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HP]西西莉亚 > 83、第 83 章
    西西莉亚答应塞德里克以后,这件事只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保留了大约十一分钟。


    其中七分钟用来等待楼梯抵达一楼,三分钟用来穿过门厅,最后一分钟则属于一名从温室回来的赫奇帕奇二年级学生。他看见塞德里克与西西莉亚一起走下楼梯,原本只是停下来打招呼,随后听见西西莉亚问塞德里克什么时候开始练习开场舞。那名学生脸上先出现理解,再出现惊讶,最后出现一种意识到自己刚刚得到重要消息却必须假装毫不在意的庄严。他与两人道别以后,以一种接近奔跑但理论上仍可被称为快走的速度穿过门厅。


    午餐以前,赫奇帕奇已经全部知道。


    午餐开始五分钟以后,格兰芬多知道了。拉文克劳得到消息的时间稍晚,因为最先听见的人坚持向三名不同来源求证;等他们确认时,消息已经附带了塞德里克在一座不断移动的楼梯上单膝跪地、西西莉亚让整条走廊开出白色花朵,以及前行之针同时指向两人的三项细节。斯莱特林最后才正式承认自己知道,主要因为潘西在早餐时已经预测过这一结果,不愿让消息显得像一个意外。


    真正的经过反而没有太多人相信。


    “他只问了一句?”达芙妮说。


    “是。”西西莉亚回答。


    “没有花?”


    “没有。”


    “没有信,也没有准备好的礼物?”


    “他拿着一张温室清单。”


    布雷斯放下汤匙。“这听起来不像迪戈里的邀请,像斯普劳特教授的。”


    “清单不是邀请的一部分。”


    “这正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潘西说。她看了一眼坐在西西莉亚另一侧的德拉科,“有人准备了整张计划,却没有问;有人没有准备任何东西,只问了一句。”


    德拉科正在切盘里的烤肉,刀锋落得平稳而准确。“如果你打算重复上午的评价,可以至少换一种措辞。”


    “我已经换了。上午我只写了‘请使用问号’。”


    “那么你今天的表达欲已经超过需要。”


    西西莉亚没有参与这段争论。她已经回答了一个足够明确的问题,并不认为还需要为答案补充一份解释。德拉科也没有直接问她为什么答应塞德里克。他的神情与平日没有太大不同,只在午餐结束以后,把那张曾经列好所有舞会安排的羊皮纸从书袋中取出来,折了两次,夹进一本不常使用的魔法史参考书里。


    哈利是在罗恩用手肘撞他第三次以后才抬头的。


    “什么?”


    罗恩朝赫奇帕奇长桌示意。塞德里克刚刚坐下,周围几个人正拍他的肩膀,其中一名同学举起杯子说了句什么,整张长桌随即响起一阵笑。塞德里克低头笑着把那只杯子按回桌面,没有否认。


    “他邀请西西莉亚了。”罗恩说。


    哈利手里的叉子停住。“什么时候?”


    “上午。”


    “上午我们都在。”


    “那就是下午。”


    “她不是让我们想清楚再去找她吗?”


    “她让你们想清楚,”赫敏说,“没有让所有人在此期间停止说话。”


    哈利看向斯莱特林长桌。西西莉亚正在听潘西说话,脸上并没有因为自己忽然成为四个学院最新的谈论对象而出现任何变化。她像往常一样把没有喝完的茶放在右手边,指尖轻轻碰着杯柄。若不是整个礼堂都在向赫奇帕奇与斯莱特林之间来回看,这件事似乎从未发生。


    “她答应了?”哈利问。


    “消息里说答应了。”罗恩说,“当然,消息里还说她让楼梯开花,所以可以只相信前一部分。”


    哈利低下头,把已经冷掉的马铃薯翻了个面。他有些丧气,程度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严重。塞德里克没有做任何不公平的事;西西莉亚也没有答应等他整理好那句失败的邀请。真正使人难受的是,他花了几天练习、一个上午犯错,又用了几个小时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想与她参加舞会,而另一个人只用了一个问句便得到答案。


    “至少现在你知道应该用问号。”罗恩安慰他。


    “谢谢。”


    “下一次会有用。”


    “这场舞会只有一次。”


