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和笨蛋上
“你……”顾慎之瞪着洛隆多吉, 眼眶泛起酸意,嗓子眼像被棉花糊住一般,说不出一句整话。
顾慎之站起身, 披上衣服急冲冲地就要走,可都走到门口了也不见人来拦,他站定了脚步, 红着眼去看洛隆多吉。
只见洛隆多吉的眼里也泛起了泪光,在昏暗的烛光下,他那双幽绿的眼眸带着几分难舍,几分怅然。他凝望着顾慎之,似是想说什么, 但终觉没有说出口。
顾慎之一咬牙,怒道:“混蛋!”
洛隆多吉匆忙站起身, 快步走到顾慎之身前,认错般垂下头去, 他张了张嘴,话音未出却已落下两滴泪来。
他抬袖使劲擦着眼泪, 直到那不算柔软的布料将皮肤擦得泛起了红, 他才放下手,用那张强忍住哭泣的脸,望着顾慎之, 郑重道:“对不起, 我是混蛋。”
顾慎之瞪着他, 眼里的情绪从恼怒到委屈, 他一撇嘴, 抬手抹掉眼泪,狠狠地锤了洛隆多吉两拳, “你当我是什么?你又当你自己是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欲念、占有、非我不可?若我心里有别人,你还真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得忍下去?!这还是爱吗?”
洛隆多吉眼眸一沉,他抿住嘴不说话。
顾慎之气得直接扯住洛隆多吉的领子,将他挺直的身板拉弯,同自己对视道:“爱是自私的,但也要合乎人情,夹生饭你也吃得下去,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怪癖!”
洛隆多吉一懵,“以前?”
顾慎之二话不说,张手就扒开洛隆多吉的衣服,将他紧实的胸膛彻底暴露出来,指着他背后几道疤问道:“这疤怎么来的?”
洛隆多吉回首一瞧,眉头蹙起,思忖片刻道:“小时候不听话,师父用戒尺打的。”
“什么戒尺能打出鞭伤来,再说你师父那手不能提的虚弱模样,他能打出这么狠的伤吗?”
洛隆多吉表情一滞。
顾慎之又拉起他的手腕,指着那一道极浅的齿痕问道:“这个呢?这个伤怎么来的?你长在这清幽古寺,身边除了僧人就是僧人,庙里连条狗都没有,这是谁咬的?”
洛隆多吉眉头拧在一起,整个人陷入一种难解的沉默之中。
顾慎之指着自己道:“是我咬的,当年你在黄沙阵里舍命救我,用血帮我解毒,这是我咬的!”
洛隆多吉猛地抬眼看向顾慎之,眼里露出几分惊疑,他道:“我没有这个记忆……”
“好……”顾慎之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一闭,大步上前,一手摸上他温热的后颈,一手搭在他宽厚的肩上,踮起脚抬腿勾住他坚实的腰身。
这暧昧的动作,顾慎之做得实在太过熟练,洛隆多吉僵在原地,却下意识伸手将人抱了个满怀,心跳快要从胸膛里迸出来,耳边又传来顾慎之温热的吐息,“这个姿势,熟悉吗?你干我的时候,就爱这么摆弄我。”
洛隆多吉的脸色瞬间涨红,他的身体竟然先一步起了反应,眼看就要抵到顾慎之的小腹,他想错开腰,却被顾慎之张嘴咬住耳垂。
整齐的牙齿在洛隆多吉耳朵上来回切磨着,顾慎之终究还是没狠下心。
他松开嘴,瞧着着那被咬得绛红的耳朵,心软了几分,便含住耳垂安抚似的舔舐着,含糊道:“你是笨蛋,我不是。陆南风……我都认出你了,你怎么还没想起我……”
陆南风的眼眸狠狠地颤了几分,他阖上双眸,四肢百骇止不住的战栗,过往记忆如山呼海啸般倾覆过来,将他全然淹没……
再一睁眼,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一暗,陆南风大手托起那条挂在腰上的腿,将顾慎之整个抬起,丢在床上。
忽地落在坚硬的泥床上,顾慎之闷哼一声,正要看他发什么疯。
陆南风整个人就压了下来,猛地攫住他的双唇,急迫地挤开齿缝,含住他的舌头,吞噬他的津液,呼吸粗重得像是犯了什么病一般,疯狂得好似要把他整个人都吃下去。
顾慎之被亲得浑身发软,呼吸不畅,手也要软趴趴地离开陆南风的后颈,却被那人报复性地咬住了下唇。
陆南风的眸子沉得骇人,似多年没有开过荤的恶狼一般,紧盯着顾慎之,他不容置喙地将顾慎之的手再次举起,勾住自己的脖子,哑声道:“抱住,别松开。”
顾慎之哼哼了一声,作势推抵他,“嗯……我怎么知道,你想起来没有?我才不和笨蛋上/床……唔,你摸哪呢?!”
陆南风低声笑道:“摸能让你k活的地方,嗯……别咬。”
顾慎之松开他的鼻尖,腿一用力就将人勾了过来,二人鼻息交错,细汗淋漓,热得浑身发烫。
顾慎之甜腻地喘了一声,舔舐着陆南风的唇珠,含糊道:“搞那么认真干嘛……”
陆南风抬眸看他,似乎是埋怨他一眼:“会疼。”
顾慎之亲上他眼皮,笑眯眯道:“不疼,你快点……”
陆南风不认同地摇了摇头,继续开拓着他的版图。顾慎之咬着唇吭叽一声,他垂下眼,直接上手摸住上作案工具,痴笑道:“这么大呀。”
陆南风呼吸一滞,动作都迟了片刻,似是在强忍着什么。
顾慎之飞了他一眼,浑不在意地继续摆弄着作案工具道:“你疼不疼呀,难不难受呀?”
陆南风俯下身,细细密密地从顾慎之的眉眼吻到鼻尖,鼻尖吻到嘴唇,他喘着粗气,快要到极限,眼尾飞红地盯着顾慎之道:“松手。”
顾慎之从善如流着揽着他的脖颈,亲吻他的脸颊,娇声道:“快来……”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高原的清月悬于长空,澄澈的月影映照着真爱之人,祝祷他们此生相守,永不分离,余岁喜乐,万事吉祥。
翌日,晨光刺破云霭,顾慎之被耀眼的光束晃醒了。
他拉过陆南风的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挡住那阳光,想继续蜷在陆南风温暖的怀抱里睡觉。
这副懒洋洋的模样实在可爱,陆南风不由得笑了一声,他低下头在顾慎之柔软的唇上轻轻一吻,轻声道:“该起了,今日得向师父言明赐福一事。”
顾慎之努了努嘴,双手握住陆南风的大掌,悄悄从他手底下露出一只眼睛,朝陆南风眨道:“还要赐福呀,昨天那么多福源都不够吗?”
陆南风捏着他的手指道,“这是破阵的最后一项了,依照佛法接受赐福后,咱们就能离开了。”
顾慎之点了点头,但疑惑道:“这真是相柳的阵法吗?怎么感觉这次同之前的不一样,起码没那么凶险了。”
陆南风笑着嗯了一声。
顾慎之当即仰起脑袋看他,一双金眸很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陆南风的躲闪,他当即扑到陆南风身上,骑着他问道:“你搞了什么机关,快说。”
陆南风扶着他的腰身,怕他摔下去,叹了口气道:“相柳的阵法构造是依照幻术,第一次没设防中了他的圈套,这次我便在入阵之时也构设了一个迷阵。毕竟单论幻术的使用,世间无有能比过青丘的。”
顾慎之恍然道:“所以,这个阵法是构设的?”
“不全是我,这尊时轮金刚是相柳带来的,起初以为是邪神,没想到人家是正神。”陆南风失笑了一声,“我还想着将金刚一起压制,就被佛力弹了进来,失去记忆,成了洛隆多吉。好在时轮金刚心胸开阔,并未同我过多计较。”
顾慎之点着他的脑袋笑道:“笨蛋,那相柳在哪呢?被你压在何处了?”
