后面的结果又会是什么?


    他或许会过上安稳的日子,会和沈倾音一同长大,会受到沈家的栽培,甚至能凭借皇家的身份等来翻身的机会。


    但最终却不是如此。


    可这又能怨谁呢?一切都是他当年自己的选择。


    心里,仍是难受不已。所以萧承煜登基后,他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想走,也知道一旦离开预示着什么,更清楚萧承煜心里作何打算。


    他留在皇宫里,一直待到沈倾音离去的那一刻,才恍然明白,自己真正想追随的,从来不是这座皇城,也不是那把龙椅,而是沈倾音。


    他也没想到,沈倾音会突然离开,离开那个人人向往、炙手可热的皇后之位,离开能与心爱之人相守的机会。


    从前他一直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去追求,将整个人生捆绑在一起。


    可当沈倾音离开皇城、离开萧承煜、回到自己家乡去生活时,他才明白,爱并非只是捆绑,也并非一味执着。


    爱,本就不该囿于某一种形式。


    那一刻他终是醒悟,不是情爱要左右人,而是人应当去把握和安放自己的情爱。


    沈倾音就做得极好,她需要沉淀自己,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清楚自己的能力,所以她选择离开。


    她也知道离去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可能她的爱人,她的地位,或许永远都回不来了。可她仍有勇气抛下这一切,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也印证了一个人的风华,不单单在于容貌,更在于她内心的力量有多强大。


    她也教会了他,情爱到底是什么,心悦一个人又该如何去做。


    所以,当他那些阴暗的念头翻涌不止时,在看到沈倾音的决定之后,他终于释然了,也终于压下了那些想要夺取皇位、想要强留心上人、想要大干一场的妄念。


    他要离开京城,离开本就不属于他的地方。他是归于天地间的,归于大好河山的,他要活得悠然自在一些。他的情意,可以包容万千,包容大地,包容整个世界。


    临走之前,他还是想再见沈倾音一面,见一见那个让他折服,又令他幡然顿悟的人。


    于是,他又踏回了那个他曾经一直想融入的故土。


    马上就要入冬了,抚州的天气还是那般好,那般宜人。这个时节虽凉风习习,周身却温柔舒适。


    他到的时候,萧承煜刚离开两天。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走到那扇家门前,望着那处院落,那个他曾经站在门外看了好些年的院子,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他就是这样眼巴巴地望着那扇门,多想走进去,却始终不敢,也始终没有机会。直到最后离开故土,他也未能踏足沈家半步。


    他站在原处犹豫了许久,终于走上前,敲响了房门。


    好一会儿,才有人过来开门。来的是沈倾音的堂妹沈梨,沈梨手里还拿着个馒头正啃着,看见他之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傍晚的霞光洒了满天,正是用晚饭的时辰,小院里飘着幽幽的饭香。


    沈梨愣了好半晌,才把口中的馒头咽下去,行了一礼,问道:“您怎么来了?”说完,便转身跑进屋里去唤她姐姐。


    不多时,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隔着从厨房到院门的宽大院落,两人遥遥相望。


    他从沈倾音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便化作面无波澜的淡然。


    她一步步朝他走来,俯身行了一礼,问道:“小皇叔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她因怀了身孕而微微发福,瞧着却依旧那样好看。望着这个许久未见的人儿,他轻声道:“我来,是有话同你说一说。”


    沈倾音似乎有一丝紧张,随即将他请进了家中。


    她走在前头引路,边走边道:“这会儿正用晚饭,你一路奔波,想必还没吃,一同用些吧。”


    他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略显笨拙的步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沈梨将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桌,又转身去盛饭。


    沈倾音引着萧旭进了厨房,屋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而柔和,照得桌上的几碟小菜泛着温润的油光。


    一碟酱烧豆腐,一碟清炒菜心,一碗笋干焖肉,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蛋花汤,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农家菜,却飘着一股让人安心的香气。


    “坐吧。”沈倾音替他拉开椅子,语气平常,仿佛招待一位寻常客人。


    萧旭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他身上还穿着赶路时的玄色长袍,风尘仆仆,与这间简朴的小屋显得格格不入。


