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所以, 白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她,而是季槐!


    陶明安闭了闭眼。


    前几日白民对她的关照和似有似无的试探,都是让人误会的把戏;而平日里他们虽然表现得十分惧怕季槐, 但实际上在季槐带着她闯入白民国的那一刻, 他们或许就已经打起了拿下季槐的主意。


    陶明安内心焦躁不安, 面上却分毫不显:“季槐来了又如何?他这么强大, 短短几天你们也找不到制服他的办法。”


    同光笑了笑:“这种事情, 当然不劳明安烦忧了,我们当然有我们的准备。你不如先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罢?”


    话音刚落, 沉静的夜空中便远远传来一声怒吼——那是季槐的声音!


    “你听,我们的办法还是很起效果的, ”只听见怒吼不断, 却没有房屋倒塌的声音响起,同光不由得兴奋起来,她端详着陶明安的脸,却没能从她的脸上找到自己想要的反应。


    “怎么,听见他在痛苦你没有任何感觉吗?”同光疑惑地问。


    陶明安冷笑一声, 反问道:“我性命无忧, 为什么要有感觉?目标不是我,受伤的也不是我, 我是人类, 他是妖兽, 我怎么会有感觉?”


    她垂下眼帘,似是想到什么事情:“更何况……”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同光见状,忍不住俯下身来追问:“……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陶明安并腿屈膝朝上一蹬, 冲同光狠狠踹去!


    成年人拼尽全力蹬腿的力道可不容小觑,宛如兔子蹬鹰一般,同光猝不及防被陶明安踹倒在地!


    不等同光反应过来,陶明安又翻身一扭滚过去,一屁股重重地坐到她的肚子上,双腿并紧对着她的脸毫不客气地猛跺。


    同光只觉得胸口一痛,整个人向后一翻摔倒在地。紧接着,她的肚子被重物狠狠一压,压得她差点没干呕出声;随之而来的是有破空声在头上响起,她来不及躲避,结结实实挨了陶明安好几脚,这感觉就跟被锄头砸了没有什么区别。


    她狼狈地挣扎,两人扭打作一团,噼里啪啦撞翻桌子椅子,打碎了什么玉佩钗子,最后,陶明安因为被绑着上半身不好动作,身量又不及同光高大,一不留神就被同光掀翻按在身下。


    同光一掌钳住她的脖子,一手将最开始就被陶明安趁乱扫到一旁的漆黑匕首捞回来;被陶明安劈头盖脸地一顿乱打后,她白润如玉像的脸也显示出几分不堪。


    她重重喘了几口气,眼神森然地将匕首抵在陶明安的脖子上,声音阴沉:“狍鸮我们势必拿下,你以为你就有好果子吃了?”匕首往下重压了几分,见陶明安不得不将头抬高,她才接着开口,“明日就拿你来活祭。”


    话毕,她慢慢收起匕首,正想起身,又瞥见陶明安那张欠揍的脸,愤怒地给了她一拳后才施施然地离开了。


    陶明安躺在地上,听到同光重重地甩上门,又在门口对着什么人吩咐了几句,都是些叫他们守好门口之类的话。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陶明安扯着嗓子大喊了几句,门外的守卫不为所动,也没有进来警告一番。


    对于这样的情况,陶明安满意地哼笑了一声,肌肉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势,她疼得咧了咧嘴,喃喃地骂了句脏话。


    接着,她又蛄蛹了两下,坐起身子,借着水银一般的月光,打量周围的环境。很快,她就从一地狼藉之中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挪过去,侧过身子捡起刚刚混乱中同光摔碎成几片的玉佩,磨起手腕上的绳子。


    过了好一会儿,陶明安才从绑得又紧又牢的绳子里挣脱出来。


    她将内间门口的白色帘子挑开一丝缝隙,看见外间的两扇窗大开着,没有一个人影。


    于是,她压低身子贴到窗子底下,斜斜瞄过去,瞧见两个高大的白民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两侧,认真执行着同光的命令,“守”好了门口。


    陶明安窃喜,根据之前遇到的其它白民,她发现这些白民行为大都木讷,做事也一板一眼,就像网上说的那种,老板叫干什么,他们就只干什么的员工。


    总不会是追求长生乱吃丹药,结果都吃傻了吧?


    陶明安恶意猜测了两秒,又慢慢挪动到外间桌子边上。她查看了一番,最后选中了两柄烛台和一面磨得透亮、凹陷如小碗的铜镜。


    点燃蜡烛,摆好镜子,调试角度,陶明安将镜子反射出来的烛光投射到房屋前方的祭坛上。此时,祭坛仍旧被白色的罗纱遮蔽着,烛光聚焦在上面,不一会儿,罗纱就冒出白眼燃起了火光。


    而门前的两名守卫,因为还十分尽职地“看守”着门口,所以并没有注意到逐渐变大的火势。陶明安躲在一个柜子后面,望着熊熊燃起的大火,内心难免有些焦急。


    他们怎么还没发现?怎么死脑筋成这样?!


    似是陶明安的心声起了作用,空气中传来了火烧起来的味道和声响,两个守卫这才发觉了情况不对,大喊着前去祭坛救火。


    很快,屋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陶明安又贴回窗下,见周围的白民都前去救火,无人在意她这边的情况,于是她双手一撑,翻出屋外朝悬崖的方向溜走。


    黑夜里,混乱的救火声和祭坛烧起来的声音都被她奔跑时带起的风遥遥吹到了身后。


    寂静无人的环境里,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与不断加快变大的心跳声。


    她很焦急。


    自从同光走后,她再也没有听见季槐的吼叫声了。


    为什么没有声音了?季槐他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出事了?白民要对他做什么?是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还是要像剜掉乘黄的角一样剜掉季槐的角?可是,可是季槐那么强大,他们这么快就能制服他吗?还是说他们有什么特殊的法宝?要是她今天没有去找同光,而是待在季槐身边就好了,即使仍旧会出事,她帮不上他的忙,也总比现在的情形要好。


    陶明安的思绪乱成一团毛线,各种各样的问题四处乱窜,压根没有刚刚面对同光时的狡黠与冷静。


    胡思乱想中,她左脚踩右脚,摔了一个大跟头。好在草地柔软,并没有受什么伤,她甩甩头,将头脑清空,从悬崖的方向往他们原先的住处跑去.


    玉石锁链一被攻击便碎成齑粉,看似脆弱,但在重新凝结之后进攻愈发软绵难缠。


    季槐擅长强势的攻击,可这条锁链却如同一条红蛇,宛转缠绕,一时让他无从下手。


    季槐认出这条武器,恼怒更甚。


    怒火袭上心头,他的进攻就更不讲章法,破绽也变多起来。一不留神,后足被锁链一绊,前掌也陷进它设好的圈套了,他越是挣扎,锁链就越是缠绕得更深,竟然深深刻进季槐的皮肉,还硬生生地阻止季槐自身的修复!


    “久久不见这条武器,现在是什么感想?”


    见季槐被牢牢控制得无法动弹,一道男声响起。


    永宴手里握着玉链的另一端,从黑夜中现出身形。


    他的手腕一抖,季槐的头和手臂就被这条锁链死死地压在地面,他胳膊底下的眼睛也被迫显露出来。


    永宴和季槐的眼睛对视着,青色的眼睛对着青色的眼睛,半晌,永宴露出一个笑来。


    他上前两步,但仍保持着一段距离,一边指挥着锁链收紧,一边慢吞吞地感叹:“不愧是轩辕氏找到的赤玉,哪怕是最初被它浸润过的泥土都能成为治水的息壤,更不用说其本身了。如今一用,的确好使,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步你哥哥的后尘,也绝对不会让你有挣脱的机会。”


    闻言,季槐又开始愤怒地挣扎起来,它的身体不断膨胀,转而又被锁链拴回原先的大小,皮肉被玉石切割,鲜血滋滋地喷洒出来,将他身上雪白的毛染红了。


    “你以为,你以为这条锁链就能禁锢住我吗?”季槐反问,他的音色听起来像一个少年,但翻滚的雷鸣从他的喉咙深处随之响起,锁链被震得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见状,永宴和他身后一群拿着武器的白民都不禁向后退了两步,上古时期大妖兽的怒火与威压冲得他们下意识低下了头!


    永宴张了张嘴,威胁的话凝滞在舌尖却莫名地吐不出半点声响,他有些气急败坏,心道一头落魄的妖兽又有什么可怕的,怎会说不出话来?


    突然,一道女声从远处高高响起——


    “那么这个呢?这个能让你老实呆着了吗?”


    双方一同望去,冰冷明亮的月光下,一身凌乱的同光匆匆赶到,她的左手高举着一块黑色的小板,看似普通,却让匍匐在地的季槐剧烈地挣扎起来:“她在哪里?你对她做了些什么?!”


    ——季槐认出来了,这是陶明安一直随身携带的,被她称之为“手机”的东西!


    他的眼眶瞪得几乎要裂开了,在看到陶明安手机的这一瞬,他不由自主地全身发起抖。这不是害怕的颤抖,这是不可名状的怒火在他体内肆意灼烧,烧得他周身的血液全都要沸腾了起来!


    因为极端地愤怒,他的虎齿咯吱咯吱地交错着,无法控制地将嘴唇划得鲜血淋漓,但他不在乎,他的两只青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白民。倘若他眼神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能化作实体,那么同光此刻恐怕连灰都不能留下了。


    作者有话说:


    《周礼》记载“司烜氏掌以夫遂取明火于日”。阳燧:一种凹面青铜镜,明确用于聚焦阳光取火。阳燧的实物在春秋战国墓葬中已有出土


    第22章


    这并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骤然而起的风将灰色的云层厚厚铺开,潮湿的气味随之弥漫,原本冷然的月光一下子黯淡了不少。


    狍鸮被束缚在地, 赤玉链如一把热刀深深切进他隆起的肌肉中, 血液喷涌, 冒出缕缕白烟。


    尽管不动就不会受到伤害, 但他仍旧不断挣扎, 声音也因愤怒而变得混乱且模糊,似山洪爆发时的闷响:


    【她——在——哪——里——】


    ——这是上古时期的语言, 显然,他已经愤怒到用本能做出反应了。


    同光微微沉下一口气, 举着陶明安的手机上前两步, 镇定道:“她现在好得很,如果你能老实听话,那么她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狍鸮,你听明白了吗?”


    听见她的话,狍鸮猝然不动了, 他青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她, 似在分辨她的话,他沉默了半晌, 最后冷冷道:“你想要什么?”


    那个人类女孩真的很好用。


    同光攥紧了手机, 这才发现不过短短一瞬, 她的手心已然沁出了冷汗:“我要你的血,你的肉,我们要知道,其余的上古大妖几乎都已经死去,为何只有你还能活到现在?你做了什么, 还是说——你吃了什么?”


    “我吃了什么?”


    季槐嗤笑一声,想要对眼前这些白民咧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但他一想到陶明安不在他的身边,甚至还极有可能受到伤害时,他的心脏便如同淋上了桐油然后放进地火里焚烧了千百次,难受得想要放声大叫起来。


    不过是一群寿命长些又稍识医术的神人,他们怎敢、怎敢如此傲慢地用她来胁迫他?还妄想获得不可实现的长生?只要一确保她的安全,他就要立刻将这一群狂妄自大的白民像捏爆浆果一样将他们逐个掐烂。


    恶意像王水一样在他心底泛滥,将一切多余的情绪都哗哗消融了,只剩下纯粹的怒火肆意燃烧。


    他张开嘴,放肆地嘲弄:“我吃了什么?——神明赐予的灵丹妙药?不,我把山神吃了。”


    “我杀了祂,把祂的内脏掏了出来,一口一口嚼碎了,心脏弹牙,肝脏肥润,肠子爽脆,血液像岩浆一样滚烫,但十分解渴。祂的骨头软烂得像山药,没滋没味,于是我把它们当作泥,碾得四处都是。整个过程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与乐趣。”季槐低声描绘,形容一顿珍馐一般讲述他是如何将山神拆吃入腹,当感受到白民的惧怕时,他的内心充斥着快意。


    “我猜,你们尝起来一定没有祂那么好吃。”


    同光僵硬在原地,耳边只有族人惊慌的吸气声。


    一定,一定不能让他活下去!