陆南风拉过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亲吻道:“待我接受赐福后,法力恢复那刻,相柳就会复苏,届时还得请你助我,一举将他拿下。”
顾慎之道:“好,神君有言,小仙自然无所不应。”
陆南风眉头攒起,“叫我南风,不要叫神君。”
顾慎之拿乔道:“这多不好呀,传出去还以为我不讲礼仪。”
陆南风托着他一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顾慎之又被压在身下,陆南风挠他的痒肉,哄他,“叫南风,叫南风。”
顾慎之痒得哈哈直乐,他搂过陆南风的脖颈,小声道:“叫你亲亲,亲亲爱人。”
陆南风耳根一热,嘴上说了句胡闹,便又低下头去,同顾慎之吻在一起。
二人嬉闹了一会,时候实在不早,陆南风简单梳洗过后,就要去寻寺内师父,走之前替顾慎之拉好被子,轻声道:“仪式大概在这几日就会进行,先好好休息几天。”
顾慎之埋在被子里点了点头,目送陆南风走出门后,脸色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
他扶上自己的心口,元神上的旧伤很久没有发作了,这并非好事。
若是发作,说明元神还在对抗着裂痕进行修复,可若是一直不变……
顾慎之长长地送出一口气,巫药或许不能再吃了,可眼下乌引刚被救回来,分魂合魂更需要法力灵源,他得像个办法把这个谎继续圆下去。
起码不能被陆南风看出来。
顾慎之抱着被子,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他想,他们和好了吗?
亲密的事做了,羞人的话也说了,陆南风还像以前一样爱他,他们大抵是和好了吧。
不知为何,顾慎之心里空落落的,他张开手,摸着从窗边透出的光束,暖洋洋的,很舒服。
可一朵阴云忽然升起,遮住了晨阳。
光芒消散,抓握成空。
==========作者有话说:==========
*:仓央嘉措《曾缄七言之一》
第62章 亲亲爱人
说服一个老人不易, 说服一个有信仰的老人更是难乎登天。
陆南风这一去,半天都没有回来。
顾慎之在榻上来回滚了几十个来回,厚重的羊毛被都块要被他踏破了, 门口愣是一点动静都无。
漫长且无聊的等待,实在让人心焦,顾慎之掀开蒙在脸上的被子, 啧了一声。
他早就该想到的,这老僧人不可能通情达理,没准还要借机来惩罚陆南风,他不能坐视不理。
顾慎之撑着腰站起来,走到水盆前仔细洗漱干净, 将法袍穿戴整齐,推门去寻人。
还未走出几步, 顾慎之就听到宝典内传来一群僧人念经之声,咪咪嘛嘛哞哞……
梵文经法念得整齐又庄重, 语速快却不急,像是祝祷, 又像是净化。单听此音, 世间再烦躁的心恐怕都能因此而得到平静。
顾慎之顿住了脚,由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他站在宝殿外的□□铜造像旁,抻长脖子, 探出个脑袋, 去张望着陆南风。
果然, 陆南风正跪在宝典内, 五六个老僧人将他团团围住, 面对着时轮金刚默念佛法。
顾慎之眉头锁紧,这是在做什么?
该不会是认为陆南风喜欢男人是中了邪, 趁机要把他超度了吧?
顾慎之心中一慌,却又忙摇了摇头,这可是正经寺庙,怎么会如此荒唐?且陆南风要是察觉不妙,他也不会傻呆呆地留在原地不动。
顾慎之收回视线,决议还是回去再等等,可他还没往回走两步,诵经的声音猝然停了下来。
一个僧人用苍老沙哑的声音,道了句梵语,大意意思是,“汝心果已定否?纵使历苦遭难,终无退悔?”
陆南风沉声道:“然。”
“取剃刀来。”
听闻此言,顾慎之脚下当即转了个弯,也顾不上贸然闯入是否合乎礼仪,径直就冲进宝典之中。
原本跪坐在陆南风身侧的僧人们已纷纷起身,一人端着净水宝瓶以指弹水,洒在陆南风身侧;一人在背后燃起松香,烟雾飘渺如在神殿;陆南风的师父身着一明黄色的朗袈藏袍,一手持金刚铃,一手接过梯度刀,就要挥刀下手……
“等一下!”顾慎之喝了一声,两步跳进宝殿之内,同陆南风跪在一起道:“活佛在上,弟子是孔雀明王座下天文护法,今日我愿抛下过往一切加持,以身侍佛,渡陆南风得道。弟子无怨无悔,只求活佛手下留情,别让他……剃光了头!不要光头!”
宝典之内,俱是一静,连香灰都滞了一息。
陆南风先回过神来,他忙张开手将顾慎之朝身后一拦,用梵语同师父解释道:“他并非刻意阻拦仪式,而是担心我的安危。”
陆南风指了指那把还没有巴掌长的梯度刀,继续用梵语解释道,“他怕利器会伤到我,他担心我,担心则乱,请您体谅。”
顾慎之瞪大眼睛,坐起了身看着陆南风道:“你说什么呢?我是说我不要光……唔……”
陆南风捂住他的嘴巴,小声道:“不会剃光的,只是割掉一缕头发。”
听到这话,原本张牙舞爪,险些要用几句蹩脚梵语去和几个和尚辩经的顾慎之,霎时慈眉善目了起来。
顾慎之一屁股跪坐回原地,稳重又乖巧地对着各位僧人行了个标准的佛礼,几次叩首后,他安静地站起身退到门外,含着一抹得体的微笑,用梵语道:“您请。”
拿着梯度刀的老师父也对他还了个礼,继续着被打断的仪式。
待将陆南风发尾的一缕墨发割下后,用白色哈达包了起来,送进时轮金刚前的香炉之中。
火焰升起的刹那,几个僧人再度阖目诵经,直到火苗间歇,仪式结束。
老师夫走到陆南风身前,用手掌抵在他的额头,送了一句祝福。
而后他折回顾慎之身边,用不算标准的汉语同他道:“他修得的是瑜伽士,白衣罗汉无需剃度,且放宽心。”
顾慎之面色猝然一红,他忙低下头去。
老师夫摸了摸自己的光溜溜的脑袋又道:“光头真的很难以接受吗?”
顾慎之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忏悔道:“对不起,是我狭隘了。”
老师夫拍了拍顾慎之的肩膀,笑着走出了殿外。
实在丢人,顾慎之想就地挖坑给自己埋进去算了,就是不知道时轮金刚他老人家介不介意多一个人在这陪他。
陆南风起身走到他身前,虚揽着他,垂下头,一双绿眸一错不错地盯着顾慎之问:“若真的剃了光头,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顾慎之撒谎不打草稿,他嗨了一声,红着脸正色道:“怎么会呢,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
陆南风双眸一眯,“是吗?早知如此,我就申请剃光了。”
顾慎之耸了耸肩,一脸惋惜道:“真可惜,仪式结束了。”
陆南风睨着他,低声道:“不用仪式,我回去也能剃掉。”
顾慎之伸出手,摸了摸他光滑浓密的墨发,感叹道:“多好的头发呀,别跟它较劲……”
顾慎之朝着陆南风眨眨眼道:“有那工夫,你不如多跟我较较劲。”
陆南风勾起唇角,拉着人朝屋内走去,“让我看看,你怎么跟我较劲。”
门外野风呼啸,烛火晦明不辨,暧昧的光影映照在两条交/叠的人影之上,空气中渐渐升起旖旎的热浪,顾慎之难耐地哼了一声,大口喘息着求饶道:“别玩了,让我去吧……”
陆南风垂下头,仔细舔舐着顾慎之嘴边的残挂着的银丝,低喘着笑道:“不是说要较劲,怎么还没开始就投降了。”
顾慎之又忍了一会,实在抵不住陆南风那一点点地磋磨,他把手也伸过去,想同陆南风一切操纵着作案工具,却被人无情地将手扣在背后,抵着他道:“不要急,耐心一点。”
顾慎之觉得自己都要爆了,他咬着下唇,将眼睛张得圆了一些,可怜兮兮地盯着陆南风道:“难受,亲亲,我难受……”
多年未见,陆南风的忍耐能力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他只是呼吸微颤了几分,咬着牙忍住了冲动,低下头亲了顾慎之一口,轻笑道:“那你告诉我,若有朝一日,我容貌不在,你还爱我吗?”
