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支舞开始以后,礼堂里便渐渐没有人记得第一支舞原本应当是什么样子。
古怪姐妹把过于端正的弦乐收进一段突然加快的鼓点里。大提琴最后一声低鸣尚未完全消失,架子鼓已经从后方追上来,几只缩小的风琴同时张开褶皱般的风箱,吹出一种足以使桌上银匙轻轻震动的声音。舞池边缘原本还保持着礼仪距离的学生先是迟疑,随后被前排的人推着向中央靠近;那些经过半个月练习、准备在今晚证明自己熟记全部步法的人很快发现,周围根本没有足够空间让他们完成计划中的旋转,只能放弃准确,以一种更接近躲避、跟随与偶尔道歉的方式继续。
正式仪式结束得比任何人宣布都更早。
麦格教授没有站起来制止。她坐在教师席一端,手边放着一杯只喝过一次的葡萄酒,目光仍然足以使最靠近乐台的几个学生记得不要爬上桌子,却没有要求他们继续以开场舞的标准移动。弗立维教授甚至用魔杖替古怪姐妹升高了两盏快被人群挡住的冰晶灯。斯普劳特教授接受了几名赫奇帕奇学生的邀请,在舞池边缘跳了一小段轻快得出人意料的舞;她的帽子上原本别着冬青,转过第二圈以后落下一片叶子,被一名一年级学生接住,当作某种会带来好运的圣诞纪念收进口袋。
教师席中央,邓布利多仍然看着舞池。
西西莉亚已经不在那里最明亮的位置。她与塞德里克混入不断移动的人群以后,银蓝色裙摆只偶尔从深色礼服、红色袖口与布斯巴顿浅色长袍之间显现。她不再按照练习时的路线绕过礼堂中央,也没有注意自己是否正被观看。有人从右侧经过时,她向塞德里克靠近半步;一对年纪更小的学生在前方同时走错方向,两个人便一起停下来,等他们争论清楚究竟谁应当先向左。音乐太快时,西西莉亚的动作仍然比大多数人准确,却不再具有完成任务般的安静。她会因为塞德里克临时改变的一步抬头,也会在裙摆碰到另一名女生以后转身道歉,随后继续向前。
邓布利多看了一会儿,才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蜂蜜酒。
“我原本以为你会下去邀请她。”马克西姆夫人坐在他身旁,目光越过舞池说。
“我确实考虑过。”邓布利多回答。
“那么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刚刚发现,父亲在女儿第一次参加舞会时需要学习的第一项礼仪,是不要使她整晚都在照顾父亲的心情。”
马克西姆夫人微微抬眉,像不确定这是否属于英国式的自我安慰。“你看起来并不需要照顾。”
“那是因为我非常擅长在公共场合表现得通情达理。”邓布利多说。
马克西姆夫人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指出他在开场舞结束以后已经把同一杯蜂蜜酒端起四次。她转向芙蓉。布斯巴顿的勇士正与罗杰·戴维斯站在乐台附近,教他一种显然不适合在人群里完成的转步。罗杰第五次险些撞上一名德姆斯特朗学生,马克西姆夫人便也暂时失去了评论其他家长的余裕。
舞池里的西西莉亚并不知道教师席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第二支舞比第一支更难,也比练习时容易。
难在周围每个人都可能随时改变位置。容易则在于没有任何位置是必须抵达的。塞德里克有时带她向前,有时为了避开人群停在原处,遇见一段两个人都没有学过的节拍时,他们便只沿着音乐最清楚的部分移动。西西莉亚第一次在一支舞中连续走错三次,却没有一次真正成为错误。第二次转身过早,塞德里克就把原本的半圈改成一整圈;第三次是他被身后一名赫奇帕奇撞到肩膀,向前多走了一步,西西莉亚扶住他的手臂,没有问那一步是否属于舞谱。
“你没有纠正我。”她说。
“我没来得及发现你错在哪里。”
“刚才连续三次。”
“那我也连续错了三次。”
“你只是跟着我改了。”
“这在舞会上通常叫配合。”
西西莉亚看了他一会儿。“魔咒练习里不这样叫。”
“所以大家今晚没有带魔杖跳舞。”
周围恰好有人因为转得太快,把藏在袖中的魔杖甩了出去。魔杖越过两对舞伴,落进一只盛着奶油布丁的银碗,溅起的奶油在半空被一道及时的清理咒消失。塞德里克与西西莉亚同时看过去,又同时转回来。
“至少大部分人没有。”塞德里克补充。
这一次西西莉亚很清楚自己笑了一下。
舞曲结束时,他们停在人群中间,甚至没有立刻察觉最后一声鼓点已经落下。四周传来零散掌声,有人趁空隙回到桌边喝水,有人坚持留在原地等待下一支。塞德里克松开她的手,问她是否需要休息。西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鞋尖。银色鞋面没有被踩脏,脚也并不疼,只是长发从银扣旁松开一缕,落到脸侧。
“我需要把它放回去。”她说。
塞德里克伸手以前停了一下。“我可以吗?”