    “那就对下一个人有用。”


    哈利觉得这种安慰虽然朝着未来,却没有抵达任何有帮助的地方。


    消息传回马尔福庄园的速度比从赫奇帕奇传往拉文克劳还快。西西莉亚并不知道是谁写了信,德拉科也拒绝承认是他。两天后的早餐,一只体型过大的灰色猫头鹰从礼堂高窗飞入,脚下悬着一只经过缩小咒处理的衣箱。它准确落在斯莱特林长桌旁,把箱子放到西西莉亚脚边,随后向德拉科伸出另一只脚。


    那只脚上系着两封信。


    一封写给西西莉亚,字迹来自纳西莎;另一封写给德拉科,封蜡上压着马尔福家的纹章。纳西莎的信只有两页,内容十分直接。她听说西西莉亚已经有了舞伴,认为在霍格沃茨临时寻找合适礼服既不可靠,也会把圣诞节前本应轻松的时间浪费在裁缝与尺寸上,因此从现有成衣中选了四件,让她自行决定。箱内另有鞋、手套与几件可以分别搭配的饰品。若尺寸需要修改,只要将标记过的位置随猫头鹰送回,裁缝会在两日内完成。


    信末写着:无论最终选择哪一件,都请先选择你自己觉得最舒服的。美丽并不需要以一整晚无法呼吸作为代价,虽然我年轻时用了相当长时间才同意这件事。


    西西莉亚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决定回信询问纳西莎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同意。


    德拉科的信短得多。


    他拆开以后只看了第一段,便把羊皮纸折回去。潘西坐在对面,立刻问:“卢修斯先生说了什么?”


    “与舞会无关。”


    “那么一定与舞会有关。”


    “他问我的学期成绩。”


    “十二月中旬没有新成绩。”


    “所以没有必要给你看。”


    潘西没有继续要求。她只在德拉科起身时看见信纸背面露出一行字,墨色比正文略深:你母亲告诉我,迪戈里先生将与西西莉亚参加舞会。我原本以为,在共同生活三年以后,马尔福家继承人至少不会在需要一句话时输给赫奇帕奇对适当时机的朴素判断。


    这已经是卢修斯能够写出的、极其含蓄的不敢置信。


    信的下一行则说:当然,一次学校舞会不值得在意。我相信你不会在意。


    德拉科认为父亲最后这句话完全多余。如果他真的相信,便不会单独占用一行,也不会让“不在意”出现两次。他把信收进校袍内袋,整顿早餐都没有再碰那只衣箱。


    衣箱在当晚被送进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


    女生寝室的楼梯不会像格兰芬多那样在男生踏上去时变成滑梯,却仍然没有任何理由让德拉科进入。西西莉亚、潘西与达芙妮把四件礼服带上楼试穿,再一次次回到公共休息室。布雷斯原本坐在壁炉旁看书,在第一件出现以后便合上书,宣布自己只负责提供无偏见意见;潘西提醒他,一个主动宣称无偏见的人通常已经准备好了最不必要的看法。


    第一件是深绿色天鹅绒长裙,领口与袖缘缀着很细的黑色珠饰。颜色在湖底的幽光里显得浓重,衬得西西莉亚的长发近乎完全褪去金色,只剩下一层安静的银白。裙摆并不宽,走动时却会随着光线浮出暗色藤蔓纹样。她从寝室楼梯上走下来以后,公共休息室短暂安静了两秒。


    德拉科先看见她的头发,随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说话。“太深了。”他说。


    潘西转头看他。“哪里太深?”


    “颜色。圣诞舞会不是葬礼。”


    “它是墨绿色。”


    “在这里接近黑色。”


    “舞会不在湖底。”


    德拉科没有理会。他走近一些,检查袖口珠饰是否会勾住手套。西西莉亚抬起手臂,让他看得更清楚。天鹅绒随着动作贴近手腕,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颜色并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这件礼服过于适合她,适合到他无法继续假装自己只在检查一件普通成衣。


    “珠饰会影响转身。”他说。


    “珠饰在袖子上。”布雷斯指出。


    “转身时手臂也会动。”


    西西莉亚认真地转了一圈。袖口没有勾住任何东西,裙摆在脚边安静合拢。“没有影响。”


    德拉科停顿了一下。“那说明它至少通过了最基础的检查。”


    第二件是浅金色缎面,肩部覆着一层很薄的雾白纱,腰线简洁,没有过多装饰。西西莉亚走下楼时,壁炉火光落在裙面上,像一小片冬日阳光随着她的步伐移动。德拉科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随后又看回去。


    “太亮。”他说。


    “你刚才说绿色太深。”达芙妮提醒。


    “深与亮之间存在大量正常颜色。”


    “例如?”