顾慎之努着嘴挣扎了一下,徒劳无功,他心里暗叹了口气,知道陆南风还记着剃度的事呢,忙道:“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一个肤浅的人,以前我也没在意过你的面貌,不是吗?亲亲爱人……”
陆南风倒是受用这句话,手上的速度加快了一些,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停下来问道:“那要是光头呢,容貌不在你爱,光头还爱不爱?”
顾慎之蹬了蹬腿,终于认命道:“爱爱爱,快点,陆南风……亲亲爱人,我的明王,快来渡我……”
陆南风呼吸一紧,眸色瞬间暗了下去,他俯下身舔舐着顾慎之的脖颈,含住他的耳垂,在顾慎之耳边哑声道:“我也爱你。”
这一折腾,又是过了半夜,顾慎之只觉得手脚酸软,丝毫动弹不得。
不知道是陆南风进步太快,还是他底子太虚,顾慎之感觉自己要被掏空了。
以前的陆南风羞涩为多,这个不敢碰,那个不能摸的,每次都把顾慎之衬托得像是一个急色鬼一样。
虽然也很好玩,但顾慎之总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强人所难,会不会太过浪荡了些。
可这几天的陆南风跟学了什么不好说的秘术一样,丝毫没了以往的羞涩持重,真是什么都敢做了。
顾慎之红着他,趴在他怀里,一边使唤着陆南风揉腰,一边琢磨着日子,还有三天便是正式赐福之日。
那时双修密法要按密宗经文所引来进行,内容繁琐,二人估计又要耗上小半天,可单这两日的放纵顾慎之已经有力有不逮的预兆了。
不能再做了,他需要修养。顾慎之想这可不是自己偷懒,而是密法传授实在重要,万不能有半点纰漏。
陆南风的大手很热,只是贴在后腰都觉得发烫,他妥帖地按着顾慎之的腰眼,小声问道:“还疼吗?”
当然疼,但顾慎之摇头道:“你多揉揉就更好了。”
陆南风亲了下他的额头,低声道:“那我下次轻一些。”
顾慎之想,下次再说吧,纵欲可耻啊可耻。
顾慎之摸了摸陆南风俊朗的脸蛋,手指头搭在他鼻梁上撩拨似得摸着,小声问道:“咱们进到幻境几天了,若是超时了可怎么办?”
陆南风道:“不会的,相柳的魂力没那么抗烧,再熬他两天,等他油尽灯枯,我们再出手。”
顾慎之点了点头,他道:“我觉得玄凤的死,相柳也一定知道些什么,他的幻世境里有凤凰的羽毛,多半就是玄凤的。”
“只有羽毛吗?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顾慎之眼眸一闪,小声道:“之前一个逃跑的族人的,算是族内丑闻,正好借此机会解决了。”
陆南风道:“为什么你的族人会和玄凤在一起?玄凤在追杀他吗?”
顾慎之含糊道:“玄凤帮我忙而已。”
陆南风蹙起眉,似乎有些不解,他问道:“解释不通,相柳看似对你的那个族人恨之入骨,且玄凤也在追杀他,他既然已经身死,为何相柳还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痛快可言?”
顾慎之一怔,他听到陆南风继续道:“若相柳和玄凤都同他有仇,为何他们二人不携手去对付,最后偏要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难道说,你的族人,还没死?”
==========作者有话说:==========
会修(已修),无大改
第63章 最后的放纵
陆南风感觉怀中人身体一僵, 他低下头去看顾慎之,问道:“怎么了?”
顾慎之垂下眼帘,压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埋头蹭了蹭陆南风的胸膛,小声道:“有点冷……”
陆南风立刻提起被子,将怀中的裹得只剩个脑袋露出来, 他在顾慎之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低声道:“不想这些了,睡吧。”
“嗯。”
星月高悬,夜色无声,身边人滚烫的胸膛起伏趋于平稳之际, 顾慎之睁开了眼睛。
难道孔晖真的没死?
可他失了肉身,只剩一缕残魂, 又能跑到哪去?
不修仙,不练魔, 反而要改修恶鬼道了?
这可不是他一向的作风,孔晖此人极善攻心, 且极度自负, 他可不是一脑热就会尽弃前功,另辟新途之人。
且在此幻世境中还出现了玄凤的羽毛,他们一定在此处有过交手, 可交手之后呢?
是孔晖不敌玄凤, 故而金蝉脱壳?还是相柳渔翁得利, 趁机重伤孔晖?
那玄凤又是怎么死的?他的尸身究竟在何处?
顾慎之眼眸一暗, 相柳这人, 实在关键,必要时他需得避开陆南风, 先审相柳。
他心中隐隐有着不妙的预感,心口像是被秤砣扯着般,惴惴不安。
须弥山的天,总是亮得都很早,薄雾缠着朝霞,辉映泼洒雪山,美得像是一场梦。
陆南风雷打不动地早起去洒扫古寺,顾慎之也爬起来穿衣服,可刚一冒头就被人又塞进了被子里。
陆南风将窗遮了遮,俯下身用唇碰了碰顾慎之的,温热的大手摩挲着他微凉的脸蛋,小声道:“再睡会儿。”
顾慎之昨夜忧思,自然是没有睡好,但又不想同陆南风分开,努起嘴道:“我不想离开你。”
他刚起床,声音还软乎乎的,一双眼睛向陆南风望了过来,似春江水,油润又潋滟,实在破人心防。
陆南风叹了口气,打着商量道:“外面冷,你受不得寒。睡一觉起来后,我就在你眼前。”
顾慎之的眼睛弯成月牙,痴痴地笑道:“好的,亲亲。”
陆南风低头亲了亲他,替他掖好被子,见人听话地闭上眼睛,便起身离开房间。
一觉也不知睡了过久,顾慎之再睁眼时,陆南风果然已回来了,小凳子上摆着碗热气腾腾的清茶和糌粑。
顾慎之耸了耸鼻子,嗅到一股谷物焦香,他舔了舔嘴唇,朝陆南风伸出手去,“回来啦?”
陆南风走过去,接过他的双手环在身后,顾慎之顺势搂紧他坚实的腰身,枕在陆南风腿上。
陆南风热乎乎的,抱起来很温暖,顾慎之拱了拱脑袋,舒服得半眯着眼睛问道:“今天还要去礼佛吗?”
这语气娇软,问出来的话尾音都带着钩子,摆明了是要君王不早朝。
陆南风笑道:“师父准我几天休,这几日都陪你。”
顾慎之咧开嘴笑道:“那我们今天做什么呀?”
刚问完,顾慎之又接道:“我想去外面看看。”
顾慎之实在是怕方才的那种问法,会让如今开了荤又食髓知味的陆南风,回答出什么将他整日都钉在床上的答案。
好在陆南风并未朝那处想,他扶起顾慎之,端来热茶道:“东侧有一处静湖,接连冰川,清澈见底,纯然不输天池,一起去瞧瞧看。”
顾慎之捧着茶碗笑道:“好呀。”
陆南风又道:“明日可去西边的草野,哪里天低云近,实在辽阔。若你不喜,南边也有一处原始密林,气候不似这般寒冷,倒又几分神州热岛的意味,里面的杜鹃终年开着,也是一道奇景。”
顾慎之搁下碗,一双眼中不掩惊讶,“我以为幻境中能拟化出须弥山和那尊上乐王佛已是极致了,没想到还有如此多的神景。”
陆南风笑道:“晚上还有星云和银河,也很美。”
顾慎之将头搭在陆南风肩膀上,亲着他的下颌肯定道:“相柳那毒物可搞不出这么美好的东西,这是你为我做的?”
陆南风“嗯”了一声,顾慎之又问道:“你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好东西呀?”
