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玩个小游戏
顾慎之一怔, 这回是真不明白了,谁要害他?
陆南风在修界闯荡多年,见识过数不尽的不耻和黑暗, 他沉声道:“修界各派处处争锋,天机阁在凡间死了修士,此等大事怎会传不出去。可至今没有任何风声, 要么有人压着,亦或者这个修士根本没死。他只是借着身死脱身后,暗中操纵方士谋划一切。”
“但与我有何干系?”顾慎之不解道。
“若对付一个修士,单用幻世境这种越级的阵法足以。为何在幻世境后,还要套一层星灭光离双杀阵?”
顾慎之思忖道:“是怕……不保准?”
陆南风颔首道:“对于普通修士而言, 幻世境便是灭顶的阵法,但他怕你见过幻世境, 知道如何破局,所以才套了一层星灭光离阵。此阵最难在人心, 在密林内,致使你眼盲或许是随机的。只要双方没那么重的杀心, 静下来核对一番也可破局。”
“可在今日循环之中, 唯有你保留记忆,倘若你对我有半分怀疑,在你眼盲未愈之时, 听到王二给你的字条有变, 你会怎么想?”
“会觉得你在骗我?”顾慎之又道:“可我的眼睛过几天便能看见了, 就知道字条上写的是什么了。”
“若你我看到的依旧不同呢?”陆南风道:“幻世境可改乾坤日月, 难道就不能将字条上你我所看到字做调整?”
“若我只能看到:‘救我’, 而你仍能看到第一天写的东西,你又会怎么想?”
顾慎之背后一凉, 他对阵法不算了解,要是真的发生这种事,自己想不到是双重阵法所致,也不全然相信对方的话,他一定是面上不动声色,内心早研究好了如何去掉这个“异常”之人。
陆南风又道:“我没有记忆且不值得信任,只要再循环几次以不同方式来加剧我的异常,你一定会先对我动手。就算你手下留情饶我一命,但星灭光离阵法会即刻发动,只要出手,必是死局。你若是杀了同伴,再回到天界会怎么样?”
顾慎之的脸色发白,他不敢想会怎么样?
入职极阳宫就是为了孔雀一族,这么多年的经营下,族人好不容易能得到些喘息,倘若他此次失手杀了“苏泓”不仅要和青丘神君交恶,往日那些流言蜚语也会卷土重来。
此番若是轻判,必有居心叵测之徒煽风点火,再造对立;若是重判……
顾慎之是普通神仙或许还能有人愿意担保,可他背后不仅有孔雀一族,还有与圣地切不断的关系。
大明王不会出手第二次,哪怕自己是他的血脉,那这次谁还会帮他?
他恐怕真的要被打回那被誉为不堕的圣地,永远不能再入神州一步。
顾慎之想到这个任务是司命给他的,白简之中双人任务不多,他当真是随手一指,便派给他一个双人任务吗?
陆南风没有打断他的思考,待他思虑良久,长叹一口气后,才问道:“知道是谁吗?”
顾慎之摇头,不一定是司命。
在天界只要有人想对付他,发现他下凡后,定有上百种方式找到机会对他下手。
看顾慎之一双眉眼锁得很紧,陆南风便道:“那就不要想了,先找破局之人。”
顾慎之恹恹地点了点头。
陆南风瞄了他一眼,问道:“等找出幕后之人,你会怎么做?”
顾慎之微愕,若是以前,他会疑惑那人为何要害他,再寄希望于矛盾和解。
但现在,他道:“得让他消失。”
顾慎之不喜欢头顶悬着一把刀的感觉,为了他想保护的人,绝不能手下留情。
顾慎之顿了顿,转眸看陆南风,以开玩笑地语气道:“会不会觉得我杀心太重?”
陆南风道:“以牙还牙,有何错在?”
顾慎之的笑僵了一息,敛眸嗯了一声。
陆南风抬眸望向顾慎之,那人以往总是良善太过,或许是从小就生得富贵不知人间疾苦,没见过人心最可怕之处。
而今,他变了很多,会思忖危机,会权衡利弊。一想到这般成熟,是顾慎之这些年用万种心酸换得的,陆南风不由得捏紧了双拳。
一瞬间陆南风仿佛忘了现下的身份,张了张嘴想承诺什么,可顾慎之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如今迟来的承诺,还有几分重量呢?
顾慎之看他好似想说什么,便问问:“怎么了?”
陆南风沉默片刻道,“幻世境有什么破局之法吗?”
“找人,阵眼就是设局之人。”顾慎之静下心来,想起自己昨日留在此地的两颗金珠,他虚空一抓,掌心却什么都没有。金珠仿佛同他断了联系一般,了无声息。
顾慎之思忖道:“这人会占卜,今日我们的一言一行,恐怕皆在他计划之内。”
陆南风道:“所有阵法设立都逃不出奇门本源,总有一刻是他力不能及的。”
“我不太懂阵法,你能感觉到生门吗?”
“不一定,查到再同你说。”陆南风徒然站起身,从身上掏出两张符篆,指着一张玄色的问道:“你的目力恢复如何?能看清这符篆的颜色吗?”
顾慎之微眯起眼睛去瞧,“黑?”
陆南风摸了下鼻子道:“嗯,对的。”
而后他又指着另一张黄色的道:“这个呢?”
顾慎之道:“黄。”
陆南风抬起手扶额道:“其实更偏褐色。”
顾慎之孔雀成仙,对华丽奢靡极度看重,一件法袍上都能叠出好几套色系,就算是目力有限,怎可能认不出黄和褐。
陆南风想同他传递什么?估计也是在意占卜之力,想用一种方式隐晦的说些话。
顾慎之对自己没自信,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能看懂陆南风的暗示吗?
他想让陆南风再说一遍,但又怕此举会让幕后之人看出端倪,只好先坐回原处,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陆南风的行动。
陆南风收起两张符篆,又摸了下额头,好似在理额前碎发,“迟则生变,可今日太晚,还是明日动手吧。”
顾慎之眨了下眼,又道:“那阵眼之人会是谁呢?”
“王二。”陆南风的手没从额头上拿下来,继续道:“因为要在纸条上动手,八成是他。”
“那我们明天试试王二?”
陆南风嗯了一声,终于把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摸了摸鼻子道:“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顾慎之眼眉一挑,他好像看明白了。
陆南风平时说话时很少有这么多小动作,他第一次摸额头时,说得是指黄为褐的事情。
倘若摸额头指代是假话,那表示不是明日动手,阵眼也不是王二。
而摸鼻子是真话,他说马上出去,便是马上出去,也就寓意着今日动手,陆南风也猜出了阵眼之人是谁。
猜出了谜语,顾慎之终于要担起前辈的责任,将陆南风带出去,他也摸了摸鼻子,莫名自信起来道:“好,放心吧。”
夜深风重,吹得窗棂轻响,屋内点了一盏白烛,灯火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缓缓拉长。
陆南风指尖忽地一弹,烛火倏然摇曳,青烟袅袅升腾,在半空悄然凝成一道细线。
青烟如丝如缕,升到半空之中竟缓缓停滞,保持着那副飘然的动态,仿佛被定格于此。
蓦地,屋内的布局开始扭曲变形,桌椅墙壁无声挪移变换,在光影错位间,黑暗中撕裂出一道明亮的细缝,如刀锋般豁开虚空,透出外面的光晕。
陆南风猛然拉起顾慎之,抬脚朝着细缝所在跨了进去。
就在顾慎之迈入的刹那,细缝骤然关闭,将二人留在这阵法锚点之上。
锚点内纯白无垠,唯有脚下所踏竟然是一片星辰。
星辉如沙粒般在足下流转,顾慎之迈出一步,落地那刻,一张八卦星盘从足下猝然浮现,如涟漪一般在周遭几十丈荡漾开来。
星盘中央是他二人,外侧分别是神盘、天盘、人盘、地盘四盘缓缓旋转,上面用古篆刻着九宫八卦,每道刻痕明灭不定,泛着微光。
顾慎之从小生在圣地,若说佛法经篆他还能讲出一二,可这奇门遁甲虽有所耳闻此刻也只当天书。
他被阵势震慑得哑了声,半晌才认命道:“这可能,得靠你了。”
陆南风垂眸扫过星盘上流转的卦象,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有几个弟弟?”
顾慎之一怔,正算着翠微峰的小辈们,又被陆南风打断道:“有血缘的。”
“两个。”
陆南风探出指尖在星盘边缘一划,几条金线从掌心迸出,分别落在腾蛇、太阴、玄武三宫之上。
金线微震,星盘嗡鸣,只闪片刻便见三宫骤暗。
陆南风收回手,蹙眉道了句:“怎会不对?”
顾慎之问:“哪里不对?”
“我再试试。”
说罢,陆南风再次弹出几条金线,落于天辅、丙奇、九天三宫和景门之上。
金线甫一触及,星盘陡然炽亮,卦象逆旋,纯白的锚点空间绽裂细痕。
“砰”地一声轻响,好似琉璃碎裂一般,幻世境破。
漫天的白光如潮水般退去,二人立于王家宅院之外,只见一道人影猝然闪进宅院内。
“追!”陆南风率先冲了过去。
黑雾对地形尤为了解,晃了陆南风一圈后直奔东苑,转眼之间便引于夜色之中。
陆南风双目似鹰,紧随其后,几息之间,一神一妖就一并失去了踪影。
未至夜深,王家宅院一片死寂。
待顾慎之追过去时,才发觉古怪,王家的人呢?
他缓下脚步,踏入昨日会客的内堂,在两排白烛之下,看到了堂前一个大大地“奠”字。
门楣下垂挂的白幡,在寒风中簌簌抖动,满目素缟,惹人惊悸。而堂内悲恸跪拜的人皆被定格一般,保持着哀恸的姿态对着堂前那楠木棺材。
顾慎之走进灵堂,黑檀木案上供着三支将尽的檀香,香灰簌簌坠落,灵位牌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王氏家主王清韬之位”。
他怎么死了?
顾慎之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棺盖,掀开棺内遮目的白布,只见棺材里的人面色青灰,三魂七魄皆散,的确是死绝之态。
原来这就是王清韬吗?
顾慎之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测,他抓起一把金珠尽数洒落,而后飞身掠向东苑王二所在之处。
王二正躺在屋内,也动弹不得,只是双目瞪大,惊惧非常。
顾慎之抬手拂过他的额头,送去一道灵气游走全身,身上没有什么致命伤口,为何如此惊惧,像是……
他一瞬间想到了什么,登时去查他以及全府所有人的魂魄,这才惊觉他们魂魄中的三魂竟也被人强行挖去,一如几百年前的乌引一样!
顾慎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起势捻诀,一道莲花金印从他掌心幻化而出,直奔天穹而去。金印破空悬立,被散落的金珠从王家宅院各处引出数道金线,如蛛网般将整个宅院笼罩起来。
“照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毗卢遮那。”顾慎之道出梵音法咒,金印骤然爆绽白光,照彻宅院每一寸角落。
刹那间,一团缩躲在地窖中的黑雾被当空悬起,化作一道人形旱魃,旱魃脸上浮现出半张扭曲人脸,竟是王清韬的面容。
王清韬的手脚皆被金光所缚,他喉间发出非人的咯咯声,瞳孔裂开两道竖瞳,嘶哑道:“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灭了王家!你们……究竟是谁!敢毁我百年筹谋!”
“别装了,”顾慎之冷眼睨着他,“你不是王清韬,夺三魂的手段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作者有话说:==========
事情开始有趣起来了(双肘杵在桌上双手交叉下巴搭在手背上一脸悬疑状的胖橘)
说人话就是:走主线了呦
第22章 喜闻乐见的醉酒cut1
王清韬面色一变, 当即挣扎着要跑,身上的梵音金光瞬间炙热,如熔化的铁水般灼烧他的皮肉, 烫得他惨叫连连,恶狠狠地诅咒道:“你好歹是佛门弟子,心肠怎如此歹毒?!难道不怕佛陀降下报应!?”
顾慎之眸色一暗, 抬手一指,金光锁链骤然锁紧,“咯啪”一声脆响,王清韬四肢尽被扭断,他痛呼一声, 耷拉着脑袋,好似疼晕过去。
顾慎之没空同他演戏, 怒道:“我耐心有限,你若不说, 我不介意亲手拆了这具皮囊,剥去你的妖丹, 碾碎神魂, 为王家几十口人的性命讨个公道!”
顾慎之说罢,虚空一抓,金光猝然暴涨, 滚烫的锁链一寸一寸地收紧, 不断碾碎旱魃四肢的骨骼。
王清韬猛然抬头, 痛苦地目眦欲裂, 嘴角好似撕裂至耳根, 忙道:“我说!我说……我不知道他是谁……唉!别动手!别动手!我说的是实话!我真不知道他是谁!”
“他看中了我能剥皮换身的本事,先将我安插进天机阁学了些皮毛的占卜, 而后让我扮作王清韬,说可以用王家的命数做个祭坛,燃三魂炼就一件法器。那法器能吸纳气运,可助他逆天改命,登临仙位!”
“荒唐,你一个妖物有何能力炼器?”顾慎之扬手收紧金光。
王清韬痛得浑身抽搐,颤声道:“啊呦,饶命啊,我说得都是真的!我虽为旱魃,早先也得到过高人指点,有些炼器的天赋。您若不信,可到王清韬牌位那边去查,香灰之下就是还未炼成的魂器。”
顾慎之目光一凛,牵着悬挂着王清韬的金光锁链,飞身掠至灵堂,还未进门就见一道绿衣身影自灵位后疾闪而出逃,袖中好似藏着什么东西。
顾慎之双眼一眯,这身影看着眼熟,他弹出一枚金珠,金珠在半空瞬间化作一只疾驰的金雀,正要缠住那抹绿影……
那人登时回眸一望,竟是月牙的长相,但双眼间猝然闪过一抹红光,射向金雀。
眨眼间,金雀如撞上无形屏障,“砰”地一声碎成满地星火!
大圣的心法对他无用,他难道是苍乐?!
顾慎之瞳孔骤缩,当即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凌空画出一道古巫符箓,扬手送出,直击对方眉心!
苍乐只躲不战,身形轻盈如水中游鱼,辗转腾挪避开一击,却不料那符篆长了眼睛一般直追其后。他袖口一扬,甩出几道白羽,白羽与符箓相撞,轰然炸开成漫天烈火,火光冲天而起,如火龙直飞,烧得王家灵堂穹顶轰然坍塌。
梁木断裂,黑烟滚滚之中,一道妖冶的声音传来:“好哥哥别追了,你就不好奇你那同伴的生死吗?”
若是苏泓他恐怕还有几分担忧,可那是陆南风!