    “银灰,浅蓝,冷白。”


    潘西低头翻了翻纳西莎附带的清单。“也就是你原本替自己领巾选的颜色。”


    德拉科望向她。“你今晚似乎没有别的事。”


    “原本有,现在这件更有趣。”


    第三件正是银蓝色。轻而细密的纱从肩头落下,裙身没有刺绣,只在移动时显出像结冰湖面一样极浅的纹路。颜色与西西莉亚的眼睛并不完全相同,却把那一点晴空最浅处的蓝留得很清楚。她从最后一级台阶走下来时,窗外恰好有一群银色小鱼经过,光影从她身后游过,使她看上去像刚从某个比黑湖更安静、更遥远的地方回来。


    德拉科这次很久没有评价。


    “太什么?”布雷斯等了一会儿,替所有人问。


    德拉科无法说太漂亮,也无法说太适合,更不能说他忽然看见了舞会当晚的礼堂,看见西西莉亚穿着这条裙子走下楼梯,而站在下方等待的人不是自己。他最终说:“裙摆可能太长。”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踩到。”


    “跳舞时不一样。”


    “塞德里克会教我。”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针对性。德拉科却觉得它比潘西整晚所有评价都更准确地碰到某处。他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提起裙摆最外层,检查内侧收边。“可以短半英寸。”他说,“否则后退时容易压住。”


    “你怎么知道?”


    “暑假时你踩过一次。”


    “那次是西里斯把音乐调快了。”


    “裙摆不会因为音乐速度获得宽恕。”


    西西莉亚想了想,认为这句话在逻辑上成立。她让潘西用银针在内层做下标记。德拉科站起来时,指尖仍留着一线轻纱滑过的触感。他把手收回袖口,神情比方才更平静。


    第四件是柔软的烟紫色,领口绣着极小的银叶。西西莉亚穿上以后同样很好看。德拉科先指出银叶数量在左右两侧并不完全对称,随后发现那是裁缝故意设计的枝蔓走向;他又认为袖长可能影响握手,西西莉亚伸出手证明并不会。最终他只能说烟紫在霍格沃茨烛光下可能偏暖,布雷斯问他什么时候开始负责城堡照明,德拉科没有回答。


    四件礼服全部试过以后,西西莉亚决定选择银蓝色那件。


    “因为德拉科只找到一个问题。”她解释。


    “我还没有检查鞋。”德拉科说。


    “其他三件你都找到了两个以上。”


    “那不代表这件最好,只代表它的问题不明显。”


    潘西看着他。“你对每一件都很惊讶,然后用了不同方式说不好。”


    “我没有惊讶。”


    “第一件你两秒没有说话。”


    “我在观察颜色。”


    “第二件你看了两次。”


    “因为光线变化。”


    “第三件你差一点忘记呼吸。”


    “那是你的想象。”


    潘西没有继续。她已经从德拉科越来越完整的否认里得到足够多的答案。


    西西莉亚回楼上换回校袍以后,德拉科留下来替她把礼服重新装进防尘袋。他的动作十分仔细,尤其是银蓝色那件,纱层必须沿原有折线放平,否则第二天会留下无法自行消失的细褶。纳西莎显然知道他会参与选择,箱子底部甚至放着一张关于如何收纳轻纱的说明。


    德拉科一边折叠,一边重新确认自己确实不在意。


    他只是不相信塞德里克能够分辨银蓝与普通浅灰,也不相信赫奇帕奇会提前考虑裙摆长度、鞋底材质和礼堂烛光的颜色。他希望西西莉亚在舞会上漂亮、从容,不必因为任何未被提前发现的问题感到不适。这与她的舞伴是谁没有关系。事实上,正因为舞伴不是自己,他才更有必要确保那些容易被别人忽略的细节没有出错。