    蓦地,她心底浮现出这句警告,她意识到,那个人类女孩才是真真正正能够拴住这头凶兽的绳索。当日闯入逼迫他们为她治病时,他看似凶神恶煞却并无杀害族人的行为,或许只是因为他下意识约束了自己,但也实实在在地误导了他们!让他们错把昔日的大妖,当成普通可控的妖兽。


    倘若这次不能彻底掌控他,别说长生的希望,整个白民国都难逃灭顶之灾!


    她向永宴使了一个眼神,待他再次收紧赤玉链后开口:“既然如此,我们就要你的血和肉,”她一边指示着族人上前放血割肉,一边高声强调,“只要你乖乖配合,她绝对不会有性命之忧——”


    轰隆——


    同光话还没有说完,远处的祭坛就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冲天的火光掀起热浪,将离祭坛最近的房屋震塌了一片。


    该死!


    同光望着黑烟混杂着红光,失声站立,这到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祭坛,祭坛怎么会突然烧起来了,难道是,不,一定是那个该死的陶明安!


    “该死的人类……”她冷冻如玉石雕琢的脸在此刻也难免恼怒地扭曲起来。


    “——你刚刚说了什么?”


    一道森然的声音响起,它穿过族人的惊叫与风的呼啸,阴冷地钻进她的耳蜗。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不——是你骗了我!”


    完了……


    同光浑身一震,僵硬地转过身来,见到了她此生最为骇人的一幕——


    纵然四周嘈杂,可在场的每一个白民都能听见这头妖兽身体里爆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像一座雪山徒然拔地而起,赤玉链被季槐绷得琅琅作响,可它再也阻拦不了他逐渐变大的身躯。


    永宴试图掌控赤玉链,其它白民也用手中的武器攻向季槐,但这一切都只是无用之功,随着季槐一声怒号,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也乍然爆出一声雷鸣!


    轰隆——


    “铮”的一声,赤玉链瞬间碎成齑粉,永宴也倒喷出一口热血。


    此刻,季槐的身躯已有一座小山那么大,在这过程中,他撞塌了几座房屋,踩死了多少白民,不计其数。


    乌云密布,树影扭曲,猎猎狂风中,季槐额前被鲜血染红的白发纷飞,将他整张苍白的人脸显露出来。同光惊恐地发现,在那狰狞的獠牙之上,竟有一双目眦尽裂的金色眼睛。


    ——错了,他们彻底想错了!


    不等赤玉链重新凝聚,季槐往前一跨,两只手爪便一左一右分别抓住了同光和永宴。他先是收紧右拳,待那个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白民爆发出剧烈的惨叫,才讥讽道:“你的确和叔杨不一样,他是主动放我走的,而你——”他猛一收紧,便将永宴的骨头从他身体里全部挤出来了!


    他甩了甩黏在手中的肉泥,接着转向了那个平常装得像个死人一样的白民:“她——到——底——在——哪——里——”


    亲眼看见永宴被挤成一滩碎肉的冲击力让同光惊惧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季槐无心等待,他故技重施,将同光攥得咯吱咯吱响。


    “啊啊啊啊!我说我说——!”同光大声地哀嚎,怨毒的心情却开始滋生,她不甘心地挑唆,即便是死,她也不愿让他们好过!


    “她,她在祭坛北面的房子里,不过她已经把祭坛烧了逃走了!你这么关心她,她却觉得人妖殊途,根本不在乎——啊啊啊!”


    “——季槐!”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道来自同光,另一道则从远处的风声中细细飘来:“——季槐!”


    季槐一震,丢下不小心被他捏死的同光转过身来,越过层层房屋,在靠近悬崖一侧的房子边上,他看见一小点儿人影。


    是陶明安!


    他飞奔而过,像一台巨型坦克重重地将经过的所有东西都碾进泥巴地里。一阵短暂且混乱的巨响后,他小心翼翼地在陶明安面前停下,手背抹掉脸上的血水,又将手心的肉泥撸掉,才慢慢俯低下身子,将她捧在手心里。


    他金色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似的上下打量,最后停滞在陶明安挨了同光一拳的脸上:“——你受伤了!?”


    惊诧声中,暴雨倾盆而下。


    “呼、呼……我没事……”


    陶明安喘着粗气颤抖着抱住他的手指,刚才,她还在往他们住的地方赶,跑着跑着却乍然听见一声雷鸣,她循声望去,竟看见季槐如同一座不断生长的雪山从房屋中显露出身形,这本是一副震撼的画面,可是他皮肉外翻,周身染血——这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而现在近距离一看,季槐的四肢居然还遍布着数道极深的伤口,有些连白骨都显露了出来!


    “这都是他们干的?他们还做了什么?!”陶明安惊怒道。


    从被绑时的不安,到逃出来的焦躁,在看到季槐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害的这一刻,这些闷在她心里发酵了一晚上的情绪全部喷涌出来:“他们还对你做了什么?!”


    见到她愤怒的样子,季槐心底燃烧的怒气却刺啦一下莫名地全熄灭了,他怔怔地看着她,心里突然又记起陶明安偏开头不愿意看见他金色眼睛的事情,他慢吞吞地垂下眼,道:“……我好痛啊。”


    他好痛!


    他说他好痛!


    陶明安绞起眉头,从她和季槐同行寻找回家路途以来,季槐并非没有受过伤,但是他从来没有像这样说“我好痛”!


    他向来是摆出一副“区区小伤毫不在乎”的模样,而那些伤口也很快就会愈合,只有这次,只有他送她来治病这次,居然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可就连现在,雨水将他的额发打湿了,他的掌心也仍旧干燥。


    “……还有你的东西。”他轻轻说道。


    手机躺在季槐的手指尖上,小得就像一粒黑色的石子儿。


    陶明安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被海水浸泡了一般,又苦又涩,她知道她做不了什么,但她仍控制不住愤恨地想,早知道刚刚就不应该只烧了祭坛,也不能只踹了同光几脚!.


    雷声滚滚,暴雨磅礴,天地间笼上一层深灰色的帘幕。即便是清晨,天色也阴暗得如同夜晚。


    日的车辇迟迟未现,到处都是一片飞溅的水声。


    陶明安躲在一个山洞里,忧心地看照着昏迷不醒的季槐。


    昨夜,他们逃出白民国没多久,季槐便因体力不支缩回了原来体型的大小,在山脊上找到了这一处狭小的山洞后,他就昏迷了过去,至今未醒。


    外面正下着暴雨,山谷里的河沟又爆发了小型的洪水,陶明安没有办法出去为他寻找食物恢复体力,她只能替他擦掉身上的血水,又燃起火堆避免失温。


    幸好季槐身为大妖,恢复能力比寻常人和妖兽好上不少,没过多久,他身上的伤口便不再流血,这让陶明安担忧的心放松了一些。


    暴雨并未持续很长,没过一会儿,一线金光刺破云层,水雾散去,随后天地倏忽大亮,温度一下子上升了不少。


    陶明安折了根树枝,走出洞口搜寻了一番。


    被雨水浸泡过的泥土软绵绵滑溜溜的,她摔了好几下,不过受到暴雨侵扰的不止是她,还有不少家被水泡了的动物,这给陶明安提供了捕猎的机会。


    但她还心系着山洞里的季槐,因此并不贪多,在抓到了几只山鸡和野兔并且稍作处理后,她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山洞。


    作者有话说:


    季槐的哥哥叫叔杨,所以季槐的名字是季槐,他不姓季噢~~更新到二十几章了耶,来点小剧场吧!(收到同光和永宴的10cm娃娃)季槐(十分不满):我捏我捏!(收到陶明安10cm娃娃)季槐(两眼放光轻轻捧住):我喜我喜!


    第23章


    回到洞穴时, 季槐还昏睡着。


    陶明安摆正他的头,又将他的白发捋到一旁,反复考量了一会儿, 慢慢往他嘴里喂了点儿血。


    季槐是通过进食获得能量恢复身体的, 可现在的状况是血能咽下去, 肉却没有办法, 陶明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片刻后,她把火堆烧旺了一点, 然后烤制起处理好的野鸡和兔肉。


    香味能将他唤醒吧?她不确定地想。


    随后,她又折来几片宽大的叶子, 最开始她想把它当作碗烧水, 却忽略了叶子燃点比纸碗低,刚把叶片放到火堆上没想到一下子就点燃了,倾洒出来的水差点也将火堆熄灭了。


    她吓了一跳,想到还在昏迷的季槐,心中难免有些焦虑, 她蹲在原地, 想做些什么分散注意力,却又迟迟不起身。


    在自我折磨了一会儿后她才手忙脚乱地清理好场地, 如此, 那些负面情绪才慢慢缓解下来, 她重新开始想办法。


    她试着先用小树枝将叠成小碗状的叶片固定好,随后又捡来几个碎石块,洗干净放进火堆里烧得滚烫,最后再把石块放到乘满水的叶片碗中——滋啦滋啦,水开始沸腾起来!


    这时, 肉也开始散发出烤制后独有的香气,陶明安长舒一口气,她特意把肉取下,摆放在季槐面前,试图用食物的香气刺激他早点醒来。接着,陶明安又把外套上的帽子扯了下来,洗干净后开始替季槐擦拭起伤痕累累的手臂和被血污浸染的毛发.


    季槐昏睡着,事实上,他并不是没有任何感觉;相反,他十分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陷入了泥沼一般糟糕的梦境中。


    这样的梦境他不是第一次梦见了。


    千百年来,每当他陷入沉睡,这些恼人的梦境就如同烧得发黑的岩浆在他的脑海里肆意漫延,连片刻时光都不肯给他放松。


    再一次,他被抛入这令人烦闷的、痛苦的、永远不能挣脱的梦境,整个世界仿佛一直在燃烧,不解的、绝望的火焰从脚下贪婪地舔舐到天际,季槐浸泡在火海里,从最开始的痛苦喘息到现在无力的麻木。


    反正总会醒来的,他想。


    醒来也是胃里烧得慌,他早就明白了,此生注定无法摆脱这种如影随形的灼烧感。


    他闭上眼,任由恶火包裹住身躯,在这无尽地忍耐中,倏然,空气里飘来一丝淡淡的香气,他马上意识到,这不是梦境里皮肉被灼烧后的味道——噩梦里的火焰只会将万物都烧得苦涩焦灼。


    这样的香气,和他当初在钩吾之山嗅到的香气很像,勾人,美妙,似乎循着味道而去,就能找到可以熨帖心灵的佳肴。


    他正细细嗅闻,没想到紧跟在香气后面的,是一阵柔软的触碰,仿佛清晨轻盈的水汽,春日里微醺的暖风,抚弄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这是……这是……


    季槐微闭着眼,既轻快又茫然。


    他感到它游走过手臂,抚摸着肘弯和手腕,他下意识想顺着这道抚摸去探寻,结果连五根尖利的手指也被抓过去细细擦拭;接着是打绺的毛发,就像被世界上最柔软的梳子理顺了,每当它从毛发外层向内插入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他畅快得浑身颤栗,似山峦倾颓,感觉自己都快要站不住了。


    但是没过多久,如此舒服的触碰就像一道风一般,轻灵地飘走了,只余香气留在原地。季槐喘息着,怅然若失;如果可以,他多希望它能多停留一会儿,再握一握他的手,摸一摸他的脸,如果,如果它愿意,他甚至想用手爪从自己的胸口处划一道大大的口子,把整颗心脏掏出来,献给它,让它吹一吹,揉一揉,将结在心脏上陈旧的硬壳一点一点剥下来。


    他不由得想上前追随,刚往前蹒跚两步,香味却更浓了,舌头下意识一卷,有什么东西顺着咽喉滑入胃囊里,啊,朦胧间,他意识到,这是……做的食物,是——


    季槐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的舌头还保持向前卷的状态,他舔了舔嘴角,唇齿间还残留着一股肉香。


    是了,这是陶明安做的烤肉。


    他侧过头去,瞧见陶明安背对着他正忙碌些什么。


    季槐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凭借身高优势,透过额发他轻易地瞧见,她在揉搓一块沾染了血迹的布。


    是你啊,他想。


    原来是你,也只有你。


    在他还在心中感慨之际,他的身体就已经如同一座沉默的山石,一动不动,只余下金色和青色的四只眼珠跟随着陶明安的动作而转动。


    他盯着她,眼神从她凝结了细小汗珠的鬓边,落在她微微蹙着的眉头,继而滑到她抿起的嘴角;盯着盯着,他又开始不自觉嗅闻起来,空气里除了肉炙烤过后的香气,还有她的味道。


    味道很淡,很稀薄,他需要不断抽动着鼻子,才能从各种气味中抽出那一丝独属于她的味道。这样的味道,很温暖,却不是日光那般猛烈,很柔和,却比春风更加轻盈,他的嘴能说出数十种语言,舌头可以如蛇一般扭动,但他竟无法准确形容这样的味道;他只剩下不停耸动鼻子的本能,企图从繁杂的气味里找到更多。


    只是,他闻到的越多,他就越发沉醉其中了.