顾慎之冲进火光之中,只恨目力有限,待他钻出烈火,抬袖卷开浓烟之时,只见东苑花园莲花池内池水翻涌如沸,涟漪未平。
被当成风筝放着的王清韬瞧着那池水,干巴巴道:“这……这是我留的退路,您的结界没拦下这边,他应当是跑了……”
一道凌迟般的视线从下方射来,刺得王清韬脊背发寒,他刚见识过顾慎之的手段,此刻不敢再嘴硬,忙将功补过道:“求您饶命!我知道他在哪!他不打紧的!方才追我到地窖,被我一手迷雾弄晕了而已……”
弄晕陆南风?顾慎之警惕道:“除迷雾外,你还加了什么?”
“没有了……别别别!别动手!真的没有了!啊啊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疼啊……”
酷刑无果,旱魃哭丧着脸表示只有迷药,虽还有一堆问题亟待拷问,但救人要紧,顾慎之只得先把他栓在自己身后。
待他布满金珠封锁整个王家宅院,确保不会再有莲花池这样的披露后,才带着旱魃快步朝地窖走去。
陆南风善幻术,怎会被如此低劣的手段迷倒?顾慎之怕其中另有陷阱,他持雀翎扇,扇面燃起五色神光,竖起耳朵,警惕地朝地窖而去。
还未走进地窖入口,一阵阴风骤起,竟吹出一股酒香。
顾慎之脚步一顿,当即快步赶去,就见地窖内几十坛酒皆被打碎,遍地流满了陈年佳酿。
而陆南风正倚在石壁上,面具也被他摘下端在手心。一张未经修饰的清俊面容浸在幽微光里,他薄唇微张,双颊绯红,双眼没有焦距正望着虚空某处。
这是醉极的表现!
陆南风,卓尔不群的冷脸高人、修界的天之骄子、堂堂青丘战神、坚不可破的完美之人,唯有一个要命的缺陷,他酒量极差!
说一杯倒都是在夸他海量,他浅尝一口就如坠云雾,三息之内先晕厥,五息之后失神智。
眼下这个情况,他应该是进入第二阶段了。
一时之间,顾慎之竟然不敢上前。
因为他见过陆南风醉酒的模样,同时也发誓千万不能让他再醉了!
往事不堪回首,每每想来他不禁含羞带臊,脸红心跳,因为醉后的陆南风完全就是另一个人!
那是他们从九重塔试炼出来后的事了,顾慎之忘记当时自己是真的陷入筑基期的瓶颈里,还是单纯的因为闲得无聊。
总之他搜罗一堆恰到好处的借口,全然忘却不久前被人戏耍的教训,再次爬上影峰去寻陆南风。
这次他倒是看见陆南风了,但除陆南风之外,还看见一个人。
崔鸣——玄天宗二长老,器修大能,门下弟子不多,但全是各个法门下的高手。
顾慎之原以为这是寻常的师徒话聊,他便蹲在一座半人高的巨石后面,坐等崔鸣离去后,他再动身。
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走,他正无聊地使树枝在地上画王八,就听见当空一道响亮的鞭声!
那声音破空而出,一听就是用足了力气。
顾慎之浑身一凛,当即探出头去,只见陆南风正赤/裸上身跪在堂中,脊背上的旧伤未愈,却又添上一道新鲜的血痕。
崔鸣手持玄铁鞭,长身而立,面色阴沉道:“这次大比,为何不争第一?!”
陆南风脸色苍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咬紧牙关道:“是弟子……技不如人。”
言毕,陆南风好像察觉到什么,倏然抬眸,视线精准地落在顾慎之藏身的巨石之后。
顾慎之心头一跳,慌忙缩回脑袋,内心却如擂鼓震颤不止,原来那几道鞭痕竟然是崔鸣打的!
他为何动用私刑!仅是因为陆南风没有夺第一?!可这事赖不得陆南风,倘若当日陆南风没应自己所求去救神女,这场大比的第一准是陆南风的。
是他害得陆南风受此惩罚,他要去同崔鸣当面认错。可未等顾慎之踏出半步,就听见崔鸣扬手又抽了数鞭。
玄铁鞭由精钢所铸,内有龙筋缠绕,外有倒刺暗勾,每一鞭落下,皮肉翻卷,血凝成珠,顺着脊背蜿蜒而下,砸在石板地上晕开一滩刺目的猩红。
崔鸣想到什么,停手问道:“你故意放水,莫不是在塔内找到了凤凰血?”
陆南风浑身颤抖,青筋暴起于额角,忍住剧痛道:“……不曾,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亦是授业恩师,大恩难报,弟子怎敢欺瞒?”
崔鸣冷笑一声,鞭梢点地,又问:“那你多次入塔,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有?”
陆南风喉结滚动,汗珠伴着血珠顺脊背滴落,下唇也被咬破,他哑声道:“有线索,还未来得及禀告,凤凰血被锁进第四重的封印之中。有一兔精妖灵镇守,弟子不敌,只得暂退,待寻得克制之法再行突破。”
崔鸣眼中寒光一闪,鞭梢倏然从陆南风脸上劈落,砸掉了他的玄铁面具,露出陆南风那张布满红痕的脸。
“兔精!荒谬!你当林知没同我说吗!竟敢骗我……”崔鸣怒极,正要挥鞭再下,袖中玄铃骤然震响,他仰首远眺,只见一道陨星从天而降,直坠青梧山巅,轰然炸开一团赤金烈焰!
青梧山是崔鸣寝宫所在,藏着不少珍宝秘辛,他当即脸色骤变,收起玄铁鞭道:“改日再收拾你!”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虚影掠走。
陆南风骤然卸下了力,他单手撑地,喘着粗气缓了片刻,再次抬眸望向那块巨石,可巨石后没有半分声响。
那小瞎子应当是走了吧,陆南风想,他看不见,但也能听到大概。如若他把这些话传出去,定能将崔鸣违背修界戒律,私探九重塔一事暴露。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找人再添些莫须有的罪名给崔鸣,必让他同掌门离心。只要让崔鸣先乱了阵脚,他就只能依附于自己这颗生来就带有妖灵的棋子,去九重塔深处取凤凰血。
那时便能借崔鸣之手,撕开塔顶封印,将最后那片妖灵聚齐。
此招属于险中求胜,陆南风没想到今日崔鸣动刑竟真的让小瞎子撞见,如此倒也省去他诸多周旋。
陆南风缓缓抹去唇边血迹,正要起身,就听到身后有一阵窸窣轻响,从那未修好的半扇破门处传来。
一双素白小手浅浅探入门框,抬脚要跨过门槛时,就被剩下的半扇门挡下。
那手微微一顿,忙缩了回去,轻叩残缺的门板三声,“那个……陆师弟,是我。”
陆南风没料到他还会来,脊背一僵,痛意瞬间席卷,一时间站不起身,只得道:“今日,恐怕教不了你治疗术了。”
好在顾慎之准备充分,他当即道:“今天不学习,我是来找你玩的。”
陆南风面色一僵,纳闷这人到底发没发现自己刚被崔鸣鞭笞,该不会真的什么也没听见吧?
他嘴角微微抽动,叹了口气道:“你进来。”
顾慎之推门而入,屋内血腥之气扑面而来,都不用翕动鼻翼,便能察觉此处的伤患有多惨烈。
但他还是抬手摸索着朝陆南风方向走去,待脚底踏上一片湿腻,他停在陆南风身边道:“师弟,你是不是受伤了。”
陆南风从不在室内点灯,便借着今晚皎洁的清辉望向顾慎之道:“师兄怎么知道?”
顾慎之心想,我是瞎了又不是没有嗅觉,这屋子血腥味浓得呛人,怎么会闻不到?要不是看那崔鸣还要动手打人,早就想使星坠之术用神火炸他了!
顾慎之敛眸道:“你身上的鞭伤,是崔长老打得是不是?”
陆南风并未作答,只是动了动关节,扯到背上的伤后,闷哼一声。
顾慎之忙道:“你别动了!我来帮你疗伤……放心,我不用那治疗术,我有家里带来的神药。”
陆南风没有拒绝他,静静得坐在原地,任他温热的手搭在自己肩胛上,将微凉的药膏涂抹在鞭痕之上。
那人生怕再弄疼了他,指尖轻颤着却始终不敢用力,只得用柔软的指腹轻轻将药膏匀开,温凉交织的触感缓缓渗入皮肉,让陆南风不由得放松了脊背,他试探道:“你都听到了多少?”
顾慎之的手顿了顿,将背上的伤尽数涂匀后,才低声道:“师弟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陆南风蹙眉:“……为什么?”
“若是崔长老违背禁律一事暴露,你也逃不出宗门惩戒。听说也是鞭刑,还是打神鞭……这名字起得,听着就疼。”顾慎之抽了下鼻子,将地上的玄铁面具拾起,用衣袖仔细擦去上面的血迹,递到陆南风手里。
“师弟,今后我不会再求你救婉儿了,救人的代价太重了,这鞭刑本应由我来承担。对不起师弟,让你受苦了……”
安静的陋室之内,顾慎之轻泣的声音尤为清晰,哪怕他极力压抑着哽咽,但一想到陆南风背上那几道深刻入骨的鞭伤是因自己而起,就止不住地落泪。
这得有多疼啊,他上药的时候,都看到了。
那宽厚的后背被抽得没剩一点儿好皮,鲜血淋漓的可怖,光看着就觉得疼得要命,陆南风是怎么忍住一声不吭的。
明月清辉在此刻变得更为银亮,如霜似雪,悄然铺洒在顾慎之身上。
他的脸颊不断挂满泪珠,晶莹得像一枚枚温润的珍珠,珍珠无声坠地,融化进地面的鲜血之中,霎时洗尽满地腥红。
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为自己哭。
陆南风这般想着,心口猛地一抽,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这种感觉很奇怪,原来看别人哭泣,自己也会跟着难受吗?
他抬手想替顾慎之擦泪,手抬到半空却见自己的指尖满是未干的血痕,脏兮兮的,他只得收回了手,道了句:“不是你的错,此事……与你无关。”
顾慎之绷不住了,咧开嘴,毫无形象地大哭道:“怎么会无关呢!若非我执意求你,你哪会遭这个罪!都是父母生养的宝贝孩子,崔鸣也下得去手,他也太狠心了……师弟对不起,这得多疼啊,要不你打我打回来吧,呜呜呜……”
陆南风叹了口气,若是旁人进来,见到他是这副模样,都以为鞭子全落在他身上了吧,他无奈,“别哭了,我没事。”
“师弟,你也不用忍着,疼得话就哭吧……这没人笑话我们,我们一起哭……哇呜呜!”
顾慎之一边嚎啕大哭着,一边膝行起身,朝陆南风挪去,不容分说地将陆南风的脑袋压在自己胸膛,带着浓浓的鼻音抽泣道:“没事师弟,哭出来会好受一点的……”
陆南风撞上他的胸膛,险些又扯开后背的伤口,简直要被他这豪举逗笑,这都多大的人了……
可那人就死死环着他,怀抱很温暖,也很亲密,就连那人颤抖哭泣之时,自己的头也会随他的胸膛起伏。
陆南风轻推了两下,没将那人推开,那人的泪水却如断了线珠子一样,一颗颗砸在他的脸颊。
泪珠是冷的,却燎得陆南风喉咙发烫。
陆南风别开脸去,正要把莫名的酸涩压回眼底。
就听顾慎之抽着鼻子,在他耳边呜咽道:“师弟,以后我来保护你吧。”
陆南风愣了半晌,发觉眼角竟湿了,他不知道顾慎之怎么能把保护二字,就这么轻易说出口的。
这大概是在哄他,陆南风闭上眼,埋头在顾慎之怀里,小声道了句:“笨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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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喜闻乐见的醉酒cut2
顾慎之的情绪来得快, 去得也快。
他吭吭唧唧地抹了把脸,拿下脸上的缚目绫做手帕蹭去眼泪。而后便将缚目绫随手一丢,他觉得今晚陆师弟吃了大委屈, 作为师兄必然得好好地给人补偿补偿。
顾慎之将床边的矮脚桌移来,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堆零嘴果脯、蜜饯糖糕,铺满了整张桌子。
最后还将自己从圣地带来的, 仅剩下最后一壶的醉仙酿忍痛酿割爱出来。
若是让乌引知道他千求万唤的醉仙酿被顾慎之随手拿来哄师弟,怕是要气得跺坏了脚。
可谁有空管他,顾慎之果断地拔开泥封,酒香霎时漫开。
此酒入口棉柔,回味甘冽, 一盏下肚便能让人飘飘欲仙,但又不会烂醉如泥, 正好卡在微醺的临界点上。
海量的大可放心贪杯,没量的也能浅酌怡情。且此酒佐以灵药炮制, 有安神宁魄、温养血脉之效,对陆南风背上的伤口愈合也有裨益。
顾慎之斟满两盏, 将其中一盏递向陆南风, 打开话匣子道:“师弟,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特别厉害。我虽然看不见, 可听他们说你在塔里杀蛇妖跟切黄瓜似的。唰唰唰!那姿态潇洒帅气, 堪比当世大能!”
顾慎之手比剑指, 在半空挥舞双臂, 胡乱比划着剑法, “还有最后击退猾褢那一招,连燕眭这么龟毛的人都说, 陆师弟的剑法高强,未来定是仙门翘楚。”
陆南风瞥他一眼,燕眭的原话分明是:陆南风深不可测,未来要多留意。
但他没戳穿顾慎之,因为他也听到了顾慎之的回答:燕眭你什么时候得的失心疯,再讲师弟的坏话,我现在就给你丢地上,让你自己爬回去。
顾慎之滔滔不绝,见陆南风没吭声,他喝了口酒,话锋一转道:“师弟,你这么优秀,别说是在玄天宗,就是放在整个修界都会被抢着要的,要不你来我这,咱们换个长老跟随,你看好不好?”
酒意悍然,顾慎之又酎了一杯,搁下酒盏道:“不是我多嘴,是崔鸣太过分了。就算是徒弟真的出了错,他一个做师父的,不求偏心袒护,起码也得讲讲道理,分辨是非曲直吧!更何况你也没错,全怪我……非要你去救婉儿姐。”
陆南风垂眸望着那盏摆在正中琥珀色的酒,酒盏里映出顾慎之微红的脸颊,脸颊上还挂着几道干涸的泪痕,嘴角还带着蜜饯的糖粉,那样子多少有些滑稽,可他竟不觉得可笑。
就这么望着顾慎之,他的心口竟松快几分,那些见不得人的筹谋和背负多年的秘密,此刻也不再如磐石、如噩梦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样难得的惬意,竟让陆南风生出几分松懈来,他抬手接过酒盏,用指尖绕着盏沿轻轻摩挲,“你同李婉儿关系很好?”
顾慎之嚼着糖糕,没人同他抢酒,便独饮了大半壶,正酣然着,嘴里也没个把门,想啥说啥道:“我得保护她,我是为了她才来的玄天宗呢。”
陆南风指尖一顿,盏中酒液微漾,他古怪道:“为了她?为何?”