西西莉亚点头。
他并不熟悉潘西与达芙妮花费近一个小时完成的结构,只能把那缕头发轻轻拨回她耳后。发丝很快又从指间滑下来,仍然落在原来的位置。塞德里克尝试第二次,结果没有更好。
“它不愿意。”他说。
“头发通常没有意愿。”
“那它只是对我缺少信任。”
西西莉亚自己把发丝别回银扣下方。塞德里克看着她完成,认为有些工作确实不能只依靠良好意图。
他们回到桌边时,食物已经不再按照晚餐顺序出现。烤肉、馅饼与蔬菜被撤下一半,空出的银盘里盛满小块蛋糕、糖渍水果、热布丁与会在叉子靠近时自动翻面的薄饼。三所学校对甜点的理解显然不同,布斯巴顿带来的奶油点心轻得像咬下一口便会失去重量,德姆斯特朗的蜂蜜糕则结实得足以被误认为某种用于冬季航行的储备粮。罗恩尝了一块,咀嚼很久,最后评价它至少可以保证人在暴风雪里不会饿死,因为没有人能在暴风雪结束前吃完。
他说这句话时,帕德玛并不在身边。
她已经找到帕瓦蒂。姐妹两人和几名布斯巴顿女生坐在另一张桌边,正在比较三所学校用于保持裙摆形状的魔法。帕德玛离开以前并未表示愤怒,只说既然罗恩显然有更需要弄清楚的问题,她不准备继续坐在那里等待问题变得更聪明。罗恩当时没有听出这是一次真正的离席,等他终于不再看赫敏与克鲁姆,才发现自己的舞伴已经在礼堂另一端度过了相当愉快的二十分钟。
哈利带着金妮回来时,罗恩正在吃第二块蜂蜜糕。
“帕德玛呢?”哈利问。
“和她妹妹在一起。”
“你没去找她?”
“她看起来不想让我去。”
金妮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冰镇南瓜汁。“她看起来不想让你去,是因为你让她在这里看你盯着赫敏。”
“我没有一直盯着。”
“你刚才差点把赫敏盘里的奶油当成自己的。”
“桌子太小了。”
那张圆桌足以坐下八个人,目前只有他们三个。哈利认为罗恩今晚对空间大小的判断大概与对时间一样不可靠,却没有笑。他看了一眼帕德玛所在的位置。她正在听帕瓦蒂说话,偶尔与另外几个人一同笑起来,确实没有朝这里看。
“你至少应该去道歉。”哈利说。
罗恩把蜂蜜糕放下。“为什么?”
“因为你邀请她来,却几乎没和她说话。”
“我说了。”
“你问她赫敏什么时候开始和克鲁姆说话。”
“那也是说话。”
“不是和她有关的话。”
罗恩沉默了一下,显然也知道这个辩解并不充分。可人在已经感到难堪时,通常不会因为朋友准确指出原因而立刻变得更明智。尤其这个朋友刚刚完成勇士开场舞,礼服比自己合身,舞伴也没有在半途离开。罗恩看着哈利整齐的黑色礼服长袍,又看见金妮仍坐在他旁边,胸口那一点没能正确找到对象的郁闷很快转向了距离最近的人。
“你当然容易这么说。”他说。
哈利皱眉。“什么意思?”
“你今晚有的是人替你考虑。”罗恩说,“麦格教授替你改袖子,金妮会跳舞,所有人都在为勇士鼓掌。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行。”
金妮放下杯子。“我没有替他跳。”
“我不是说你。”罗恩说。
“你刚刚说了我的名字。”
哈利的语气也冷下来一点。“你不能因为自己的舞伴走了,就说所有人都欠你一个更容易的晚上。”
“我没有说谁欠我。”
“那就去找她。”
“你为什么一直命令我?”
“因为你一直坐在这里抱怨。”
“至少我没有和一个人跳舞,却整晚看着另一个人。”罗恩说。
这句话落下以后,桌边安静了片刻。
金妮没有低头,也没有假装没听见。哈利却像被人突然推了一下。他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全都停在喉咙里。罗恩脸上也立刻出现后悔,只是那点后悔尚不足以让一个十四岁男孩在下一秒完成道歉,于是他仍然倔强地坐着,仿佛只要不收回目光,刚才那句话便会显得更有道理。
“我没有整晚看她。”哈利说。
“开场舞时你差点撞上克鲁姆。”
“我后来没有。”
“因为金妮提醒你什么时候可以看。”
“罗恩。”金妮说。
她声音不大,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有效。罗恩终于看向妹妹。金妮脸上没有受伤到快要哭的表情,也没有替哈利掩饰。她只是很平静,平静得使两个男孩都意识到她不再是坐在这里等他们决定应当如何谈论她的低年级学生。
“我知道哈利在看谁。”她说,“我也知道他今晚是和我来的。区别是,他每次看错方向以后都会记得转回来。你到现在还没有。”
罗恩张了张嘴。
“而且,”金妮继续说,“如果你真的在意赫敏和谁来,你至少应该承认你在意。不是问克鲁姆为什么会注意她,像这件事比巨怪学会读书还不可思议。”
“我没说她不值得。”
“你问出来的每一句都像。”
罗恩不说话了。
乐队在这时换了一支更慢的曲子。桌边的沉默没有因此变得柔和,只让几个人更清楚听见远处杯碟碰撞与舞鞋经过地面的声音。哈利仍然因为罗恩那句话生气,却无法说它完全错误。他在开场舞里确实看了西西莉亚许多次,也在金妮提醒以后才重新看清自己身边的人。他没有像罗恩那样把舞伴独自留在桌边,可“没有做得同样糟糕”并不是一种值得骄傲的标准。
“他有一点说得对。”哈利忽然说。
罗恩抬头,金妮也看向他。
“哪一点?”金妮问。
“我今晚确实常常看错方向。”哈利说,“对不起。”
他的道歉没有附带解释,也没有说自己为什么会看。金妮看了他一会儿,脸上那种过于成熟的平静松开一点。
“我知道。”她说,“你也确实每次都转回来了。”
“这算原谅吗?”
