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朕非君子 > 6、接你。
    西配殿。


    僵坐……不知多久。


    林挽枝眼白布满血丝,手心滚烫,胸口宛似红泥小炉,含一块炭。


    床栏上的莲枝缠金刚,是唯一动态。


    床幔与床栏之外,酥油灯兀自燃烧。


    酥油纯净,无一声辟剥爆燃。


    赵柔福三人,静静盘在靠南的三只蒲团。


    无声无息,不见天日。


    林挽枝的脸埋在膝盖,想了一遍又一遍——她与姜驸马当真是别无二致了。灵堂被玷污,丧庐凶礼毁了,他的亡魂会否不得安宁?


    他大抵是不得安宁了——活着的时候,死于长公主殿下醉酒打翻烛台,死了,还要受辱。


    怎么会有人活得那样惨,那样狼狈,毫无尊严。


    林挽枝抬起脸,干涩眼珠映照缠绕幔帐顶的莲与金刚。


    她攥桃枝将发丝挽起,双手合十,调整出一个跪姿,决定为姜驸马拜地藏王菩萨。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姜驸马,不要怨系之,系之是无辜的。


    合上双眼,她虔诚发心,愿那位素未谋面的姜驸马,往生极乐。


    赵柔福打床幔,一层,两层,拢入虎口,扣入金帐钩,瞳孔忽地一颤——小顾夫人容色恬静,虔诚合十,念念有词。


    倏然霎那,传言绕耳——高阳长公主觊觎小顾大人,于丧庐中下虎狼药,将小顾大人拖入虎狼窝,一夜痴缠,传得沸沸扬扬。小顾大人醒来后撕烂床帷,几乎将长公主勒毙。


    那可是温润如玉,世无其二的小顾大人。


    这对夫妻……


    赵柔福呼吸沉了沉,腰间那枚拇指大的金刚铃随呼吸起、落,幅度微小,很快归于平静。


    “小顾夫人,圣上召见。”


    林挽枝睁眼。


    眼球干涩消散,瞳仁清亮,点头:“臣妇领旨。”


    迅速下床,穿戴,整理容妆,抻一抻坐皱的裙布。


    门环发出闷响,朝外开的门,开了。


    一缕天光落地,林挽枝急切走去。


    深红色的斗室,一如昨日南门那处。


    护法僧手持镂空雕花方形大铁棒,站在西门侧,右手掌门。


    一丝风动,裙摆拍脚踝,林挽枝边走边朝护法僧合十颔首,转出门,重回天地间。


    赵柔福引路,两名修行侣随侍。


    林挽枝压低视线跟随,一步一步走出红楼阴影,不回头。


    行过次第排开的四座殿宇,走出夹墙,绕一座花园,她认出来——不是去安仁殿的路。


    天子不在安仁殿召见?


    没关系。林挽枝轻轻捏袖口,告诫自己务必稳住,继续将面圣陈情的措辞反复斟酌。


    一炷香时间过去。


    含凉殿的匾额悬在飞檐斗拱之下。


    殿门紧闭,继续绕行,含凉殿后是一座轩阁——轩阁居于水中央,南面以桥连通含凉殿,西侧延展出巨大露台,架在水面。


    东南西三面的隔扇门悉数敞开,太液池水面折射春光,昨日雨潮犹在,微风拂来,林挽枝遍体生凉。


    远远地,可见侍卫林立,露台上陈列兵器架,太液池对岸设箭靶若干。


    这是……射堂?