此刻酒意上头,顾慎之迷糊道:“她太重要了,她是我存在在这里的……意义。”
陆南风缓缓瞪大了眼睛。
说罢,顾慎之猛然捂住嘴巴,但头脑还是晚一步清醒。
他撑着桌子脚步虚浮地朝陆南风走去,一路上碰洒不少吃食。
他踉踉跄跄地扑到陆南风面前,伸出手指点住陆南风鼻尖,而后滑落到陆南风的唇瓣上,小声道:“嘘,师弟,别说出去……这是秘密。”
陆南风怔住,任由那醉鬼在他嘴唇上戳了两下,他才握着那只作乱的手,将那人从自己身上推开。
陆南风眼眸微沉,他早应该想到小瞎子对李婉儿是这种情谊。
是了,李婉儿貌美倩丽,爽朗温柔,还对小瞎子多有照顾,只要小瞎子不傻,自然会对她心生爱慕。
男欢女爱,人间寻常,郎情妾意,本无错处。
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
陆南风觉得很正常,他觉得他能理解,他也知道这没问题……
可心口却像被细针密密扎着,又酸又胀,叫他呼吸不畅,难受又憋屈。
他深吸一口气,转眸瞧着顾慎之,见那人已经醺然,还拎着酒壶晃,听见壶中酒已见底,那人索性高举酒壶,仰头想将最后几滴倒进嘴里。
他咬牙死死地盯着顾慎之,那人红唇微启,探出鲜红的舌尖,轻轻舔掉瓶口残留的酒液,甚至还撅起双唇嘬了一口……
陆南风的喉结也随之滚动,他想究竟是什么琼浆玉液,竟让顾慎之如此痴迷!
而后,顾慎之咂咂嘴,没什么骨头一般歪在他身旁,伸出那根抵过他唇瓣的手指,摸向他的酒盏,朝他仰起头,用那亮晶晶的双唇,软绵绵地问道:“师弟……你那杯酒还要吗?”
陆南风握紧双拳,心口那点酸胀骤然化作一股无名邪火,烧得他血脉贲张,青筋暴起。若他能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也定会被这一双猩红如兽的眼眸骇住。
他凭什么不要?!他就要!!
陆南风一把夺过酒盏,仰头灌尽,辛辣的佳酿顺着喉管落入胸膛,却将心中的股邪火越烧越旺!
他紧扣着酒盏,指尖用力到泛白,盏沿几乎碎裂……
而后,“砰”地一声,陆南风一头栽倒在矮脚案上,酒盏从手中滚落,在地上转圜一周,竟又落回顾慎之身边。
顾慎之眨了眨眼,因饮酒导致他脑子转得很慢,他静静地呆了片刻,才“噗嗤”一声大笑出声来。
“师弟!你这么大的体格,怎么是个一杯倒啊!哈哈哈!”顾慎之笑得前仰后合,醉意也散去不少,他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推陆南风。
陆南风是真的醉得彻底,被他玩笑似地推搡几下竟要栽倒在地。
见状,顾慎之忙伸手去扶,又怕撕裂他背上伤口,只得从正面将人揽进怀里。
失去神智的陆南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顾慎之被压得一个趔趄,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慢慢后撤,将人半拖半抱地挪到床边。
脚下一步一挪本就艰难,还被掉在地上的果子绊住,顾慎之踉跄着跌坐在床沿,眼前那具失去支撑的身体也顺势就砸下来,砸得顾慎之眼冒金星,闷哼了一声。
顾慎之缓了片刻,发觉自己被压得呼吸都不畅了,纳闷这人怎么硬得像堵墙一样!
顾慎之身后的床板也薄得很,硌得他脊骨生疼,他从没睡过这么硬的床板,怪不得陆南风不总回影峰住,这破地方也太穷酸了!
他正想怎么把自己从这具沉重身体下挪出来,身上忽然一轻,陆南风竟醒了!
看似清醒的陆南风使双手擎在顾慎之脸颊两侧,双腿跨坐在他腰侧,将他整个人困在床板和比床板还坚硬的自己中间。看顾慎之逃不掉了,陆南风便垂下眼眸,静静地瞧着身下的人。
顾慎之仰面躺着,同他对视,心想这人是醒着还是醉着?
陆南风的双眸看似清明,却没有对焦,他直愣愣地盯着顾慎之,不言语也不动弹,把顾慎之看得心里发毛。
这人不会要耍酒疯吧?就喝了一杯,至于扯这么大的架势吗?怪吓唬人的。
可若是硬碰硬,顾慎之真怕自己打不过他,便抬手推了推他,试图唤醒这个醉鬼,“师弟,你还好吗?”
话音未落,陆南风忽然俯下/身来,几乎瞬间触到顾慎之的鼻尖,而后停住,就保持着离他鼻尖半寸的距离,继续看他。
太近了,这也太近了,顾慎之被他吓了一跳,急忙别开头,感觉再这么对视下去,自己就要跟他看出对眼来了。
陆南风的身体很热,呼吸更热,滚烫的气息喷在顾慎之耳侧,烫得他耳尖发痒,浑身也有些发燥,都冒汗了。
顾慎之头一次被人桎梏在怀里,还是以这么压迫的姿势,他有点难耐,又推了推陆南风道:“师弟,我热……你起来好不好。”
陆南风终于有反应了,在他耳边吐出一个字,“热?”
顾慎之点了点头,不知是羞热还是酒热,耳根连同脖颈都浮起薄红,几滴热汗顺着鬓角滑落,正要顺着脸颊滑入脖颈……
蓦地,顾慎之感觉脖颈一凉,竟是陆南风低头舔去了那滴汗珠!
湿热的舌尖燎过皮肤,好似有什么东西同时在他心底炸开了。
顾慎之浑身一僵,双眸瞪大,呼吸骤停。
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来,吭叽一声,似是羞得,也似是臊得,用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力气猛地推了陆南风一把,也顾不上是否会崩开他的伤口,便翻身逃跑,踉跄地摔到塌下。
顾慎之心跳得飞快,都能听到“砰砰”的声音。
他想,陆南风一定是醉了,要么是他根本没分清自己是谁,要么是他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顾慎之慌乱抹了把脖颈,指尖还残留着那抹湿热的感觉,他抬眸望向陆南风。
那人竟坐起身,半依塌边,又在看他。
不知是错觉还是屋内灰暗的缘故,陆南风脸上的红痕好像淡了不少,露出他原本的面貌,轮廓清隽,眉骨高挺,眼眸微眯,如孔雀石般暗绿的双眸正一瞬不瞬地锁着他。
顾慎之无意间咽了下口水,他是真的觉得陆南风很漂亮,特别那双眼睛,藏锋又锐利,带着些压迫感,似一只未被规训的野兽,单盯着他看,顾慎之竟觉得有点……刺激。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忙晃了晃脑袋,把这荒唐的念头摇出去。
今晚这一切归根究底都是自己造成的,他不能就这么走了,得把陆南风安置妥当才行。
正琢磨着使什么法子让陆南风醒酒,顾慎之就看见眼前那个万年冰块脸……笑了。
那笑意可以说是极其恶劣!
陆南风盯着顾慎之的脖颈,勾着淡粉色的薄唇笑着,他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下唇,仿佛回味什么一般,全然就是一副得逞的坏相!
顾慎之被那笑意慑得浑身发抖,他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得,早已忘了自己眼瞎的人设,脱口而出:“你笑什么?!”
陆南风笑意愈深,他脸上的红痕也几乎淡到看不清,一双冷眸幽暗,好似眼前的人不是顾慎之,而是他觊觎已久的猎物。
作为孔雀的直觉让顾慎之感到了危险,他没心思管陆南风死活,本能已经驱使他手脚并用地向门口爬去。
可指尖刚触到门框,一阵甜香倏然在这一方天地漫开,那香气有些腻人,顾慎之素来喜爱淡香,可此刻他却着魔般对此欲罢不能。
他翕动鼻翼,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甜香,逃跑的本能竟化作想要靠近这香气的冲动。
顾慎之像是只被勾住魂的色/鬼,他不由自主地转身,循着甜香,一步一步朝陆南风走去。
自己的四肢在此刻仿佛不听使唤,他走到陆南风身边,一手抚上陆南风的脸颊,一手拨弄对方的衣襟。
双眼迷离,情难自抑,顾慎之双膝一软,横坐到陆南风的大腿上。
而后,他听见自己说,“师弟,你好香啊……”
==========作者有话说:==========
二人表情:企鹅亲吻emoji
说人话:深情眼哦,二位
第24章 喜闻乐见的醉酒cut3
不知是吃了什么迷魂汤, 顾慎之眼下行为完全不受控。
他酥软得像是被谁抽走骨头一般窝在陆南风怀里,不老实的手指没有因碰到不该碰的而停止探寻,反而顺着衣襟滑入更深。
顾慎之贴着人家, 细嗅着从陆南风身上传出的味道,那香味仿佛带着种难以言说的蛊惑,让他指尖发颤、呼吸灼热, 连眼尾都泛起春红。
陆南风也不拦他,只是单手扣住他后颈,支撑住他想要作乱的身体,拇指轻轻揩过他后颈的薄汗,一双幽绿色的眼眸沉沉地赏着顾慎之。
陆南风似乎心情很好, 嘴角又勾起一抹弧度,似是纵容, 又似得意。
屋外乌云蔽月,寒风呜咽, 幸得天公垂怜,干涸已久的影峰终于迎来初春的第一场雨。
春雨连绵, 斜织如丝, 敲得窗棂簌簌作响。
屋内却暖得近乎灼人,甜香的味道浓郁得化不开,如一张用饴糖织就的蛛网, 紧紧地缠绕住每一寸呼吸, 让人快要窒息于甜腻。
顾慎之难耐地喘息一声, 像是得不到餍足的野兽, 他大力撕扯着陆南风的衣襟, 看那人终于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胸膛,便不由自主地贴了上去。
滚烫的额头抵着对方温凉的皮肤轻轻磨蹭, 好像在疏解无尽的热意。
陆南风盯着他问道:“还热吗?”
耳边的声音很近,吹得顾慎之颤抖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地反应了片刻,蹭着陆南风的颈弯道:“热……嗯,有点难受。”
陆南风的声音低沉,尾音缠绵,“哪里热?说出来,我帮你。”
热得不对劲,顾慎之浑身都烧得发烫,仿佛有火苗从心口窜起,一路燎原至下腹,让他徒然生出有几分羞赧,反而清醒了一些。
他下意识弓起身子,收住腿,仰头望向陆南风。
眼里不知何时蒙着一层水汽,顾慎之透过朦胧水光,看见陆南风脸上可怖的红痕已经全然褪去,只余下那张俊朗的面孔。
顾慎之呆愣一瞬,似乎不明白为何如此,但脑子里已经是一片浆糊,只本能地伸手去抚那光洁面颊,好似在确认所见是否真实。
没听到回应,陆南风双眼微眯,空气中的香甜霎时更甚,简直要腻死个人。
顾慎之呼吸了两口,感觉脑子已经完全不转了,他认命一般将手搭在陆南风胸膛上,身体也放松了不少,任由陆南风托着,他喃喃道:“浑身都热……嗯,下面也难受……”
陆南风轻笑一声,手指灵活地卸去他的衣带,拨开一层层的法袍,指尖好似无意般掠过他紧绷的小腹,而后又问:“这样好些了?”
顾慎之吭叽一声,呼吸猝然乱了几分,他眼尾泛红,紧着摇头道:“难受……难受!”
陆南风噙着笑,宽大的掌心顺着衣襟缓缓下移,他故意绕过那处滚烫,在火热的皮肤周围游走,声音带着难言的诱惑,“这样呢?”
怀中人登时挣扎起来,像是不满他的逗弄,一双手就要伸下去自己解决,陆南风却一手攥住他一双手腕,另一手在滚烫的地方轻轻一按……
顾慎之猛地弓起脊背,喉间溢出一声短促呜咽,他一头埋进陆南风怀里,双眼瞬间涨满泪水。
窗外雨声骤密,雨点愈发急促,噼啪地砸在这木筑的屋檐上,如擂鼓震颤,滂沱的雨声将屋内难掩的喘息与呜咽尽数吞没。
蓦地,顾慎之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像被抽去所有力气,他软软塌倒在陆南风臂弯里,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汗珠和泪水早已洇湿陆南风的衣襟。
一场春情落幕,室内的甜香也渐渐散去,好似被渗进来的冷风吹得七零八落,只余一缕极淡的、属于陆南风本人的冷香。
微寒的风没了阻拦,肆意吹拂在顾慎之身上,将他从旖旎中唤醒。
浓密的眼睫轻颤,顾慎之徐徐睁开了眼,怔愣望着浸满雨水的木窗,视线尚有些涣散,记忆悄然回笼,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顾慎之低头看了眼凌乱的衣袍,上面还残存着可疑的水渍和褶皱,一张脸瞬间就白了。
他浑身有些发颤,不敢去瞧陆南风,哪怕如今就躺在人家怀里,且方才还让人家做了那种事。
顾慎之满脑子都是完了、全完了……今天原本是做什么来得?
啊,对了,他是来找陆南风玩的……
想到这,顾慎之真想狠狠给自己一巴掌,他没料到最后会玩成这样啊……
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顾慎之自认算个汉子,他眼一闭,心一横,抬首望去,“师弟……”
蚊子声大小的两个字还未出口,他就看见身旁的陆南风闭着眼,已经睡了。
陆南风一头靠在床边,双臂还保持着擎着他的姿势,半敞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已经沉缓而悠长,看着睡熟了一般。
顾慎之松了口气,他也不装敢做敢为的绿林硬汉了,就想趁着陆南风没发现,先撤再说。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先是轻手轻脚地挪开陆南风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再一点点抽出身子……
脚尖落地的瞬间,木地板发出细微“吱呀”声,顾慎之浑身一僵,下意识朝陆南风看去,却见陆南风眉峰未动,呼吸依旧沉稳。
顾慎之把心又放回肚子里,他俯身匆匆拾起散落的衣带,指尖发凉,系带时打了两次结才堪堪系牢。
窗外雨势渐歇,檐角残雨似珠帘滴答坠落,一声一声,敲得顾慎之心烦意乱。
作乱的冷风刮得陆南风敞开的衣襟哗哗作响,他就那么安然得睡着,仿佛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慎之回眸望向他,终是不忍心放他这样睡着,会冻到不说,这个姿势也不舒服。
顾慎之挪过去,悄悄将陆南风散开的衣襟拢严,见那人没什么反应,索性架起那人的手臂,将他缓缓侧放在榻上,留意没有压到背上的伤后,才拉过薄被覆住他的肩头。
陆南风脸上的红痕又渐渐浮现出来,将他俊朗的面容全然遮住。
顾慎之半蹲在榻边,托着腮凝视着眼前这个人,若是抛开今夜的荒唐不论,陆南风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修为高、又重情义,屡次对自己出手相助,虽然话少了点,但也从没因自己的吵闹而嫌弃他的言行……总之,这人真的很好。
顾慎之歪下头,将自己的目光与陆南风的睡颜平齐,陆南风脸上的红痕竟不是伤疤,果然是妖族咒痕吗?怪不得陆南风一向冷冰冰的,这样一看,他仿佛有很多秘密不能讲。
要是我问的话,他能同我说吗?