    这个解释大部分合理。


    剩余的部分被他放进了“一次学校舞会不值得在意”里。父亲虽然把这句话写得十分可疑,内容本身却没有错。以后还会有许多舞会,许多宴会,马尔福庄园每年冬季至少收到十几封正式邀请。西西莉亚已经参与他们的家庭生活,将来也不会因为一次圣诞舞会就从中消失。他们也许还会一同参加无数次需要礼服、座位与舞步的场合。没有必要纠结这一次。


    德拉科把银蓝色礼服挂进衣箱最内侧,为防尘袋扣好最后一枚纽扣。


    随后他把卢修斯那封信从内袋里取出来,将“一次学校舞会不值得在意”那一行折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哈利与罗恩寻找舞伴的过程,比西西莉亚选择礼服更像一场不断排除错误答案的考试。


    区别在于,礼服至少不会在被排除以后把这件事告诉朋友。


    他们最初列了一张名单。罗恩认为使用名单可以避免临场忘记名字,哈利认为把同学按“可能答应”“可能拒绝”与“已经有舞伴”分类非常失礼,随后在罗恩写错两个人的学院时接过羽毛笔,替他改正了。赫敏经过桌边看见那张纸,只读了第一行便把它翻过去。


    “你们是在邀请舞伴,还是为魔法部进行人口统计?”她问。


    “我们只是整理情况。”罗恩说。


    “把名字写下来,然后猜她们拒绝你的概率?”


    “不是概率,是可能性。”


    “你在旁边写了七成。”


    “那是哈利的。”


    “我只写了一个名字。”哈利说。


    罗恩低头看纸。“而且已经被塞德里克邀请了。”


    哈利把那张名单夺回来,折成四折塞进魔法史课本。赫敏坐到对面,开始整理自己的作业。她最近在晚餐后离开公共休息室的次数明显增加,有时说要去图书馆,有时只说有事。罗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找到舞伴了吗?”


    “找到了。”赫敏说。


    罗恩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表情却在这两个字以后停住。“谁?”


    “一个邀请了我的人。”


    “这不算名字。”


    “我没有说要告诉你名字。”


    “我们只是需要知道名单上要划掉谁。”


    “名单上没有我。”


    罗恩朝哈利伸手。哈利没有把纸拿出来。“她说没有。”


    “那是谁?”罗恩继续问。


    赫敏蘸了蘸墨水。“圣诞节晚上你会看见。”


    “是哪个学院的?”


    “你会看见。”


    “我们认识吗?”


    “你大概见过。”


    “这座学校有几百个我大概见过的人。”


    “那么答案范围已经很大了。”赫敏说。


    罗恩认为她是在故意制造神秘。哈利认为她确实是在故意制造神秘,并且很可能因为罗恩此刻的表情而没有任何停止的打算。他们没有想到克鲁姆,主要因为一个国际知名魁地奇球员与赫敏在图书馆讨论返航罗盘,已经被两个人放进了“学术上合理、因此与舞会无关”的那一类事实里。


    名单带来的第一次实际行动发生在第二天午后。哈利与罗恩在门厅遇见两名拉文克劳四年级女生。罗恩认出其中一个名字写在纸上,便用手肘推了哈利一下;哈利没有准备好,被推得向前两步,正好停在她们面前。


    “有事吗?”其中一人问。


    哈利原本可以使用已经练习过许多次的句子,却忽然想不起她的名字。名单在课本里,课本在寝室,罗恩站在三步以外,正以嘴形向他提示。哈利看了两遍,判断罗恩说的可能是“梅根”,也可能是“门口”。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门口吗?”哈利问。


    女生看了一眼就在他们身边的礼堂大门。“我们已经在门口。”


    “我知道。”


    “那么为什么还要去?”


    “不是门口。”哈利说,“是舞会。”


    她理解了,脸上先出现一点惊讶,随后有些遗憾地告诉他自己已经答应了别人。旁边的朋友替她补充,那个邀请发生在四天以前,而且没有经过任何门口。两人离开以后,罗恩走过来,认为整个过程除了地点以外还算完整。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她的名字?”哈利问。


    “我说了。”


    “你说的是梅根?”