“算你没有踩到我,所以可以继续跳下一支。”
哈利点头。“我会尽量看前面。”
“前面也可能是西西莉亚。”
“那我看你。”
金妮的脸终于重新红起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像需要用南瓜汁把突然恢复的紧张压下去,却没有移开视线。
罗恩坐在对面,发现自己虽然成功指出了哈利的问题,却没有因此使自己的处境好转。相反,哈利已经道歉,金妮也接受了,桌上只剩下他那句比原意更伤人的询问仍然没有处理。
“我大概也应该去道歉。”他说。
“先对帕德玛。”金妮说。
“我知道。”
“然后如果赫敏愿意听——”
“我知道。”
“不要再问克鲁姆为什么——”
“金妮,我已经知道了。”
罗恩站起来,礼服袖口残余的花边被桌沿挂住。他走出两步又被拉回来,不得不停下解开。哈利伸手替他把那一小段布料从木雕边缘取出。两个人仍然没有正式说和,也没有为刚才提高的声音作出总结。罗恩整理袖口时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哈利回答“没事”。这场争执便停在一个没有决裂、甚至不值得第二天专门回顾的位置,只在两个人之间留下少量尚未完全散去的不快,以及一点谁也不准备立刻承认的正确。
“她在那边。”哈利说。
罗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帕德玛,深吸一口气,向那张桌子走去。
帕德玛听完道歉以后,没有立刻回到他身边。
“你是因为发现自己没有舞伴,还是因为发现自己做错了?”她问。
罗恩诚实地说:“最初是第一种,后来是第二种。”
帕德玛看了他几秒。这个答案不够浪漫,却比任何临时编出的借口更容易相信。她接受了他的道歉,也明确表示自己准备与帕瓦蒂和朋友们继续待到下一支曲子结束。如果罗恩那时仍愿意邀请她,并且能够在整支舞里不谈赫敏、克鲁姆或任何图书馆,她可以考虑。
罗恩同意了。
他回到桌边以后,哈利没有问结果,只把一杯南瓜汁推过去。罗恩喝了半杯,低声说:“她让我等一支舞。”
“听起来比永久拒绝好。”哈利说。
“你很有经验?”
“比你早几天。”
罗恩短促地笑了一下。剩下那点不快便像杯中冰块一样,仍然存在,却已经开始慢慢融化。
礼堂另一端,德拉科也在等待一支舞结束。
他与潘西跳过两支以后便回到桌边。潘西没有要求他整晚履行舞伴职责,也没有因为先前的谈话而故意盯着西西莉亚的方向。她与达芙妮一起去找几名布斯巴顿女生,询问她们用在发梢的魔法是否会在潮湿天气失效。离开以前,她只提醒德拉科,问题如果在心里练习太多次,最后通常会重新听起来像陈述。
德拉科说自己不需要她教怎样提出一个问题。
潘西看了他一眼,没有列举证据。
西西莉亚与塞德里克在较慢的舞曲结束后回到舞池边缘。塞德里克被几名赫奇帕奇同学叫住,其中一个坚持说他在开场舞最后多走了半步,另一个则认为那是经过设计的动作,已经准备明天把它加入学院舞会练习。塞德里克不得不解释那半步既没有经过设计,也不值得被命名。西西莉亚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直到德拉科走到她面前。
“下一支舞,”他说,“你愿意和我跳吗?”
这句话确实是一个问题。没有附带“我们原本就应当”、没有提醒她练习室最初属于谁,也没有让塞德里克成为句子里看不见的第三个人。
西西莉亚看向他。德拉科穿着与她礼服相配却没有被寄回去的银灰色领巾,浅色头发已经不像入场时那么整齐,一缕从额角落下。他神情仍然保持着马尔福在正式场合应有的从容,可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袖口银扣。那是他小时候等待一个不确定答案时才会有的动作,后来已经很少出现。
“愿意。”西西莉亚说。
德拉科的手指停下来。
他向塞德里克点了一下头。那不是征求允许,也没有胜利意味,只是舞伴之间最普通的交接。塞德里克回以同样的动作,然后继续向赫奇帕奇学生解释,任何以“迪戈里半步”命名的新舞步都会使他拒绝承认自己的学院身份。
德拉科与西西莉亚走进舞池。
他们不需要重新确认哪只脚先动。三年多以来,他们在走廊并肩行走、在魔药台前同时避开沸腾的蒸汽、在魁地奇看台狭窄台阶上为对方让路,也在许多不需要说话的时刻知道对方会停在哪里。德拉科的手落到她背后时,西西莉亚已经自然调整距离。音乐比开场曲慢,舞步也不复杂,他们从第一拍便进入同一个节奏。
这种熟悉没有因为她选择了塞德里克而消失。
德拉科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一点。他不必成为今晚唯一站在她身边的人,才能保留过去所有已经发生的事。西西莉亚仍然记得他最初告诉她面包应当抹黄油,记得马尔福庄园每一条通往花园的路,也记得他在早餐桌上展开过一张没有递给她的计划。她与另一个人跳过开场舞,并没有把那些记忆从两人之间拿走。
“裙子还合适吗?”德拉科问。
“合适。”
“鞋呢?”
“也合适。”
“发扣低了一点。”
“潘西移动了四次。”
“她最后一次向左移动得太多。”
“达芙妮也这样说。”
他们沉默着转过半圈。那段对话与过去无数次没有区别,都是德拉科指出一个别人未必会注意的细节,西西莉亚说明这个细节形成的过程。可它不再像他准备很久才找到的开头,更像一条可以随时回去的旧路。
“我没有打算改变你今晚的选择。”德拉科说。
西西莉亚抬眼看他。“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问的是一支舞。”
德拉科原本想说,他只是为了保持礼貌才把范围说明清楚。话到嘴边却停下。他今晚已经发现,许多被自己称为礼貌、安排或理所当然的东西,实际只是在替他回避一个不能提前控制的回答。
“下一次我会问得更清楚。”他说。
“什么下一次?”