    沈倾音拿了碗筷过来,替他布好,筷子搁在碗沿上,又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


    “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这些都是我做的,你将就着用些。”她说着,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沈梨端着两碗米饭走过来,一碗放在萧旭面前,一碗递给沈倾音,自己捧着馒头啃着。


    小姑娘眼睛总是忍不住偷偷往萧旭身上瞟,目光里满是好奇与打量。她方才开门时着实吓了一跳,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自家门前。


    萧旭依旧直挺挺地坐着,既没动筷子,也没开口说话。


    屋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发慌,只听得见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


    沈梨吃得飞快,三两口吃完,把碗筷往桌上一放,含含糊糊说了句“我吃饱了”,便起身逃也似的出了厨房。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沈倾音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对面那个依旧端坐不动的男人,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了然。


    “菜要凉了。”她轻声道,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有淡淡的提醒。


    萧旭像是被这句话唤醒了一般,缓缓伸手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块豆腐,送入口中,咸香软嫩,是沈倾音亲手烧出来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猛地一酸,那块豆腐含在嘴里,竟有些咽不下去。


    他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心,木呆地咀嚼着。这些菜都是她亲手做的,她的手就曾握着这把锅铲,在这间小小的灶房里忙碌。


    他想象得出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模样,秀发被热气濡湿,脸颊微红,偶尔抬手擦一擦额角的汗。


    那是他从未见过,也永远不会属于他的光景。


    沈倾音也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吃着饭。她不开口,他便也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只听得见碗筷轻碰与细微的咀嚼声。


    这沉默里裹着太多不曾说出口的话,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两个人之间,谁也不敢率先去敲碎它。


    许久。


    “你来找我,究竟是什么事?”沈倾音先打破了沉默,抬眼看向他。


    萧旭手中的筷子顿了顿,抬起眼帘,正对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心口猛地疼了一下。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好看,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对待萧承煜那般亲近的温度,只是一种温和有礼的疏离。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来之前想好的那些话,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说他放下了一切,说他释然了,说他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再见她一面?这些话在心里盘旋了千百遍,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艰涩的沉默。


    “我知道你要走。”沈倾音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我听承煜说了,你请旨离京。”


    萧旭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也好。”沈倾音说,“京城终究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这话说得轻巧,落入萧旭耳中却如同一根细针,不重不轻地扎在心尖上。


    什么叫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他也是皇家人,万里江山也有他的一份。


    “你说得是。”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低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往后打算去哪里?”沈倾音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倒像是真心在为他盘算。


    “四处走走。”萧旭低声回道,“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沈倾音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焖肉放在碗里,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故人,仅此而已。


    萧旭望着碗里那块肉,眼眶微微有些发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远远地望着她,不敢靠近,不敢开口,只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多看一眼。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逃到抚州,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躲在巷口的墙角边,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沈家的马车从街上经过,他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撩开车帘探出头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眉眼弯弯地笑着,像画上走下来的小仙女。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倾音。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灰尘,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他盯着那辆马车,盯着车帘后面那张笑脸,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他还舍不得收回目光。


    从那天起,他便时常偷偷跑到沈家附近,远远地望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盼着能再看她一眼。


    有时候运气好,能撞见她出门,他就躲在墙角后面,屏住呼吸,看上那么一小会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走进这道门,坐在她的家里,吃她亲手做的饭菜。


    可他更不曾想过,当他终于坐在这里的时候,她的肚子里正怀着别人的孩子,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多吃些。”沈倾音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将那块肉连同翻涌的心绪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沈倾音收拾了碗筷,萧旭想要帮忙,被她轻轻拦住了。


    她动作利落地将碗碟端去灶房,不一会儿便收拾停当,擦了擦手走出来,见萧旭还站在原地,便道:“出去走走?”