    “我说‘问她’。”


    哈利开始理解用嘴形交流可能是他们计划中第一个需要排除的方法。


    罗恩的第一次尝试更短。他在图书馆外拦住一名赫奇帕奇女生,问她圣诞节是否有空。对方说有,罗恩明显松了口气,接着问她愿不愿意参加舞会。女生告诉他自己当然会参加,随后高兴地解释舞伴是一个六年级学生。罗恩直到她离开才明白,“有空”与“没有舞伴”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至少她没有拒绝你。”哈利说。


    “她答应了另一个人。”


    “所以在语法上没有拒绝。”


    罗恩认为他们已经到了不应当再互相安慰的阶段。


    接下来几日,名单上的名字以不同原因逐渐被划去。有人已有舞伴,有人准备回家过圣诞,有人误以为哈利在代表罗恩询问,又在罗恩上前解释时以为罗恩准备替哈利道歉。最糟糕的一次发生在变形课以后。两个人同时决定向一对关系很好的女生开口,又都因为担心说错而把准备邀请的对象临时换成另一个,最后形成了四个人互相认为对方在邀请旁边那个人的局面。麦格教授从教室出来时,他们仍站在门口澄清主语。


    “波特,韦斯莱,”她说,“如果你们在舞会以前无法确定自己正在与谁说话,我建议先练习使用姓名。”


    这条建议与赫敏先前的意见完全一致,因此更令两个人感到不公。


    与哈利和罗恩不断扩大的混乱相比,塞德里克教西西莉亚跳舞的过程最初显得过于顺利。


    勇士的正式开场舞练习由麦格教授与马克西姆夫人共同安排,但为了避免四位勇士直到圣诞节当天才第一次与舞伴配合,每个人都得到一份基本舞步图与一段可以自行练习的音乐。塞德里克借到一间靠近旧音乐教室的空房。里面只有几张被推到墙边的桌子、一架无法弹准最低两个音的钢琴,以及一台需要每隔三首曲子上一次发条的旧留声机。


    第一次练习时,西西莉亚在不到十分钟内记住了全部步伐。


    “左脚向前,右脚侧移,并拢;右脚后退,左脚侧移,并拢。”塞德里克说。


    西西莉亚完整地走了一遍,距离、方向与节拍都没有错误。


    “再一次?”


    她又走了一遍,第二次甚至不需要看图。


    塞德里克原本准备花整个下午纠正基本步,忽然发现剩余时间多得像一个计划错误。“你以前学过?”


    “邓布利多教过一次。西里斯后来把音乐加快了。”


    “我听说了。”


    “谁告诉你的?”


    “我当时在场。”塞德里克提醒她。


    西西莉亚想起来了。那次旅行中,所有人都曾被西里斯拉进那间小旅馆的公共厅,塞德里克替她数过最初几拍,后来为了阻止一张转速过快的唱片从留声机上飞出去而中断。她记得他的手落在自己肩侧,也记得他当时说不需要把每一步都踩在地板缝隙上,却没有把那些片段归入“塞德里克已经与她跳过舞”这一事实。


    “那么你不用从头教。”她说。


    “看来不用。”


    他们很快发现,记住全部舞步与两个人一起跳舞仍然是两件不同的事。


    西西莉亚独自练习时没有任何错误。塞德里克牵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落在她肩胛下方以后,她却仍然按照自己记住的距离移动。塞德里克向前半步,她便向后完整一步;他为了避开桌角稍微改变方向,她仍沿原定路线转身,结果两个人在第二个小节从彼此身边错开。西西莉亚停下来,看向舞步图。


    “你走错了。”她说。


    “是。”塞德里克承认,“桌子也在错误的位置。”


    “桌子没有移动。”


    “所以只能我们改。”


    “但图上没有写。”


    “图上也没有画桌子。”


    他们把那张桌子又向墙边推了两英尺,重新开始。第三圈时,塞德里克为了绕过钢琴凳提前转向,西西莉亚再次按原本的角度走,鞋尖碰到他的鞋侧。她立即停下。


    “你又错了。”


    “这次是我故意的。”


    “故意的错误也是错误。”


    “跳舞时不一定。”塞德里克说,“如果前面有人、旁边有桌子,或者舞伴走得比原来更快,步子就要改变。你不需要跟着图,跟着我就好。”


    西西莉亚看了他一会儿。“即使你错了?”