“下一次舞会,或者任何需要邀请的场合。”德拉科带她避开一名倒退过来的布斯巴顿男生,等两个人重新回到节拍,才继续说,“我会直接告诉你我想邀请你,然后问你愿不愿意。不会先把计划写完,不会告诉你我们认识多久,也不会让波特站在旁边以后才开始说重点。”
西西莉亚想了想。“你可以写计划。”
德拉科看向她。
“我不讨厌计划。”她说,“你的计划通常很完整。”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计划应当从你答应以后开始。”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认真检查了这句话,像检查一条刚刚被修改的魔法原则。舞池上方落下的光点经过她发间,又在肩头消失。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这更合理。”她说。
德拉科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半个月那些复杂得足以安排一场外交宴会的准备,都被四个字准确归入了不合理。他并不喜欢这种结论,却没有反驳。
“我不会一夜之间变成迪戈里。”他说。
“为什么要变成他?”
“只是举例。”
“复方汤剂也不适合持续一夜。”
德拉科停顿一下。“我不是在讨论复方汤剂。”
“那你不会变成他。”西西莉亚说,“这件事已经确定。”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像这本来就是无需担心的事实。德拉科看着她,胸口那一点从开场舞开始便没有完全消失的失落,忽然松开了很小的一部分。
“好。”他说,“我不会。”
舞曲接近结尾时,德拉科带她完成最后一次转身。银蓝裙摆扫过他的鞋尖,没有碰到。两个人停下的位置与开头相同,距离准确得像练习过许多次。
“这次没有走错。”西西莉亚说。
“当然。”
“最后半步也没有。”
德拉科知道她在比较什么。他原本可以说那是因为自己的舞步比迪戈里准确,也可以指出熟悉本来就能减少错误。可他看见西西莉亚说起那半步时,眼睛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被保留下来的轻松。
“偶尔走错也没有关系。”他说。
这句话从德拉科口中说出来,比一整套保证更接近改变。
西西莉亚看了他片刻,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潘西会高兴。”
“不要告诉她。”
“她会自己发现。”
“那至少不要帮助她。”
音乐落下,两个人一同离开舞池。潘西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覆盆子汽水,只看德拉科的神情便微微抬了一下眉。西西莉亚没有告诉她任何事。德拉科却觉得她确实不需要帮助。
舞会在十点半以后彻底成为了少年人的夜晚。
最初铺着白布的小圆桌被移动过许多次,有两张已经拼在一起,坐着来自三个学院的学生;德姆斯特朗带来的蜂蜜糕被弗雷德与乔治征用,试图验证它是否可以在不施魔法的情况下弹回盘中;布斯巴顿女生教拉文克劳学生一种需要连续拍手的舞步,结果附近所有人都加入了错误的节拍。冰晶灯不再整齐悬在桌面上,有几盏跟随人群飘到舞池上方,火焰随着音乐忽明忽暗。礼服最初那些需要小心维护的部分也逐渐失去重要性。领结歪向一侧,编发松开,裙摆沾上从杯中洒出的果汁;许多人脱掉不合脚的鞋,整齐摆在墙边,随后在离开时发现没有人记得哪一双属于自己。
哈利与金妮跳完第三支舞以后回到桌边,罗恩已经按照约定去找帕德玛。他没有提赫敏,也没有看克鲁姆超过两次,第二次还是因为克鲁姆从他身边经过,主动向他点头。帕德玛似乎接受了这份努力。两个人的舞步仍然谈不上好看,罗恩却至少把目光留在自己正在交谈的人脸上。
赫敏与克鲁姆坐在靠近冬青帷幕的一张桌边。她的发髻已经松开几缕,神情却比刚入场时更自在。罗恩经过时停了一下,最后只对赫敏说:“你今晚很好看。”
赫敏显然准备好应付另一场质问,听见这句话反而愣了愣。“谢谢。”
“还有,”罗恩说,“我刚才那些问题很蠢。”
“是很蠢。”
“我知道。”
赫敏看了他两秒。“明天再说。”
这不是原谅,也不是拒绝,只是把一段不适合在音乐与人群中处理的谈话留到白昼。罗恩点头,回去找帕德玛。赫敏看着他走远,脸上的神情并没有立刻变好,却也不再像方才那样绷紧。克鲁姆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只把一盘刚取来的薄饼推到她面前。
西西莉亚在十一点以前跳了许多支舞。
有些与塞德里克,有一支与德拉科,还有一支由潘西直接拉进三名女生组成的圆圈,根本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舞伴。达芙妮在第二圈加入,芙蓉经过时看了几秒,纠正她们一个明显错误的手势,随后也被潘西握住手腕留在圈里。芙蓉表示布斯巴顿从不把这种动作称为舞,身体却已经准确跟上节拍。她的银白长裙与西西莉亚的银蓝在旋转中一次次交叠,像雪与薄冰被同一阵风卷起。
哈利后来也加入过一次。那并非正式邀请,弗雷德从背后推了他一把,金妮又在另一侧拉住他的手,等他站稳时已经处在一个每个人都不知道下一步的圆圈里。西西莉亚在对面看着他努力判断方向,最后伸手把他从错误的一侧带回来。
“你今晚总是看错方向。”她说。
哈利怀疑这句话是否已经在所有人之间传播。“我正在改。”
“现在是左边。”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你提醒。”
“金妮也会提醒。”
哈利向身旁看去。金妮正与潘西交换位置,没有听见这句谈话。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餐桌边作出的保证,于是点头。“她会。”
下一步开始时,他果然看向金妮。西西莉亚松开他的手,与达芙妮转向另一边。那一瞬间没有产生失落。哈利只是发现有些选择并不需要通过一直注视才能保留,而有些人在今夜站在自己身旁,便值得被真正看见。
十一点过后,礼堂里的热气已经使窗上结出一层薄雾。
即使魔法天花板仍显示冬夜,几百个人连续跳舞产生的温度也无法被完全藏住。许多学生离开舞池,到门厅或走廊透气。礼堂大门始终敞开,外面的石阶却被一道保温咒挡住寒风,只有偶尔有人经过时,雪的气息才从缝隙里短暂进入。
塞德里克把外袍递给西西莉亚。“要出去一会儿吗?”