    萧旭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屋后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这条路通向后山的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深秋时节,花草都已泛黄,只有几丛野菊还在倔强地开着,金黄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这里,还和曾经一样美。


    霞光漫天,将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层层的云被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金边,美丽极了。


    萧旭走在她身侧,稍稍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面庞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几缕碎发在鬓边随风轻拂,衬得她整个人温柔得像一幅画。


    “这里的落日还是那样好看。”他轻声开口。


    沈倾音抬头望了望天边,微微一笑:“是啊,从小看到大,从来不觉得腻。”


    “我以前……”萧旭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经常在远处看你们沈家的院子,有时候能看到你从院子里走出来,那时候我就想,沈家的姑娘真好看。”


    沈倾音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又恢复如常。


    “是吗?”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记了那么多年的画面,在他心中珍而重之的画面,于她而言却完全没有印象。


    “也是。”他低声说,“那时候我一直躲着。”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的颜色由浓转淡,西边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又慢慢变成暗蓝色。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旭。”沈倾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神情认真而坦然,“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应当同你说清楚。”


    萧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却面上不显,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能来看我,我很感激。”沈倾音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寸感,“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从前待我的情分。但是萧旭,那些终究不是我能回应的东西。”


    萧旭沉默地站在原地,晚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选择离开京城,不是为了旁人,是为我自己。”沈倾音看向远方的天际,目光澄澈而坚定,“我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有我的路要走,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你不必替我可惜,也不必替我担忧。”


    “我知道。”萧旭终于开口,声音喑哑,“我都知道。”


    “既知道,就该放下。”沈倾音的目光落回他身上,不避不闪,坦然得像一面镜子,照得他无处遁形。


    萧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鼓足勇气走到沈家门前,想要敲门进去投靠沈家。


    那是一个下雨天,他浑身湿透,站在门前犹豫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他想,他不能走进那扇门,那样可能会害了他们。如今他站在沈倾音面前,心底涌上来的,竟是如出一辙的怯意。


    他不能,从他把机会让给萧承煜那一刻,就不能了。


    “天晚了。”沈倾音收回目光,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外衫,“回去吧。”


    萧旭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回走。来时的路与回时的路是同一条,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霞光彻底消散了,夜幕低垂,几颗疏星挂在天边,月光淡淡的,照得小路朦朦胧胧。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院门前,沈倾音停下脚步,转身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客气而疏离,是给客人的笑,是给故人的笑,唯独不是给他的笑。


    “今晚你住在镇上的客栈吧,我就不留你了。”


    萧旭拱手一礼,声音低沉:“好。”


    沈倾音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进去,随手将门合上。门闩落下,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干净利落的符号。


    萧旭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终于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倾音以为他走了,走了便不会再回来。可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院门准备去井边打水时,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挑着两桶水,沿着小路稳稳当当地走过来。


    他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结实的小臂,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那两桶水沉甸甸的,扁担在他肩头吱呀作响,他却走得又稳又快,像是做惯了这样的活计。


    “你……”沈倾音愣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旭将水挑进院子,利落地倒进水缸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对她笑了笑:“缸里水快见底了,我顺路去挑了两趟。”


    沈倾音皱了皱眉:“你何必……”


    “闲着也是闲着。”他打断她的话,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再挑两趟,把缸灌满。”


    他说完便又挑着空桶出了门,脚步轻快,背影挺拔。


    沈倾音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


    那一整个上午,萧旭就像个寻常的长工一样,一趟一趟地挑水,将水缸灌得满满当当。


    挑完水,他又看见院墙根下堆着几根枯木,便问沈倾音借了斧头,挽起袖子劈柴。


    他劈柴的手法出奇地利落,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开,断口平整,像是练过一般。


    不到半个时辰,墙根下便整整齐齐码好了一堆柴火,足够她们用上大半个月。


    沈梨躲在屋檐下偷偷看着,小声对沈倾音说:“姐姐,他好厉害啊。”


    沈倾音没有答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个埋头干活的身影,目光复杂。


    劈完柴,萧旭又发现屋顶上缺了几片瓦,前几日下过一场小雨,沈梨说厨房里漏了几滴水。


    他便搬了梯子爬上去,将缺瓦的地方一一补好,又顺便将周围的瓦片重新压了一遍,确保不会再漏水。


    他上房揭瓦的模样笨拙又认真,身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瓦屑,却浑然不在意。


    沈倾音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忍不住开口:“你下来吧,别摔着了。”