顾慎之猛然回神,骂自己太过自作多情。这绝对是极其要紧之事,怎么会同他一个普通同门去说呢?简直是天方夜谭,怎么会凭空生出了这个荒谬想法?
在心里警醒自己一番后,顾慎之又想,那若只是普通同门,他为何会帮我做……那种事呀?
只是帮忙吗?作为我帮他上药的回报?
可若乌引也这样难受,自己会把他抱到怀里疏解吗……?
不会!!!绝不会!!!
太恶心了!
顾慎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立刻扣自己嗓子眼。
是了,对朋友之间不会如此做,难道陆南风对他……
顾慎之小脸一红,心砰砰地跳了起来,真的是这样吗?
顾慎之凑近了去瞧陆南风,陆南风似乎睡得很沉,浓密的睫毛遮住孔雀石一般的眼,他只能顺着眉眼向下去瞧,视线滑过那高挺的鼻梁,落在陆南风淡粉色的唇瓣上。
他的嘴唇不算厚,唇线却格外清晰,下唇更饱满些。
顾慎之莫名想到陆南风轻舔自己下唇时的样子,虽然挺坏的,但回想起来那丰盈的唇瓣却让人心痒痒的。
他都对我做那种事了,我就……亲他一口,不过分吧……
顾慎之起了贼心,他滚了滚喉咙,手心冒起了汗。悄悄地靠近陆南风,呼吸轻得几乎停滞,而后他就将自己的唇轻轻贴在陆南风的唇上。
真是温热柔软,顾慎之不敢用力,碰了一下就撤回去,心快要跳出胸膛,耳尖也烫得发疼。
他埋首在自己的臂弯了缓了半天,骂自己就这个出息!
若陆南风是女子,他岂不是个见色起意,要被人写在话本子里的浪荡子。
顾慎之抬眼偷觑,见陆南风仍是睡熟,仿佛再亲一口也不会被发现……
那就……最后一口,反正亲完就走了。
顾慎之的贼心骤然大过天际,他屏住呼吸再次凑近,待唇瓣将触未触之际,陆南风眼睫忽然微颤……
旋即,陆南风睁开了眼,猛然后撤了几寸,“你在做什么?”
顾慎之一僵,浑身血液霎时冲上头顶。
陆南风正蹙着眉,表情很是奇怪。
“我……我……”顾慎之心虚得要命,喉咙像被锁死,竟然一个字也续不上。
陆南风在躲,他不是这个意思?那他为何帮自己?
顾慎之想站起身,手却猛地杵到矮脚桌上,装着醉仙酿的酒壶哐当滚落,碎了满地。
酒……是酒……他只是醉了而已!并不是……并不是……
顾慎之想直接挖个地洞钻进去!他手忙脚乱要站起身来,掌心却无意被碎瓷片划破,也不顾上疼与不疼,翻腾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就朝外冲去。
“孔灿!孔灿!你等一下!”陆南风翻身而起,在他身后喊着,但好像被什么绊倒,狠摔了一下。
原本低沉好听的声音,此刻仿佛像在催命,顾慎之丝毫不敢停步,他忙掏出踏云幡,也不管是不是越级使用法宝,踩上逃命一般地飞离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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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亲亲
狼狈, 实在是狼狈,顾慎之每每回想都觉得当时太过丢人。
后来,他也多少了解当时那甜腻的味道是从何而来。
陆南风生来自带妖灵, 起初妖灵的力量大过自身,且没有合适的手段压制,只能将妖灵强行束缚在身体里, 就会以咒痕的样式呈现在面部,这便是他一直带着面具的原因。
那晚,陆南风醉酒,对妖灵失去了控制,便施展出狐族幻术, 让顾慎之成了那个倒霉蛋。
一想到当年释放幻术的人是如今的青丘神君,顾慎之便觉得就算中招了也不能怪他不坚定, 只能怪这狐狸道行太深。
顾慎之刚为自己找补几分,身边就传来酒坛碎瓦被踩碎的轻响, 他当即回眸望去,只见陆南风站起来了!
顾慎之如临大敌, 下意识后撤两步, 身后旱魃见状却喜悦大叫道:“他没事!太好了,您放了我吧……”
如今哪有闲心管身后挣扎不休的旱魃,顾慎之汗毛都竖起来了。
在玄天宗, 他就在陆南风手下中过招, 时隔多年在这王家酒窖里, 青丘神君应当能控制好自己吧!
陆南风的双眼没有什么焦距, 但还是朝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顾慎之把心提到嗓子眼, 干笑道:“苏、苏兄,需要解酒药吗?”
陆南风走到他身前, 距他一个巴掌远,停下,歪头道:“苏兄?苏泓吗?”
有天命白简任务在,尽管眼下已经抓到旱魃,但还未回极阳宫述职消案,不算任务完成。
若不想让天命纠错判罚,还须用白简上的身份再演一会。
可陆南风这状态明显不对。
顾慎之急忙提醒道:“是啊哈哈,说得就是你呀!你醉了,苏兄。”
陆南风没有答话,垂下眼眸瞧他。
顾慎之扯开嘴角,让自己笑出个人畜无害的傻样。
二人对视太久,久到顾慎之以为陆南风是不是进化到一种,醉酒后可以能睁眼站立睡觉的地步了。
顾慎之歪头打量他,心想要不要直接给人扛回去得了?
那人却忽然道:“只有醉了才会亲亲吗?”
顾慎之瞪大双眼,当即捂住他的嘴,紧急嗅了嗅周边,确认没有甜腻的味道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身后的旱魃更是震撼,连挣扎的幅度都小了,一脸看热闹的模样。
见顾慎之不说话,陆南风低下头,幽绿色的双眸里充斥着委屈和不满,嘴唇擦着他的掌心问:“还是你要亲苏泓?”
搞不明白他怎么就要亲苏泓了,顾慎之理解不了,但忙掏出一枚丹药,举倒陆南风嘴边道:“这个是解酒的,你快吃下。”
陆南风抿紧双唇,似乎对他的回答不满意,便将那人举着丹药的手一并抓握,放在自己胸前,竖起眉毛道:“你喜欢苏泓?”
陆南风的掌心很热,顾慎之的指尖覆在他胸膛上,被他搏动的心脏震得浑身发麻。
顾慎之感觉自己要冒汗了,心道关人家苏泓什么事?这醉鬼在合计什么呢?
他别开脸不敢去看陆南风,干巴巴道:“你就是苏泓呀,说什么胡话呢,哈哈……”
二人之间气氛诡异,可身后的旱魃却没眼色地凑近来瞧。
顾慎之冷眼扫视,低声喝道:“滚远点。”
旱魃缩着脖子,畏畏缩缩地躲远。可因身上锁链距离有限,他只能后退几步,趁人不察又抻长脖子去瞅,被顾慎之用一个伏妖绳捆成个粽子,丢到一边去。
收拾好他,顾慎之松口气,正想同陆南风说几句悄悄话,抬眼就见那人双眼泛红,嘴唇微张,一副受了好大委屈的震惊模样。
顾慎之忙软下话道:“方才不是对你说的,我没吼你,没叫你滚……”
但无论他怎么解释,仿佛都无法消解对陆南风造成的伤害。
陆南风耷拉下眉眼,松开了他的手,背过身找了个角落抱臂蹲下了。
这模样无不可怜,真是难得在这宽厚的背影上瞧出几分落寞来。
顾慎之叹了口气,也走过去蹲下,慢慢解释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提这个名字,但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他,这样你好受一点了吗?”
陆南风转眸看他,一双眼眸好像湿漉漉的,“你没骗我?”
顾慎之想笑,问他,“骗你做什么?”
陆南风盯着他,又问:“你喜欢李婉儿?还是静和?”
顾慎之表情一怔,无端想起数日前在神君府二人的对峙,他想陆南风为何会在意自己喜欢谁,难道……
顾慎之喉咙梗住,他怕自己又在自作多情,便先问道:“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陆南风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喜欢一个人要专一,要全心全意,尤其是不要骗他。”
怎么感觉在意有所指,顾慎之耸了耸鼻子,陆南风多半还是在怪自己浪荡,他也不好过多解释什么,就没理这个醉鬼。
二人沉默了一阵,酒窖中的酒香都被地底的冷风吹散不少。
半晌,陆南风慢悠悠地道:“我好像醉了。”
顾慎之瞥他一眼,您才意识到啊。
陆南风好似醉得更迷糊了,头倒在胳膊上,半眯着眼看顾慎之,“我醉了……所以……”
“能亲亲我吗?”
陆南风那暗绿色的眼眸很亮,都不用凑得太近就能瞧出那双眸里映着顾慎之自己的影子,一如多年之前,在影峰,在陋室。
那时他懵懂无知,把任务办得七零八落,却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爱人。
而今,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少年,且命不久矣,行迹也卑鄙可憎,可眼前的人仍如最初一般,用盛满了光的眼眸望着他。
因为陆南风醉了,多亏他醉了。
或许,可以偷偷的放肆一次,在这暗无天地的深黑地窖,在这满是泥泞的石板地上,赌一把天命不可及此处,而后悄悄地……悄悄地……
反正明日天光一亮,陆南风什么都不会记得。待二人回到极阳宫,地位身份差出一条银河远,他永远没可能再离陆南风这么近了。
顾慎之好像说服了自己,他轻轻拂开陆南风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发着颤,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人乖巧地任由他行动,如同罂粟般蛊惑他。
顾慎之俯身靠近,湿热的呼吸打在陆南风脸颊上,那人眼眸微颤视线低垂,仿佛也在盯着自己的唇。
喉咙不自觉地发紧,顾慎之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太重会惊醒陆南风,可就在双唇将触未触的刹那,他忽然停住,抬眸去瞧陆南风。
那双眼里清澈无垠,映着如今的自己,将他的怯懦和胆颤暴露得一清二楚。
顾慎之心口一酸 ,额头抵在陆南风额角,轻笑了一声,还是算了吧。
他还没有无耻至此,心里总要有那么一处是澄清干净的,不然梦回之时他还有何脸面,面对曾经的陆南风呢?
顾慎之抬手轻轻描摹着陆南风的眉眼,指尖带着眷恋和不舍,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正要起身,一只大手忽地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逃跑的顾慎之压了回来。
唇瓣相触的刹那,顾慎之浑身僵住,慌乱地眨着眼睛,可陆南风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很快让他很快战栗不已,他就要溺毙在着阔别已久的湿热里,连呼吸都忘了继续。
陆南风碾着他的双唇,探出舌尖舔开他的贝齿,肆无忌惮地侵占他唇腔每一寸领地。
顾慎之喉间溢出一声轻颤的喘息,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可当掌心抵住那人胸膛的那刻,手却软得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得攥住他胸前衣襟,如孤舟遇惊涛,漂泊在这汹涌的浪潮里。
顾慎之闭上眼,任由自己随着巨浪沉浮,眼中的泪水却汹涌得好似决堤的春潮。
他又搞砸了,哪怕明日陆南风醒来会忘记一切,二人之间又如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慎之还是会厌恶自己,竟为了贪恋这虚妄的温存,可耻的趁火打劫,同那些卑劣之徒有何区别?可他仍死死攥住那人的衣襟,舔舐着那人的唇舌,不愿松开半分。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进缠绵的唇瓣,咸涩霎时就在舌尖漫开,为这绚烂的旖旎添上几分难言的苦楚。
细腻的吻渐渐停了下来,顾慎之捂着自己的脸啜泣,仿佛陷入了无尽的自责。
地窖外的风声呜咽,同他的哭声一起,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陆南风凑到他身边,翻出那张被埋藏住已经哭成花猫的脸,轻轻吻去泪水,“为什么哭?”
顾慎之哽咽了一声,看着他不言语。
陆南风继续问:“不喜欢亲亲吗?”
顾慎之摇头,道了句:“对不起。”
若当初我没有缠着你,你一定会拥有更好的爱人。
对不起,你过往的所经历的痛苦,全部来自于我。
顾慎之将他扶起,沉默地朝着地窖外走去。
陆南风很安静地跟着他,亦步亦趋,仿佛天地之间,唯有眼前一人。
顾慎之将他带回王家内宅,掀开被,将人按在床上。
没一会儿,陆南风睡下了。
顾慎之立在床边,瞧他睡得安稳后,才走出院子,勾了勾手指,将旱魃拖出来。
他手握雀翎扇,坐在院中,姿态肆意,眼眸却锋利得骇人,“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旱魃无端颤抖一下,被折断的四肢疼得要命,还被捆成这个形状,只能蜷在地上,仰头看着顾慎之,“您……您想我说什么呀。”
顾慎之冷眼一扫,金光便甩出一根锁链在旱魃脖颈缠绕一周,另一端捏回顾慎之手里,“从最开始说起,谁带你去的天机阁?谁想要炼魂器?谁教你夺人三魂的法子?只要有一句假话,金光自会收紧,你大可一试。”
“只不过……你没那么多试错的机会。”
“我、我……我全说,”旱魃脖颈上的金光一开始就被勒得很紧,直卡着咽喉,呼吸都不顺畅。哪还有多次机会,恐怕说错一次就要被折断脖颈。
他知道自己被抓,多半是逃不出去了,也知道自己就是棋子,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只争取宽大处理,便把一切都详尽道来。
一切都要从几百年前说起,他是一个旱魃,最会剥皮易容,早年前因吃人修炼被一位炼器的修士给捉了。那修士本想用他炼丹,都把他扔进了炼丹炉,却发现他能吸纳丹火,居然是个炼器的好苗子。
修士便不打算取他性命,教他一些基本术法后,给他扔到大梵山,让他替自己炼一些不好说的东西。
顾慎之问:“什么东西?”
“额……”旱魃刚一打磕巴,脖子上金光一紧,勒得他拼命咳嗽,“……我说!”
那东西的确不好说,因为让他炼的不是寻常的法器、丹药,而是妖怪。
不是炼化妖怪,而是把不同的妖怪放在一起,炼出一个新的妖怪。
当然,此举太过惊天骇俗,难度也巨大,修士带他一起试过十几炉,什么妖怪都扔进去试过,但是都没成。
要么扛不住丹火,一炉妖怪都死了;要么就是两个妖怪融合到一半,妖灵就开始互斥,最后也死了。
旱魃也是妖怪,他整日见同族受此灭顶之苦,心里好受,也想着逃,但都被抓回来了。
或许是他知道太多秘密,又或许是修士还用得到他炼丹的本事,就给他下了蛊毒,让他不得不留在修士身边。
直到有一天,那修士死了。
旱魃来不及拍手道好,就开始为自己的小命担忧,他身中蛊毒,没有修士每月一次的解药,或许也活不过多久了。
就在他等死的时候,又有一个神仙从天而降,在大梵山发现了他。
“神仙?你怎么确认是神仙?”顾慎之蹙眉道。
“有神格的,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隐藏修为,带着神格就降下来了。”旱魃忙解释,生怕说晚一句,就又被勒脖子。
“他人还挺好,想帮我解毒来着,但他也没见过这种毒,只能帮我压制毒发。”
“他的法号是什么?或者他长什么样子?”顾慎之问道。
“法号不知道,但他是一只凤凰。”
“凤凰?”顾慎之愣道:“哪里的凤凰?”