他同样把这句话问成了问题。
西西莉亚看向门外。礼堂里的音乐已经换成一支节奏过快的曲子,弗雷德与乔治正在人群中央发明一种显然不会被任何学校承认的舞步。潘西与达芙妮坐在桌边休息,德拉科正与布雷斯谈话,哈利、金妮和罗恩也都在不远处。没有人需要她留在这里完成什么。
“好。”她说。
塞德里克替她披上外袍。深色布料覆盖银蓝色礼服大半,只在衣摆下方留下很窄的一圈光。他没有替她系领口,等她自己扣好以后才一同穿过门厅。
庭院里没有其他人。
白日停下的风仍然没有回来,雪安静覆盖石栏、长凳与中央喷泉。喷泉已经冻结,水流保持着落下时的形状,冰里封着从礼堂窗户投出的金色光束。回廊拱顶悬着几盏很小的灯,却只照亮靠近门口的一段路;更远处的雪地呈现出一种近乎蓝色的白,足迹很少,城堡塔楼从上方投下长而安静的阴影。
礼堂的音乐隔着墙壁变得很轻,只剩鼓点偶尔从石门后传来,像另一处遥远房间的心跳。
两个人沿回廊走了一段。塞德里克先在雪里踩出脚印,西西莉亚走在旁边,没有刻意踏进那些位置。她的礼服鞋不适合积雪,外袍下摆也离地面太近,塞德里克便选了积雪较薄的一条路,最后在喷泉旁被石顶遮住的长凳前停下。他先用魔杖清去凳面薄雪,又施了一个很轻的保温咒。
“赛事委员会如果看见,可能会认为你提前练习环境魔法。”西西莉亚说。
“那我应当留下记录。”塞德里克在她旁边坐下,“清理一张长凳,消耗极少魔力,成功保护两个人的礼服。可以作为第二项训练第一日。”
“没有返程路线。”
“门在那里。”
“真正的比赛不会这么近。”
“那就把今天算作信心训练。”
西西莉亚接受了这个缺乏严格标准的项目分类。她把手从外袍袖口伸出来,接住回廊外落下的一点雪。今晚没有新雪,只有屋檐边缘积着的细碎冰晶偶尔落下,落进掌心以后很快化成水。
“你冷吗?”塞德里克问。
“不冷。”
“鞋湿了吗?”
“没有。”
“累吗?”
“不累。”
塞德里克点头。“那么我已经问完所有能够合理解释为什么带你出来的问题。”
西西莉亚转头看他。“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里面太吵。”
这个答案普通得几乎不需要单独说明。西西莉亚却看了他片刻,像在等待后面更重要的部分。塞德里克没有补充。他确实只是觉得里面太吵,也想和她在舞会结束以前单独坐一会儿。那不是一项必须被包装成其他理由的愿望。
“现在不吵了。”他说。
“嗯。”
庭院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与两个人第一次在阿尔卑斯山看见银翼龙时不同。那时山谷辽阔,任何声音都会显得惊扰;今晚城堡就在身后,音乐、笑声与不断开合的门仍然存在,只是被墙壁隔开。这里并不遥远,也不需要谁保持肃静。他们随时可以回去,却暂时没有这样做。
“今晚和你预想的一样吗?”塞德里克问。
西西莉亚认真想了一会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原本以为开场舞结束以后,最难的部分就结束了。”
“结果呢?”
“后面的舞更难。”
“因为没有固定动作?”
“因为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留在雪里的鞋印。“那你不喜欢?”
西西莉亚没有立即回答。
她向来希望提前知道事情会通向哪里。实验应有步骤,旅程应有路线,愿望应先确认内容与代价。即使人与人的谈话无法真正列出完整提纲,她也会从一个人的呼吸、目光与过去习惯里判断下一句话,尽可能在它抵达以前准备回答。那并非单纯谨慎,而是一种从被创造以后便一直伴随她的本能。未知曾经意味着有人会向她索取她不懂的东西,意味着愿望可能在听清以前已经生效,也意味着她必须比所有人更早知道危险来自哪里。
可今晚与塞德里克跳舞时,她有许多次不知道下一步。
她没有因此害怕。
“我不讨厌。”西西莉亚说。
塞德里克点头,像这已经是一个足够好的答案。“我也不讨厌。”
“你本来就不知道。”
“什么?”
“你邀请我以前,不知道我会不会答应。”
“是。”
“练习时也不知道我会不会一直数拍。”
“是。”
“刚才出来以前,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同意。”
“是。”塞德里克说,“我通常把这叫作询问。”
西西莉亚看着他。“询问会得到拒绝。”
“会。”
“你不担心?”