    “快了快了。”萧旭应了一声,将最后一片瓦归置好,这才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几分满足的笑意。


    “这些活我自己能做。”沈倾音递了一块帕子给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萧旭接过帕子,却没有擦汗,只是握在手心里,垂下眼帘看着她,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我知道。”


    他知道她自己能做,他知道她不需要他,他知道这世上谁都可以帮她做这些事,而她的身边也从来都不需要他。


    可他就是想替她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挑几桶水,劈几捆柴,补几片瓦,也算是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傍晚时分,萧旭将劈好的柴火搬到灶房,又将灶台边的米缸装满了新买来的米,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连门槛上的灰尘都擦得一尘不染。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像是要把这方小小的院落刻进心里。


    “我该走了。”他轻声说。


    沈倾音站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又一次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几乎要触碰到彼此,却又始终差着那么一寸的距离。


    “多谢你。”


    萧旭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堵着千钧重的东西,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想说,他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他想说,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他想说,从年少时第一眼看到她起,他心底便只有她一个人……


    可这话说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徒增她的困扰罢了。


    他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她。


    “好好照顾自己。”他道。


    沈倾音点了点头:“你也是。”


    萧旭轻轻一笑,带着无尽的不舍与酸涩,却也有着一种终于放下的坦然。


    他没有再回头,迈步走出了院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路,离开了这个他眷恋了半生的人,也离开了那个困了他半生的执念。


    身后传来院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这道门从此不会再为他打开了。


    此后经年,沈倾音再也没有见过萧旭。


    只是偶尔听人说起,说那位闲散王爷辞了爵位,四处游历,踏遍了名山大川,最后不知去了何处。


    又有人说,他曾路过抚州,在镇上的茶摊歇了一盏茶的工夫,远远望了一眼沈家的小院,便起身走了,连茶都没有喝完。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沈倾音也没有打听过。


    后来,萧旭走过了许多地方。


    他见过北疆的雪,漫天漫地,白得干干净净,像是能把人心里所有的污浊与不甘都一并掩去。


    他站在雪地里,想起抚州是从不下雪的,那里的冬天只有凉丝丝的风和温吞吞的阳光,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模样,大约也是暖融融的。


    他见过江南的春,桃花汛涨,两岸繁花似锦,有姑娘撑着油纸伞从石桥上走过,身影像一幅画。


    他站在桥下远远看了一眼,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那人不会撑油纸伞,她只会随手折一片荷叶遮在头上,步子轻快地走过田埂,沾一脚的泥,却笑得比春风还自在。


    他也见过西南的崇山峻岭,云雾缭绕,深谷里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孤绝而热烈。


    他在山间独坐,看云起云灭,忽然觉得这世间的情爱,大约也像这山间的云。


    来的时候铺天盖地,将人裹在其中,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顾不得,只觉着天地之间唯有这一片白茫茫的雾。


    可风一吹,雾就散了,露出底下的青山依旧,绿水长流。


    雾不曾带走什么,山也不曾留下什么,各自归于各自的去处,如此而已。


    可他心底知道,沈倾音不是雾。雾散了他不会疼,雾散了他还能往前走。


    但她不是。


    他曾在一个深夜里扪心自问,他喜欢的究竟是沈倾音这个人,还是那个年少时站在巷口远远望见的、穿着鹅黄襦裙的小姑娘。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或许是因为那个小姑娘太早太早地住进了他心里,在他最落魄、最卑微的年岁里,像一束光一样照进来,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那样好看的笑容,还有那样干净的人。


    从那一刻起,他便把所有的好都安在了她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她从一个模糊的念想,熬成了心头的一颗朱砂。


    可这颗朱砂,终究不是他的。


    沈倾音教会了他一件事——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得到。


    这句话从前他也对自己说过,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在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的时候,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放手是成全,放手是豁达,放手才不算辜负。