陆南风眼眸微动,似是有些羞了,他赧然地摸了摸鼻尖,扛不住顾慎之的追问,便低声道:“分开的这么多年,我一想到你,就会幻想重逢,幻想你我终会重归于好,会逍遥快活地踏遍世间雄奇瑰丽,伴着星月入眠,枕着霞蔚苏醒。”
陆南风耳尖一烫,他凝望着顾慎之,弯了弯闪着微光的眼,柔声道:“鸿雁雎鸠比不上我们恩爱,莲理双枝更不及我们缠绵,更遑论日月星辰、清风明月,他们都不及你我朝夕相伴,岁岁相守。纵使沧海变换,桑田几度,天地相合,我们也不会再分离。”
顾慎之眼眸猛地一颤,视线倏地模糊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止不住地坠下,心口像是被人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循环往复地又酸苦又甜涩。
当年分开后,顾慎之也幻想过重逢,可每每念及陆南风,总是觉得亏欠得太多,愧疚如山海将他整个人填平淹没,让他只敢留在深不见底的深渊,怀抱着过往的温存度日。
他对不起陆南风,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作为一个罪人,一个欺瞒者,他怎敢奢望,他不配幻想。
他应当被痛恨,被唾骂,被不耻,被孤立,应当带着一身罪孽堕入地狱,身受无间之苦,永世皆无归期。
可陆南风太美好了,如暖阳,如煦风,让他动了念,发了疯,拼了命地想从恶鬼地狱中爬出来。
哪怕知道自己根本见不得光,他也想在粉身碎骨灰飞烟灭之前,再一次卑劣地拥住这份骗来的,转瞬即逝的美好。
顾慎之哭得太凶了,泪水决堤,浑身颤抖,莫说言语,甚至连呼吸都不能。
好在被惊慌的陆南风死死揽住,他才没有倒落在地。
陆南风的眼也犯了红,他擦着顾慎之的眼泪,可这人的眼睛像是开了闸的堤坝,指腹刚擦拭了面颊,眼泪就紧着从眼尾涌出来,连指缝里都沾了对方滚烫的泪意,把他的袖口浸得发潮。
陆南风慌了神,以为是自己素来的冷淡寒了他的心,甫一剖白又太过直接热切,才会让人这般悲喜不已。
陆南风轻轻揽过了顾慎之,翻身上了床,将这个泣不成声的人整个圈在怀里,像是捧着一盏精美又易碎的琉璃灯,小心翼翼地吻去他的泪水,一声声地,一句句地用尽此生听过见过的全部情话,一股脑地倾斜出来,笨拙又真挚去哄他。
“都是我不好,今后绝不会再让你难受了,不哭了好不好。我发誓,要是今后再惹顾慎之生气,我就……”
顾慎之张手揽住他的脖颈,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双唇,将那未尽的誓言碾碎在二人的唇舌齿间。
暧昧的水声滋滋作响,急促的喘息越攀越高,顾慎之伸着舌头不要命似得勾着陆南风的,舔舐他,吞咽他,将陆南风的一切全盘接受。
顾慎之好似又变成那只急色鬼,只不过这此他更像要陆南风感到舒服,他扯开陆南风的衣服,啃噬他的喉结,□□他的锁骨,温热湿软的舌头一寸寸蔓延下去。
陆南风忙止住他,却被顾慎之压了腕子,被狠抓着十指紧扣。男人觉得舒服的点无非就是那么几个,顾慎之仔细钻研着,虔诚又认真地吞咽,哪怕因物体太大,操作不利被噎得蓄满泪水,他也不停,他就想让陆南风舒服。
理智告诉陆南风眼前人的底子已虚得不行,纵使他眼下生龙活虎,但元神有损,实在是禁不住操劳,他拦着顾慎之,低喘着气,哑着嗓子道:“不,等赐福哪日再……”
顾慎之却全然没了理性,或是说他不要理性,不顾安危,他只要陆南风。
青筋瞬间绷起,陆南风咬牙闷哼一声,浑身一颤,拉扯顾慎之的手慢了一拍。
顾慎之抬起脸,殷红的嘴唇有些肿胀,像是挤上白蜜的樱桃,散发着甜腻又咸涩的滋味。
顾慎之舔了舔嘴唇,仍觉得不够,他趴在陆南风身上,听着这人砰砰的心跳,他才觉得心口有几分松快。
说好的镜湖星月全被抛掷脑后,顾慎之不停地缠住陆南风,游鱼戏水,双珠戏龙,飞鸟凌空,人间快活。
一波平息,顾慎之带着一身热汗,又一次不体面地爬回陆南风身上,满足又向往地摩挲着怀中人的肉身。
陆南风局促地夹着腿,他不敢再升出反应,但凡有一点势头,顾慎之便会立刻起身扑上来,而后用尽办法缠着他再来一次。
这是陆南风肖想多年的人,他不可能不放纵,他也想要宣泄,但眼前这人不对劲,很不对劲。顾慎之行为上奔放热烈,但几次对视他都在回避自己的目光,像是藏着什么一样。
顾慎之似乎发现陆南风心不在焉,他又覆上去,含着湿热的喘息,在陆南风耳边道:“南风,我要你……”
陆南风别开脸道:“休息吧,你累了。”
顾慎之盯着他的侧脸,见人蹙着眉,他眼眸一酸,心口狠狠地颤了几分,又落出泪来:“你不舒服吗?对不起……”
陆南风忙转过脸来擦拭他的眼泪,急着安慰道:“我没有不舒服,真的没有。不要哭,不要哭……”
“对不起……对不起……”顾慎之埋在陆南风的耳边,一句句道:“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陆南风揽着他的肩头,安慰似地拍着,低叹道:“你没有不好,我们之间无需道歉,我就在这,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顾慎之呜咽了一声,他攀着陆南风的脖颈,如身在悬崖攀着唯一的树干,失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进嘴里,是苦的。
他小声道:“真的……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俺回来勒!
第64章 第二阶段完
朝暮更迭, 几日时间弹指而逝。
那一夜荒唐过后,顾慎之算是彻底下不来床,在时轮金刚像前也不敢乱用法术, 只好趴在床上使唤陆南风。
陆南风寻了些当地的秘药,替他上在伤处,整日守在床边, 可谓是随叫随到,体贴得像个任劳任怨的小媳妇。
好在赐福仪式不重欲,而重佛法传递,神魂交融。
二人起得很早,焚香沐浴过后, 换上了当地的法袍,明黄色的, 形制不同于寺内老师夫那般肃穆。
在他们二人身上穿着,多了几分异域之感, 反倒显得闲逸,像是霞光映照下的流云, 又像是青灯明月下的金竹, 衬得人既神采又挺拔。
正殿已洒扫熏香,二人赤足步入佛堂,红烛繁盛, 堂内明亮, 将两双剪影交叠;焚香飘渺, 缭绕的青烟盘桓在身侧, 宛如无形的细线, 缠绕在二人身侧。
诵经发心,净障修福, 几位古僧将红绳系于二人尾指上后,便关门退下,独留二人跌足于欢喜佛前。
铃杵的声音被关在门外,屋内终于沉静,持礼的手终于放下,被红绳系上的小指无意触上,二人竟都红了耳根。
分明比这更过分的事都做过,可在这清圣的佛堂,嗅着古朴的藏香,身着同样的法袍,一并跪坐在佛前,看着红烛、红线,想着未尽的仪式,眼下心境居然变得飘然又羞赧。
陆南风垂下眼帘,轻勾住了顾慎之的小指,他竟然傻笑了一声,低叹道:“像是拜堂。”
手下意识攥紧了陆南风的,顾慎之的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全身血液直冲天灵,不知是被烛火烤得,还是内心羞得,他脸上酡红,说不出一句浪话,只是紧紧地扯着人家。
真像是在拜堂,只不过堂下跪坐得是两个男人,堂上跪拜的还是一尊欢爱之神。
堂内实在安静,听得见烛火烧得噼啪作响,呼吸声伴着心跳似是在敲锣打鼓,透不出风声的窄小空间渐渐热了起来。
陆南风滚了滚喉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望着顾慎之,嘴角不自觉勾着笑,他道:“灿儿……”
顾慎之一怔,扭过头去看着陆南风,一双眼泛起了红。
陆南风抬手摩挲着顾慎之的脸颊,“顾慎之这个名字不好听,以后我唤你灿儿。”
顾慎之心口酸涨,嘴唇一抖,傻笑道:“那我叫你什么呀?”