    日光落下,兵器架上锋刃闪寒芒。


    林挽枝心口紧了一下,捏衣袖的手,隔衣料掐入手心。


    侍卫分列道旁,她随赵柔福过桥、入轩阁,视线恭敬压着不乱瞟,到指定位置站定,然而室内景象全不在设想——


    中央御座空着,天子尚未升座。


    御座左右肃立不下二十人。


    目光稍稍上抬,满室锦绣华服,尤其靠近御座那几位,金装玉裹,比之阿翁婆母还奢阔许多。


    想到阿翁婆母,林挽枝恍惚了——一众腰带中竟当真悬着婆母的佩玉,想抬头确认,后颈冷不丁起栗,她情不自禁移动视线,看向一位身穿?紫色官袍?、配?玉带?的官员。


    在场穿这身官袍者不止一人,可那玉带下的褶皱走势太扎眼,林挽枝心跳怦然,双眼发热,忘了身在何处,化作乳燕投林,飞越人阵,一头扎去。


    顾云舟稳稳接住。


    林挽枝埋入紫袍。


    时隔半个月,桃花粥煮了一釜又一釜,天仙殿像地狱似地走一遭,终于回到这个怀抱。


    “系之。”林挽枝箍紧他,脸埋他怀里,鼻头发酸,泪水夺眶而出。


    “我在。”顾云舟拥着她,轻轻抚摸她发顶,目光扫视全场。


    御座两侧,以尊卑为次序——


    齐王,桓王,淮南王。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驸马双亲——姜抱村,姜夫人。


    宗正寺同僚,大理寺官员。


    还有——高阳长公主。


    长公主一身素,脖颈间缠素白绫纱,遮住暗紫勒痕,却遮不住她打量此间每一个人的眼神——那眼神又冷又慢,像猫看一缸鱼。


    顾云舟的目光短暂地对上她,冷冷移开,落向天子御座侧旁——


    一方乌木矮几,放着名为哀罂的酒坛。


    白瓷哀罂,高一尺五寸。


    小口、短颈、丰肩、收腹,通体雪白,釉面哑光,一如孝服之白。


    素麻布覆口,束以白茅搓成的草绳。


    坛身正面,贴一张素白宣纸,以恭正楷书题名:「大梁故驸马都尉姜公学语之灵敕造奠酹」


    前天晚上,就是那东西倾出一樽酒,掺了虎狼药,酿成今日之祸。


    而后,目光徐徐转挪,顾云舟看向顾雍和李贞,他的双亲。


    顾云舟深看一眼,李贞双肩微收,动了动嘴唇,他移开视线,扫视带来挽挽的赵柔福,在她腰间的金刚铃坠子停留一霎,彻底收回。


    俯身,温声:“挽挽,你还好吗?”


    不好。


    林挽枝抖了一下,鼻头更酸,两手在顾云舟后腰扣得更紧,她一点都不好,见不到他,想他,担心他,皇宫好可怕,她想回家……


    小小一张脸,红扑扑从顾云舟怀里拔.出来,泪痕斑斑。


    顾云舟用指弯,轻轻抹去。


    林挽枝仰面望他,下巴抵他胸口,琥珀色眸子攫他面容,半个月的思念与惊怕让她嘴唇发抖,用力咬了一下唇,扬起嘴角:“我来接你回家。”


    她没有收声,忘了收声。


    欢喜太盛,颤音荡出轩阁,从三面、十八扇门飞散出去。


    这种情形还腻歪得起来,小顾夫人真是……


    在场三位亲王挑眉对视。


    顾雍镇定不露痕迹,李贞眼中凝着儿子方才冷冰冰的眉眼,不自觉抿唇。


    姜家老两口淡然垂目哀罂。


    两寺官员敛容屏息。


    唯有高阳长公主笑眯眯,肩膀耸动,笑弯了眼眉,脑袋歪了歪,看林挽枝,如同看一只被剪去触须的小蚂蚁,傻得可爱。


    顾云舟拥着林挽枝,温温柔柔对她笑。


    尽管不合时宜,有违礼法——天子随时可能驾临,还有王公同僚看着,长公主也在场,但他无法松手,无法亲昵地抱她转圈,责备她清瘦许多,更无法推开她、告诉她天子将至,必须站回属于她的位次,恭迎天子。


    “嗯。”他笑着点头,暗暗用力抱紧,回应怀中的妻子。


    圣心难测,可以一起回家的承诺太重,他暂时给不起,唯一能安抚妻子的,只有微笑。


    他笑,林挽枝就绽放。


    改天换地,何处不是东跨院——他们彼此互属的家。


    元封帝就在此刻驾临,远在含凉殿通往轩阁的桥上,龙目缓缓眯起,抬手。


    黄宪应时噤声。


    “圣上驾到”四个字咽回喉底。


    原来她长这样一张脸。


    天子睇视,小妇人睫毛翩跹如蝶,侧颜是一条玲珑曲线,鼻尖微翘,唇珠圆润,笑起来嘴角陷入粉色脸颊,形状是一弯月,还有小巧的酒窝。


    她竟然藏了酒窝。


    欺君之罪。


    她用什么眼神注视顾云舟。


    越近,天子看得越清楚:透明琥珀色的眸子,璀璨莹亮,眼神纯然忘我,是最虔诚的信徒,顶礼她的佛。


    雨不会挡,佛也会认错,她还真是蠢得新鲜。


    睨着林挽枝扣在顾云舟后腰那双手——嫩白双手,十指交扣。


    睨着她用全身力气抱紧顾云舟。


    天子驾临。


    风为前使。


    不动明王香压境。


    林挽枝后背仿佛被什么推了一把,汗毛倒竖,在顾云舟怀里发抖。


    顾云舟惊觉天子驾到,不得已松手。


    “挽挽,迎驾。”


    “拜见吾皇,吾皇万岁。”


    满室跪迎。


    林挽枝没回赵柔福安排的位置,挨紧顾云舟跪下。


    天子中道而行,升座,龙袍下摆在御座踏板上自在铺展,赭黄底绣金龙纹,在太液池折射的粼粼波光中不怒而威。


    “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不着痕迹地整肃仪容,垂手躬身。


    林挽枝坚持站在顾云舟右侧,就像婆母站在阿翁身侧,还有一位夫人也站在一位老大人身侧,她不挪位置,要守在系之身旁。


    而顾云舟端然站立,宽袖中的手臂,稍稍往侧旁用力,隔袖袍触着她。


    小动作,深缠绵。


    难抵龙目垂天,无所遁形。


    天子随意瞥向露台兵器架:“今日无风,宜较射,召诸卿同乐。”