    可那些话都是假的,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漂亮说辞。


    真正的释然不是咬着牙告诉自己该放手了,而是终于有一天,他想起来她的时候,心里的酸涩还在,却没有了不甘。


    那不甘是一点一点消散的。


    或许是在他替她挑水的时候,水桶压弯了扁担,他一步一步走在晨光里,心里想的不是别的,只是缸里的水够不够她多洗一次衣裳。


    或许是在他爬上屋顶替她补瓦的时候,碎瓦硌得他膝盖生疼,他半跪在屋顶上往下看,看见她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他,目光里有担忧,有无奈,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不舍。


    又或许是在他扫完院子、搬完柴火、装满了米缸之后,站在院门口回头看她最后一眼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夕阳照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那一刻他忽然想,他能为她做的,也便是这些了。


    挑几担水,劈几捆柴,补几片瓦,装一缸米。然后干干净净地离开,就像他干干净净地来。


    这才是他喜欢她的方式,不是把她困在宫墙里,不是用权势压着她低头,不是让她在爱恨之间痛苦挣扎,而是替她把水缸灌满,把柴劈好,然后离开,不再打扰。


    真正的爱,应当像沈倾音做的那样——知道自己要什么,守得住自己的心,也放得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从不曾摇摆,从不曾将就,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她爱的是萧承煜,她要过的是自己想要的日子。


    她连皇后之位都能放下,又怎会困囿于他这一厢情愿的情意里。


    他输得心服口服。


    最后一次梦见她,是在他游历到东海边的一个小渔村时。


    那夜他宿在一间破旧的渔屋里,枕着涛声入睡,梦里回到了福州的那条小巷。


    他还是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躲在墙角后面,远远地望着一扇紧闭的大门。


    门开了,一个小姑娘走出来,鹅黄色的襦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蹦蹦跳跳地走到巷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朝他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


    梦里的她笑了笑,像是在朝他点头,又像是在告别。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海潮拍打着礁石,声音一阵一阵的。


    他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望向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旷。


    不是难过,不是后悔,就只是空旷。像是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原野,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需要有了。


    他终于可以坦然地想起她了。想她年少时的模样,想她嫁人时的模样,想她站在宫门前对他俯身行礼的模样,想她挺着肚子在灶房里忙碌的模样,想她站在晚霞里对他说“你该放下”的模样。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他心头掠过,带着淡淡的暖意,像是晒了一整天的棉被,裹在身上,柔软而妥帖。


    他翻了个身,渔船上的灯火在海面上明明灭灭,远处有渔人早起撒网的吆喝声。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闭上眼,将那个小姑娘、那个姑娘、那个女人,连同抚州巷口那扇从未为他打开的门,一起妥帖地放在了记忆最深最软的地方。


    沈倾音,若是曾经拿着玉佩出现在你面前的人是我,你也会像爱上萧承煜一样,爱上我吗?——萧旭


    (萧旭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番外还会有。


    新文《怯他》更新中,可看


    第90章


    苏廷昭出生那年, 父亲正好被调入京城任职。举荐他父亲入京的,正是沈倾音的祖父沈奕宏。


    满月酒那日,沈老爷子亲自带了京中一众官员和交好的朋友登门道贺, 席间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对这个从穷山恶水里考出来的探花郎赞不绝口。


    他说,此子才学品貌皆是上乘, 假以时日, 必成国家栋梁。这话说得笃定, 众人也信以为真。


    果不其然,短短数年, 那探花郎便从翰林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一路做到了吏部尚书。如此升迁速度, 满朝侧目, 也足见其才干非凡。


    苏家祖上贫寒, 不过是沾了些旁支的亲戚关系才得了举荐,谁承想竟一跃成了京城里的红人。


    父亲一路走来吃了太多苦,深知这份荣华来之不易,于是把他这个独子当作命一般看待, 恨不得将所有心血都浇灌在他身上, 盼他出人头地, 继续光耀苏家门楣。


    苏廷昭就是在这样的家境中长大的。


    可他偏偏不是父亲想要的那种儿子。


    他从小就不爱读书, 却极有艺术天分, 喜欢画画, 喜欢弹琴, 喜欢吹笛,喜欢到处游历。


    他骨子里带着一股诗情画意的风流,在京城一众贵公子里头, 算是个有文艺风骨的人。


    可这些在父亲眼中,通通是没用的东西。父亲要的是他悬梁刺股,要的是他科考入仕,不奢求三甲前三,至少也要中个举人,才能在这残酷的朝堂上立足,才能让苏家的荣光延续下去。