陆南风凑了过来,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迷离的目光似碧波又如春水,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沉浸其中。
他亲了亲顾慎之的嘴唇,软的,甜的,他似耍赖一样,“你叫我南风,叫我亲亲,叫我爱人,叫我郎君……我都欢喜。”
顾慎之嗔他一眼,将手搭在他腰上,垂下眼帘解着他的腰带,小声怨道:“你真贪心。”
陆南风任凭人劳作,被剥了个精光,紧实的麦色肌肉在暖色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贲张。
顾慎之贪婪又艳羡的盯着陆南风看,似是看直了眼,忘记了羞。
陆南风捏着他的手,十指紧扣,将人拉进自己怀里,让顾慎之埋首在自己颈侧,这人的呼吸湿热,打得他浑身发痒,“我只要你,算不得贪心。”
顾慎之眼眸一酸,忍住眼泪,他亲了亲陆南风的耳垂,黏糊糊道:“亲亲郎君,快来爱我。”
既然是赐福,便不能同往日那般随性,一招一式都要依照密法进行。
陆南风的动作很慢,一丝不苟,且按部就班,额头的汗水大滴落下,实在忍得辛苦,他低喘一声,带着些上挑的鼻音,实在惑人。
惹火的声音钻进了顾慎之耳朵里,烧着了他小半个身子,他当即颤抖着要提前出去,被人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关键,顾慎之眼前一白,将头抵在陆南风身上,吭叽道:“天哪,太折磨人了。”
陆南风也是强忍,他道:“次数、时间、方式都有要求,届时方可神魂合一。”
神魂合一,顾慎之心中暗道,究竟什么是神魂合一?难道还会比正常交/合,更舒服吗?
汗津透了发丝,在二人身前胡乱交缠着,顾慎之飞了一眼万年都是同一神姿的欢喜佛,他当即觉得未必。
但为了破阵,还得硬着头皮忍下去。
扛过了小半个时辰的煎熬,二人一同升至顶端,霎时间,一道白光自二人心口映现,几息之间便将他们同时包裹进白光之中。
白光似绢纱般柔软,又如温泉般蔓进四肢百骇,顾慎之感觉自己的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仿佛化作一缕清风,一道溪流,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形态,彻底徜徉在白光之中。
意识放空,却毫无戒备,也毫无思想,他似是飘着,又好似游着,漫无目的地在追寻什么,直到他用那无法形容的感官触到了陆南风。
陆南风也没有形态,似一团发光的白雾,但他就是知道,这是陆南风。
直到溪水和光晕彻底揉杂,汇成一道流光潋滟。
顾慎之的神魂飘然着,只觉得意识酥麻,他若是能出声,一定会叫得断了气,喊得失了魂,这从未有过的感觉,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
他要收回方才的话,密宗真玄妙……
“呲”地一声,似是蛇在吐信子,冰冷又阴湿的声音瞬间在失神的顾慎之耳边炸开。
几乎是同时,意识逐渐滚烫,如沸水般蒸腾翻滚,痛苦得宛如新生,好似生生长出血肉一般,四肢痛痒,就连元神也在发烫……
“啊——!”一声痛苦的嘶吼响彻长空,炙热的火团瞬间从体内剥离,周身倏然一冷,顾慎之神思一空。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双眸闪着一抹摇曳的金光,掌中仙力蓬勃,强盛之势堪比当年。
顾慎之只觉得神清气爽,灵台清明,他抬手挥出雀翎扇,五色神光从扇面上翻飞而出,携着锐不可当的力道,拖一尾金光,直直地划破黝黑天穹。
霎时,阳光刺入,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清杂的声音撞进耳骨,虚幻消散,现世回归,幻世境破!
一道纤瘦的蛇影如电,刹那间钻进草野之中。
顾慎之双眸一眯,弹出一团仙力,白光在半空化作一只金雕,直奔相柳而去。
鹰唳长空,鸣叫声震得周遭密林狠狠地抖了几抖。
顾慎之冷笑一声,张手一抓,金雕口衔一条细蛇,从密林深处飞了回来,落回顾慎之的手臂上。
蛇躯泛着黑烟,在金雕喙下扭动不休,顾慎之睨着他道:“别折腾了,留点力气,挨过庭审吧。”
相柳咬着牙,压着一腔不忿,商量道:“你放了我,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顾慎之眼神一冷,低声道:“知道的多,未必能活,说对了话才会保你。”
相柳吐了吐信子,黑豆一般的眼睛盯着顾慎之。
忽地,他猛然涨起身躯,瞬间挣开金雕束缚,仰首而起张开血盆大嘴直奔顾慎之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飞石从顾慎之身后疾旋而来,“砰”的一声,将相柳砸落在地,摔回原型。
陆南风顶着白绥的模样,拧着眉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一脚踩住相柳的尾尖,抬眸看向顾慎之,“要小心些,他实在狡猾。”
顾慎之眼眸一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南风的神态,看他似乎没听到方才的交谈,这才松了口气。
他忙用金钵将相柳收了进去,搭着陆南风的肩膀,将人圈在怀里,摇晃着撒娇道:“亲亲,别生气,下回我定先收拢了再审。”
陆南风耳根一热,眉也舒了,他摸了摸鼻子,别开眼道:“我没生气……”
“对,这不是生气,这是在意我的安危,所以才语气严厉了些,我都知道。”
陆南风更是无措,他眼眸一乱,拉过顾慎之的手道:“是我的错。”
顾慎之垂下头,同他对视,一双笑眼很是好看,他道:“亲亲郎君说什么呢,你我之间,无需道歉。”
陆南风笑道:“好。”
此间事毕,二人决议先回趟极阳宫,白绥跟着顾慎之踏云幡而行,陆南风则直接神魂归位。
神君殿内,陆南风缓缓睁开双眼,他抬起手掌,指尾的红线一闪而过,眼眸逐渐暗了下去。
孔晖……这个名字并非全然陌生,很久之前他在逼问崔鸣幕后指使是谁之时,崔鸣抗不过筋骨尽碎之苦,曾吐出过一个人的名字,好似就是孔晖二字。
好在苏泓已调查出真正的幕后之人,他才将孔晖搁之脑后,以为这人是崔鸣为拖延苟活而胡乱攀咬编造的。
而今来看,并非如此。
孔晖……孔灿……
都是孔姓?是巧合?还是……
苏泓快步赶来,躬身道:“神君,上钩了。”
陆南风收回思绪,抬眸问道:“都有谁来了?”
苏泓道:“玄天宗的老掌门,赤精子,还有乌桕。”
陆南风冷哼一声,“声势浩大,怕是要我就此身败名裂。”
苏泓忧心道:“若帝君扛不住悠悠之口,迫不得已降下神罚,我们该怎么办?”
陆南风敛眸道:“打杀玄天宗修士,偷窃赤精子阴阳镜,且扣押了乌引神魂,桩桩件件,必会不让我好过。只有这样,他才会放心出关。”
苏泓急道:“若他们在神域中对神君下黑手……”
陆南风抬手止住他的话道:“我有办法应对,你只需看顾好顾慎之,不让他冲动行事。”
苏泓颔首道:“是,属下遵命。”
陆南风敛眸问道:“你可知孔晖其人?”
苏泓沉下眉思索片刻道:“当年天劫,孔晖也是叛军之一,但听闻他已被流放至化外之地,此后便再无消息。”
不对,化外之地灵源干涸,法力无存,向来是只进不出,孔晖是怎么跑出来的?
陆南风心中有些不妙的预感,他拟出一封信交给苏泓,嘱咐道:“交给姬岐,请他护住顾慎之,若他不应,必要时可告知他真相。”
苏泓接过信,蹙眉道:“神君,若此计不成……”
陆南风站起身,眸色寒了下来,“不成也得成,他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第65章 无声求救
极阳宫, 两根通天高的望柱之间,一道人影如陀螺般得止不住地徘徊。
顾慎之走进来一瞧,这人正是司命。
方几日不见, 司命一脸疲态,模样苍老不少,一见他回来, 当即眼前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样,可有进展?”