“好像是……万灵岛。”
==========作者有话说:==========
咳咳
第26章 第一阶段收官
凤凰, 上古神族,在三千年前大劫之后,几乎全部涅槃。
千年之内, 血脉凋零,如今在六界之中只余下三位。有二位是上古高神,在凤梧山避世, 不理一切恩怨。
唯有一位不同,便是玄凤。玄凤自小拜师紫薇阁元时真君,习得满腔救苍生之信仰。
在元时真君为神陨之后,玄凤尊真君遗志,独守紫薇阁数千年, 替其守道。
而后因同天帝理念不合,被赶去万灵岛, 协助乌桕管理妖灵。
这位天真太过的凤凰仙号又为静和仙君。
天界传言,武陵仙君屡屡去往静和仙君府邸, 就是为了求亲攀附,祈望于仰仗玄凤的关系在天界立足。
纵使顾慎之心大如牛, 行事作风不拘小节, 瞧着一副浪荡无心的模样,真不知有无被传言中伤过。
外界议论纷纷,顾慎之从不解释, 仿佛默认一般, 让此等逸闻轶事逐渐发酵成桃色的秘辛, 在天界广为流传。
可同为极阳宫主事的司命忍不了, 曾多次暗示顾慎之去解释清楚, 但总被顾慎之搪塞拒绝。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是因为玄凤失踪了。
百年前, 玄凤同顾慎之言明发现孔晖的踪迹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孔晖一事关孔雀一族,顾慎之不敢大肆张扬,只得想尽办法压住不提,并在六界暗中搜寻玄凤。
没想到以往遍寻不得的人,今日竟在这旱魃口中听到了消息。
顾慎之眼眸微暗,示意旱魃继续讲。
在玄凤救下旱魃后,曾作法将此地枉死的妖灵超度,而后把旱魃带离大梵山。
玄凤本意是想让他重新做人,可又怕旱魃贼心不死,放其入世后滥用能力造成祸患,或被别有用心之人再度裹挟,索性将他带回万灵岛山脚,半是管束半是拘禁起来。
除了定期帮他祛除蛊毒外,玄凤通他并没有过多接触。随着旱魃的蛊毒疏解,玄凤也几乎不再过来了。
直到有一日,玄凤带着一身伤来到了山脚,看似命不久矣。旱魃也惊疑天下之大谁人能伤了玄凤,旱魃匆匆止住他的伤,待玄凤醒来,却没让旱魃寻人医治,反而安排他扮作天机阁的修士,入山学习算术。
此举何其危险,简直羊入虎口,可玄凤坚持如此,并保证他不会被人发现。
旱魃深受玄凤庇佑,救命之恩必然回报,便认命去了。
不知是玄凤使了什么手段,旱魃扮作人形竟真没被发现,还在天机阁学了近百年的算术。
本以为日子就要这么过去时,沉寂多年的玄凤又出现了,并且给他下了新的命令,要他去雁鸣镇设局潜入王家,以王家人的三魂炼器。
“夺三魂的手段是玄凤教给你的?”顾慎之蹙眉问道。
“不算是教……就是给我了一个口诀。”
“单凭一个口诀就能收人三魂?”
旱魃急道:“我真不知道,或许是他之前就在王家设过法阵,口诀只是最后的法咒。我发誓说得全是实话,不敢欺瞒。”
是谁伤了玄凤?他又为何失踪?这么多年为何音讯全无?难道其中是有什么事情不能让自己知道的?
是玄凤不信他?还是他身边早已被渗透?可他们原本的谋划里,并未牵扯到修界,玄凤是要做什么?
顾慎之满头雾水,但不敢显露半分,开口问:“哪幻世境呢,这阵法是谁设的?”
“这是王家供奉的姻缘教主留下的,我就……启用了一下……”
顾慎之眯起眼睛,“两个阵法叠在一起,你是知道我们不好对付?”
“两个阵法?苍天有眼!我只用了那姻缘教主留下的阵法,何曾叠过别的,您明察啊!”
顾慎之自然不信,暗地里捏紧了金光,那旱魃被扼得双眼暴起竟也没改口。
难道他真的不知?
顾慎之缓缓松了手指,旱魃立刻大口喘气,继续哭诉着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情。
顾慎之敛眸,“你认识苍乐?”
旱魃愣住:“这又是哪位神仙?”
顾慎之不悦道:“你不认识他,他却从你偷偷留下的退路里逃走了。”
旱魃当即道:“那……那不是月牙吗?她姐姐命不好,生辰正好和姻缘教主想要寻的孤魂一致,几年前便被抓走了。一听我是要对付王家,她还给了我不少王家的消息,也就她知道我的生门在这。”
顾慎之眯眼道:“你最擅剥皮换骨,竟看不出那是月牙,还是别人套了月牙的皮?”
旱魃一脸悲色,“我真没认出来,我就是个旱魃,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您神仙们打架,我纯遭殃啊。”
顾慎之垂眸问道:“当初哪个修士是谁?”
旱魃道:“我忘了名字,只叫他崔道长。”
崔道长?还是器修?难道是崔鸣?这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见再也诈不出其他有用的消息,顾慎之便提出个金钩樊笼,将旱魃变小后丢了进去。
日出破晓,拨云散雾。
顾慎之收回金珠,解开王家宅院的束缚,赶着熹微的晨光去了趟市集。
城门楼下的竹编铺已经不在了,但在靠近竹铺的墙砖下面,压着一暗色布条,在灰白色的砖瓦下并不显眼。
顾慎之抻出布条,上面只写了两行字:“王家作恶多端,害我家破人亡。月牙愿以身心供奉孔雀明王,只求明王助我报仇血恨。”
雁鸣此地多信奉镇武真神,方圆百里都没有明王的庙宇,一位从未离开过雁鸣镇的姑娘,怎会在此处供奉孔雀明王?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假借明王之名,招摇撞骗。
这人不难猜,就是苍乐。
顾慎之叹了口气,手施莲花印,垂眸低吟往生咒。
布条悬在半空,被几道无形的梵音缠住,转瞬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在魔尊死后,投奔他的苍乐也受重创,本以为苍乐会找个地方藏匿养伤,谁料他竟铤而走险,来此地偷走未炼完的魂器。
苍乐为何要偷魂器?单纯为了给我找麻烦也不至于连命都不要了?还是因为他……
顾慎之骤然停下脚步,他踩着踏云幡悬到半空,提起樊笼,对笼子里的旱魃问道:“若有人问你魂器被谁偷了,你怎么回答?”
旱魃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很是实趣的老实道:“……您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
顾慎之轻笑了一声:“这是怕我了?”
他抬手送去一道仙气,将旱魃折断的四肢续上,声音轻下来道:“这魂器是你的罪证,若找到便即刻定罪,你要知道害了王家几十口可不算什么小事,是能将你打入地府,受尽刑罚后丢入畜生道。可……若找不到证据,谁也不能定你的罪,你还有几分活下来的可能。你明白了吗?”
旱魃一点就通,点头如捣蒜:“我不知道魂器的下落。”
顾慎之颔首笑道:“别害怕,你这么通人性,我也不会让你受苦。”
旱魃被这笑容骇住,只觉得浑身发冷,想不明白这人好端端地怎么笑得鬼气森森,忙颤声应道:“您……说得对,我都听您的。”
回到王家宅院,顾慎之抬脚便往陆南风所在走去,手还未搭在门上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慎之站在门口,错愕半晌,忙垂下眼眸,掸了掸衣襟道:“苏……苏兄,昨日你,你睡得好吗?”
那人早已穿戴整齐,脸上的半扇面具也戴得严丝合缝,见到顾慎之并未有过多情绪流露,反倒是客气极了,当即拱手作揖道:“昨日一时不察中了那妖怪的诡计,多亏武陵道友全力相助,敢问任务可解决了?”
顾慎之怔愣着瞧了他一眼,那人礼貌温和,一如几日前,初次同苏泓见面一般。
看来陆南风走了,竟连一个招呼都没打。
可人家那么大一个神君,为何要同你一个仙官打招呼呢?
顾慎之咽了口空气,提起嘴角又挂上了标志笑容道:“苏兄客气。待回极阳宫后,还请苏兄帮我在神君面前多美言几句。”
苏泓笑道:“武陵道友放心,神君对你定是满意的。”
顾慎之干笑了一声 ,便同苏泓一起启程回极阳宫复命-
仰仗搭档的强大,此番任务并未耗费太久,以至于顾慎之拎着旱魃去极阳宫述职时,司命一度以为他还没出发。
直到看见天命简书落了朱砂红封,司命收住下巴,站起身鼓掌道:“我的好仙君,你如此厉害,那狐君没给你拖后腿吧。”
顾慎之白了他一眼道:“讥讽什么呢,神君府的人不差,你直言夸他我也不会妒忌。”
司命道:“是了,都是头一次出任务,有的就能速战速决保质保量,有的……”
顾慎之瞪他,“有的怎么了?”
司命笑道:“有的貌美如花,金玉其外。”
往日被司命这厮刁难,顾慎之定要压上一头去,今日不知是累了还是怎么,反常的没搭理他,将旱魃丢过去道:“这是罪魁祸首,我大概审了下,只是幕后之人有些难办。”
司命提溜着樊笼,瞪着眼前的妖怪道:“嚯,是只旱魃。幕后谁呀?我听听有多难办。”
“静和仙君,玄凤。”
司命星君张着大嘴,一副智商不高的样子,他将眼珠转到顾慎之身上,磕巴道:“你……姘头?”
顾慎之扶额道:“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好歹是个星君呢你。”
司命将旱魃关进狴犴门里,落上锁道:“此事涉及凤栖山,前因后果须要上报帝君,好在你最近和神女走得更近些,不然也得一起调查。”
顾慎之纳闷:“怎么要上报帝君了,以往不都是极阳宫自行结案吗?”
“犯事的是神仙就得上报,以前不都是些邪祟妖怪吗?”司命迟疑了片刻,又道:“或许报给青丘神君也行,极阳宫之前群龙无首,因此才被帝君接管,眼下神君已到任,我先将此事禀明青丘神君,由他定夺后续之事吧。”
顾慎之抬眼道:“要不……我去同神君说?”
司命呦了一声,“太阳打哪边出来了,您又愿意加班了?”
顾慎之白了他一眼,“我是怕你汇报的时候添油加醋,给我按上什么莫须有的罪名,让我在神君面前难堪。”
司命笑道:“那你且去吧,我省得操心……对了,打听出什么来没?”
见他挤眉弄眼仿佛意有所指,顾慎之蹙眉道:“打听什么?”
“啧,神君那个旧情人啊……”
“……没有,我忙着做任务,哪有闲心管这个。”
司命摇头道:“都上职多少年了,这点道理还不明白吗?你就算把任务做得再好再快也没有用,因为它不关键,最最关键的是你直属上司啊。”
顾慎之怼他:“打探上司隐私,就是关键了。”
司命看他不成器的样子,摊手道:“罢了,也不指望你,我让杜璟下凡搜罗消息去了。”
顾慎之脸色有点难堪:“想不到你这么八卦。”
“嘶!总不能等外人向咱们传递神君的消息吧!我这是提前预判,早做打算。”
顾慎之低下头,多少是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依靠杜璟的实力,恐怕最后连这个人是男是女都查不出来。
顾慎之蹙眉道:“青丘神君曾被始乱终弃的流言是谁传出来的?”
司命一愣,“这还真不知道。”
“亏你还教育我呢,这传闻不丢人吗?你个极阳宫主事还让杜璟去查,不相当于变相认了此事?倘若神君是被人抹黑造谣,你还替造谣者冲锋陷阵。我要是神君,我准先扒了你这个糊涂鬼的皮。”
司命瞪大绿豆眼,一拍大腿,飞地一般冲出极阳宫:“说得对,我这就喊杜璟上来!”
见他跑远,顾慎之缓缓收回视线,转眸看向极阳宫内漫山遍野的卷宗。
除了几项神谕任务被束之高阁外,其余的都是已经落下红封的旧案。
顾慎之上前一步,从袖中挥出一道飓风,将卷宗如飞花落叶般卷入风中,简书被飓风冲撞得劈啪作响,朱封渐渐松散,快要冲破束缚。
顾慎之当即起势捻诀,几道刻有苍乐名字的卷宗登时闪烁金光,他抬袖一抓将闪光的几道收入袖中,卸掉飓风之力将其余卷宗一一送回原位。
顾慎之快步走出大殿,本想先回翠微峰,却被横空飞来的一道传音符拦住了去路。
“慎之,火灵不稳,速来相助。”
顾慎之眼眸一暗,他转头踩上踏云幡直奔万灵岛。
==========作者有话说:==========
一点点剧情揭开
第27章 没眼力见的弟弟1
万灵岛的前身是上古女娲真神补天时遗落一块蛇骨, 坠入西南海域后化作岛屿。
其三面环接赤海,毗邻洞虚天地,地处闭塞, 非人力可及。岛内气象独特,一岛同存四季,环境得天独厚, 引得神州无尽妖灵为避世而聚集。
巴蛇一族同为蛇属,也是岛内资历最深的妖灵,在这诗画一般的万灵岛上盘踞千百年一家独大。
但其并未独占一岛,多年之前便容留神州妖灵,为其提供庇佑, 只是唯独不许其在岛内修炼。
说是因岛内灵源实在稀缺,仅够维系本岛风水滋养, 所以不可用作他途。
可实际上是因为万灵岛的生息,关乎巴蛇一族的命脉。
巴蛇本是秉地脉浊气而生的凶兽, 炎黄之战后被打入神州,无意寻得万灵岛之宝地。
他们为摆脱凶兽恶名, 便挖出女娲蛇骨, 将蛇骨上的神灵化丹吞下。自此浊气被净化,巴蛇一族归顺臣服于天界,便为六界所容。
可吞噬蛇骨的代价是巴蛇一族需世代供奉灵源维系女娲神灵的遗托, 也就是这座岛。
如今看来这是一笔极为亏本的买卖, 但对当时的巴蛇而言, 却是唯一的生路。
还未抵达万灵岛, 就见眼前霞云如火, 美不胜收。
顾慎之好似不为所动,他一转脚步没有直接落地万灵岛, 反倒先停在洞虚天地。
落地后他褪去自己身上华贵装饰,换上一身粗布麻衣,又戴上面具,踏着接壤的银沙,一步一步行至万灵岛。
上岛之后蜿蜒前行,谨慎地避开妖灵聚居之所,沿着地道,走进玄冰地窟。
玄冰地窟阴寒至极,甫一进入,只觉寒气透骨,顾慎之眼睫面颊险些凝霜,全靠仙力撑着。
地窟幽深宽大,正中停了一具冰棺,冰棺前站着一位老者。
他头发花白一袭黑衣,佝偻着身躯,直愣愣地看着棺材里的人。
“你来了。”老人声如裂帛,一副苍凉之态。
顾慎之恭敬作揖道:“乌叔。”
乌桕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顾慎之顿了片刻,抬脚迈向那具冰棺。
冰棺里躺着一个黑发少年,玄衣乌发,肤色粉白,静静地躺在青玉枕上,仿佛熟睡一般。
乌桕抬手搭在冰棺上,叹息道:“慎之,我老了,总是在想过去的事。若当年我再坚定些,你弟弟和乌引是不是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顾慎之眉心一拧,重重地吸了口气,“乌叔,当年是我太任性了,做了不少出格的事,是我对不起您。”
乌桕缓缓地摇了摇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舍命救了乌引,还取出孔雀火灵维系神灵不灭,你不欠我的。”
顾慎之攥紧双拳,默不作声。
“罪魁祸首是孔晖,不要替他心怀愧疚,也不要为他手下留情。”乌桕扭过脸来,露出一双灰白的眸子,了无生气,如同死人一般暗淡,“我们都不能忘了,是被谁戕害至此的。”
“……我知道,玄凤也一直在追查他。”
“玄凤不中用,他太仁善,太天真,不可能找到孔晖。”
顾慎之思忖片刻道:“乌叔有玄凤的消息吗?他很久没回仙府了。”
乌桕轻哼一声,“他也很久没回万灵岛了,我以为他的消失,是你们二人筹谋中的一环。”
顾慎之敛眸道:“我会找到孔晖,让他交还出乌引的三魂,给您一个交代。”
乌桕道:“是给我们一个交代,你无火灵附体,全凭仙力硬撑,只会加速元神损耗,等元神耗尽,你也活不长……”
顾慎之打断道:“乌叔,我的命符在您手里,倘若哪天我真的力竭而死,您也能用命符勒令我的神魂,用以代替火灵供奉蛇骨。只要有女娲娘娘的神灵在,万灵岛和乌引就不会有事。”
乌桕痛心道:“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忍心看你走向死路!”