    陶明安一边揉搓着布料,一边盘算着待会儿再去找点食物。找了个干净的地把布平铺上去后,她转过身,在昏暗的环境里,她和两只幽深的金色眼睛对视上了。


    “季槐?你醒了?!”陶明安从地上蹦了起来,“怎么醒了也不出声?”


    她想冲上前去,像先前那样抱一抱他,或者摸一摸他的长毛,但是她又怕压到他的伤口,于是在扑到他身上的那一刻硬生生地停住了。


    “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呀,”陶明安疑惑道,“难道是伤到喉咙了吗?”


    季槐坐在原地,用眼神无声地跟随着她。


    这让陶明安感到有些奇怪,她围着季槐转了两圈,突然意识到季槐居然主动露出了上半张脸,而这一次,那双金色的眼睛却没有再让她感到眼睛酸痛。


    这反倒让她担忧起来,毕竟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又昏睡了大半天,能力减弱这种事情是有可能发生的。


    该不会真有什么后遗症了吧?


    陶明安不确定地猜测,抓着季槐的手絮絮叨叨问了许多话,最后却只收到了“我不知道”的回答。


    “什么意思?”她着急地问,“什么叫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季槐意识恍惚地想。


    当她向他冲来时,他的胃囊便无法控制地抽搐起来;当她急急地停下,他的心就发出了小小的如同雏鸟一般哀鸣。但很快,她又围绕着他,只将眼神落在他身上,还用自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些动作层层叠加,仿佛一套连续且缠绵的耳光,打得他头晕目眩、魂不守舍,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并不讨厌我的金色眼睛,我不知道它曾让你感到难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在误会你不喜欢我的眼睛时,之前想将它藏起来,这一次却露了出来,而你,却不会被它刺得双眼酸痛。


    我更不知道,不知道你将手放到我的身上,我的胃为什么就会变得痒痒的——这并不同于进食的渴望,也不知道明明清楚你担忧我的伤势,我却有了要是受到更重的伤就好了的想法。


    我活了那么久,却第一次觉得,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我想——


    他怔愣着闭上眼睛,慢慢低下身子,将头靠在陶明安的肩膀上。


    陶明安被笼罩在季槐巨大的身影中,对于季槐突如其来的动作她有些诧异,但很快她反应过来,给了他一个温暖拥抱.


    晴天只是一瞬,洞穴外又下起了连绵的小雨,山间起了雾,一切事物都变得朦胧起来。


    因为还在恢复中,季槐再一次睡着了,陶明安守在一旁,出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有点儿茫然。


    季槐的沉默不语可以归咎为恢复后的疲倦;所谓的“我不知道”其实也符合他说话的习惯,当时在湖面上漂浮时,他不也是这么说的么;至于那个拥抱,则更加寻常了。


    可是,为什么她会有一些不知所措呢?


    是因为他彻底地露出一张人脸,还是因为他日渐成熟的声音?


    陶明安轻呼一口气,明晦不定的傍晚,她不由得开始回想起自穿越以来,与季槐相处的一点一滴。


    她究竟把他当作什么呢?


    最开始,她惧怕他,给他烤好的食物只是希望自己不要被吃掉;接下来他救了生病的她,他们互通了名字,从而产生了联结,他帮助她寻找回家的办法,他们的关系越发亲近,这个时候,她觉得他笨拙又不失可爱,就像表姐养的小狗,很难不惹人喜爱;再后来他为了她闯入白民国,白民希望通过他实现长生的愿望,她为此感到愤怒,而在看到他受伤之后,又更多了几分痛惜。


    这无关于季槐实力的强弱,这是一种因为我们产生了联结,所以你痛我也会感觉疼痛,你高兴我也会喜悦的心情。


    陶明安转过头,火光跳动着在季槐略显疲惫的脸上投下了一层暖光,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忽然间意识到,假如她回家了,那么此生很难再见到季槐了。


    作者有话说:


    陶明安(沉思):他是我的我的什么呢?~~分割线~~互动互动,俺想要互动


    第24章


    季槐这一觉, 又从白天睡到了夜晚。


    当他醒来的时候,澄明的月光从洞穴外斜斜地渗进来,银辉如一层薄膜覆盖在他与陶明安的身上。


    火堆已经熄灭了, 寒气像初涨的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 大概是怕压到他的伤口, 陶明安并没有像以往一样窝在他的怀里, 而是裹紧外套蜷缩在一旁。


    季槐看着陶明安比平时倦怠许多的脸, 又觉得自己要是没受伤就好了。


    他轻轻起身向后挪了一下,把陶明安抱了过来, 放到原先被他捂热的位置上,手臂虚虚一搂将她环在怀中。


    这样的动作他做得很熟练了, 但这一次陶明安却迷迷蒙蒙地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半躺在季槐身边, 陶明安朝后一撑坐了起来,发呆了半秒,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用一根树枝扒拉开一旁熄灭的火堆,从里面掏出一个用叶子包裹住的包袱。掀开叶片,里面竟是几大块烤好的肉食, 香味正随着余温在山洞里弥漫。


    她用力睁了睁眼睛, 像是想使自己尽量清醒一点,随后她把烤好的肉食递到季槐面前, 道:“快吃吧。”


    季槐有一丝错愕, 但马上他就反应过来, 接过肉食后他并没有马上吞咽起来,而是撕下一小半肉条学着陶明安平时的动作送到她嘴边。


    陶明安摇摇头,表示她不饿,他自己吃即可。


    他进食速度向来很快,在扫完这一大包肉食后, 伤口上的肉芽开始生长,伤势慢慢恢复。见状,陶明安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担忧也消融了大半。


    心事一解,疲倦很快席卷上身。


    在夜鸟“咕咕咕”有节奏的叫声中,陶明安的眼皮开始打架,没撑多久她便睡着了。


    这一回,她的呼吸声很沉,是终于睡熟了的表现。


    明净的月光下,季槐静静地凝睇着她。


    他数着她沉沉的呼吸,她的睫毛,她来到他身边的天数。


    洞穴内静谧温暖,洞穴外却是云影游弋林海涌动,叶片翻滚簌簌作响,一如季槐波澜起伏的内心.


    休养了两日,季槐身上的伤口基本都愈合了,只在皮肤表层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瘢痕。


    离开这座山林,他们循着星辰的指引,向着钩吾之山进发。


    没有旁人打扰,季槐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更何况,由于现在没有飞车搭载陶明安,她只能被他捞在怀里或者坐在他的背上,这样的接触让他十分满意。


    进入秋季,天气渐渐凉爽起来,陶明安躺在季槐背上,感觉自己就像乘坐着一条小船,看着一卷卷云在天上流淌,时常还有群鸟掠过,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迁徙。


    它们飞翔时的律动、队伍排列的方式,如同深海里盘旋的鱼群自有变化,遥遥望去,仿佛看到一只巨大的鲸。


    当它们从天的海游过时,他们也从山的海游过,各有目标。


    只是,在这样轻松自在的路途上,陶明安却偶尔感到一丝忧虑。


    但为何忧心,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它总会在她最放松的时候突然降临,从高空中投下一片短暂的阴影后,随即马上消失不见,让人怀疑它是否真实存在过。


    难道是什么“白民国大冒险”的后遗症吗?


    她自我排查,摸不着头脑,然而没想到的是,有后遗症的不止是她,还有季槐。


    像以往要打猎的时候,季槐一般是先探寻好位置安置了陶明安后才独自去打猎;可在经历白民国一事后,他仿佛患上了分离焦虑症一般忧心忡忡。


    不仅如此,他的脑海想到的都是些“极有可能”发生的东西,比如陶明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到什么伤害,又或者是被什么奇怪的人抓起来。


    总而言之,现在他对于“打猎就要和陶明安分开”这种事十分抗拒,老想着把陶明安揣在胸前带她一同前往。


    陶明安宽慰过他两次,说他选的地方十分安全,又说她有自保能力不必过度担忧,但他仍旧不依不饶十分固执。见他如此坚持,陶明安又想到日后回去与他再难相见,便也依照他的想法,当一个小挂件随他一起去打猎。


    以这样的形式捕食,难度自然大了不少,不过好在他们现在正身处于一片水资源丰富,平地广阔的环境之中,可捕食的物种并不匮乏。


    这天,他们刚用完午饭,吃得心满意足肚子滚圆,正打算找一片小树林睡个午觉,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声声哀鸣。


    他们相视一眼,片刻,陶明安拍拍季槐的胳膊:“一起去看看吧。”


    当他们赶到声源地时,陶明安瞧见有一大一小两头外形似象的生物,小的那头深陷在一滩泥沼之中,泥水已经半灌入它的口中,情况十分紧急,而大的那一头则用鼻子卷住小的鼻子,奋力想将它救出泥潭——哀嚎显然就是它发出来的。


    陶明安并没有多少犹豫,她跑到泥潭边找到一根树枝,放进去搅了搅,荡出圈圈波纹,可一旦不搅拌了,树枝就像被巨大的吸盘吸住了一般,无论废多大力气都难将其拔出。


    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后,陶明安环顾四周,很快发现了有用的东西。


    她搬来一些非常宽大又硬挺的叶片,将它们像冲浪板一样平铺在小象的身边,接着她叫季槐帮忙找一根又粗又大的树枝,尽可能地搅动着泥沼。


    季槐本不想这么做,他向来没有“助人为乐”的爱好,但见到陶明安紧张的身影,耳边听着哀伤的鸣叫,他有一瞬想到了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半晌,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按照陶明安下达的旨意搅动起脏兮兮的泥水。


    凝固成一片的泥水晃动起来,宽大的叶片又增加了受力的面积,没过过久,小象就在母象的牵引下爬出了泥坑。


    陶明安欣慰地笑了笑,这时,她才有空闲观察,这两头生物虽然和地球上的象十分相似,但是皮肤看起来更加坚硬,无论哪个性别都长有长长的象牙,最特别的是,在它们应该长有眼睛的地方都只有几道粗硬的褶皱,看起来也不像是被外力挖掉的。


    “它们的眼睛……”陶明安小小声问季槐。


    在季槐的一番介绍后,她才知道这种生物叫“省象”,生而无目,却又能看破迷障。


    没有眼睛又是怎么看的?


    陶明安还在这边观察,那一边用叶片抹干净孩子的省象扬起鼻子对他们叫了几声,像是在道谢。


    在看向省象的那一瞬,陶明安突然感到头脑一片清凉,她眨了眨眼,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难道是错觉?她看向季槐,却听见他说:“……这是省象的馈赠。”


    “你也感觉到了这股清凉?”


    “嗯,”他垂下眼睛,接着也看向陶明安,“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陶明安凑过去对着他挤眉弄眼,“你帮助了它们,它们当然会感谢你呀!而且,当时我们在海上漂的时候,卵民抓到鱼也会分给我们不是吗?”


    是啊。


    这样的事情是很好的。


    看着陶明安生动的表情,季槐默默地想,可是,也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这样的事情才会发生.