    于是他的笛子被没收了,琴被搬走了,画笔被折断扔进了炭盆里。


    他不能再弹琴,不能再作画,只能埋头在那些枯燥的经史子集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父亲为他铺排好了未来人生的每一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罩在其中。


    可他骨子里天生带着叛逆,他不喜欢这些,不喜欢被安排好的命运,他向往的是自由,是明媚的、无拘无束的日子,是藏在世间角落里那些尚未被发现的美好。


    一个五岁时便被夫子赞为“有灵气”的画童,硬生生被折断了翅膀,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画过一幅画。


    这对于他来说,是极大的折磨。


    他也反抗过,换来的是父亲一鞭一鞭的抽打,是跪在祠堂里一夜又一夜的惩罚。


    青石砖冷得刺骨,烛火摇曳,牌位上列祖列宗的名字冷冷地俯视着他,而他跪在那里,咬着牙,把眼泪一滴一滴咽回肚子里。


    后来他妥协了,放弃了所有喜欢的一切,变成了一个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致的人。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不过如此,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父母牵着一路走下去,走到哪算哪,走不动了便算了。


    直到那天,他跟着父亲去抚州,为那位曾经扶助过苏家的老人家奔丧。


    灵堂里白幡低垂,哭声一片。他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一个姑娘跪在灵前,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羽毛的雏鸟,无助得让人心头发紧。


    后来他看见她一个人蹲在草丛里,把脸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他不知为何就走了过去,蹲在她身边,笨拙地开口搭话。


    小姑娘抬起头来,满脸泪痕,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却亮得惊人。


    便是那一次,让他忽然意识到,这世上还有另一面。还有那么多遗憾,那么多美好,那么多迫不得已。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是最糟糕的了,可看到这个小姑娘站在万花丛中、被阳光照得明媚动人的模样时,他才知道,人都是需要努力的。


    努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是谁生下来就能随心所欲地活着。


    从那以后,他渐渐明白了父母的良苦用心,也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个目标。


    他想,若是他有能力,若是他走得足够高,高到能伸出双手够到任何想要的东西,那他便有资格把世间所有的好都捧到那个姑娘面前,有资格去迎娶那个让他心动的姑娘。


    就是奔着这个念头,他把最厌恶的学问当作了一种动力,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熬。


    后来那姑娘搬到了京城,与他离得更近了。他欢喜得几夜没睡好,以为这便是缘分,以为他们终究会在一起。


    科考之前,他实在按捺不住,同她表明了心意,说他要娶她,说他高中之后一定来娶她。


    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可就是这股子念想,硬生生撑着他走完了科考最后一段路。


    他中了探花。


    那是什么概念?他熬了那么多年,终于熬出了头。


    他以为一切水到渠成,以为登门求亲自是顺理成章。


    可无论他怎么说,她都不答应。


    后来事情有了转机,是因为二皇子的插手,他才终于有了机会。


    他知道沈倾音为何会突然转变心意答应嫁给他,但他不在乎。


    他以为自己的爱足够深,深到可以填平她心里所有的沟壑。


    他想着,只要他够努力,总有一天能走进她心里。


    即便大半夜看到萧承煜出现在她家中,他也强忍着心头的怒意与酸涩,只想着先把婚事办了。


    他了解沈倾音,她是个重诺的姑娘,只要答应嫁给他,便绝不会反悔。


    可他太自负了。


    他满心满眼里都是她,却忽略了她在京城中过得有多不易,忽略了沈梨在她心中有多重的分量。


    母亲时常在他面前说起这两个姑娘如何不易,也时常提起沈家当年对苏家的恩情。所以他一直以为,母亲疼沈倾音、怜沈梨,都是发自肺腑的。


    直到那天,他无意间撞翻了丫鬟端来的药丸。


    药丸撒了一地,他闻着那味道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他没有细想。


    那是他的母亲,他相信母亲,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母亲愿意把那么名贵的药丸给沈梨服用,是真心疼她,是想圆了自己膝下无女的遗憾。