顾慎之颔首道:“抓了只相柳,他也有幻世境。”
司命面色一僵,“他也有?!这幻世境怎么到处都是?”
顾慎之耸了耸肩, “要不我先去审一审?”
司命道:“狴犴门内沈恕正审旱魃呢,你要不先随他一起?”
“旱魃?”顾慎之心中一沉, 忙道:“沈恕回来了,我得去看看。”
狴犴门内旱魃从玄火狱中请了出来, 端正的坐在堂前,对面一白衣仙人很是客气道:“我知道你本性不坏, 只要说实话, 我可以向司命请示,待此事毕放你回神州。”
旱魃眼眸提溜一转,装模做样大哭道:“仙君啊, 我说得都是实话呀, 何曾有过骗人?冤枉啊……”
这一嗓子嚎得沈恕有些发懵, 想问的话都噎在嘴边, 无奈的叹了口气, 安抚道:“我知道有冤屈……先别哭,别哭呀……”
“吱呦”一声, 狴犴门开。鬼哭狼嚎的旱魃倏然闭了嘴,他抻着脖子,谨慎地瞧去。
顾慎之手顶着半扇门,挡住了自己半张脸,他在门口冷眼飞了旱魃一瞬,似是警告,又似威胁。
旋即他推开门步入,对沈恕绽开笑颜道:“亲亲回来了,你和帝君在天机阁可顺利?”
沈恕起身迎向他,带人拐进门后的一间暗室,沈恕小声道:“天机阁果然有问题。”
天机阁,主术数,其开宗祖师出自紫薇阁,乃元时真君在凡间点化的修士。
按理来说,紫薇阁一脉相承的玄凤应当与他们关系匪浅。
可千百年来,纵使玄凤多次下凡,也从未去过天机阁,像是避嫌,反倒是天机阁一直在试图通过各种渠道联系玄凤。
顾慎之眉头一攒,“为什么非要找玄凤?”
沈恕摇头叹道:“因为天机阁看不到天意了。”
天机阁依照元时真君留下的秘籍算了尽万年,从未出过错,起初还以为是施法修士道行不足,算错卦象,后来才发现是他们的术失效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天机阁即刻派门内十几位元婴修士同时演算,且都只能用一种术数起卦,可十几人得到的结果全都不一样。
此种荒诞诡谲之事,自天机阁建成之日便未曾有过,场上众人接连演算三次,结果无一例外,均不见天象。其中几位元婴修士当场道心崩塌,心魔入妄猝死于术场。
活下来的也都惊惶不已,他们只说,卦象是活的,竟然会动,好似有双无形的手在操纵其变换,亘古不变的规律一朝变作无序之物。
天机阁的术,不存在了。
顾慎之惊道:“此等大事,天机阁怎能瞒这么久?”
沈恕道:“或许是他们门派人数本就不多,近年来也甚少出山,便生生咬牙挺着,想求玄凤来助。”
玄凤并非见死不救之人,如若置之不理,定有隐情所在。
果然,沈恕继续道:“我与帝君多方打探,寻到天机阁内深藏的大事纪……”
大事纪上,往往记录着宗门开宗立命等诸多要事,各大门派为了沾些仙缘,都会添油加醋把神迹放大。可天机阁上只是寥寥几笔:神历元年,得元时真君天算秘籍,始成天机阁。
顾慎之道:“只这一句?修界其他门派若能得天神青睐,恐怕都要将大事纪写满,这一句恐怕也显得太过寒酸了,反倒像是在遮掩什么一般。”
沈恕颔首道:“对,因为这秘籍来路不正。”
当年,元时真君下凡驱魔,偶遇一重伤修士,元时真君心软搭救,反倒被这修士偷取了身上本应施补人皇的秘籍,致使人皇陨落,凡间动荡百年。
怪不得玄凤对这个“同脉”这么忌讳,原来天机阁有个贼人老祖。
沈恕道:“天机阁的术依赖于紫薇阁的神缘,元时真君神陨后,紫薇阁还有玄凤在,所以术还在……”
顾慎之猛地抬眼,心中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天机阁的术是何时不在的?”
“一百年前。”
一百年前……也就是说玄凤早已……
顾慎之眼前骤然一晕,双膝一软,连连后撤两步抵住墙站稳,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沈恕立刻扶住了他,关切道:“怎么了?”
顾慎之咬紧槽牙,眼眶发红,他抿住唇扶着沈恕站起身来,梗了下喉咙道:“亲亲,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来审他。”
“可你这……”沈恕看他情绪不定,低声嘱咐道:“此乃天界,不得动私刑。”
“放心,”顾慎之挥了挥手,惨笑道:“眼前的……是友非敌。”
“砰”地一声,狴犴门阖上了。
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顾慎之沉沉地吐出口气,瘦削地身板塌下来了,白皙的脸此刻更为惨白,他好似病入膏肓之人,气如游丝只能撑着墙壁才堪堪站直。
而一双眼又赤红,眼眸紧紧盯着旱魃,如地府爬出来的艳鬼,形销骨立,一身悲气。
旱魃被他吓得一颤,哆哆嗦嗦地道:“仙……仙君啊……那个咱们不能动刑哈。”
顾慎之笑了一声,他拖着凳子坐到旱魃身边,低声道:“我该怎么向你证明,我与玄凤同道。”
旱魃眼眸一闪,他怔了片刻,装傻道:“哈哈,仙君您和谁同道跟我没关系呀。”
顾慎之眼眉颤抖,压住泪意道:“是我太粗心了,没能看懂你的求救。”
旱魃脸上的笑僵住了,他那黑豆大的眼睛落在顾慎之身上,神情动摇了两分,但仍不置一词。
“玄凤一向温和善良,纵使被逼急了也不会下杀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下令,让你去杀掉天机阁的一个人顶替……这不是玄凤给你下的令吧?”
顾慎之滚了滚喉咙,咽下一嘴苦涩,颤声道:“自那时起,你便知道此人并非玄凤,但为保命你只能依令去往天机阁,可你也没想到天机阁的竟术不在了。此一百年间,你躲在天机阁内,既学不到术,又不能逃,只能等他再来找你。”
“他以为你学了一肚子的术,可以替他在凡间夺魂,才放你去的雁鸣镇……所以,你造出这么大的势是为了求救?”
顾慎之摸出了一枚石头,双手托在掌上,石头暗袋无光,仅存的那抹神魂也极其缓慢地飘着。
旱魃瞪大了眼珠,被束妖绳困住的身体猛地挣扎起来,他指着这块本命石,难以置信地吼着道:“这、这、这……”
“玄凤……死了,你不用担心说实话还会害了他的。”一滴泪豆大,从顾慎之脸颊滑落,他低声道:“对不起,应当早些相信你的。”
旱魃僵直的身体一寸寸地缩了回去,他把头深深地埋着,双眼失焦地看着一处,好似被人抽干了全部力气一般萎靡着。
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如裂帛,“仙君,是我瞒了你。当年的事,是这样的……”
当年旱魃在万灵岛山脚下救下玄凤之时,便已经察觉到一丝异样,这人虽然长得是玄凤的模样,但行为举止皆与他所认识的仙君毫不相干。
但旱魃没多心,以为是伤重所致,可等玄凤醒来后,旱魃当即从这人阴毒的目光中,确认出此人绝非玄凤。
起初他还不动声色地认真伺候着,终于等到这人松懈喝下旱魃准备的掺了迷药的汤,趁这人睡下,他急忙跑进万灵岛向乌桕言明此事。
他以为乌桕会将此人扣下,哪怕抓不住人,也能将此事并上报天界,可没想到本应被迷晕的人,却在他讲完一切后,从乌桕身后的屏风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旱魃这才意识到,他们竟是一伙的。
这人没有当场要旱魃的命,反而看中他剥皮易容的本事,一边威胁一边利诱道,玄凤并没有神陨,还有一息尚存,若想救玄凤,必须替他效命。
旱魃不得不依照这人的安排,潜进天机阁,可天机阁的术没了,他学不到东西,却也联系不上这人。他担惊受怕好一阵,也不敢逃,生怕自己无心之失就会导致玄凤命殒。
直到最近,这人让旱魃去雁鸣镇,替他夺取曾姻缘教主邪神王家人的三魂,以供他修炼。
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旱魃只需要以天机阁修士身份来王家暂住,以修士身份悄然施法,夺取三魂便可。
旱魃等了一百年,终于等来了机会,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玄凤曾经跟旱魃说过,凡间的事情若是闹大了会有天界的神来收场。
若能同天界的神打上交道,哪怕他明知天界内部未必干净,但只要有耐心总能在诸神之中,寻到一位可替玄凤出声之人。
只是旱魃也没料到,事情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
或者说,这已经是他极尽全力下,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说着说着旱魃止不住地哽咽起来,他想锤着自己的头,被绳索紧紧束缚,他崩溃大哭道:“都是我害了仙君,我要是再胆子大点就好了,我要是起先就同您说就好了……是不是……玄凤仙君就……”
顾慎之送了他身上的绳索,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肩,沉声道:“你知道代替玄凤的人是谁吗?”