    这样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他们前进的步伐,他们反而在路上几次遇到了省象,看样子这一片区域应该是它们的生活领地。


    陶明安有点担忧横穿省象领地会不会不太好,却没想到他们遇到的省象都会扬起鼻子朝他们致意。


    “这是因为它们感受到我们身上有同伴留下馈赠的气息。”季槐解释道。


    “是闻到的吗?”


    “不,”季槐摇摇头,“省象是用心看待事物的。相传它们的性格温和,馈赠也能让人看破迷障,可是却十分难得,就连上古时期出众的部落首领想要得到也都很难获得。”


    闻言,陶明安惊叹起来:“哇,我们岂不是很幸运!”


    她激动地一翻身,差点从季槐的背上滑落下去,幸好季槐反应迅速托住了她的脚,这才没让陶明安摔到地上:“小心一点。”


    “嘿嘿,”陶明安心虚地笑了两声,搂紧季槐的脖子坐好,夸赞道,“好嘛,我知道你不会让我真的摔下去。”


    啊,她又在说这种话。


    季槐的睫毛轻轻颤抖起来,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的步履平稳,好像已经对陶明安这些话免疫了,但实际上也只有他知道,此时他胸腔里的血液是如何汹涌澎湃地拍击着心脏,又是怎样掀起惊涛巨浪。


    真奇怪,这样的话,他听得越多,反应为什么就越大了呢?


    由于省象母子的遭遇,他们路上遇到的水泽泥沼虽多,季槐却没有直接踏进去,省掉了许多麻烦。


    也因为水系丰富,即使秋风渐燥,空气仍旧湿润。


    在清爽的午后,他们甚至找到几根裸露的石柱,充当歇脚的地方。


    “没有飞车,这两天累坏你了噢。”陶明安蹲在季槐身旁,查看着他的两条后足。


    季槐的后腿在白民国时也被割伤过,虽然伤口愈合了,但是陶明安担心这几日的长途跋涉会给他才好起来的腿带来过度的负担。


    她摸了摸上面扭曲的红色疤痕,突然发现在这些疤痕再上一点的位置有被撕咬过后又愈合的痕迹,在洞穴清理时光线昏暗看不清,而平时行动起来被毛发遮盖也没有显露,现在季槐侧躺下来舒展身体,这些伤痕也就被她发现了。


    “这是什么?他们还用其它手段伤害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


    季槐:打猎也不能分开!陶明安:嗯嗯!(因为必然会分开,所以现在都依你)


    第25章


    起初, 季槐以为陶明安指的是被赤玉链绞过后留下的瘢痕,并没有多在意,但随着陶明安的手指轻轻摸过, 他马上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


    他急忙把后腿收起, 身子一抖毛发垂落下来。接着, 不顾陶明安阻拦手臂一扬将她抱了回来。


    “哎哎哎, 我还没有看清楚呢, 怎么把腿收起来了,”陶明安挣扎了一下, 没有挣脱,她拍拍季槐的手臂, 示意他松开, “让我看看呀。”


    “唔、唔,”季槐含糊应了两声,没有放手,“应该就是白民弄出的,没关系的, 现在好了不疼了就不用看了。”


    “你呀。”陶明安无奈道。


    也许是受到“受伤就显得很没用”的观念影响, 她能感觉到季槐并不想让她过多关注他的伤势。


    但关心一个人并不会因为对方的强弱而改变,这样的想法季槐尚未能彻底理解, 陶明安也不好强迫他立刻接受, 她只好顺着季槐的动作, 不再去看他的腿了。


    季槐环抱着陶明安,青色的眼睛也躲在胳膊底下心虚地瞧着她。


    事实上,这道撕咬的痕迹之所以不想要陶明安发现,并不是因为什么好强的心理,而是他不敢告诉陶明安这道早已愈合的伤痕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只能环抱着她, 轻轻地摇晃。


    “哎哟,现在都会撒娇啦。”她睨着他,噗哧一声笑出来,双手搭在他的角上保持身体的平衡。


    他听出她的调侃,脸上莫名发涨,心脏也开始鼓噪起来。


    我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他将头埋进陶明安的肩膀,无措地想。


    感受到颈窝有热意传来,陶明安偏过头,只能瞥见季槐发红的耳廓,不知为何,她也热得有些出汗了。


    一人一兽就这样呆愣着拥抱了好一会儿,直到一只白鸟扑棱棱拍打着翅膀飞过,他们这才被惊醒一般抬起了头。


    陶明安与季槐对视着,他面上的眼睛一如日光般耀眼。


    她想起最初直视这双眼睛时双目的胀痛感,问道:“把这双眼睛露出来是因为想要震慑他人吗?”


    季槐轻轻应声,转而又迟疑道:“怎么突然问起来了,是觉得不好看么?”


    毕竟人平常都是露着一张脸睁着眼的,对于别人露出眼睛应该也习以为常,一般不会过问。


    “怎么会,”陶明安失笑,安抚道,“你的眼睛很好看呀,多肯定一下自己嘛,你的脸也很好看。”


    她用手指隔空描绘着他的轮廓,她画到哪儿,季槐就感到哪儿痒痒的,像有一只小虫子爬过一般。


    “而且,”她又补充道,“这一路上你真的帮了大忙,我都不知道没有你帮忙我会有多狼狈。”


    她细数了一遍他的功劳,季槐听了不由得飘飘然,眼睛都眯了起来。


    “唉。”突然,陶明安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叹气呢,是有什么烦恼吗?


    季槐疑惑地想,没关系的呀,不要叹气,你烦恼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一一解决——


    “——你这么好,我回去了一定会很想你的!”她揉揉了他的耳朵,说道。


    啊,季槐僵住了。


    是了,陶明安是要回家的。


    可她回家之后呢,我该怎么办呢?


    短短一个多月,他已然忘记了原来的生活方式,忽略了如影随身的烧灼感,彻底沉浸在如今美好的生活中。


    然而这才快活没多久,这样有人相伴、温暖的日子马上又会被剥夺掉。


    就要,就要这样了吗?


    茫茫然间,他连陶明安叫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季槐,季槐?”


    见季槐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陶明安上下搓了搓他的脸:“季槐?回神了回神了,怎么突然没精神了?”


    季槐没有作答,只是软绵绵地塌下身子,像山一样倾颓下来,连带着也让她躺下来了。


    季槐情绪的变化往往非常直白,陶明安稍一作联想,马上就猜到了他闷闷不乐的原因。


    “是因为我说了离别的事情吗?”她问道。


    季槐不作声,只是把头转向了一旁。


    那就是因为离别的事情了。


    这一次,陶明安并没有像平时哄小朋友一样抱着他的头让他转回来,而是非常平静地抚摸着季槐雪白的长毛。


    “离别是非常寻常的事情,每个人都不想离别。但是,幼雏总有一天会离开巢穴,人长大了也会离开父母独自打拼,你和我终究也会有分开的那一天。


    “更何况,哪怕我没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我的寿命应该也没有你那么长,那么我们也终将遇到时间带来的分别呀。”


    听到这样的话,季槐抖了一下,闷闷地抗拒道:“你不要说这种话!”


    “好好好,我不说,”陶明安笑了一下,看向天空,“可是,即使离别是必然的,但在离别之前我也收获了很多。离别的滋味是不好受,不过你会因为我们要离别,而后悔和我相遇吗?”


    “不会的!”季槐急促地说道,呼吸逐渐变深。


    或许离别会让我难受,但是,如果从来没有在钩吾之山遇见过你,我就无法体验到这么多有趣的事物,也感受不到那些柔软又轻盈的情感。


    虽然这只是假设,但我只是稍一想象就感受到了痛苦。毕竟,只有亲身体会到了你所带来的一切,才更加深知它们的珍贵呀,我情愿承受失去它们的悲伤,也不愿意从未拥有啊。


    可是,可是,那你呢?


    你后悔和我相遇吗?或者说,如果可以,你是不是不想莫名其妙地掉进这个世界?


    前一个问题我尚且有半分自信,那么后面这一个问题呢?


    你带给我的快乐是数不尽的,而我又带给你多少呢?你的生活那样的丰富,我所带给你的会不会只是一捧清泉,根本比不上浩瀚的海洋。


    真难受呀,如果可以,我想给你更多,也想你……


    季槐不敢问,也不敢想了。


    他只能忧愁地妄想,时间要是可以停留在此刻就好了。


    接下来的时间,季槐也是没精打采的样子,也就在吃饭的时候有点精神。


    看着他这样,陶明安幽幽地呼了口气,虽然她明白季槐的心情,但是离别总会到来,他需要消化的时间,而她也不想用打诨插科的方式糊弄过去.


    越往前走,泥沼湖泊越发多了起来,路上残垣断壁的数量也慢慢增加,看样子他们应该是经过了某个地方的遗迹。


    今天天气有些阴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陶明安皱了皱鼻子,把脸埋进了季槐的背上。


    季槐的嗅觉比人类强上不少,在陶明安稍感不适的时候,他就已经打了好几个喷嚏加速前进了。


    不知何时,空气中突然涌出一股带有血腥气的异香,季槐脚步微微一顿,暗敢不妙的同时飞奔起来。


    躲避过密布的泥潭,越过茂密的草苇,平地横空隆起一个小丘——这竟然是一头被掏空了肚腹的省象!


    “——救救我!救救我呀!”


    突兀地,一道嘶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居然是一个陷入泥潭的男子!


    泥水已经漫到他的脖颈处,若不及时施救他极有可能就此丧命!


    “等等!”陶明安攥紧季槐背上的毛发,压低了声音。


    她看看被噬咬得极其惨烈的省象,再看看荒野之中莫名出现的男人,要不是情况不对,她真想问问他们看起来就这么好骗吗?


    她不再多说,俯低身子,抱紧季槐的脖颈,紧接着季槐卯足劲向斜前方奋力一冲——


    唰——


    一条巨大的蛇尾突然从草丛中腾空而出,带着疾风朝陶明安头顶劈来!


    在蛇尾即将砍到他们身前的那一刻,季槐硬生生扭转过手臂,将陶明安从背上抓入怀中,随即他就地一滚堪堪躲过蛇尾的攻击。


    陶明安仓惶地回头,只见被蛇尾甩过的地面出现了一道将近半米深的浅坑!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与季槐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不解,但时间没有给他们机会交流,这个极其诡异的男人就已经摆动着头从泥潭里滑了出来!


    男人滑出泥潭,他的身体也暴露在陶明安和季槐的视野当中——一张妖媚的人头后连接的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一条极为粗壮的蛇身!


    这是一条人头蛇!


    见一击未成,下一击便已袭击到眼前。


    随着人蛇俯冲到身前,周围数个泥潭都哗哗响起了水声——那是浸泡隐藏在泥水里粗长无比的蛇身!


    而此刻,他们被环绕在蛇身中间,犹如两只误入蛛网、无处可逃的虫子!


    季槐抱紧陶明安,心中满是怒火。


    倘若没有陶明安在身边,他大可以放手大肆攻击,可现在,他绝不允许像在白民国那样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他万分怨毒地咒骂着这条不知好歹的人头蛇,竟敢打搅他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如果可以,他定要将这条只顾着捕猎进食、毫无眼力见的贱畜扯成一段段的!


    “季——槐——!”那条人头蛇嘶嘶叫嚷着,冲着他贴面滑来,“你——抱——着——什——么——?”


    听到人头蛇怨毒地声音,陶明安一愣,她瞪向那条人头蛇,却发现他的双目因为直视着季槐而缓缓留下了两行血泪。


    然而他好像对此并无多大反应,胸腔不断嗡鸣着逼近:“季槐——你怎么——不怨了——?”


    季槐不屑于搭理他,凌空一爪便撕下人头蛇的一段尾巴。


    黑红色的血便从他像破水管一样的尾巴上滋滋喷洒了一地,霎时,草木枯黄一片,季槐沾染了血水的手爪也被腐蚀出几个深可见骨的肉///洞!


    人头蛇的血有剧毒!


    陶明安心中一骇,她还来不及去看,便听见那人头蛇又紧紧地贴了上来!