    就是这份轻飘飘的信任,酿成了后面的大祸。


    他万万没有想到,母亲会给沈梨下药,更没有想到她会串通吏部尚书的夫人严氏,对沈梨做出那样的事。


    那天雨下得极大。


    母亲从寺庙回来,他问沈梨怎么没有一道回来,其实那时候他心底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了。


    可彼时他满脑子都是沈倾音要退婚的事,心绪翻涌,焦灼难安,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直到沈倾音冒着大雨冲进苏家寻人,他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跌跌撞撞冲上寺庙。


    雨势滂沱,山路泥泞不堪,他看着那个站在大雨中的姑娘,心里又悔又怕。


    因为他知道,若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和沈倾音的婚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一切都晚了。


    沈倾音那一巴掌甩在脸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有多么自私,他终于看清了。


    萧承煜不顾一切地冲上山来,一脚将他踹翻在泥潭里。他倒在泥水中,雨浇了满脸满身,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从小到大,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父亲是个好官,母亲是个慈母。


    父亲为了不牵连家族、不连累孩子,在朝中从不站队,战战兢兢地活着,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多说。


    可有一天他忽然发现,他们一直自诩的清白正直,原来根本经不起推敲,原来他们也成了作恶的人。


    他觉得可笑,又可悲。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他和沈倾音再也不可能了。


    可皇帝把他从萧承煜手中救下来,强行压下了退婚的事。


    他知道自己骑虎难下,若不照皇帝的意思去做,后果不堪设想,连沈倾音也落不着好。


    他焦灼了许久,反反复复想了又想,最后去找了萧承煜,跪在他面前,求他放手。


    他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地说出那番话——只有萧承煜放手,只有他和沈倾音成婚,他们两个才有一条活路。


    他不知道萧承煜听进去了没有,但他笃定,萧承煜那样爱沈倾音,定然舍不得让她去对抗皇权,去对抗他的父皇。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那天他去找沈倾音,心里莫名地慌,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他一时激动,抓住了她的手。紧接着,当头一棒砸下来,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他看到沈倾音就在身边,心里头竟松了一口气。


    他想,还好没有死,没死就还有机会,还能和她在一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昏昏沉沉地回了家,脑子里一片混沌,他翻出那块玉佩,进了皇宫。


    等他打探一番,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可皇帝是谁?是九五之尊,他一介凡人,拿什么抗衡?出宫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被皇帝的人盯上了。


    侍卫将他带走的时候,他便明白,一切都完了。苏家完了,他也完了,沈倾音和萧承煜恐怕也难逃干系。


    他被关起来,被打得遍体鳞伤,那些人逼他招认。他实在熬不住了,便说出了玉佩的秘密。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那玉佩到底牵扯着什么,竟能让皇帝如此在意,甚至不惜要他的命。


    皇帝没有立刻杀他,就让他被关在那里自生自灭。直到萧承煜闯进来,将他从牢中救出,他才保住了一条命。


    可也是从那时起,他整个人都垮了。浑身是伤,昏昏沉沉,心口钝痛,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他时常落泪,自己也不知道在哭什么,只是觉得难过,很难过。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死之前,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也只有沈倾音那张脸。旁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后来他被安置到一个住处,有一个人很贴心地照顾着他。


    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眼睛时而模糊,时而疼痛。他看不清那个一直在身边照料他的姑娘是谁,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在眼前晃动。


    有时候他会恍惚,把那个身影看成沈倾音。他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抬手抓住她,手指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直到那天,另一道身影走过来的时候,他才知道,他心心念念、怎么也忘不掉的那个人,终于又出现在他面前了。