他转过身来,拍着顾慎之的肩道:“这些年你过得也不如意,孔晖之孽,若真要有人承担,但不一定是你呀,孩子。”
顾慎之瞥了眼肩头上枯槁的手,眸色冷下来道:“如今我是孔雀族长,族内无论谁犯了错,我都不会徇私。同样,我也不会允许他人越界干涉。所以……”
“您把追杀苍乐的人撤走吧。”
乌桕脸色一僵,“你在说什么?”
顾慎之从袖中甩出两道白简,简书当空展开,白底金子无不将过往示下,“苍乐当年能顺利找到魔尊并投效,是您出的力吧。可惜魔尊覆灭后,苍乐逃脱,您白费了心血。可您不死心又引他去了天机府,不巧的是我这次的任务目标就是天机府。”
乌桕沉默地看向他,半晌才道:“你找到他了?”
顾慎之沉默片刻道:“把您的人撤走,我亲自押苍乐给您谢罪。”
乌桕扬起下颌,一双灰眸斜睨着他,徒然笑了一声,“好啊……我不中用了,以后的事,全听你的吧。”
顾慎之拱手道:“多谢乌叔。”
乌桕挥了挥手道:“万灵岛的人都回来了,火灵得比往日燃得更旺才好维系神灵安定,劳烦你这次多传些仙力吧。”
顾慎之抿紧双唇,吐出一个字:“好。”
待顾慎之走出万灵岛时,已经是翌日清晨。
他在蛇骨塔前传输了一夜的仙力,元神内的灵源几尽耗干,身上的布衣早被虚汗打透,起身之时眼前一黑,险些就要摔倒再地。
顾慎之忙嚼了几颗补灵的仙丹,才从亏空的状态下缓了过来,缓步移回洞虚天地。
火灵不在体内,元神旧伤未愈,他本就修养得慢,且灵源今日丧失太多,已经远超顾慎之的极限,如今竟连踏云幡都唤不起了。
他盘膝坐在地上,打出一张传音符,叫青合派人去取古巫秘药,顺带再搭点什么东西一起掩饰一下,尽快送到仙府去。
顾慎之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将服下的仙丹全部克化,才生出一丝灵源,游走一周天后,渐渐归入滞涩的元神之中。
眼见终于有了几分仙力,顾慎之一刻也不敢停留,匆忙披上法袍,直奔仙府而去。
大圣孔雀的仙府可称得上天界最为奢华的一处宝邸,坐落于九天瑶池的上游,越过瑶池上的一座龙鳞珍珠桥,便见仙府所在。
府邸由宝石砌墙,金砖铺路,珊瑚为柱,龙骨为檐。在紫霭霞光照耀下,仿佛如孔雀展羽,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往日回府前,顾慎之都要从各个角度审视府邸一番。若在哪侧没折射出完整的孔雀彩光,便当即就要再找织女补些云镜来,誓要完美才肯罢休。
可今日没这个心情了,他顶着一头虚汗,抄近路越过珍珠长廊,直忙着快点钻进府里用巫术养伤。
巫术一向在天界被视为禁忌,不仅因神巫自古势如水火,互相为敌,更因巫术之法偏锋险绝,动辄伤及本源,极难修复。
唯一的好处就是见效快,能令枯竭的灵源一日回春,但代价是永损元神。
当时习得巫术是为了对付孔晖,但没成想孔晖还没见过几次,全用巫术来修补灵源了。
旧伤未愈,新伤又起,如此几番下来元神上的残缺只会越来越重。
虽是饮鸩止渴,可顾慎之没有选择,他还没抓回苍乐,没救回乌引,没找到孔晖……
他还不能死,他得撑住了。
也许是驶得太急,元神处那死缕仙力也要耗尽,顾慎之干脆翻下踏云幡,捂住酸涩的胸口,跌跌撞撞着踩着珍珠桥朝府邸快步而去。
珍珠桥上的每颗白珠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颗颗珠圆玉润,饱满光亮如银镜般,平日里只摆在府前做装饰,何曾真的踩上去过。
甫一落地,顾慎之只觉脚下一滑,他未来得及稳住身形,就扑在地上顺着桥面滑了下去。
顾慎之无瑕顾及颜面丢脸,反而庆幸能少走两步。他正要起身,就看见一双绣着忍冬花的银月靴踩着阔步,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
“不去神君府回话,竟跑来此处玩滑梯?武陵仙君还真是童心未泯。”陆南风垂眸赏着他,高抬起棱角分明的下颌,冷酷极了,没半点伸手相助的意思。
顾慎之眼眸一缩,陆南风怎么来了?!
他虽心虚,但仍装作风轻云淡的从地上爬起来,收回西子捧心状,站定道:“神君。”
陆南风换掉了青丘神君的玄袍,而今身着一袭银月色长袍,着玉冠,配环佩,长身凛然、轩然霞举,一副尊贵仙俊之态。
顾慎之忍不住瞄了他好几眼,暗道他打扮这么俊俏给谁看呢?难不成当了神君之后,就被自己传染了骄奢的毛病?
陆南风依旧大方,他报臂而立,对上顾慎之的视线,挑眉道:“好看吗?”
顾慎之耳朵一红,低下头去,“神君神仪明秀,举世无双。”
陆南风轻笑了一声,“举世无双啊,若是同静和仙君相比,谁更胜一筹?”
顾慎之惊诧,从前也没觉得他这么自恋,果然人一有了权力就开始放飞自我了吗?
可于公于私顾慎之都不敢得罪他,忙道:“自然是神君。”
陆南风追着问:“神君什么?是神君更俊?还是神君没他俊?”
顾慎之感觉自己脸也红了,只得哄他,“神君更俊。”
陆南风哼哼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昨日为何不来神君府述职?武陵仙君该不会是在怕我吧?”
顾慎之撒谎向来不打腹稿,张嘴就道:“神君恕罪,昨日我在翠微峰有些琐事耽搁了时间。马不停蹄地赶来回来后,正想梳洗一下就去往神君府回禀,没料到于此处遇到神君,真是好巧。”
“是吗?”陆南风冷下话来,“不巧我昨日无事,四处闲逛,去了一趟翠微峰。可你那些弟弟们同我说,你已多日不曾回来过了。”
顾慎之心下一沉,陆南风怎么会去翠微峰?他做什么去了?
见他脸色有变,陆南风也不悦道:“难道武陵仙君是去私会哪个密友?便要如此遮遮掩掩,不欲让人知晓。”
不知是自己的浪荡形象在他心里太根深蒂固,还是陆南风飞升后哪道雷给把他的精明脑子劈傻了,跟他完全讲不出道理,顾慎之只好硬着头皮道:“神君,请慎言。”
陆南风冷笑道:“怕什么?你如实说了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不是么?”
不,你会的。
顾慎之默默地想,他袖子里的白简还没还回去呢,先不论陆南风对他还有没有旧情,单凭他渎职,就足以让陆南风借题发挥,给他找点麻烦。
本就寂静的空气更是停滞,顾慎之就站在自己家门口被上司堵门审讯。得亏天还没有大亮,神仙们都还在夜会周公呢,不然以他的风评,准能再传出新的谣言去。
见耗不过他,顾慎之正要把重新编好的腹稿说出,就听天边有座银船疾速驶来,一位少年扒着船沿大喊道:“哥!你要的药来了!”
==========作者有话说:==========
顾慎之:哪能怎么办,亲生的。
陆南风:?
顾慎之:……我是说,爸妈亲生的。
第28章 没眼力见的弟弟2
听到小舞的声音, 顾慎之脸色倏地一白,此刻身边还站着陆南风,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只得狂使眼色,求求小舞这个笨蛋赶快消停一点!
千余年前,大劫刚过, 在孔雀一族余下的后辈中,只有苍乐和小舞是他的胞弟,其余都是族人留下的孩子。
苍乐还未叛逃前,二人分工得当,顾慎之整日去天界抗压受罪, 苍乐则留在翠微峰照料族内的孩子们。
待苍乐走后,顾慎之实在分身乏术, 奈何亲弟弟小舞岁数太小,性格也软弱, 不堪大用。他便从族人中选了一个沉稳的,代替苍乐行看顾之责, 那个人就是青合。
青合年岁不大, 但心性成熟,或许是早年在圣地见过太多战火,他对天界的安稳之态很是向往。在苍乐叛逃的当日, 顾慎之应接不暇之时, 就是他出面稳住翠微峰的骚乱, 帮顾慎之留出几分喘息的余地。
因此青合极受顾慎之信任, 族内族外很多不好说的事情, 青合都有所了解,办事也很是稳重。
可顾慎之没想到, 一向靠谱的青合今日发了什么失心疯,竟让小舞这个笨蛋过来送药!?
小舞一向淳真直爽,早年得鸿钧老祖喜爱,破格留在紫霄宫旁听。而今年岁稍大,闲来无事便被派去瀛洲同老祖座下仙人一同看管灵源。
族内之事,还是棘手的更多,顾慎之乐得他离远些,莫要掺和进来。
只是眼下小舞不明真相,倘若他在陆南风前面多嘴乱说,以陆南风的脑子准能猜出个大概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小舞自然是没看懂他的眼色,他端着个匣子,笑嘻嘻地蹦下了船,指着他哥乱转的眼珠子问:“王兄,你眼睛咋了?老眨啥呀?”
顾慎之一把推开他的爪子,磨着牙道:“无碍。”
小舞觉得他哥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挺瘆人,便转眸看向身边八风不动的冰山酷哥,当即眼前一亮,挥手道:“陆大哥,你也在呀。”
顾慎之怔住,怎么回事?小舞何时认识得陆南风?还这么亲切的打招呼,叫……大哥?
有外人在前,陆南风不由得褪去几分戾气,瞥向小舞手里的匣子,问道:“送的什么药?”
顾慎之抢道:“一些寻常滋补丹药而已,天界丹养之风盛行,我也不能免俗。”
说罢,他便伸手接过小舞的匣子,催促道:“没什么大事,就回翠微峰吧。”
小舞发着愣,他看了看他哥,又挠挠头,一脸疑惑地低喃道:“难道是我拿错丹药了?”
顾慎之耳灵,当即横眉瞪他,这药还能拿错?!青合最近怎变得如此不靠谱!
没等顾慎之作出反应,就听小舞朗声道:“王兄,青合说这不是滋补丹药呀,他说这个功效是什么,一粒见效,一日回春,越战越勇……”
顾慎之的脸当即就绿了,一把抓住他怒吼道:“你瞎说什么呢!”
小舞被吓了一跳,他得有多少年没见过顾慎之发火了,不禁缩着脖子认错道:“王兄,你别生气,我……我也是听青合说的。”
一旁陆南风的脸色更绿,他死死盯着顾慎之手里的匣子,眸子里快要喷出火来。
哪怕他不懂天界丹养的鬼话,但什么药能一日回春越战越勇?他作为一个活了千百年的正常人还是听得明白的!
顾慎之昨夜不在翠微峰,不回仙府,也不知去哪鬼混了一个晚上,消失不见没有音讯不说,今晨一见他脚步虚浮竟亏空这个样子!
如此还尤嫌不够,竟要还派自己的亲弟弟取这种药来蓄力了?!
陆南风瞪向顾慎之,一双明眸溜圆,瞧着更比罗刹。且顾慎之一脸恼羞成怒,竟然还慌张地别开脸,回避他的视线。这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更是坐实了他心中的想法!
顾慎之怎变成如此轻浮的模样!?
陆南风血气上涌,两眼一黑,全凭一腔怒火撑着!
顾慎之瞄他一眼,暗道不妙,纵使多年未见仍能一眼看穿陆南风那道既幽怨又委屈还震惊的视线意欲何为?
反正自己维系千百年的清白绝对不在了!
顾慎之沉默反思,这局面怎么就他娘的变成捉奸现场了?
他忙趁着陆南风从冰山进化成火山的节骨眼上,推走身边的这个祖宗,催促小舞道:“得了,这没你的事了,你快走吧!”
再不走,你马上就能看见你哥滑跪了。
小舞不明就里地被抵开两步,见他哥情绪不对,生怕他又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忙补了几句:“只能用一粒,别偷吃啊……”
顾慎之:“……偷吃个鬼!你给我闭嘴!”
顾慎之将人连拖带拽地赶上了船,见小舞乘船折返远去,还未转身回眸就察觉出一道噬人的视线无声扫了过来,顿时脊背发凉。
顾慎之迎着那道刺目的目光走回去,膝盖莫名软了一下,他暗骂自己心虚什么,都是小舞那小子瞎说,陆南风瞎想而已,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好怕的!
虽然心里想得明白,但顾慎之还是不敢造次,仿佛比在万灵岛传输灵源那会还虚。
顾慎之软下话来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陆南风盯着他,半晌咬牙道:“……哦?我虽不怎么好奇,但你若是偏要说,我也可以听听。”
顾慎之瞥了他一眼,又低头清了清嗓子道:“事情是这样的,昨日我发现苍乐的踪迹,一路追他到万灵岛,打斗之时不慎中招,还被他逃了。小舞送的这个药,是……早年圣地带来的灵丹,专克苍乐的手段。没明说是怕你觉得我如今连苍乐都打不过,挺丢人的。”
陆南风的脸更冷了,他嗤笑了一声,道:“顾慎之,不想说我也没逼你,骗我有意思吗?”