    “季——槐——”他不甘心地问道,“你——真——的——不——怨——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像是被他这絮絮叨叨、毫无条理的话惹烦了, 季槐大吼一声“滚——!”之后,身体便开始不断地膨胀。


    陶明安被他单臂抱在怀中,脸陷在柔软的长毛里, 只能与季槐青色的眼睛相视, 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清楚。


    “别怕, ”季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别怕。”


    我不怕。


    陶明安对着他一错不错紧盯着自己的青色眼珠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我不怕。


    在确保陶明安的身体被自己严严实实遮蔽住后,季槐猛一纵身, 身形在空中持续变大,右臂高举, 长毛飞扬, 直冲着人头蛇的脖颈抓去!


    轰隆——!


    一声巨响,人头蛇被他钳制住砸向地面!


    轰隆——!


    土地塌陷,四周泥水震荡,省象尸体倾斜,季槐攥住人头蛇的脑袋一下一下猛击地面, 仍由蛇身挣扎蛇尾抽击, 也不顾飞溅的血水将他的手臂腐蚀出一个又一个血洞——没关系的,反正陶明安在他怀里不会被溅到。


    就像要将在白民国受到的不快和知道会离别后的郁闷全部都发泄出来, 季槐怀揣着隐秘的恶毒与恨意, 将人头蛇的头部硬生生地凿进泥土之中!


    直到蛇身痉挛, 蛇尾抽搐着渐渐不动了,他这才松开右手。


    这时,他整条右小臂已经被毒血腐蚀得血肉模糊,白骨外露。


    季槐虚握了几下手爪,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让陶明安看见。


    “季槐?季槐?”


    还在忖度中, 陶明安的呼唤声便细细地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是已经结束了吗?你有没有受伤?”


    他回过神来,瓮声瓮气地回答道:“嗯,已经结束了……我没什么大碍,你稍等一下噢。”


    季槐踢开人头蛇软绵绵的身子,四下搜寻一番,在不远处发现了几根倾斜倒塌的石壁,他跑过去吹拂掉上面的轻尘,小心翼翼地将陶明安放下。


    陶明安离开季槐柔软的长毛,刚一落地,她便有些担忧地打量起季槐,可惜季槐仍维持着变大后的身形,像一座小雪山似的靠在石壁前,她既不能彻底地观察一遍,也没有办法搬动他的胳膊检查清楚。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皱起了眉。


    “什么故意的?”季槐非常纯洁地反问。


    “你就是故意的吧?!”


    陶明安疑心渐起,她清楚季槐攻击起来是不管不顾的性子,受伤也是在所难免,而他现在还维持着变大的体型,右手背到身后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无辜样子,肯定是心里有鬼!


    “你还学会说谎了呀?”


    陶明安一时间被他气笑了,她无奈地摇摇头,没想到季槐见到她的表情之后,也跟着露出一个轻微且生涩的笑来。


    这一回,陶明安是彻底哑口无言了,她既担忧季槐的伤势,同时又被他做出来的反应击中了内心。她感觉心脏就像一大盒发酵好的面团,被季槐反复揉按直到变得蓬松柔软。


    好吧,她的心情就像漏了气的汽水,一时间说不出什么重话。


    她对季槐伸出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受伤了,不要藏起来了,快让我看看。”


    闻言,季槐抿起嘴唇,一人一兽僵持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慢慢伸出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右手臂。


    见到他惨不忍睹的手臂,陶明安刚放松一点的心又被气得硬了起来,季槐明明才将在白民国受的伤养好,现在他又搞出这么一出!


    这真是,真是……


    陶明安磨了磨牙,正想着要怎么“教训”季槐,却听到他弱弱地说了一句:“你不要生气,我下次不会了。”


    哈哈!


    还学会说这种话了!


    陶明安恶狠狠地瞪了季槐一眼,心却在季槐可怜兮兮的眼神中软化了。


    恼怒的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但她又实在气不过,只好抓过季槐另一只完好的手,重重拍了几下,以泄心头之愤:“快说!以后不会随便受伤了。”


    听到季槐乖乖地重复了一遍后,她才松开他的手,转而又问道:“那你的伤呢,要怎么处理这种腐蚀性的伤口?能自愈吗,有没有可以用的药?”


    见她终于放自己一马,季槐偷偷舒了一口气,又叫陶明安不必担心,届时他会找合适的草药敷住。


    “那刚刚攻击你的是谁呢?”她疑惑道,“能叫出你的名字,应该不是普通的妖兽狩猎食物那么简单,他既然守在我们回钩吾之山的路上,必然有什么意图,难道是白民叫来的帮手——也不对啊,白民也不清楚我们具体要往哪儿去。


    “知道你的名字,难不成是你以前的仇敌吗?一直在问你怨不怨的话。”


    听了陶明安的分析,季槐也难得皱起眉。


    仇敌?


    他的仇敌要么死于他的爪牙之下,要么应该早已经淹没在时间的河流之中。


    其余还侥幸活着的又记不住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对他构不成威胁。


    而且人头蛇身……


    他虽然对手下败将没有多少注意力,但是有着这么明显特点的仇敌,他不至于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算了,反正也已经被他弄死了,季槐甩了甩头,不再回忆。


    唉,与陶明安相处的时间又浪费了一点。虽然他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陶明安回家的通道,但是自从开启离别的话题之后,他总是会陷入到一种无法自拔的焦虑之中。


    要是……要是陶明安能不走,又或者……找不到通道,就好了。


    倏然,一个念头影影绰绰地浮上心头,如同汹涌繁杂的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脏污的泥地一般,季槐为这个莫名的想法战栗起来。


    “怎么了,怎么突然发起抖了?”


    仿佛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陶明安贴心地问。


    啊,不要看我……


    在陶明安关注的眼神中,他感到一丝胆怯,一丝无处遁形的恐惧,他害怕陶明安看出他的想法,为此恶心他,厌弃他,但在这些情绪之余,他又感到些许的亢奋。


    甚至在一瞬间,他已经幻想了许多许多关于陶明安决定留下来的、幸福的事情。


    他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之中,甚至忽略了空气里逐渐浓郁的腥躁味。


    一阵风吹拂过,铁锈一般的味道越来越浓,草木摇摆,几朵芦花打着旋儿飞远了。


    “我觉得不太对劲……”陶明安环顾四周,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她的心依然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上前一步拽住季槐左手手指,不安道,“要不我们还是先离——”


    嘶嘶——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颗人头便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大张着嘴向她袭来!


    “啊——!!!”


    匆忙间,季槐只来得及将臂膀挡在陶明安身前,任凭那颗人头将毒液注射进自己的身体中——是刚才那条人头蛇,他居然没死!


    “季槐!!!”


    陶明安一声惊呼,被季槐拽入怀中,他的右臂向上一甩,人头蛇也被带着腾空而起!


    就在这一瞬,他趁机张开巨口咬死住人头蛇的七寸。


    黑红色的血液倾盆而下,“哗啦”一声,浇死了一滩苇草。


    “没,没用的……”


    在被扭断脖子的前一刻,那条人头蛇嘶嘶笑道:“你这样是……杀、杀不死我的,季槐。”


    人头蛇软下身子,而注射进季槐体内的毒素在此刻也发作起来。


    他感觉到眼前泛起无数大大小小如泡影般的黑斑,陶明安惊慌呼唤他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


    我没事,没人可以伤害你。


    他想要开口,然而被攻击后的怒火烧得他更是头晕脑胀,竟然半句话都吐不出来了。


    “砰——”一声,季槐跌坐在地,在身体被迫变回原来大小之余,左臂还牢牢护着陶明安。


    “季槐!”


    陶明安扑上前来,无措地抓着季槐的手臂,思量片刻,她脱下外套系在他受伤的胳膊上,并将其放低。


    “……我没事。”


    在她焦虑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的那一刻,季槐轻轻开口了。


    好在有强健的体魄和抗毒的体质,仅仅休息片刻,他的状态就逐渐开始好转。


    季槐平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前逐渐清明的同时,一股后怕也涌上了心头。


    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陶明安在他眼皮底下受到伤害,这该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


    她不能再离开他的身边了,外面这么危险,这么……


    思绪还因毒素陷在混乱之中,他就已经本能地将陶明安捞回怀里抱紧:“我们,我们回钩吾之山,那里很安全,对,回去,回钩吾之山,哪里也不去了……”


    陶明安被箍在季槐胸前,听着他混乱无序的话,心中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一闪而过,她试着开口,打断季槐的思绪:“是,我们是要回钩吾之山寻找回家的通道……不过先离开这里好吗,你的伤需要恢复,那条人头蛇不是还说——”


    “我说什么——”


    第三道声音响起,陶明安惊慌地支起身子,只见那条人头蛇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抻直了脖子,在骨骼“喀拉喀拉”作响声中缓缓扭动过来。


    他的口中嘶嘶吐出一条鲜红的蛇信子,凌乱的头发随风飘舞:“你就是因为她而忘记怨恨了吗,季槐?”


    仿佛被觊觎了珍宝一般,季槐嘶吼着从地上爬起来,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日的岩浆在翻滚:“不管你是谁,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不要打她的主意!”


    “啊,原来你不知道我是谁了吗?真讨厌啊,虽然我不如你出名,但共工的臣属你总该记得了吧?”


    人头蛇摇晃着身体,红蓝相间的斑纹极为晃眼。


    现下难以变出并维持更大的身形,情况不秒,季槐抱紧陶明安一边咀嚼人头蛇的话,一边慢慢后退去。


    人头蛇,共工臣属,倒塌的石柱——


    “——你是相柳?不,你是他其中的一个头!你竟然从众帝之台下逃出来了?”


    “啊呀,啊呀,你既然能挣脱赤玉链的束缚,我为何不能逃出众帝之台呢?我好恨呀,他们将我的头全砍下来了,还压在台下,我以为被困住的你也会和我一样满是怨恨呢,只是,”人头蛇嘶嘶叫着,情态癫狂,见季槐怀中露出人类的一缕乌发,他便亢奋地游了过去,“我瞧你快乐得很呀,又是撒娇又是装傻充愣的,就因为她,你将过去的所有怨恨都忘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上榜啦小可爱们来一点互动好吗?好的。


    第27章


    “你瞧瞧你自己, 四肢无力,反应迟钝,明明拥有千年时光却不趁着扩张势力, 那么多回帝流浆想必也都浪费了, 实在是愚蠢, ”人头蛇逐步逼近, 蛇身蠢蠢欲动, “既然你心中无怨,也无称霸的意向, 那不如奉献奉献自我,让我好好地滋补一下。”


    季槐拥有他梦寐以求的力量, 可惜这蠢货糟蹋了珍贵的天赐, 假若获得这力量的是他……不,必须是他!


    趁他病要他命,这样难得的机会摆在面前,不牢牢把握住的才是傻瓜。


    心中贪念渐起,人头蛇的瞳孔竖成尖尖两条, 他要彻底地击溃季槐, 从生理到心理上!


    “你倒是会异想天开。”


    季槐冷哼一声,暗中集中力量, 却不料随着他调动全身, 毒素也在不经意间加速流转。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季槐的戾气越发的重了, 他的胸口不断起伏,感觉浑身上下的神经都在不受控制地抽动,内心深处有各种各样阴暗的想法在肆意地滋生。


    “怎么,是不是感觉全身麻痹动弹不得了。”


    身体就像一块僵硬的巨石,季槐只觉得眨眼都有些困难, 他企图挣脱毒素的影响,一个没注意竟被蛇身紧紧缠绕!


    陶明安被护在季槐怀里,尽管面对着季槐的姿势很难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仅凭身上越来越重的力道和他们的对话,她就能判断出现在情况不妙。


    看样子,赤玉链给季槐带来的负担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多。


    陶明安深呼几口气,越是这样的情况就越是要冷静,她的头脑飞快地运转着,快想想,快想想,有没有什么可以脱困的办法!


    他为什么知道季槐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吞噬季槐,除了力量,是否还有什么信息是被人头蛇所隐瞒的?


    无数思绪从脑海里飞流而过,她茫然地抓住一缕,来不及多加思考,脱口而出:“你装出一副很强的样子,其实连这片地方都逃不出去吧!”