“担心。”他很自然地承认,“但如果答案只能是我提前准备好的那一个,就不需要问了。”
西西莉亚没有说话。
喷泉冰层里那一点金光因为远处门扇开合轻轻晃动。她想起德拉科说,计划应当从她答应以后开始。两个男孩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抵达近似的结论,一个需要经过失落、争论与潘西毫不客气的提醒,另一个仿佛只是在说明询问本来的意思。西西莉亚不认为前一种抵达因此失去价值。成长并不总是某个人一开始便知道正确答案,也可能是他终于愿意承认原来的答案不够好。
“塞德里克。”她说。
“嗯?”
“你可以向我许愿。”
塞德里克转过头。
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使用玩笑语气。浅色眼睛在雪夜里显得比平日更清,外袍领口围住长发与礼服上方的一小片银蓝。她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一件事实,像把一把一直握在自己手中的钥匙放到两个人之间。
“现在?”塞德里克问。
“现在可以。”
“任何愿望?”
“不是任何愿望。”西西莉亚说,“我可以拒绝。愿望实现以后也会有代价,代价与愿望有关。有些会立刻出现,有些不会。”
“像圣诞老人?”
西西莉亚停顿了一下。她知道圣诞老人通过烟囱进入房屋,把礼物留给孩子,却没有听说他会要求相应代价。“圣诞老人会收取代价吗?”
“通常是牛奶和饼干。”
“那不等价。”
“所以他的愿望范围比较小。”塞德里克说,“很少有人请他切断黑魔法契约。”
西西莉亚认真考虑了这种解释。“那么像圣诞老人。”
塞德里克没有继续问她为什么能实现愿望,也没有追问这种力量来自圣杯、血缘或某一段她尚未说完的过去。他知道那不是普通魔法,也知道她把允许许愿当作一件比舞会邀请更慎重的事。正因为如此,他没有伸手去触碰那扇门后所有可能的答案。
他只想了几秒。
“那我希望你开心。”他说。
西西莉亚没有听懂似的看着他。“什么?”
“我希望你开心。”塞德里克重复,“不是只在今晚,也不是必须一直开心。只是希望你有许多真正开心的时候。”
雪地、回廊与冻结的喷泉都没有发生变化。
没有魔力从西西莉亚身上升起,没有金色契约落到塞德里克手腕,也没有任何代价立即显现。这个愿望没有要求世界替他改变什么,甚至没有要求西西莉亚为了实现它做一件明确的事。它只是把某种本来便属于她的可能交还给她。
西西莉亚沉默了很久。
邓布利多会在她睡前祝她好梦。那是第一个不要求她在梦中找到答案的人,也是她记得最清楚的、仅仅为了她而存在的祝愿。其他人向她许愿时,总有一个需要被抵达的结果:不要死、得到自由、摆脱印记、保护家人。那些愿望并不自私,有些甚至因爱而产生,却都需要她做什么。
塞德里克没有。
他像在圣诞夜把一份礼物交给负责送出礼物的人,又没有要求她打开以后立刻证明喜欢。
“代价是什么?”西西莉亚问。
“你刚才说与愿望有关。”
“是。”
“那么希望一个人开心,通常需要什么代价?”
“我不知道。”
塞德里克想了想。“也许是让她不开心一次?”
“那会使愿望互相抵消。”
“确实不够合理。”
其实没有代价。
至少这一刻,西西莉亚没有感到任何契约形成,也没有听见愿望在魔力深处要求交换。她本可以直接告诉塞德里克,这个愿望也许根本不是需要她实现的那一种。可他坐在雪夜里,神情认真而平静,既不期待奇迹,也不因为自己的愿望听起来过于简单而感到难为情。西西莉亚忽然产生了一点很少出现的坏心。
“有代价。”她说。
塞德里克立刻坐直一点。“是什么?”
“跳一段踢踏舞。”
庭院安静了两秒。
“现在?”
“现在。”
“在雪里?”
“你可以拒绝支付。愿望就不会实现。”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长凳前那片薄雪。他显然没有学过踢踏舞,也没有穿适合发出清脆声响的鞋。深色礼服鞋底踩在雪上,只会得到一种被冬天吸收的闷响。任何合理的人都可以据此指出条件本身缺少可行性。
“我需要跳多久?”他问。
“直到我认为代价足够。”
“这条规则非常不透明。”
“愿望通常有风险。”
塞德里克点点头,像终于理解自己接受的是怎样一项试炼。他站起身,把礼服长袍下摆稍微向后理开,又用鞋尖试了一下石板上没有积雪的位置。第一次只发出一声很轻的碰响。
“这样?”他问。
“我不知道。”西西莉亚说,“我也没学过。”
“那么你怎么判断?”
“我是收取代价的人。”
这显然不是答案,却具有一种无法申诉的权威。塞德里克接受了。
他先用右脚敲了两下,又换左脚。节奏与礼堂里隔墙传来的鼓点完全不同,第三步甚至因为鞋底沾雪向旁边滑了一点。他及时扶住冻结的喷泉边缘,没有摔倒,随后像第一项试炼里改变路线那样,决定不再强行完成自己不擅长的标准动作。他把左右脚的碰响排成一小段极简单的节拍,向前两步,后退一步,再试图加入一个转身。
转身完成得很好。
之后那一下落脚却踩进了雪里。
没有清脆声,只有积雪被压下去的轻响。塞德里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像它刚刚在一项重要比赛中作出了未经允许的决定。
西西莉亚嘴角弯起来。
塞德里克看见了,便没有停。他从雪里抬脚,十分认真地继续那段并不存在的踢踏舞。动作谈不上夸张,也没有故意摔倒或挥动手臂。他只是以一位霍格沃茨勇士面对未知魔法机关般的态度,严肃尝试一种自己完全不会的舞步。右脚、左脚、一次不够准确的交叉,停顿以后重新找到节拍;礼服长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额前那缕原本已经落下的头发彻底失去整齐。
越是认真,便越显得可笑。
西西莉亚起初只是笑。那一点笑意与礼堂里被众人看见的并没有太大区别,安静地停在嘴角,像月光照亮薄冰边缘。随后塞德里克试图让鞋跟连续敲击两次,第二次却因为石面湿滑不得不临时向前迈出很大一步。他仍然稳住了,没有把它变成一次摔倒,只抬头问:“这部分可以算双倍吗?”