    心口疼得像要裂开,脑子里一片混沌,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他想抬手去牵她的手,胳膊却重如千钧,怎么也抬不起来。他有一肚子话要说,想跟她说声对不起,想跟她说很多很多,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而他自己,像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的眼睛竟能看清些东西了。他活了过来,可他的耳朵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让人心慌。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鸟鸣,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像是被扣上了一口巨大的钟,把他隔绝在里面。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另一道身影缓缓向他走来。


    那个一直守在他身边照顾他的姑娘——顾铃。


    顾家也牵扯进了那场风波,家破人亡,死的死,散的散。可他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女,竟没有逃离,而是留了下来,守在他这样一个废人身边。


    他看着那张憔悴的脸,看着她蹲在他面前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的模样,心口猛地一酸。


    他听不见她的话,却能看见她脸上的泪。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人为了他这样一条烂命,死死守在身边,寸步不离。


    他用尽全身力气,俯身抱住了她。


    他活了下来,却聋了。


    世间万物,再无一丝声响。有时候脑子还是不清醒,时常头疼欲裂,疼得浑身冒汗,双手发颤,疼到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可这条命是顾铃一点一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他又怎能随随便便去死。


    他忍着所有的疼痛,配合大夫的医治,咬着牙,一天一天地熬。


    大约过了一年多,他才能下床走路,才能像个常人一般起居。身子还是时常昏沉,还是会疼,可他总算不是那个瘫在床上的废物了。


    他能和顾铃一起做饭,一起洗衣,一起在黄昏里散步。


    日子好像渐渐归于平常,可他心底始终有一个疙瘩,有一个身影总是不经意地浮现在脑海中,有一个名字总是盘旋在舌尖,叫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有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默默地流泪。顾铃看见了,从不追问,只是轻轻拍拍他的手背,用口型对他说,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这个姑娘那样爱他,那样心地善良,他心里反倒越发难过。


    大约又过了半年,身子养得好些了,顾铃主动找他,对他说起了沈倾音的事。


    这个他一直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名字,原来她全都知道。


    她告诉他,萧承煜登基之后,沈倾音没有留在皇宫当皇后,而是带着沈梨回了抚州,在那里生下了一对龙凤胎,过着寻常的日子。


    顾铃把他们积攒的所有银钱都拿出来,放在他手里,拢着他的手指,让他握紧。


    她用他听不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知道你的心结过不去。所以你去见见她吧,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放下的都放下,然后再回来找我。若是你走了之后不愿意回来,也没有关系,不要有负担。我对你的好,只是因为我想对你好,并不是要换取什么。你去吧,只有见了她,你才能真正放过自己。”


    他望着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姑娘,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接过她递来的盘缠,坐上了去抚州的马车。


    脑子还是昏沉的,可去沈家的路他记得。那条路他走过了很多遍,年少时跟着母亲一趟一趟地来,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马车停在那扇熟悉的院门前,他下了车,望着那个飘着袅袅炊烟的院落,看着烟囱上升起的白烟在暮色里散开,心里头万千滋味翻涌。


    他曾那么喜欢这里的鸟鸣声,喜欢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喜欢山间溪水的潺潺声,可如今什么都听不到了。


    世界那样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而眼前这个美丽的庭院,也如同画中景致一般,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在门前踌躇了许久,终于抬手敲响了房门。


    过了一会,门开了。


    开门的人愣在了原地,是沈梨。


    她怀中抱着一个小娃娃,看见他的瞬间先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后退一步,满脸都是慌乱和戒备。


    他心中酸涩难当。他知道自己出现在沈梨面前,无异于往她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他动了动唇,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撩开衣袍,直直跪了下去,给她磕了一个重重的头。


    这是他欠沈梨的,他要还。无论她愿不愿意原谅,他都要来请罪。


    沈梨被他这一跪吓得愣在了原地,怀中的孩子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


    他抬起头来,越过沈梨的身影,看见了那个久违的人。


    沈倾音也抱着一个孩子,正站在院子中央,怔怔地望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唤他的名字。


    他听不见,但他看得清。


    他在那片寂静中跪着,对着她的方向,轻轻唤了一声:“倾音!”


    作者有话说:


    苏廷昭番外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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