    “即使我错了。”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走错只会让舞步改变,两个人各自坚持正确,会变成两支不同的舞。”


    这个解释比“舞蹈需要感觉”更加明确,也因此能够被她接受。音乐重新响起以后,塞德里克不再提前告诉她每一次转向。他先沿原本路线走了半圈,然后忽然把第三步缩短。西西莉亚感觉到他掌心方向改变,停顿了不到半拍,便随之缩短。下一次他在转身后多向左移动半步,她也跟了过去。两个人仍会碰到鞋尖,偶尔因为同时修正而向同一个方向让开,又同时换到另一边;有一次他们连续让了三次,最终站在原地,像被一条并不存在的走廊挡住。


    塞德里克笑起来。“这次谁错了?”


    “我们都在试图正确。”


    “那大概就是问题。”


    第二次练习时,西西莉亚已经能够跟随他的改变,却始终低头看两个人的脚。


    “你不用一直确认步子。”塞德里克说。


    “如果不看,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错。”


    “我会尽量少错。”


    “这不是保证。”


    “那就相信我会在撞到东西以前改变方向。”


    “上次你撞到了钢琴凳。”


    “所以这次我已经把它移开了。”


    西西莉亚抬头,越过他肩膀检查钢琴凳确实已经贴墙。塞德里克轻轻收紧牵着她的手,让她的注意重新回来。“看着我。”他说。


    “为什么?”


    “正式舞会时一直看地面不太合适。”


    “地面上有脚。”


    “我也有。”


    “但看着你的脸不能知道脚在哪里。”


    “你可以从身体的方向感觉。”塞德里克说,“而且跳舞并不只是为了不踩到对方。”


    “还为了什么?”


    他本来可以说为了音乐、礼节或让数百名观众看见勇士顺利完成开场,但那些答案在空教室冬日下午的淡光里都显得不够准确。“为了知道你正在和谁跳。”他说。


    西西莉亚似乎接受了。下一段音乐开始时,她没有再低头。


    她看着塞德里克。


    不是礼貌地让目光停留几秒,也不是在他说话时等待下一项说明,而是完全按照他的要求,长久、安静、毫不回避地看着他。她的眼睛离得很近,蓝色在冬日光线下比平日更浅,清楚映出窗边的雪与他的影子。塞德里克原本数到第四拍,忽然忘记第五拍应该向哪边。


    他向右走,西西莉亚也向右,两个人的鞋侧碰在一起。


    “你走错了。”她说。


    “是。”


    “你刚才说会尽量少错。”


    “我正在尽量。”


    “为什么不看我?”


    塞德里克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视线移向她身后的窗户。“我在看方向。”


    “你说不需要看。”


    “看来我也需要练习。”


    西西莉亚没有怀疑这个答案。塞德里克却在下一次音乐开始前低头调整了很久唱针,直到确定自己的耳朵已经不再因为那段过近的注视微微发热。


    练习次数增加以后,他们的错误逐渐变得更小,也更难归属于某一个人。塞德里克偶尔忘记提前示意转身,西西莉亚却已经能够从他肩膀的轻微变化判断;西西莉亚在音乐忽然变快时仍会本能地追逐准确节拍,塞德里克便放慢自己的下一步,把她带回原来的速度。有一次留声机发条在旋转中途耗尽,音乐像被人从远处突然拿走,两个人却又走完了半圈才停下来。


    “没有音乐了。”西西莉亚说。


    “我知道。”


    “为什么没有停?”


    “你没有停。”


    “因为你没有停。”


    他们彼此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个问题没有能够单独归还给任何一方的答案。塞德里克去给留声机上发条,西西莉亚站在房间中央,仍然保持着方才转身后的方向。窗外开始下雪,细白落在玻璃后方,教室里没有音乐,只剩发条一圈圈收紧的轻响。


    另一次,西西莉亚在后退时踩住自己练习裙的边缘。那并不是纳西莎寄来的礼服,只是一条与正式裙摆长度相近的旧裙子。她失去重心的幅度很小,甚至来得及判断自己会向左倒;塞德里克却已经在她真正倾斜以前把手臂移到腰侧,将她拉回原位。西西莉亚的手落在他肩上,两个人离得比原本的舞步更近,停在一个不属于任何拍子的姿势里。


    “裙摆的确应该短半英寸。”她说。


    “德拉科说的?”