西西莉亚忽然笑出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最初几乎被门后传来的音乐盖住,却没有像过去一样立刻停下。塞德里克看着她,又补上一段更加谨慎、也更加不熟练的脚步。西西莉亚肩膀微微颤动,低下头,几缕长发从外袍领口滑到身前。她试图说已经足够,开口时却只发出另一声笑,于是不得不用手指抵住唇边。
她从未这样笑过。
不是因为理解了一个礼貌玩笑而给出回应,也不是与哈利和德拉科争论以后短暂放松。那笑意没有经过判断,甚至没有留给她观察自己的时间。它从胸口某处突然升起,明亮得使眼睛微微弯下,也使她整张平日总显得安静而遥远的面容真正属于一个十四岁的女孩。
十二月的雪夜没有因此变暖。
冻结的喷泉仍然冰冷,回廊外的积雪也仍在蓝色月光下延伸。可塞德里克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七月最明亮的日光也不过如此。
他停下脚步。“代价够了吗?”
西西莉亚看着他,笑意还没有完全收住。“够了。”
“愿望会实现吗?”
她本来应当告诉他愿望并没有形成真正的魔法。他们之间没有契约,也没有谁因为那句话必须忠于另一个人。可如果愿望只是希望她开心,那么它刚才已经以一种不需要圣杯的方式实现。
“已经实现了。”西西莉亚说。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湿的鞋。“比第一项试炼容易。”
“你在第一项试炼里没有跳舞。”
“所以我很庆幸赛事委员会没有提前知道真正的代价。”
西西莉亚又笑了一下。这一次没有像刚才那样无法停住,却仍然明亮。
塞德里克回到长凳旁坐下。他用烘干咒处理鞋面,热气从鞋尖升起,又很快消失在冬夜里。西西莉亚没有问他是否真的相信那个愿望可以被魔法实现,也没有解释自己的能力。那些问题今晚都不重要。
“你刚才在说谎。”塞德里克忽然说。
西西莉亚看向他。
“踢踏舞不是代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愿望实现以前你就笑了。”
“也许代价可以提前支付。”
“那我收回判断。”塞德里克说,“愿望魔法果然很复杂。”
他没有揭穿她,只把那个显而易见的谎言留成两个人之间一件可以共同知道的事。西西莉亚望着喷泉冰层里的光,嘴角仍然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散去的弧度。
与塞德里克待在一起时,她常常不知道谈话会通向哪里。
他不会像德拉科那样提前列出全部安排,也不会像哈利那样从一个问题迅速走到另一个更危险的问题。他有时只是问她冷不冷,随后谈到赛事委员会并不存在的训练记录;有时从圣诞老人说到愿望,又愿意在雪地里支付一项完全不合理的代价。西西莉亚无法在开头预测最后会出现什么,却并不需要为此准备。
她可以在不知道下一步时仍然留在那里。
礼堂门再次打开,一阵清楚许多的音乐涌进庭院。几名学生从门后出来,看见喷泉旁的两个人以后停了一下,又很快转向另一侧回廊。塞德里克抬头看了一眼城堡高处的钟。
“十一点四十。”他说。
“舞会午夜结束。”
“还剩二十分钟。”
“回去需要两分钟。”
“德拉科的计划写几分钟?”
“从礼堂到庭院没有单独列出。”
“难得的疏漏。”
西西莉亚站起来。塞德里克也起身,替她检查外袍下摆是否沾雪。他们没有在回去以前说任何关于今晚以后、下一次舞会或彼此关系的话。那段谈话不需要一个比“已经实现”更明确的结论。
进入门厅前,塞德里克在石阶上停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晚的踢踏舞不能写进训练记录。”
“为什么?”
“会影响赫奇帕奇对勇士的信心。”
“他们想把你最后半步编成舞。”
塞德里克沉默两秒。“那更不能让他们知道。”
西西莉亚带着仍未完全消失的笑意推开礼堂大门。
最后二十分钟已经没有任何人保持舞会最初的样子。
古怪姐妹演奏起今晚最后一支曲子。它的开头并不盛大,只有一把吉他与很轻的风琴,随后鼓声缓慢加入。正在桌边的人纷纷回到舞池,连原本准备提前离开的学生也停下来。冰晶灯从四周升高,所有火焰变成温暖的金色;天花板上的雪停止落下,深蓝夜空里那些星辰却比此前更亮。
西西莉亚脱下外袍,塞德里克替她搭在椅背上。潘西第一眼便看见她松开的长发与仍带笑意的眼睛。
“外面发生了什么?”她问。
“塞德里克跳了踢踏舞。”西西莉亚说。
潘西看向塞德里克。
德拉科也转过头,哈利甚至从隔着一张桌的位置听见这句话。
塞德里克原本希望这件事至少能够保留到圣诞节结束。他发现自己没有提前要求保密,便只能承担结果。“那不是一段正式表演。”
“为什么跳?”哈利问。
“支付代价。”西西莉亚回答。
这句话没有使事情更容易理解。
德拉科微微皱眉。“什么代价?”