    不断收紧的力道骤然停滞了,随即一股滑腻腻的腥味喷到她耳边——陶明安侧过头,只见季槐血肉模糊的右手紧紧攥住人头蛇的脖颈,尽力阻止他向她贴过来。


    实际情况被赤裸裸地挑露出来任谁都不会高兴,人头蛇也不例外,他的声音一瞬间低沉下来,阴恻恻地威胁道:“那又如何,当你们踏进这片土地的那一刻,河流泥沼皆是我的爪牙耳目,你们想走也走不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出现和被困泥沼的省象母子一模一样!


    或许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利用省象母子的性命来试探她与季槐的做法!


    真是心思恶毒的家伙,陶明安暗恨,她仍能感受到季槐身体僵硬,现在所能做的,唯有拖延这一办法。


    “是吗?你有这么厉害吗?”陶明安高声反问道,“在你将季槐缠死或者毒死之前,你不知道要死多少次了吧?”


    人头蛇听了瞠目欲裂,但她却听见季槐将人头蛇攥得咯吱咯吱作响,骨头不停错位,将人头蛇的蛇皮都戳变形了。


    季槐的力气正在逐渐恢复当中!


    陶明安顺着这个方向往下讥讽:“让我猜猜,你所谓的‘复生’也有条件限制吧,季槐或许不能彻底杀死你,但是让你死上很多次倒是很容易。你自己难道没有察觉出来吗,你‘死’的次数越多,所需要‘复生’的时间就越长!”


    该死的!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人头蛇恼怒地盯着被季槐护在怀里的人类,明明这么孱弱,眼神却如此敏锐狠辣。


    原本的局面,是季槐被毒素侵袭动弹不得,而自己胜券在握,在掌控吞噬力量的同时还顺道享用他们的哀嚎,把他们的挣扎当作开胃小菜,他却没想到现在反倒被人类看穿并且威胁了一把!


    她用一种冷静且傲据的眼神俯视着他,这让他感觉被生生地羞辱了,一个弱小的、卑微的、仅用一滴毒液就能让她毙命的人类,竟敢用这样的眼神对着他!


    被平日里瞧不起的生命所蔑视,这甚至比他被看穿了还要难受!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被季槐扼住了脖颈,张大着獠牙就想冲着她扑过去!


    他一定要杀了她!他一定要杀了她!


    咔擦——


    千钧一发之际,季槐勉强抵抗住毒素的侵袭,再一次扭断了人头蛇的脖子!


    “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在恢复力气扭断人头蛇脖子的同时,季槐几乎失控般对着陶明安怒吼道:“你难道不知道他的毒液能在顷刻间就让你丧命吗!”


    陶明安怔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解释道:“那是因为有你在——”


    她停住了,在张开口的这一瞬,她意识到自己对季槐产生了路径依赖。


    “可是,可是如果我失误了怎么办,我并不是万能的!”


    季槐顿住,没有想到他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能力有限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身体的控制权正重新回到自己的手心里,然而他的内心却有一股焦躁的情绪不停地拨动着神经。他感觉整个兽像是被切割成两半,一半在催促自己不要用这样的态度对陶明安说话的同时,另一半却冷静地谋划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让陶明安有一丝一毫受伤的机会了。


    成片成片的苇草左右摇摆,风带来沙沙的响。


    面对季槐的控诉,陶明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确实是有些冲动了,但是,但是……


    她沉默了片刻,选择开启下一个话题:“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普通的办法杀不死他,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走出他控制的区域,难道就要这样被他一直纠缠下去吗?”


    “不,”季槐盯着人头蛇软绵绵的尸体,额角暴起的经脉不自觉地跳动着,他金色的眼眸深处燃起两捧恶意的火焰,“既然是相柳一颗头颅所化,那么众神之台对他必然也能起到作用。”.


    囫囵吞吃了一部分省象残肢后,季槐又勉强恢复了变大后的身形。


    也许这次是真的让他吃足了亏,季槐行动的动作很粗暴,话也没说两句。虽然季槐平时也不是一个话多的兽,但对比之下,此刻的他就像一座暂时被冰封住了的活火山,越是沉默就越让人担忧他爆发时究竟会引起巨大的能量。


    陶明安一直被他夹在怀里,她本想自己行走,却被季槐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宁愿右臂的伤势加重,也不想再让陶明安离开他半步。


    秋风凛冽,他们刚准备好一切,人头蛇便扭曲着身子“复生”了。


    然而这一次,季槐没有留给他攻击的机会,在人头蛇张开嘴妄想再次注射毒液的那一刻,季槐钳住他的头将其往破败的石壁上掼去!


    那是举众神之力建构的石台,尽管因时间流逝而破败,但上面凝聚着的力量却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因此,人头蛇在触碰到石壁的一瞬间,他就爆发出一声惨叫,蛇鳞扑簌簌地颤抖,触碰到石壁的皮肤也迅速溃烂起来——众神之台是为镇压相柳而建造的,自然对人头蛇有极大的克制作用,这也是人头蛇虽然逃了出来但也未能彻底离开这片区域的原因——四处都是众神之台的残垣断壁,一不小心碰到了就会对他造成极大的伤害。


    他的蛇身不断抽搐,粘稠的毒血从身体每一个破损的地方流出,滴到地上腐蚀了一大片泥土,流到石壁上则滋滋化成了一大团毒雾。


    季槐神色不变,用利齿从手臂上撕扯下一大块皮肉,一大捧鲜血争先恐后地喷溅而出。


    因为失血和伤势未愈,他的脸色越发得青白,两只金瞳却亮得惊人。他沉默地盯着,鲜血在落到人头蛇破败身躯的那一刻竟自动燃烧起来——那是被季槐所吞噬山神的血液对人头蛇天然自带的伤害作用!


    昏黄的下午,火光卷席着黑烟将这一片天空都照亮了。


    “你以为、你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吗!我的毒液、我的毒液会永生永世地——”


    人头蛇惊恐地尖叫,却在几个呼吸间就彻底烧成了一滩黑红色的胶状物。


    是了,季槐因吞噬山神和自身力量被人头蛇觊觎,然而又正是人头蛇所觊觎的东西摧毁了他自己。


    这一次,是真正结束了。


    陶明安被季槐夹在怀里,人头蛇燃烧后散发出的腐烂酸臭味儿她一点也没有沾染到。


    直到走出这片泥沼地,季槐才稍微松懈了些力道,他揽着陶明安脱力一般躺倒在地上。


    天一层一层暗了下来,红光堆积在天际,久久没有消散。


    圆月如一粒银珠子被缝在了天幕上,夜晚的云朵呈现出紫红色的棉絮状。


    陶明安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借着细微的光,她摸索着查看了一下季槐的伤势。


    右臂的情况最为严重,血肉模糊白骨外露,陶明安不敢轻易搬动,而他的左臂外侧和小半边前胸也有被毒血腐蚀过的痕迹。


    在检查的过程中,季槐很沉默,只有四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跟随她的动作而转动。


    空气凝滞着。


    “唉。”


    半晌,陶明安叹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季槐的脸颊:“你是再也不想和我说话了吗?”


    “……”


    季槐倔了很久,才沉沉地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


    接着,他又轻轻地叫了一声陶明安的名字。


    “嗯。”


    陶明安应了一声,结果季槐又不说话了。


    他的四只眼睛在黑夜里如同四盏幽火,莹莹地发着光,过了良久,他才慢慢地开口,带着些许迟疑:“你觉得这里……你觉得,我怎么样?”


    “嗯?”陶明安有些疑惑,但很快她就思考起来,“嗯,我觉得你很好啊,真的很好啊。”


    她以为季槐因为人头蛇的话又萌生出不自信的想法,于是便细细数起了季槐的优点,从最开始在钩吾山上她问了一次后他就利索地切割起肉块的事情,数到他数次救她于危险之中。


    “你要对自己自信一点啊。”陶明安最后总结道。


    听了她的话,季槐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失落,又因为陶明安能把他们之间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而不自觉地颤抖起胸腔,他的心脏震响如雷鸣,血液似野马狂奔。


    然而虽然心中百般滋味,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嗯,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接下来的几日, 季槐赶路的速度很快,他不再和陶明安一起享用热食,而是大口大口吞咽生冷的肉食, 只为更快地恢复身体。


    他也不再睡眠, 几乎把时间都用在赶路上, 只有在陶明安吃东西的时候, 他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陶明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赶路, 按理说人头蛇已经死了,他的伤势又未完全愈合, 应该好好修养才是。


    她曾劝过季槐睡一会儿,他却说陶明安要是困了可以直接睡, 他的毛发很软, 并不比寝具差。


    陶明安碰了个软钉子,她为此感到疑惑,又有点儿不安。


    在这样全力前进的速度下,没过几天他们便远远地瞧见了钩吾之山的轮廓。


    淌过游动着银鱼的溪水,掠过山谷, 陶明安发现雪线似乎下降了, 山间的树木也已经换上新的颜色。风轻轻摇晃,黄的红的叶子就扑簌簌地落下来, 厚厚地铺在地上。


    见到熟悉的景象, 陶明安有些兴奋, 她从季槐怀里直起腰,正想要好好看一看,却没想到季槐直奔山上。


    一大蓬缥缈的云雾从脸上抚过,再次睁开眼时,他们已然来到了季槐的宫室之中。


    一回生二回熟, 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陶明安还颇为拘谨,这一次回到宫室,她和季槐的关系已经非常熟稔了。


    季槐将她轻轻放下,再变回了原来大小的体型,来不及和陶明安说上一句话,他便累得昏睡了过去。


    陶明安看着他还未能彻底愈合地伤口,打算先去给季槐找点吃的,以便他更好地恢复。虽然她不知道出去的办法,但她还记得宫室里存储了不少食材和工具,可以用来做好几顿大餐.


    米、肉、油脂、糖、盐,再加上火焰的喷烤,不过一会儿,宫室被食物的香气盈满。


    接着,陶明安又在宫室里探索了一番,又找到一些可以增加生活品质的日常用品:毛茸茸的保暖毯子,没有强烟的油灯,还有能够承担简单工作的人形傀偶。她将宫室尽量布置出一个舒适的窝,让她和季槐接下来的日子能够休息得更好一些。


    做完这一切,陶明安也有些累了,虽然在路上奔波劳累的并不是她,但好几天被人夹在怀里始终还是没有那么舒适。


    她拖来一个毯子垫在季槐身边的地上,随后也躺下休息。盯着天花板走神了一会儿,陶明安侧过身,细细地打量着季槐。


    即使在睡梦中,他也似乎很不安稳,眉心微皱,虎齿也不时地龇一下。


    为什么那么紧张呢?


    陶明安有些不解。


    是又梦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过往?还是一些不可能发生却惹人烦忧的事情?


    陶明安能感觉到,与季槐最开始认识的阶段,他并不像后面那样能较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与喜好,他更加内敛,更加平淡。但随着他们关系日益紧密,自我展露的部分就变多了,他会抱怨,也会不自主地撒娇,相处起来也更为轻松自然。


    直到逃离白民国,他的情绪偶尔会流露出一丝紧绷,在杀死人头蛇和赶往钩吾之山的路上这种紧绷则彻底显露出来。


    难道是怕打击报复?


    可是这完全不符合季槐的性格啊。


    陶明安一时间想不明白,她晃了晃脑袋,算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一直想着,大不了等季槐醒来再问问他。


    她打定主意后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放松地睡着了。


    才小憩了一会儿,陶明安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脸上轻轻拂过,她迷茫地睁开眼睛,发现是季槐盯着她时专注的眼神。


    “怎么了?”她问道。


    季槐摇了摇头还是望着她,陶明安揉了揉眼睛,轻声道:“我烤了些肉,正好可以吃了,快去吃吧。”


    喷香的烤鹅腿,切开焦香的脆壳后会流出鲜美肉汁的大肉排,还有大铜锅熬制的浓稠米汤,色香味俱全,摆在面前惹得人食指大动口水直流。


    面对这样一顿大餐,陶明安本以为季槐会在第一时间扑上去大快朵颐,然而实际上,他却是犹豫地看了陶明安两眼。


    陶明安疑惑地扬起眉毛,还没问出口季槐便转身拉住她一起享用大餐。


    原来是想要一起吃吗?