旱魃一把擦掉眼泪,他笃定道:“不知道叫什么,但他是一只孔雀。”
==========作者有话说:==========
会修(已修)
第66章 自欺欺人
顾慎之眼眸一颤, 孔晖果然没死!
神念一动,他急着问道:“那苍乐呢?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何时认识他的?”
旱魃一怔,挠了挠头道:“仙君, 你所说的苍乐……就是偷魂匣那位吗?”
顾慎之愕然,“你不认识他?”
旱魃把手落在胸前挥了挥道:“不不不,认识, 但是……但是我只见过他两次。”
第一次见面是雁鸣镇的幻世境下,旱魃和苍乐一同接孔晖布下的任务。
苍乐黑衣白发,整个人像是在深山暗雨中,被闪电映照出的瓷偶一样,又阴冷又精美。
旱魃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曾感叹这样的美人到底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孔晖手中,才会如此肝脑涂地地帮孔晖做贼。
二人接下的任务并不相同, 旱魃的任务是取王家满门三魂,而苍乐的任务则是追杀一只蛇妖。
领命之后, 苍乐头也不地飞走了,似乎是不想同旱魃有半点交际。
可正当旱魃的任务进行到一半时, 苍乐忽地出现了, 称他来此是得孔晖之令,来助旱魃夺魂。
旱魃以为是自己的谋划暴露了,不敢多问, 只好先将苍乐迎进来。苍乐就扮作月牙的模样, 埋伏在王家宅院附近, 伺机动手。
顾慎之眉心一拧, 孔晖要杀蛇妖?这蛇妖该不会是相柳吧。
百年之前, 以玄凤之力都不敌孔晖。相柳孱弱至此,他又是怎么从孔晖手底下逃窜的?
而苍乐……这孩子究竟想做什么?
顾慎之问:“所以说王家的幻世境和星灭光离阵都是你负责布下的?”
旱魃忙摇头道:“不是的仙君, 我只知道其中有个幻世境,而那个星灭……什么离的阵法,我闻所未闻,不知为何此处会嵌了两个阵法?”
旱魃掏了掏自己的袖子,递出一个魂匣,规格样式同被苍乐盗走的一样,他把魂匣递给顾慎之道:“仙君,被苍乐盗走的是假的,这个才是我藏起来的真魂匣。”
顾慎之接过魂匣问道,“三魂……孔晖非要这人族的三魂做什么?”
旱魃道:“或许是嵌合所用,他同玄凤的身体融合的并不完美。”
“融合?他不是夺舍了玄凤的身体吗?”
旱魃道:“不是的仙君,他……他用的是姓崔的妖道留下来的糅杂之法,将自己的魂魄同玄凤生生炼到一起。我为那妖道驱使多年,一眼就能认出糅杂之物的模样。此法成功概率本就极小,就算侥幸成功,嵌合者体内的两种力量依旧存在互斥。低级的嵌合者身上会溃烂,高级的虽看不出异样,但内里也会因排异折磨使神魂脱壳,仍需用三魂做胶浆才能黏合在一起。”
顾慎之大骇,他倏地瞪圆眼睛,呼吸急促几分,颤声道:“糅杂?!如此倒行逆施,此举究竟是图什么?!”
旱魃一脸惨白道:“为了……吞并,若真能完美糅杂,便即刻获得被吞并之人的全部修为力量,何须刻苦修习。”
顾慎之后心一凉,他问道:“此种吞并可有数量上限?”
旱魃道:“没有……但是据我所知,实验中那些妖怪最多只能吞并一个。”
“妖怪能吞并一个……”顾慎之垂下眼眸,“但神呢?”
窄小的牢笼忽地一静,一股莫名的阴冷自心底蔓延。
顾慎之心中有个极其恐怖的设想急于确认,他从怀中请出金钵,将孔晖的尸身取出落于殿内,“以你的剥皮之术,能否以此躯壳,扮作其模样。”
旱魃走过去摸了摸那具冰冷的皮囊,颔首道:“虽说筋骨断了,但学个七八分应当没有问题。”
顾慎之道:“必须是十分,你需要什么法宝,我给你找。”
旱魃道:“仙君有接骨丹和焕容水吗?地阶就够用了。”
“地级的?”顾慎之为难道:“我只有圣阶的。”
说罢,顾慎之从袖中请出一只妆匣递给旱魃道:“都在里面,若是不行,我去找人寻地阶的来。”
妆匣一开,里面千金难买的颜容丹药如波斯彩宝一般炫目耀眼,旱魃被光晕晃得险些失明,忙扣上盒子,惊叹道:“够……足足足,足够了。”
狴犴门外轻响,顾慎之侧眸看去,当即起身道:“你先摆弄着,我出去看看。”
门外,司命迎着陆南风往极阳宫去,笑得谄媚:“神君,此番下凡可有玄凤线索?”
陆南风嗯了一声,大步踏进极阳宫,张望一圈没看到顾慎之的身影,便问道:“武陵仙君还未回?”
司命忙道:“回来了,刚一回来就马不停蹄地去审问旱魃。平日审讯他都是能躲则躲,一副事不关己之态,可事关神君,武陵却没半点懒散,丝毫不敢马虎,真是把神君的事记挂在了心上。”
此言奉承讨好居多,但陆南风心里明镜,但仍控制不住地勾起了嘴角,语气也轻松几分,“审问多久了?”
司命道:“约莫一个时辰了,应当是快了。”
陆南风例行公事办沿着摆满卷宗的极阳宫转了一圈,视线落在几摞未办的白简上,“是同圣地有关的?”
司命应道:“圣地近年与神州多有走动,有几个案子也是同圣地神官一并做的。”
陆南风想到什么,忽然问道:“圣地的神官,都是光头吗?”
司命笑着摆手道:“大多不是,只有被钦点去佛陀座下的灵子才会剃度。”
陆南风转眸问道:“那你可知,顾慎之为何不喜欢光头?”