这话有真有假,但顾慎之深得说谎诀窍,事实不够,情绪来凑,他立眉高声道:“我没骗你!昨日万灵岛岛主乌桕也在现场,你若不信,大可去寻他对峙。”
陆南风转眸看他:“急什么?”
顾慎之啧了一声,“小舞这孩子说话做事一向不走脑子,平白几句话就险些毁了我的清白,我能不着急吗?”
陆南风蹙眉,怀疑他这些话的真实性,他敢让乌桕哪个老东西作证,恐怕昨晚是真的去了万灵岛,而没在其他地方鬼混。
就在陆南风审视着顾慎之将信将疑之时,小舞又驾驶着银船折返回来。
顾慎之瞬间一个头两个大,迎上去将他拉到一边问道:“又怎么了?”
小舞从袖中掏出一道公文,大剌剌道:“对了王兄,我差点忘了,这是你让青合起的辞呈。青合说昨日司命没在极阳宫,怕你着急用,就先让我带过来了。”
“辞呈?!”陆南风耳力极佳,他两步并作一步地迈了过来。
顾慎之当即伸手要抢,可晚了一步,被陆南风抢先夺下。
陆南风紧绷着一张脸,将黄绢展开,飞速扫过那一行行措辞严谨,论调充分的小字,眼眸中的火苗越烧越旺,简直都要变成实质,马上喷发出来。
完了,全完了……
虽然重逢时,顾慎之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逃,但下凡一遭,经历了许多事,且趁陆南风醉了两个人稀里糊涂的吻了个不知天昏地暗之后,他其实就没那么想走了。
全因为他发觉自己还挺享受同陆南风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顾慎之知道这不好,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可眼下这个情况,顾慎之不得不走了。再不离开极阳宫,他要么把陆南风气死,要么被陆南风打死。
陆南风将拿辞呈抖开,递给顾慎之看:“为什么递辞呈?你在躲我?就这么不想同我有交际?”
顾慎之道了句没有,但这话又轻飘飘的,不能让人信服,便道:“我是这几年有点累着了,恰好想歇一阵而已。”
小舞不明所以,但看哥哥一副怂包模样,还以为被欺负了,忙挺身而出,解释道:“陆大哥,你别误会我王兄。这么多年来他从没请过一次假,不怕苦不怕累,一直都兢兢业业的。”
“哪怕天地大劫之时,极阳宫都被炸塌了,他还在坚持上职,我就没见过比他更敬业的神仙了!”
顾慎之瞳孔地震,他惊骇地望向小舞,连冲上去堵住他嘴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顾慎之从前咋就没发现这孩子的嘴是战争级别的,上嘴皮下嘴皮轻轻一碰,就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他准备的一切攻防。
他上前一步,攥住小舞那张不受控的嘴唇子,将他押向银船,压低带着震怒的声音道:“你……你不是还得回瀛洲吗?快去吧!”
小舞被捏得生疼,也不知他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连身后的银船都被他顶地偏移了好几丈远。
或许是羞怒上头,顾慎之的元神里平白迸出一股仙力,一脚给小舞踢了上船,告诉他就算天塌了也别再回来了。
摸不清头脑的小舞已驾船飞远,他终于不能添乱了,反正这也乱到没边了。
顾慎之掐着腰微喘了几口气,多少有些力竭。
“顾慎之。”陆南风在他身后唤他,声音是哑的,让人无端想到厉鬼低喃。
顾慎之阖上双目,他想明年今日自己的坟头草能长得多高,够不够把小舞这死孩子埋进去的。
“没想到六界倾覆之祸都不抵我来得吓人,是该夸你克尽厥职?还是该怪我恐怖如斯?”
事已至此,顾慎之只得认怂道:“神君息怒,我……我是一时糊涂,想着自己曾经做得那些错事,实在惭愧万分。怕留在你眼前给你添堵,所以我才……”
陆南风静静地睨着他,嗤笑道:“你解释什么?你以为我费尽千辛万苦飞升得道就是为了你,是吗?”
顾慎之当然不敢自作多情,他闭上眼想要个了断道:“自然不是,神君宽宏大量,不如就放我……”
“顾慎之。”陆南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对你、对一个当初把我始乱终弃的混蛋,至今还抱有任何留恋呢?”
顾慎之怔在原地,喉咙霎时紧得要命。
陆南风拿着辞呈一步一步向他迫近,他垂下头去,呼吸打在顾慎之的耳朵上,那动作亲密无比,像极了一对爱侣。
可他说出的话,却锋利得胜过世间一切利器,在顾慎之心口豁开一道碗大的疤,
“难道是我对你太过纵容,让你竟还敢同以前那样把我一脚踹开?!”
陆南风掌心骤然升起一道烈火,将手中的辞呈烧作一片飞灰。
炽热的火焰燎得他眼眸映出猩红,整个人都有种压抑不住的偏执,他嘴角勾起,露出一种很陌生怪笑,扯得这张俊朗的脸都扭曲了几分,“顾慎之,我还没玩够呢,既然你不想在极阳宫上职,”
“我就在你脚上铸条铁链,栓在我府里做只笼中雀可好啊?”
==========作者有话说:==========
顾慎之:那就直通大结局勒,胖橘会头秃。
胖橘:不要那我做借口啊(#`O′)
第29章 别撒娇!
顾慎之的双膝当即就软了, 他曾见过这个笑,在影峰陆南风醉后帮他疏解之时就是如此笑!
彼时还以为是时隔太久记错了,但陆南风此刻就是那副邪样, 还说着如此孟浪的话!
顾慎之打了个哆嗦,他不是傻的。
相比于去神君府当神宠,还是留在极阳宫当牛做马吧, 起码最后不至于被搞得太……难以描述。
他正想出声辩解,但心里却渐渐响起另一个声音。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拖累陆南风了吗?此刻就是和他断开关系的最好机会。
陆南风说过,他如今最烦的就是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窝囊样子。
做笼中雀多半是气话,毕竟在天界名声还是很重要的。自己已经声名狼藉, 好不容易飞升的陆南风肯定不愿在明面上同他扯上关系。
倘若自己摆出一副破罐破摔的认命架势,陆南风会不会觉得索然无趣, 或许也就厌弃了他。
从今以后,二人一刀两断, 再也不必互相纠缠,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顾慎之缓缓抬起头, 双眸闪烁着不安, 他抬眼又瞄了一眼震怒的陆南风,低下头小声道:“精金的。”
陆南风眉心高蹙,怒到极点, 听不明白他说的鬼话, “什么?”
顾慎之咬下牙, 心一横道:“笼子要精金的, 鎏金也成, 最好镶上南洋的金珠和波斯的宝石,看着贵气些。”
陆南风:“……”
陆南风:“还有什么要求?”
“啊?”顾慎之想了片刻, 继续道:“要圆笼不要方笼,笼底弄个缠枝莲纹吧,最好是镂空雕的,不然太死板。”
陆南风:“……用不用再给你按扇琉璃门?”
顾慎之摇头道:“配上琉璃不好看,换成彩金的吧,再填上点玛瑙点缀就行。链子也用鎏金的,最好包上一层羬羊皮,找不到羬羊使山羊也成,软乎些。”
陆南风盯着他,半晌道:“顾慎之,逗我好玩吗?你以为我真不敢对你做什么?”
顾慎之是想等着挨骂,没想到陆南风竟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研究起鸟笼来了,他皱了皱鼻子道:“不是你先说笼中雀的吗?”
重逢后,二人甚少就一件事如此平静的对话,方才的怒不可遏被顾慎之这么一搅和,倒是让陆南风的火气消下去不少,让他不禁想起曾经来。
陆南风睨着他,问道:“你的功德攒够了吗?”
顾慎之一怔,装傻看他,“啊?”
陆南风道:“翠微峰还有八个孔雀,大多还是少不经事的年纪,早年虽被剥夺神籍,但神印还在。若要成功飞升,留有神印必须先抹除,之后再抗下九十九道雷劫才算得道。你在极阳宫如此卖命的上职,不就是为他们积攒功德,以求今后的雷劫可以少抗几道吗?”
顾慎之眼眸微动,并不言语。
陆南风继续道:“我刚入主极阳宫,若失了一个得力干将,致使天命运算周转不开,我也会因此失了面子。眼下不是我需要你,是极阳宫需要你,你也同样也离不开极阳宫。”
顾慎之对他眨眨眼道:“你也会怕丢面子?”
陆南风瞥他一眼,心想也就只有你从不在乎面子。但见顾慎之听进去了,他趁热打铁道:“要把你关进笼子并非玩笑,只不过眼下把你留在极阳宫对我更有利而已。我是想把话说开些,省得你胡思乱想,耽误了工作。”
眼下这人端是个正经模样,仿佛方才气到发癫的那位神已经抽身仙去了一般。
陆南风把话说开,二人之间只是依靠极阳宫各取所需,因此便可短暂的放下恩怨,并肩同行。
多好的说辞,理应让顾慎之心口松快一些。
因为从今往后,他就不用提心吊胆,生怕人家再因前尘旧爱找自己的麻烦。
时过多年,陆南风依旧大方,为了要以天命任务为先,连面对曾经把自己始乱终弃的人都能一忍再忍。
真是位大公无私,高风亮节的神仙楷模。
顾慎之无意努了下嘴,心中那块大石头不仅掉下去了,还砸出一道沟壑,坠得他心底生疼。
陆南风蹙眉:“你撒什么娇?”
顾慎之:“……您那只眼睛看见我在撒娇了。”
他发觉话一说开,好像就对陆南风这个神君没什么敬畏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陆南风哼道:“还不承认,你死心吧,我不会再吃你这一套了。”
顾慎之:“……”
啊,也没什么不好的。
顾慎之后撤了两步,吐出一口气道:“我先回府了,一个时辰后去回禀此次天命任务,神君不用在这等了。”
陆南风没动,他负手而立,瞥了眼孔雀仙府,“挺奢华的。”
顾慎之看他一眼,不说话。
陆南风又道:“神君府离此处不算近,折返一趟挺麻烦的。”
顾慎之把头垂下,不接茬。
陆南风站了一会,转眸瞧他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顾慎之把手里的匣子默默藏在背后,婉拒道:“神君恕罪,多有不便。”
陆南风讥诮道:“怎么?金屋藏娇了?”
他这人怎么三句话不离嘲弄,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恐怕都要堪比话本里的金莲了!
顾慎之不忿,咽不下这口气。
他上前一步,微抬下颌,茶色的桃花眼一挑,对着陆南风露出几分得意的娇色,故意笑得意味不明道:“神君在意?”
陆南风一错不错地望着他,半晌才道:“你别败坏极阳宫的光辉形象。”
顾慎之又上前一步,胸膛只差一寸就能贴上陆南风的,他勾着唇,笑吟吟地凑近道:“哦?我以为,神君是怕我坏了你的光辉形象。”
陆南风微不可察的滚了滚喉咙,赏着顾慎之的眼眸微颤,似乎在负隅顽抗。
顾慎之不急着缴械,他探出手指沿着陆南风肩线慢悠悠地抚了上去,微凉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摩挲着陆南风的喉结,气声道:“为了神君的名声和面子,我就不请神君来趟我这趟浑水了,怎么样?”
“啪嗒!”身后传来重物坠地之声。
顾慎之怔然回眸,就瞧见司命瞪大了那双绿豆眼,瞧鬼一样地瞧着紧贴在一起的二人。
顾慎之:“……”
司命不愧为上职多年的老油条,他也不管掉在地上的那道白简了,当即转过身去假装路过,自言自语道:“最近用眼太多,我看人都模糊,先回去吃点丹药养一养吧……”
“你回来!”顾慎之上前一步喊住司命,转头就扯了扯陆南风,低声喝道:“你快和他解释一下,他嘴快传出去怎么办!你的名声不要了!”
陆南风微抿嘴唇,那样子像是在憋笑,他清咳了一声,“司命星君。”
司命没法再装瞎了,他缩着脖子,干笑着迎了过来,“神君也在啊,哈哈真巧,您不说话我都没瞧见。”
这瞎话说得都没眼看,陆南风身量那么高,杵在这像根汉白玉的石柱子一样,怎可能瞧不见。
顾慎之没工夫腹诽,正想解释道:“司命,我们方才是……”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陆南风拦腰拉回身前,他挣扎,他反抗。陆南风不理不睬大手揽住,张嘴就道,“司命星君所来何事?”
司命怎敢抬头,只恨眼珠子不能扣出来撇了,磕巴道:“神神神君,小仙有一事急禀。”
怀中人挣扎得像条游鱼,就快要脱手而去。陆南风只好依照记忆,在顾慎之腰眼极有技巧的一捏,那人果然停止了挣扎,变作微颤,扭头用含着水光的漂亮眼眸瞪他。
陆南风心中很是爽利,语气都轻快几分:“什么急事?”
司命忙道:“万灵岛传来消息,玄凤死了。”
“玄凤?”陆南风对天界这些人的名号还不算熟悉,不知司命指的是哪位仙家。
“就是静和仙君,他留在万灵岛的本名石,今晨……碎了。”司命道:“万灵岛乌桕连夜赶来极阳宫回禀此事,事关神仙命殒,小仙不敢托大,只得先同神君禀明。”
静和?听到熟悉的名字,陆南风不由得垂下眼眸,去瞧怀中人。他迟钝的发现,在司命说完玄凤之死后,顾慎之安静的可怕。
顾慎之瞪着双眼茫然地望着司命,惨白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僵硬地伫在陆南风怀中,连呼吸起伏都休止了一般。
陆南风眼眸一缩,即刻环死了他。
细微的痛意让顾慎之回了回神,他偏头看向陆南风,眼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悲悯,而后他低喃了一句,似是抱憾又似惶恐:“我好像……又做错了。”
“什么?”陆南风问他。
顾慎之不答,反而冷静下来,挣脱了陆南风的怀抱,跟司命道:“先去万灵岛接回本命石,确认玄凤是涅槃还是神陨。此事关乎凤梧山,天帝早已闭关多年,天界大事均由应元帝君做主,此事还需上报帝君。”
司命道:“早先未寻到神君,我怕凤梧山先来天界寻说法,就先同帝君言明了。玄凤的本名石也由乌桕一同带来,已确认无误。”
顾慎之缓缓垂下眼帘道:“好。”
虽对天界错综复杂的神位关系了解不多,但陆南风也从此二人对话中听出个大概。
但此事实在蹊跷,顾慎之刚从万灵岛回来,玄凤就死了?这是巧合,还是诬陷?