    陶明安没有多想,先乘了一碗米汤喝起来。


    季槐嚼着肉排,青色的眼睛却在阴影处偷偷望着陶明安。


    他本想说她对他这么好,又怕陶明安听了误以为他不自信。


    好吧,他确实有些不自信,但并非陶明安理解的那种;这是一种隐藏在心底澎湃又激动的情绪,是陶明安对他越好,浓度就越强烈的心虚与渴望,是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妄想。


    所以他干脆急急地停住了,把想问的话都憋回肚子里。


    在充沛的食物和足量睡眠的作用下,季槐恢复速度很快,赤玉链留下的红色瘢痕很快便淡化成一根一根细小的红线,被毒液腐蚀的血洞每天都能看见有新的肉长出愈合。


    而回到巢穴后,季槐也彻底放松下来,他不再那么紧张和焦躁,甚至还有些亢奋。


    陶明安见状,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只是当她想问问季槐下一步怎么打算,往什么方向找的时候,他的右腿却不合时宜地蜷缩起来,看起来像是没有完全好起来。


    这天一大早,季槐兴致勃勃地从一个陶明安从未发现过的密室里推出一个巨大的箱子。


    因为要用双臂推动,他必须用两条后腿支撑自身,只是在见到陶明安的时候,他的左腿便飞快的蜷缩起来,半秒钟后马上放下,再把右腿缩回来。


    陶明安:……?


    陶明安:“是有虱子吗?”


    “啊、啊?不是,嗯是吧,不是,只是有点痒而已……”


    季槐支支吾吾,一句话说得也颠三倒四,他连忙将箱子打开,献宝似的推到陶明安的面前:“你、你看!”


    陶明安刚一靠近,便觉得眼前被一道光闪过,她眯起眼睛,望箱子里一瞧——好家伙,大半个人高的箱子里装得全是金银珠宝,批发货似的搭在一起。


    见陶明安的目光从箱子里转回自己的脸上,又从自己脸上扫回箱子里,来来回回看个不停,季槐以为她不喜欢,连忙补救道:“是不喜欢吗?屋子里面还有,我只是挑了一些拿出来,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去屋子里面选。”


    闻言,陶明安缓缓长大了嘴巴。


    半晌,她才慢慢闭上。


    “天哪季槐!”陶明安大叫一声,“你这是什么发言?啊啊啊真的是气死我了!”


    她嗷嗷乱叫一通扑到季槐身上,故意把他的长毛揉得乱糟糟的。


    为、为什么反而还生气了?


    季槐僵硬地呆立在原地,直到陶明安都要把静电揉出来时他才反应过来她并不是真的生气了。


    他无师自通地从箱子里捞出几串珠玉链和金饰递到陶明安面前:“你试一试。”


    “哎呀哎呀。”


    陶明安接过珠宝,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道德底线摇摇欲坠,她从中捡出一条由樱桃大小的紫色珍珠串成的长链,又挑出一双古朴的金色耳饰,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差点没放声大笑起来。


    陶明安本来还想再推辞一番,但在主人热切的眼神鼓动下,她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兴高采烈、迫不及待地戴上了。


    “怎么样怎么样?”她向季槐展示,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笑意。


    “很好看……很好看,”季槐两只金色的眼睛里仿佛有黏稠的蜂蜜在搅动,他不断重复道,“很好看,特别好看。”


    虽然季槐只用了简单的话语夸赞,但其中的真实陶明安又怎会体会不到?


    她满意地“嘿嘿”两声,又从箱子里选了几样,在欣赏一番后她将首饰摆到季槐身前比划了两下:“这些金银珠宝都是你收藏的吗?怎么没有见你戴过?”


    “以前戴过的,”季槐回答,“后来就没戴了。”


    “诶?”陶明安一听,顿时来劲了,“那你现在也戴戴嘛,快来看看有哪些是你戴过的?我好好奇啊。”


    “嗯、嗯,你耳朵上戴的就是我以前戴过的。”季槐有些羞怯,他看着陶明安耳珠上两枚金灿灿地耳饰,心里一阵一阵的发热。


    这是他以前佩戴过的、如今又坠在陶明安耳上的金饰。


    他还在那边兀自激动,这边陶明安听了却要摘下来:“啊,是你要用的呀?”


    “不要摘呀,不要摘呀,”季槐急忙阻拦,“这是你选中的,那就是送给你的了,你戴得很好看。”


    他的脸上泛起潮热,为了陶明安不要摘下,他连忙问道:“还是说因为我戴过,你觉得不好……”


    “怎么会!”陶明安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这可是黄金诶,我怎么会嫌弃。”


    欣赏完自己,陶明安站在箱子旁把玩挑选,又催促季槐不要磨蹭,快点也戴上珠宝让她瞧瞧。


    季槐被陶明安柔柔推搡了几下,半推半就地戴上首饰,象征着地位的绿松石,线条粗犷的金饰,衬得他既妖异神秘又极具气势。


    陶明安轻轻地惊叹一声,佩戴饰品的季槐一下子拉远了距离,举手投足间仿佛依稀让她窥见到多年前战力无边、被人尊敬又惧怕的妖兽狍鸮的一轮影子。


    但随着季槐俯下身子仰头问她好不好看,这种威风、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一下子又淡化了。


    “好看好看,”陶明安笑眯眯地夸赞,接着她问道,“怎么今天突然把这些东西都拿出来了?”


    “你不是说钱很重要吗?我这些虽然不是钱,但也很珍贵吧。”季槐观察着陶明安的表情,“啊,屋子里真的还有很多呢,你快来看看吧。”


    说完,他便把陶明安一捞,兴冲冲地朝他装满金银珠宝的密室里跑去。


    不仅金银珠宝,这几日季槐总能从一些地方翻出有意思的东西带给陶明安,可是陶明安只有一个人,再怎么样她都不可能也不能把全部东西装在身上。她想了想,干脆抓着季槐把空荡荡的宫室布置了一番。


    听到要和陶明安一起布置巢穴,季槐显得很兴奋,他托举着陶明安忙上忙下,话也说个不停。


    季槐难得话多,兴致还这么高,陶明安还以为他终于提起了对生活的热情,也很为他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做美食, 装点宫室,窝在一起睡大觉,他们就这样休息了几天时间, 在季槐以为陶明安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满意, 以至于能够消磨掉她想起回家的事情的时候, 陶明安却在一个明媚的早晨向他提起了寻找回家通道的事情。


    他们甚至连早饭都还没有吃。


    就这么着急吗?


    季槐背着光看向陶明安, 他的投影落在她身上, 又漫延至黑漆漆的地面。


    她的眼神很明亮,可他却因为这样的眼神不能为他停留而暗生了几分怨恨。


    他沉默了。


    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宫室里很安静, 只有油灯的火影在石壁上跳动。


    见他迟迟没有开口说话,陶明安忍不住想要开口, 却听见季槐沉沉地问道:“为什么要走呢?留在这里不好吗?”


    油灯里的火苗不约而同地闪了一下, 宫室里有一瞬变得昏暗。


    陶明安以为季槐只是和平常一样钻了牛角尖,正打算解释,他突然激动起来的声音打断了她准备的话:“不要再说那些话了!”


    他抬起头,眼神幽幽,一步一步向陶明安贴来, 用哀求一般的语气说道:“不要再说那些话了呀, 不要再用那些话来刺伤我的心呀。”


    季槐垂下头,雪白的睫毛遮盖住眼中的晦暗, 他的声音轻柔, 内容却让人冒起了冷汗:“为什么又要说那些话, 为什么就想着要走呢?你说你的家人朋友需要你,你不想让他们伤心。可是,你走了,我就不会伤心了吗,难道我就不需要你吗?


    “还是说他们给予你的更多, 是我做的还不够吗,我明明、你明明也很开心的呀。难道你讨厌我吗,为什么你对我就没有一丝丝不舍、一点点留恋吗?


    “你能不能留下来,之前不是还说过会想我,会舍不得我吗,为什么你一边夸赞我,让我离不开你了,一边又时时刻刻提醒我,你很急着回去呢?”


    他在说什么?


    陶明安莫名地感到一丝慌张,因为季槐情绪的起伏,空气中也泛起一股烧焦的味道。


    “我、我,”面对这样的季槐,陶明安头一次舌头打结,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闷得她嘴里发涩,“我一定要回家的……不论如何我都要走的,我对你是有不舍,可是……”


    她无措地摇摇头,希望季槐能清醒一点:“最开始我就和你说过了的呀,我是一个来自人类世界的人,我始终都是要回去的。”


    她的语句颠三倒四,季槐却从中尝到了冷硬如铁的滋味。


    他感觉到一根刺,一根铁刺,正包裹在她的话语中,当他被柔软的外表欺骗而走近时,这根铁刺就如同荆棘一般毫不留情地刺破了他的胸膛,扎穿了他的心脏。


    他绝望又哀伤地闭了闭眼,你离开了,你和他们团聚了,那我呢?我要用什么才能把你留下?


    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义无反顾地抛下我,离开我?


    季槐睁开眼,嫉妒的烈焰在他眼睛里流淌,他再次走上前,轻柔地、强硬地将陶明安嵌进怀里,他的下巴贴在她的鬓角,眼里却无知无觉地留下泪来。


    “那就这样吧,”他恨恨道,“世人皆说狍鸮性情恶劣,喜怒无常,是啊,是啊,他们说得没错。既然无论我做什么都留不住你,那就这样吧,我不会让你走的,你也不要想着从这里离开。


    “陶明安,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这座宫室里,从此也只会有我们两个。”


    陶明安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季槐的怀抱很紧,很热,她却感受到一股令人胆颤的寒意从背上滑过。


    她并非没有见识过季槐的暴虐与恶劣,但他从来都是以最柔软最天真的一面面对自己。


    当他只是对她展示了一下他的獠牙,只是将他不到十分之一的脾性对准她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她面临的是一头与人思维迥异的、全凭自我喜好做事的凶兽。


    但是,事态发展到如今这样的情况,她为什么还不怕他呢?


    是她忽然明白现在的局面也有她纵容季槐的原因吗?


    “不。”


    她侧过头,避开季槐贴过来的头,又开始尽力掰着季槐扣在她腰上的手爪。


    “你不能这样,”陶明安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不是考虑其它事情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打破季槐的想法,找到回家的通道,她的语气变得严肃,“你不能这样!”


    可是,涓涓细流又该如何撼动坚硬且沉默的磐石?不管陶明安怎么推,怎么抗拒,她都阻止不了季槐变得越发牢固的怀抱。


    “你为什么要这样!难道就因为不想我离开吗?”陶明安心里有气,不理解季槐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真的就是不想和她分开吗?为什么仅仅因为“离别”这种时时刻刻都会发生的事情而产生那么大的反应呢?


    更何况,她也已经解释过了呀,那一边的世界,她的家人朋友都在寻找她,她怎么可能明知道有回家的希望,却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呢?他怎么能一边看着她思念家人,又一边阻止她找到回去的办法!


    她感到一股无能为力,紧接着是无名的怒火开始燃烧,几乎失控的情绪让她的眼里也蓄满泪水,这不代表着怯懦、也不代表着害怕,她无法控制自己般往季槐脸上狠狠揍了一拳,大喊道:“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


    季槐的头被她一拳打偏过去,他慢慢转回头,深深地凝望着陶明安被泪水洗净后更加清澈的眼睛。


    明明主导局势的是他,可他现在却近乎绝望地发现,即使强行将陶明安留在宫室里,她坚决的心依旧能够把他刺伤。


    尽管他刚刚才说了宁愿陶明安恨他厌恶他,也要强行把她留下来;但是现在,望着陶明安逐渐变得冷硬的面庞,他的喉咙不由自主般发出细细的呜咽,他想要跪服在地,祈求她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祈求她可怜可怜他,祈求她大发慈悲为他留下。


    但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哪怕他数次幻想,他也深知陶明安不会为了他而动摇。


    所以,他的内心已经溃不成军,表面上也要做出一副顽强抵抗的样子。


    “没有我,你怎么回家呢?你甚至走不出这座宫殿。”


    完了。


    他一边色厉内荏地施压,一边在心中痛苦的哀嚎。


    完了,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可是,就算如此,他也不想与陶明安分开。


    “是吗!”