    “皇上又寻吾等开心。”齐王含笑环视众人,“吾皇神射,臣等不敢献丑。”


    “属你嘴快。”元封帝姿态松惬,悠然看向露台:“朕新得三把好弓,诸卿依次试射,正中靶心者先得。”


    淮南王闻声出列:“皇上割爱赏彩头,臣请先试。”


    “那就淮南王先。”


    天子应许,似乎心情好,俯视臣工,目光停在顾云舟,“顾卿来了。”


    顾云舟躬身出列,跪拜:“罪臣顾云舟,拜见圣上。”


    “起来吧。”元封帝支颐,垂目顾云舟胸前那斑斑点点的湿,“朕瞧着你清减了,想来近日辛苦,黄宪,赐酒。”


    “喏。”


    黄宪打个拂尘,趋向御座旁的乌木小几,摆正一只素瓷长颈樽,倾斜哀罂。


    酒液注入空樽,声音清冽,香气漫出十八道隔扇门。


    座下众人,纷纷屏息凝神,垂下眼帘。


    宗正寺那些顾云舟的下属,袖中无意识攥拳——前日小顾大人夕奠,饮酒后状态不对,被长公主的人搀走,旋即传来小顾大人与长公主那档子事,他们警醒着,立刻封锁丧庐、封存哀罂,太医事后验出酒中掺了虎狼药。


    林挽枝在黄宪指缝中辨出「驸马姜学语」五个字,认出是哀罂,脑中嗡地一下,耳膜如鼓面绷紧,鼓槌擂响安仁殿、九天之上的龙吟——“夫人信那虎狼药,能令男人失智么?”


    天子,天子赐酒,莫不是……莫不是当时……


    忽然间,林挽枝眼角捕捉到一丝素白,更准确地说,她好像被一抹素白盯上,莫名毛骨悚然,身不由主看过去——


    一个女人,站在御座下第二个位置,一身白衣,脖颈绕纱,正噙着笑,侧歪头,嘴角微张,似吞吐酒气,发出无声吟哦,容色缱绻,眼神回味,整个人荡漾着毫不遮掩的餍足。


    是高阳长公主。


    她就是高阳长公主。


    玷污了系之的女人。


    不,不能,不能喝,不能再喝那种酒!


    林挽枝心脏剧跳,提步,忽闻一声咳嗽,李贞一个眼神瞪来——站住。别动。不许说话。不要给云舟添乱。


    不能……动吗?


    悻悻地,林挽枝被婆母挡下。


    黄宪捧来长颈樽:“小顾大人。”


    “罪臣谢吾皇恩典。”


    顾云舟双手接来,仰头一饮而尽。


    林挽枝僵立原地,目光中系之决绝仰头,那如玉鹤立的背影此刻寂寥无比。


    喝了,系之喝下去了,当着这么多人,甚至还当着高阳长公主的面,等于再次将系之塞进那场噩梦。


    左手不自觉按压胸口,憋闷,林挽枝喘不上气。


    系之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阿翁和婆母为什么不说话,还阻止她。


    天子,天子何故如此?


    “今日君臣同乐。”御座上落下云淡风轻,“朕也饮一杯。”


    堂中冷不丁死寂。


    旋即,双膝纷然跪地。


    林挽枝也在最后被顾云舟一名下属拉跪下去。


    “龙体要紧,请吾皇三思!”


    众臣劝阻。


    大理寺卿以头抢地,心中看得分明——长公主殿下得手了还闹得满城风雨,分明是逼小顾大人尚公主。然而天子仁慈,有心给小顾大人机会,还请三位亲王前来见证。只要当众验证奠酒乱人心智,弑杀长公主暂且不论,至少能洗去小顾大人丧期玷污公主之罪名。


    只不过……纵然需要有第三人来对比药效,天子可点选现场任何人,何至于亲身试药,毁伤龙体?


    难道天子护短,欲以龙体证虎狼药无效,庇护长公主殿下?


    可是哀罂封存至今,绝无掉包之可能,天子当真挨得住药效?


    满室王公朝臣跪地。


    黄宪恭谨细致,遵圣谕,又倾一樽酒。


    “圣上。”


    元封帝接去,饮下。


    冷酒入喉,眼前掠过姜学语的脸。


    姜学语左眼尾一粒朱砂痣,鲜红如血,倏忽枯槁。


    瞥一眼姜抱村夫妇,天子起身。


    “众卿平身。”


    出轩阁,天子走向露台,水光潋滟,接湛湛青天。


    三位亲王与长公主率先起身伴驾。


    林挽枝觑着他们离去,奔向顾云舟。


    “系之,系之你还好吗?”


    握紧顾云舟的手,搀他起身,林挽枝清晰感受到——系之手心滚烫,胸口起伏,脸色潮红,眼神已经开始恍惚。


    “挽挽。”


    酒催药效,顾云舟借机靠向林挽枝肩膀,气息如热浪喷她耳廓:“称病,让母亲带你出宫,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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