司命偷瞄了二人一眼,委婉道:“也不知是乌桕年岁大记错了,还是怕担责胡乱攀咬,他说昨日上岛的除了一众妖灵外,还有武陵仙君。若神君昨日就同武陵一起,那绝对是他胡言乱语,不得信任。”
没等陆南风张嘴,顾慎之抢道:“他说得没错,昨日我在万灵岛。”
司命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你几时回来的?”
顾慎之不答,却道:“极阳宫的刚查出玄凤有异,就出了此等事,凤梧山也不会放过我们,你先回去稳住极阳宫的星盘,不用担心我。”
且看青丘神君同顾慎之二人关系非比寻常,司命虽满腹疑问,但也只好先行退下,只求这非常的关系能在此救武陵一条小命。
待司命走后,沉默多时的陆南风终于发问了,“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无论是伪证,还是袒护,当然不能白帮,或许趁机还能……
可顾慎之却望着他,惨笑一声道:“我恐怕,没机会为你继续效力了。”
陆南风:“……”
陆南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猝然笑了,对顾慎之道:“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会有点长进。没想到现在也是这样,一遇事就要逃,就要放弃。”
顾慎之蹙眉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就单说玄凤一事,我是极阳宫的神君,你的顶头上司,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向我告知此事因果。而不是在我眼前,同司命一起打哑谜。”
陆南风上前一步,拦在顾慎之身前道:“现在,我给你机会,在无可挽回之前,告诉我此事的前因后果。你放心,若你真是有违天界戒律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我绝不会为你求情,但你必须告诉我实话。”
“别再让我像千年前那样,被你耍得身心俱疲。”
==========作者有话说:==========
顾慎之:不讲不讲。
第30章 分手?解释?
说到顾慎之与玄凤的关系, 不得不提及到苍乐和孔晖,在那段时期里,顾慎之还是以本名孔灿在天界行走的。
当年在孔雀一族受审后, 孔灿拒绝圣地的邀请,冒着被神族孤立的风险仍要留在天界,其中缘由并未可知。
天帝对孔雀一族并非全然信任, 便派长留在紫薇阁的玄凤下到翠微峰,美其名曰协助孔灿,实则是监督孔雀一族。
玄凤是个绝对的好人,可惜当时孔灿对他了解不多,只把他当作天帝放在翠微峰的眼睛, 不然事情最终也不会落得如今的这个地步。
在翠微峰时,孔灿对玄凤一直不冷不热, 他不求玄凤能在天界为自己美言,同样也不怕玄凤讲自己的坏话。
毕竟从孔灿那时的处境来讲, 已经算是跌落谷底,糟得不能再糟了。
为拯救孔雀一族狼藉的名声, 那段时日孔灿算是耗尽心血, 不仅整日被叫去紫霄宫听鸿钧老祖洗涤论道,还出重金协助遭殃的神仙们重修仙府。
忙到几乎没空休息,整个人瘦得厉害, 连衣带都能多绕两圈。
如此勤勉讨好, 孔灿却动辄得咎, 还被骂作沽恩市惠。
他年轻, 还有些心气, 装作不在乎流言,以为日久见人心。但没曾想, 还未等到天界神仙发觉出他的真善美,就遭来了灭顶之灾。
而带给他灾祸的人,就是他的亲弟弟,孔苍乐。
此事或许还要更早一点讲起,孔雀王孔昭领孔雀一族自圣地而来时,不仅带来上乘佛法,还带来大量财富。
为了在天界站稳脚跟,孔昭便以高价买下六界内的几大灵源脉络,以此供养天界诸神,算是交了一个投名状。
在当时这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毕竟那时天界亨通,时运正盛,灵源如江河湖海滔滔不绝。六界各处大大小小的灵源脉络随时都能生冒出来,没人在意在意孔雀占据了多少灵源,又抽取了多少上供天界。
可当天界经历过几场毁天灭地的动乱之后,大多灵源都被妖魔污染,六界之中千百年都不会再有灵源诞生。
孔雀一族所掌控的几大未被污染的灵源脉络,即刻成为了可供天界运转的唯一灵源。
那时孔雀仙府门前每日来拜会的神仙络绎不绝,精金造的门槛没过五日就要更换,一时之间孔雀一族风头正盛。
直到天帝审判孔雀一族之时,诸多神仙都觉得时机已到,便趁机高呼造势,试图让孔雀交出灵源脉络。
天帝仁善,念在孔昭降魔有功,驳回一众提议,仍将灵源留给孔雀一族主掌。
灵源一事虽然关键,可孔灿实在分身乏术,他忙着在天界当不图名利的好神仙,所以只得将灵源交由胞弟苍乐看顾。由苍乐汲取六界灵源,按需供给天界诸神。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弟弟,且二人戮力同心,一同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日,孔灿对苍乐极度信任。
可有一日,玄凤同他说苍乐私下在扣减诸神灵源挪用别处,致使有几位天官不满。
孔灿自然不信玄凤,便亲自去问苍乐,苍乐只说是运输失当。这也不算大事,下次补上就好,孔灿提点他两句,便将此事搁置不理。
玄凤自然不信此番措辞,他原是怕孔灿分身乏术,担心灵源被未知妖魔污染。但他蹲守苍乐几次后才发现,就是苍乐在窃取灵源,将其从供给天界的源流中抹去踪迹,不知用作何处。
一想到孔灿对苍乐包庇,玄凤起初认为此事逃不出孔灿的授意,并打算自己私下调查。
他悄悄跟随苍乐,见苍乐攒够一大笔灵源后,将其带出翠微峰,交给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孔晖!
孔晖被放逐去化外之地时已被废除全部修为,他是怎么逃出天罚,又为何会出现在此?
诸多疑问,唯有捉住孔晖才算得解。
玄凤当即出手,却被孔晖以一吊诡之术逃窜,他只得先抓苍乐回翠微峰同孔灿对峙。
孔灿对此事全然不知,对苍乐所作所为心痛不解,可证据确凿,没法抵赖。此事若捅上天界,不仅苍乐逃不出天刑,就连孔雀一族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喘息之余,也将付之一炬。
孔灿多次逼问苍乐,为何要容留孔晖引火上身,但苍乐并不解释,只一味的劝他顾及手足之情,趁眼下只有玄凤知晓此事,趁其不备就先在翠微峰了结了他。
或许是因家族变故太大,孔灿自认苍乐变作如此卑鄙之态是疏于管教所致,他也难逃其咎。
孔灿痛心疾首,愿大义灭亲,同玄凤商议明日一早就一同将其送押天界,寻天帝请罚。
只要天帝可以留苍乐一命,孔灿愿交出灵源,接受天界提出的一切条件。
玄凤并无异议,也愿在天帝面前替他担保。
原是万无一失之举,可悔就悔在,二人心软,容留苍乐在翠微峰待上最后一夜。
那晚,苍乐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且心中对孔灿的心狠而绝望,便寻机哀求看管他的族中小辈将他放跑。
因苍乐在翠微峰对小辈们颇有照顾,且小舞更甚,见不得自己亲哥哥赴死,心软之下便犯了大错。
翌日,孔灿得知此事之时,苍乐早已逃出天界不知所踪。他虽气得震怒,可于事无补,无奈之下只得先行随玄凤去天帝处领罚。
不知玄凤同天帝说了什么,待孔灿进入凌霄宝殿之后,降下的惩罚是从孔雀神君降为武陵仙君,没收全部灵源交由紫霄宫管辖,并让孔雀一族在翠微峰幽禁百年,以示惩处。
能留下命来,已是天帝大恩,孔灿自然没有异议,但玄凤并未如此想。
玄凤以为此等惩罚太过严重,便当堂同天帝争吵起来,在诸神面前毫不留情的驳了天帝的颜面。最终也因看顾灵源不慎,罚去万灵岛历练。
临行前玄凤同孔灿道歉,认为是他害了孔灿,并言明,他并未将孔晖一事汇报给天帝。所以单因灵源失窃,苍乐畏罪潜逃一事就下如此惩罚,实在是过重了。
孔灿问他为何将最重要的隐去?
玄凤只答,此事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怕贸然提及孔晖打草惊蛇,他去万灵岛后也会追查。
这是一滩浑水,若非与本族有关,孔灿本人绝不愿去趟。
玄凤却没独善其身,秉承师尊元时真君教导,甘愿以身入局,只为真相大白。
且这段时日,多亏有玄凤在翠微峰守着,拦下不少想要借机使坏的天官,才让孔雀族中小辈得以安生。
于公于私,此间蒙恩诸多,孔灿虽从未对玄凤当面言谢,但却一笔一笔的记在心中。
经此一役,二人算是交心。后来追查孔晖,为引人耳目,二人便将会面地点选在万灵岛。
两位没有仙侣且貌美俊朗的男神仙频频在天界之外会首,实在是惹眼,便传出不少流言。
为不影响玄凤名声,孔灿自愿担下这风言风语。
可百年前,玄凤最后一次同他见面时说找到孔晖踪迹后,就从万灵岛消失了。
他生怕玄凤遭遇不测,但见其留在万灵岛的本名石无恙,也就说明玄凤平安,顾慎之不敢大张旗鼓,只能动用自己的关系在六界悄然搜寻。
原以为此事会一直拖下去时,消失已久的玄凤就在旱魃的讲述中出现了。
在旱魃的故事里,玄凤的所作所为全然不像是一位出自紫薇阁元时真君座下的高徒,倒像是一个整日混迹在妖魔之中的邪神。
极阳宫正要将此事上报,未有定论之际,玄凤就死了。
怎么看都觉得过于蹊跷,像是有人在借玄凤之死掩饰什么。
无论如何,玄凤都不该死在不白之冤下。
无论如何,顾慎之都必须还他一个清白。
哪怕这个清白的代价,是将他自己拖入深渊。
顾慎之缓缓垂下眼眸,对于陆南风的逼问,他没办法全盘托出,只得将此事以另一个角度道来。
“被囚禁在翠微峰那些年,玄凤帮我良多,他是个好人。所以我接下来说的事情,虽与他有关,但他绝对是被陷害的。”
陆南风抿唇不答,他听顾慎之先说了一堆玄凤的好话后,又将天命任务里旱魃所述之事转述,最后顾慎之又道:“昨日我虽身在万灵岛,但并没有遇到玄凤,只是同乌桕叙叙旧。”
陆南风沉默片刻道:“你知道这前因后果听起来像什么吗?”
顾慎之知道他想说什么,便道:“像是……包庇。”
“像是你在得知玄凤闯祸之后,不仅没有即刻上报,反而去万灵岛通风报信。玄凤怕东窗事发而潜逃,路上不知遭遇何种不恻畏罪身亡,或者是得了什么手段毁了本名石,从而金蝉脱壳。亦或者……”
“是你爱而不得,对他痛下杀手。”
陆南风睨着他,眼里没什么感情,“无论如何,你都逃不了干系,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我说实话,是吗?顾慎之。”
顾慎之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陆南风轻笑了一声,“你同玄凤是什么关系?为何屡屡帮他隐瞒,哪怕因此赌上你在天界这么多年的经营,也要留他一个体面?你该不会是……心悦他吧?”
顾慎之眼眸微颤,他意识到此刻竟也是同陆南风一刀两断好机会!
玄凤之事牵扯甚广,顾慎之免不了要再上审讯台,他也清楚这次自己并不能全身而退,与他有牵连的人恐怕都要遭殃。
趁着杜璟这厮动作慢,还未挖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料来,眼下是最好的时机来将二人的关系断干净。
顾慎之呼吸一颤,一想到即将脱口的话喉咙眼就像一团棉花糊住,微微张开了口小心呼吸。双手却背在身后死死捏住那个匣子,像是能从中汲取什么勇气一般,他眨了眨眼,从嘴里硬生生地挤出几个字道:“……你,说得对。”
话音落地那刻,二人之间阒然无声,仿佛苍天已死,万古同尘。
顾慎之将头深深埋下,分明他才是侩子手,为何快刀落下那刻却感受不到一丝畅快,心口反而如被千刀万剐那般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好啊……”陆南风扯开嘴角,想让自己看着释然一些,“两情相悦?还是你一厢情愿?”
顾慎之立在原地,一声不吭。
陆南风后退了一步,无声地吞下一口空气道:“很好,祝你得偿所愿。”
珍珠桥前静悄悄的,陆南风走了。
顾慎之守在桥边,纵使此刻霞光万丈,珠辉玉映,也填补不上形影单只的萧瑟。
他怯懦得甚至连陆南风的离去背影都不敢回望,等人影消散于天际后,顾慎之才慢吞吞的抬起眼。
可目之所及,空空荡荡。
顾慎之呜咽了一声,他缓缓蹲下身来,张嘴狠狠地咬着拳头,强迫自己咽下所有悲泣。
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无耻了,没理由还会这般痛苦,如今怎差劲到了此番地步,竟然连个混蛋都当不好。
只是因陆南风竟对他说……
祝他,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真是天大的笑话。他已辜负了太多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偿所愿了。
半晌,顾慎之踉跄起身,用那双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的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清醒了不少。
他攥着匣子回到府里,半个时辰过后,巫药开始发作,元神仿佛瞬间被置入火海,顾慎之痛得蜷缩起身体,紧紧地咬住下唇。
他没有似往日一般吃止痛的丹药,只是牢牢地抱住陆南风留给他的长萧,密不可分地仿佛能将其融入骨血。剧烈地疼痛无情蔓延到他四肢百骇,顾慎之汗如雨下,浑身战栗不休,可他尤觉不够。
应该再痛一些,再痛一些吧,痛到让他觉得足够弥补自己欠下的债就好了。
可痛意却渐渐褪去,似乎是存心不让他销债太多。
金乌负日而起,炽热的日光拨开云霭,照进寝殿,如一把滚烫的刻刀,一寸一寸地凌迟顾慎之冰冷的身躯。
脸颊未干,顾慎之无声地倒在榻上,如同死过一般。
一张千里传音符不合时宜地越过窗楹,飞至顾慎之虚焦的眸前。
符篆灿然燃尽那刻,一道少年的声音缓缓传出:“王兄,我找到巴蛇的三魂了,已用术法将其收下,只是无法确认是否是乌引的,因为三魂里……好像还融进了另一种蛇妖的魂魄。”
顾慎之错愕半分,便当即回神起身,送出一道传音符追问。
此桩心事已经纠缠他太久,他片刻也等不了了,连哭花的脸都来不及洗,立即推门而出,下凡要去寻青合问个明白。
顾慎之火急火燎地朝外奔去,一脚刚踏出仙府,正要唤出云幡,却被人攥住手腕猛地一拽。
那人用尽了力气,顾慎之被扯得脚底一绊,眼看失去平衡要摔上墙壁,后背却被一张大掌稳稳抵住。
那人的掌心消弭了冲击,但仍让他心惊片刻。
顾慎之蹙眉抬眼,还没发火就撞上陆南风泛红的双眸。
陆南风瞪着他,恶狠狠道:“顾慎之,你给我解释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
陆南风:老婆不要我了怎么办!!!要变异了!偷掉胖橘5w存稿!
胖橘:???不是??
(所以存稿见底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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