    陶明安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高声反问,她一连串的问句就像鞭子一样鞭挞在季槐心上:“你以为我是怎么从同光的屋子里跑出来的?你以为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靠别人活下来的?梁翠雯能够从白民国里逃出去,我就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吗?”


    陶明安的语速越来越快,她在心中告诫自己,应该用谎言、用安抚的话应对季槐,就像她对同光做过的那样,先骗过去再找机会逃出去。


    季槐很好哄的,摸一摸他,说两句好话,再把她的诉求说出来,她已经哄过很多次了不是吗?


    可是,即使她有再多所谓明智的办法,面对季槐,她也突然无法理性地做出决策了。


    陶明安憋着一股气,双臂乱挥挣脱了季槐的拥抱。她退后两步,情不自禁地大喊道:“你困不住我的!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要找到回家的办法!”


    季槐被震住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陶明安的大喊声也在这巨大的、才布置得温馨一点的宫室中荡起了重重回响。


    陶明安站立着,身体激动得一阵一阵发着抖,她咬着牙想让自己站得更稳一点,却没想到面前的季槐露出了一个非常惊恐的表情:“不、不——”


    不什么?


    她的胸口不断起伏,头脑也因为激动而不甚清醒,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双腿便莫名地一软,重重地朝地面摔去——


    这一瞬似乎被无限延长,像是在哪里也体会过一样,可就在陶明安还没有想起来的时候,她仿佛突然失去了力气一般狼狈地趴倒在地,好半天才缓过劲。


    她晃了晃头,试图从晕车一般的错觉中脱离出来,过了好一会儿,耳鸣声才渐渐退去,四周的声音纷杂地涌进耳朵里——


    繁杂的人声,起伏不断鸣笛声,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的转动声,这些在过去十分熟悉,而现在略显陌生的声音——是在人类世界里才会有的声音!


    陶明安茫然地抬起头,终于清晰几分的视野里不再是空旷的宫室,而是一个普通的、有着彩色招牌的便利店,店门口的挂钟还依然滴答滴答转个不停。


    这里是哪里?


    陶明安支起身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的双手相互揉搓了一下,把砖地咯在手心里的碎石子拂去了。


    她环顾四周,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车辆从马路边驶过,摩托车也“突突突”地穿梭在其中,有行人提着早餐从她身边走过,于是烧饼和油条的香气也混杂着早上的凉风悄悄地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这里是……这里是人类世界,这里是白河镇!


    是她莫名其妙穿越异世界之前待过的白石镇!


    她竟然穿回来了!


    她就这样穿回来了!!!


    陶明安头脑一片空白,直到她怅然地向前走了两步,双脚踩在水泥地上时她才有了一种落到实处的感觉。


    ……她是真的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文案部分啦哈哈哈!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们~隔壁专栏开了西幻单元文预收《罗曼蒂克故事集》,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去瞧一瞧


    第30章


    初秋, 白河镇。


    郑好化为原型鵸鵌在天空盘旋。


    两个月前,山海世界与人类世界的通道偶然开启,两只孟极因此跑到了人类世界。一个半月前, 山海特殊行动局得知此事, 命令恰好在此地度假的郑好及其同事抓捕孟极兽, 避免危及当地居民性命, 引发恐慌。


    被迫休假变上班的郑好十分无奈, 但命令已至,她必须执行。所幸在一个月前, 其中一只孟极已被找到,另一只还在追捕当中。然而最糟糕的是, 在孟极兽来到人类世界的那几天, 一个来白河镇度假的人类女孩也失踪了。


    她的父母起初以为女儿遇到了人口拐卖,到派出所报案后又开始求助民间力量进行寻找。


    但现在根据已有的线索分析,这个人类女孩很有可能是在通道开启的瞬间意外掉落到了山海世界。


    这下可麻烦了。


    目前无论是人类世界的技术还是在人类世界生活的妖兽都没有办法控制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那个人类女孩如果真的掉到了山海世界,那么她回来的机会, 也就十分渺茫了。


    滴滴——


    正在这时, 郑好佩戴着地微型通讯器响了。


    “郑队,郑队, ”略微失真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个穿越到山海世界的女孩找回来了, 现在正在白河派出所,你过来看一下吧,云副队也在路上了。”


    找回来了?


    郑好有些讶异,她马上回复道:“收到,我马上过来。”


    鵸鵌鸟挂断通讯器, 振翅加速朝白河派出所飞去。


    掠过台阶,穿过等候大厅,来到讯问室门口时,郑好已经变回了人形。


    她推开虚掩着的门,正瞧见一个人类女孩猛地抬起了头。


    这是一个十分干练的女人。当她将目光投射过来的时候,难免会产生一种在千里之外就被猛禽锁定逃脱不了的错觉。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陶明安有些不安。


    今天早晨刚穿回来的时候,她茫然无措了一阵,很快就想起来要先联系父母。她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几道划痕,马上意识到这是季槐帮她从白民手里抢回来时留下的。


    陶明安凝滞了一会儿,手指无序地点了几下,屏幕没有亮起来,她才想起来手机应该是没电了。没办法,她只好向当地的派出所求助,而且她失踪这么久,父母也一定在派出所备案过。


    到了派出所,等候大厅的民警的确查到了父母的报案记录,她坐在一边等待消息,没过一会儿却有一个年轻民警让她到询问室等候。


    她坐在询问室里,忽然才想起来要怎么和其他人解释她在消失了两个月后又突然毫发无损地出现在失踪的场所。


    无端走失?那她又是怎么走回来的?这个理由经不起推敲。


    经历了灵异事件,就像怪谈报道里的被UFO抓走然后又被投放回来?真的不会被当成应激创伤下的心理障碍或者精神失常吗?


    难道真的要说实话?可是实话听起来,并不会比上面两个假的显得真啊。


    哗——


    她面前的凳子被拖动,那个干练的女人坐了下来。


    “山海特别行动局华南分局第五行动队队长郑好。”


    女人向陶明安展示证件,紧接着,她便直截了当地问出了陶明安最担心的问题:“陶小姐,请问从八月十六日晚七点五十四分后到今天早晨八点半前,你是去到了山海世界吗?”.


    下午,陶明安坐在派出所空余的宿舍内,正和朋友、辅导员一一报着平安。


    直到现在,她才彻底消化了郑好队长所说的话,而郑好甚至还让人帮她联系好父母,并对她穿越到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做了一定程度上的掩饰。


    “毕竟,山海世界的存在还不是时候向群众公开,所以我会向你父母说明情况复杂,相关事情还在近一步调查中,也烦请他们不要对你做过多的询问。”


    郑好是这么解释的。


    孩子能够安然无恙的找回来,做父母的注意力自然是被转移了大半,陶明安悄悄松了一口气,自己也不必再为失踪找理由。但与此同时,她的心里也腾升起浓浓的歉疚,特别是在和父母通话时,听到他们关心的声音、见到他们担忧的面容的那一刻,委屈、想念、还有许多不可明说的复杂心情都随着泪水喷涌而下。


    见到失踪两个月的小孩,陶父陶母也是声泪俱下,他们定了最早到白河镇的机票,明天下午就能抵达。而陶明安则被郑好安排在派出所空余的宿舍里休息。


    刚和絮絮叨叨的父母发完消息,宿舍的门被敲响了。打开门一看,是郑好提着两盒外卖站在门口。


    “一切都还好吧,”她指了指陶明安因为流泪而发红的眼眶,接着又提起外卖,“现在方便让我进去坐坐吗?”


    “啊、啊,方便的,”陶明安点点头,“郑队长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给你送个外卖,顺便来看看你状态怎么样,”郑好将外卖放到桌子上,半俯下身把头凑到陶明安面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嗯,除了大哭了几场,情绪还挺稳定的啊。挺好挺好,来吧,一起吃个晚饭。”


    陶明安哭笑不得,她打开外卖盒的塑料盖,一股饭菜香迎面扑来,她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好吧,情绪大起大落之后,人确实容易发饿。


    她们平和地吃了一顿晚餐,收拾好垃圾后,陶明安看向郑好:“郑队长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好聪明的小姑娘啊,要是我的两个笨蛋同事也这么通人性就好了,”郑好叹了一口气,语气转为认真,“本来还有些话想问的,不过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


    她点了点自己的耳垂,提醒道:“不过这个东西你还是暂时收起来比较好。”


    说完,她往陶明安的床头放了一根漆黑的羽毛,提着垃圾袋走出门口。


    在掩上门的那一刻,她回过头对陶明安笑了笑:“别太担心,有事情就找我,我就在你隔壁房间。早点休息,祝你今晚有个好梦。”


    陶明安怔愣地看着门板,过了一会儿,她才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啊,上面还挂着季槐送的金耳饰。


    她在床边坐下,慢慢地将这对金耳饰取了下来。


    在耳钩脱离耳垂的那一刻,遥远的,她仿佛听到了一句了低低的呢喃:“……不要摘呀。”.


    次日清晨。


    窗户留了一小条缝透气,帘子被风吹得一掀一掀,阳光也跳跃着落到陶明安的脸上。


    光斑亮得晃眼,陶明安缓缓转过身,往被子更深处挪动。早上天气偏凉,被窝也不够暖和,她伸着脚试图探寻一个温暖又柔软的地方,寻找了半天无果,她也慢慢清醒过来。


    发呆,下床,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将整个小房间都照亮了,陶明安深吸一口气再缓缓舒出,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呼吸新鲜空气片刻,陶明安打开房门准备洗漱,隔壁房间的郑好已经一身利落打扮晨跑回来了。


    “气色不错嘛,吃完早饭去和我做个心理评估?”


    “哦,好啊郑队长,”陶明安回答,接着她又问道,“我父母今天下午就会到这里,我还有什么需要配合调查的地方?如果没有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和他们回去了?”


    “嗯对,等心理评估结果出来,你就可以和父母回家了,不过,不要将与山海世界相关的事情说出来,”郑好回房间里抽出一条毛巾擦汗,“但是你说了也没关系,我们网警可不是吃白饭的,网络上大家也只会当你在编故事。”


    她开了一个小玩笑,接着拍了拍陶明安的肩膀:“走吧,别愣着在这里。”


    心理评估的题目很长,耗费的时间也不少,等陶明安做完出来,父母已经到了。


    陶明安原本以为,昨天打了好几个视频后她会有一点心理准备,但是在见到面的那一刻她还是激动得哭了出来。


    “淘淘,你要吓死妈妈了!”


    陶明安妈妈率先扑了上来,很快一家三口就在等候大厅哭作一团。


    “受苦了淘淘,你都……你怎么还结实了?”陶明安妈妈捏捏陶明安的胳膊,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间不知道是上还是下。


    陶明安尴尬地嘿嘿两声,毕竟这两个月以来,运动量足够,蛋白质摄入充足,身材更加结实是必然的。


    “好吧,没受苦就好。”陶明安妈妈摸了摸陶明安的脸颊,又拽着郑好说了不少感谢的话,末了还往陶明安爸爸脸上一瞪,陶明安爸爸这才反应过来将临时买的几箱牛奶和水果提到郑好面前。


    陶明安看着三个成年人好一阵推拉,一抹鼻涕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也不知道郑好是怎么和她父母解释的,她父母居然真的没有问她这两个月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只是在回家后,她就被拉到医院送了一个体检大套餐。


    体检报告的内容倒是很让人意外,除了白细胞稍微高了一点,其余都很健康。


    看到这样的结果,三个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忙完乱七八糟的事情,陶明安回到房间,把随身携带的物品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后躺在床上。


    在家休息了两日,迟到了一个多月的月经也终于到访,回家后本应该开心的情绪也多了几分起伏。


    她将一枚金耳坠攥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线条纹路,尽量忽视掉月经给腰腹带来的酸胀感。


    晚上九点多,窗外偶尔传来小朋友玩闹的嘻笑,将树叶轻轻摇晃地梭梭声模糊了。


    也不知为何,大概是激素分泌的作用吧,她的眼前忽然也被泪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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