“愿望的代价。”
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他们对西西莉亚的愿望比塞德里克知道得更多,因此也更清楚这两个字可能意味着什么。德拉科第一时间看向塞德里克手腕与领口,像在寻找是否出现新的契约痕迹;哈利则看向西西莉亚,确认她没有因为反噬或魔力消耗显得异常。
“他许了什么?”哈利问。
西西莉亚回答得很平静:“希望我开心。”
又一阵短暂安静落在桌边。
德拉科没有找到可以评价的地方。潘西看着西西莉亚尚未完全收回的笑,又看向塞德里克鞋尖一点被烘干咒处理过的水迹,忽然觉得所有进一步追问都显得多余。
“那么成功了。”她说。
“是。”西西莉亚说。
最后一支舞已经开始。塞德里克向西西莉亚伸出手。她没有再等待完整问题,便把手放进他掌心。德拉科看见这一幕,胸口仍然会有一点失落,却没有转开。他也向潘西伸手,这一次甚至没有等她提醒。
哈利转向金妮。“最后一支?”
“你答应看着我。”金妮说。
“我记得。”
罗恩站在旁边,帕德玛已经回到妹妹身边。他犹豫一下,最终没有在最后一刻再次把邀请当成理所当然,只走过去认真问她是否愿意。帕德玛看了他片刻,答应了。
所有人重新进入舞池。
这支曲子不需要勇士站在最前方。芙蓉、克鲁姆、塞德里克与哈利都散在人群里,胸前星仪被礼服布料遮住大半,只偶尔映出一点火色。西西莉亚与塞德里克从哈利和金妮身旁经过,银蓝与暖金的裙摆在转身时短暂相触;德拉科与潘西在另一侧,赫敏和克鲁姆离他们不远。罗恩终于专心听帕德玛说话,没有注意赫敏正经过自己身后。
教师席上的人也陆续起身。邓布利多没有下场,只站在舞池边缘看了一会儿。西西莉亚在一次转身中看见他,隔着人群向他抬了一下手。那不是邀请,也不是请求,只是告诉他自己知道他在那里。邓布利多笑着向她举杯,终于不再觉得今晚必须由自己站在她身边,才能证明她被好好爱着。
十一点五十九分,乐曲进入最后一段。
天花板上的星光缓慢向中央汇聚。冰晶灯一盏接一盏变暗,礼堂边缘先退入柔和阴影,只剩舞池银色星仪仍然亮着。四枚勇士星仪在同一时刻发出极轻的震动,前行之针隔着衣料转向礼堂中央,又很快恢复原位。没有多少人注意。今夜发生过太多光芒,学生们只以为这是舞会最后的装饰。
哈利却在那一刻停了一下。
起初只是一点很轻的刺痛,从额前旧伤深处掠过,短得近乎错觉。它不像过去那样突然烧灼,也没有使他眼前变黑。哈利只是觉得伤疤下方有一根极细的针碰了一下,又迅速离开。
金妮立刻察觉他的手臂僵硬。“怎么了?”
哈利没有回答。他抬手按住额头。
舞池仍在移动。所有人都等待最后一个琴音,塞德里克正低头对西西莉亚说什么,德拉科与潘西沿银纹转过半圈,赫敏的蓝紫色裙摆从克鲁姆身侧展开。礼堂温暖、明亮,门外庭院里还留着两个人的脚印和一小段无人听见的踢踏舞。
可在这一切以外,某个与圣诞节、舞会和少年人的选择都无关的存在仍然活着。
小巴蒂·克劳奇已经被捕,火焰杯中的阴谋已经暴露,原本准备好的道路被截断。那并不等于道路尽头的人已经消失。伏地魔不会因为一次计划失败便停止呼吸,也不会因为霍格沃茨今夜拥有灯火,便永远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伤疤又疼了一下。
仍然很轻,却足以确认不是错觉。
“哈利?”金妮再次叫他。
“伤疤。”他低声说。
金妮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没有大声询问,也没有让附近的人立刻停下,只握紧他的手。“很疼吗?”
“不。”哈利说,“只有一点。”
他越过人群看向教师席。邓布利多已经注意到他按住额头的动作。老人脸上方才尚未散去的温柔没有完全消失,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清醒而锐利。他没有立刻走来,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看见了,也表示这件事不会被留到无人处理的明天。
最后一个琴音在午夜以前落下。
掌声、笑声与冰晶铃响同时升起。天花板中央汇聚的星光散开,像一场倒流的雪,重新落回每个人头顶。西西莉亚在掌声中转头,看见哈利仍把手按在伤疤上。她脸上那一点从庭院带回来的明亮没有立刻消失,却像被远处经过的云遮住了一层。
塞德里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午夜钟声开始敲响。
第一声越过礼堂,穿过覆雪的庭院与安静的塔楼,向黑湖和禁林更远的地方传去。舞会结束了。许多人仍站在原地,不愿立刻离开这一夜;有人寻找鞋,有人约定明早再谈,有人在最后一点音乐余韵里握着舞伴的手。
西西莉亚没有因为哈利的伤疤疼痛,便否认刚才那份快乐真实存在。
哈利也没有因为今夜曾经快乐,便忘记黑暗仍在那里。
两件事同时留在午夜钟声里。像冬夜城堡窗内的灯与窗外没有尽头的雪,谁也不能消除谁,谁也不能代替谁。
在第十二声钟响以前,西西莉亚仍然站在塞德里克身边。
而哈利的伤疤,在她望过去时,最后又很轻地疼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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