    “他记得我暑假踩过一次。”


    “那这次他是对的。”


    塞德里克没有因为这个名字使手臂变得僵硬,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同样早已注意。他等西西莉亚站稳才松开,随后蹲下来,把练习裙内层向上折了一点,用一个很小的固定咒暂时收住。“先这样。正式礼服最好让裁缝改。”


    “你不担心德拉科替我选择的礼服?”


    “礼服是你选的。”塞德里克说。


    “他帮我找问题。”


    “那很好。有人替你提前发现问题,总比舞会当天由裙摆发现更好。”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他把折线固定平整。她忽然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答应那份邀请。并不是因为塞德里克比哈利更需要舞伴,也不是因为他与德拉科相比更适合出现在一张舞会计划上,而是因为他很少把别人的存在当成一项需要排除的竞争。他可以接受德拉科记得她的裙摆长度,也可以接受她在舞步里指出他的错误;他所做的只是问她是否愿意,然后在得到答案以后,与她一起处理真正发生的问题。


    十二月越接近圣诞节,城堡里的装饰便越多。门厅出现十二棵高大的冷杉,树枝上悬着不会融化的冰晶;礼堂窗边垂下冬青与槲寄生,几副盔甲被要求练习同一首圣诞颂歌,却始终在第三句分成四种调。哈利与罗恩的名单已经被修改得无法辨认,赫敏仍然不肯透露舞伴是谁。德拉科的黑色礼服完成最后一次修改,银灰色领巾被收进箱子,原本准备与西西莉亚礼服相称的第二条则没有寄回家。


    西西莉亚选定的银蓝色礼服也从马尔福庄园重新送回。裙摆短了半英寸,裁缝在内层增加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固定线,使轻纱旋转时不会卷进鞋跟。纳西莎随衣箱附了一张便笺,说她很高兴德拉科至少仍然把观察力用在了正确的地方,并没有问这项观察是否使他心情愉快。


    圣诞节前最后一次舞步练习,塞德里克没有拿出图纸。


    留声机播放的是开场曲目中最慢的一支。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雪停在窗沿,旧钢琴的黑色轮廓沉在墙边。塞德里克牵起西西莉亚的手时,没有再提醒左脚或右脚,也没有要求她看着自己。音乐开始以后,两个人沿空教室中央缓慢移动。


    西西莉亚最初仍在心里数拍。数到第二圈时,塞德里克临时改变了一次方向,她跟了上去;第三圈经过窗边,他因为地面一处细小裂缝缩短脚步,她也没有停顿。等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确认两人的脚时,音乐正好进入最后一段。


    她抬起眼睛。


    塞德里克也在看她。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浅色雪光停在两个人之间,彼此的呼吸与脚步都很轻。西西莉亚并不认为这与记住舞步有什么关系,却发现当她知道塞德里克会在转向以前留下足够清楚的力量,知道即使自己慢了半拍,他也会等她回到节奏,脚下的路便不再需要每一步都由眼睛确认。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要看着对方了。”她说。


    塞德里克仍带着她向前。“为什么?”


    “因为脚只能告诉我舞步有没有错。”


    “那么看着我能告诉你什么?”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音乐只剩最后几拍,她没有找到一个像舞步图那样准确的答案。


    “不知道。”她说。


    塞德里克笑了。“那可能还需要再练一次。”


    “明天?”


    “明天。”


    曲子结束时,他们恰好停在开始的位置。没有踩错,没有碰到桌角,也没有谁因为另一人的目光忘记最后一步。窗外的雪覆盖了庭院中所有旧脚印,城堡远处传来盔甲仍未唱准的圣诞颂歌。西西莉亚松开手以前,忽然觉得刚才那个“不知道”并不是必须立刻纠正的错误答案。


    有些事并不因为暂时没有答案而失去方向。


    它们只是仍在学习,如何与另一个人的脚步一起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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