司命道:“他是被明王钦点的灵子,刚来神州的时候就是个小光头,生得又漂亮,太惹眼了。一出门,一堆无事散仙就过来逗他。少年害羞,没过多久他就生出发来,打趣的也轰然散了。”
话音刚落,极阳宫正中忽然凭空幻出一处空间,一扇如水镜般潋滟的玄门落下,水波轻轻一荡,便见顾慎之推门而出。
瞧见陆南风已至,顾慎之眼睫一眨,掩住暗色,旋即笑盈盈地朝陆南风走过去,碍于司命在场,只能恭敬道:“神君来了。”
陆南风迎上去,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望向顾慎之,轻轻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嗯,回来了。”
司命豆大的眼眸在二人之间飞速流转,见眼前的气氛都要凭空生出粉色云霭,他忙知趣道:“灵殊仙君还在外面等我呢,小仙先行退下。”
退至门外,司命小心地阖上大门,极阳宫内一静。
顾慎之立刻搂住陆南风的脖颈,视线落在他的薄唇上,小声道:“亲亲,咱们只剩三天了,万灵岛那里需不需要我帮忙。”
陆南风搂住怀中人的腰身,二人腰腹紧贴着,他俯下身,碰上顾慎之的嘴唇,啄了两下道:“乌桕已经上钩,他把相柳的灵魄错认成了乌引的。不用管他,他自会乱了阵脚,眼下就等他找上门来自投罗网。”
为救乌引,乌桕多半会倾尽所有,他也是聪明的,知道陆南风想要的只是玄凤之事,而非其他。
顾慎之垂下眼帘,靠在陆南风肩上,阖上眼道:“太好了,沈恕带回来天机阁的情报很是有用,我想办法让相柳开口。”
陆南风揽着顾慎之,这人如今实在瘦削,手摸上去全是骨头,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好似随时都会随风飘走,往后再也寻不到踪影。
他不由得环得更紧一些,直到二人的胸腔紧紧贴着,呼吸起伏之间能感受到顾慎之的心跳隔着一层轻薄的衣服传过来,陆南风心中的惶恐才消散几分,他贴着顾慎之的光洁的额头,小声道:“其实……有件事我瞒了你。”
顾慎之倏然睁开双眼,眸中闪着几分不安,却轻声道:“怎么了?”
“我把苍乐捉回来了。”
顾慎之忙抬眼道:“那他……他还好吗?”
陆南风柔软的目光落在顾慎之略带惊慌脸上,他知道顾慎之的担忧,抬手轻轻拨开顾慎之眼前的碎发,轻叹道:“放心,他是你的弟弟,我不会难为他。只想让他说出你当年离开的原因,但如今不需要了,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我已让苏泓把他带回翠微峰,这次可一定要看住了他。”
顾慎之盯着陆南风,眼眶慢慢泛红,挣扎着狠狠锤了他两下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是天界的罪人,你是极阳宫的神官,你这是包庇,是渎职。若一旦被人发现……”
陆南风低下头,含住顾慎之的双唇,堵住他未说出口的枯燥条例。
他一手抚住顾慎之纤细的脖颈,一手掐住他瘦削的腰身,将人牢牢锁在身前,耐心地蹭开顾慎之紧闭的齿间,含住他的温软的舌头,舔舐着,纠缠着。
“唔……”顾慎之发着抖,低喘着,险些就要溺死在这人怀里。他松开陆南风的衣襟,双手捧起陆南风的脸颊,望着那双迷离的眼睛,深深地吻了回去。
唇齿相依,粘腻的水声和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像春日野火,触即燎原。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归于平静,陆南风抬手替顾慎之擦去唇边的银丝,指腹顺唇角缓缓向上摩挲,越过高挺的鼻梁,落在如远山融金般眉眼之上,他眼里闪过几分偏执,声音低哑道:“灿儿,我没那么守序,也并不善良,我只爱你。”
顾慎之心口一酸,他盯着陆南风的眼眸,颤着唇道:“我爱你,我也爱你。”
陆南风笑了,他拭去顾慎之眼尾的泪水,温声道:“待此事毕,我们便再无约束,此后天高海阔,余生逍遥自在。”
顾慎之只感觉心口被狠狠一撞,心底竟随这句话生出不该有的希望,灼热滚烫,映得他眼底发亮,狠狠点头道:“好……好。”
第67章 锁起来
“当当当”, 几声清脆的叩门声响起。
顾慎之忙推开陆南风,后撤两步,飞速地拭去泪水, 这副紧着要撇清关系的模样,仿佛方才陷在温情中的不是他一般。
陆南风眸色一暗,他垂下眼帘启口道:“进。”
司命应声推门, 反手将大门阖上,快步走过来。
表情已没有方才出门前淡定,他额角冒出一层细汗,一双扁眉蹙着,似做贼一般紧张, 嗫嚅道:“神君,门外帝君通传……说是, 说是……”
顾慎之眉头一挑,“姬岐来了?这也没到七日之期, 他就算心急,也不至于出尔反尔?”
司命挥手道:“是……是赤精子带来一位修士, 找帝君告状, 说神君在下界滥杀无辜,且还为盗取法器打伤他门内弟子。”
顾慎之一愣,忽地想起陆南风刚飞升时, 从杜璟那听来的传言, 说是陆南风因一言不合就削平了下届仙门……
他抬眸看向陆南风, 见人锁着眉不言语, 反倒觉得蹊跷。
陆南风绝非如此暴戾之人, 能让他大动肝火必定事出有因,且寻常修界之人怎可能轻而易举搭上赤精子这种上仙?
偷取阴阳镜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 赤精子早晚不发作,偏偏这时携着修界之人告状,怎么看都太刻意了。
此事多半是局,他们要请君入瓮。
顾慎之道:“玄凤一事关乎天界颜面,神君为此殚精竭虑,几日都未得闲时。何况赤精子一家之言,多有构陷之疑。事情总要分个轻重缓急,怎能因一句莫须有,就阻拦调查进程?”
司命为难道:“可帝君唤人来请,也不好不去。”
顾慎之一副恨铁不成钢,上前一步嘟囔道:“我不是把推拒的借口都告诉你了吗?你去拦下他们,就说神君早已下凡调查去了。”
司命一连串地“哦哦哦……”正要出去应付,却被陆南风喊住了。
“澄清这点事用不上多久,不好不给帝君颜面,你同仙侍言明,我稍后便去帝君神殿。”
顾慎之当即道:“可是……”
陆南风打断他,对着迟疑的司命道:“去吧。”
待司命走后,顾慎之急道:“鸿门宴你也去,帝君最重天律,哪怕只是无心之失,他绝不会袒护你。”
陆南风抬眼,凝视着顾慎之道:“为什么躲?”
顾慎之道:“当然要躲,等玄凤的事调查清楚,你就坐实了极阳宫神君身份,手里还握着大把灵源,谁嫌命长敢再来冒犯?”
“我说……”陆南风朝他走过去,搭上那纤细的腰身,将人往怀里压来。他低眸瞧顾慎之,绿眸幽幽,似不见底的沉潭,“你方才为什么要躲?”
顾慎之一愣,方才……?
他错开眼道,有些赧然道:“啊……在外人面前,总觉得有点……”
陆南风挑眉,“和我在一起很丢人?”
“当然不是!”顾慎之矢口否认,他清了清嗓子,含糊道:“我,我是怕自己名声不好,给你带来流言之灾。”
实际上,是因为顾慎之意识到了,陆南风对他越好,他心底的愧疚和不安就越大。总觉得眼前的美好是昙花一现,终有一日谎言要被揭开。
他恐怕会连同谎言一起被剥得赤裸裸地,到那时,陆南风还会爱他吗?
他不知道,他也怕知道。
所说并非真相,但糊弄陆南风足够了。
陆南风捏着他的脸笑了声,“我不在乎流言,只在乎你,等玄凤的事调查清楚,我们去三生石上刻下姓名。”
顾慎之表情一僵,若真在三生石刻名,他们二人此生此世都不能再分离,就算轮回也会烙印三生。
那可真是想要反悔都诉说无门之事,顾慎之惶恐着,在这世上他唯一不愿去骗的人,就是陆南风。
陆南风晃了晃怀中人,叫他回神,“怎么了?”
顾慎之下意识扯起嘴角应道:“……我担心一会赤精子会对你发难。”
陆南风道:“不用担心我,只是玄凤之事所牵扯的不只是几条邪物那么简单。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先不要离开翠微峰。”
“还要调查,不离开翠微峰怎么查?”
陆南风道:“等我回来再查,等我回来我们就去刻名字,叫上整个天界的人都去观礼,我要为你正名。”
陆南风伸手扶上顾慎之的脸颊,轻柔得像是怕捏碎了般,他盯着顾慎之一错不错地瞧着,眉眼、鼻梁、脸颊、嘴唇,好似想要把这人的模样刻印在脑子那般仔细。
他低下头抵在顾慎之额上,鼻尖碰着,痒痒的,陆南风笑了一下道:“等我回来,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再也不会分开……吗?
顾慎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陆南风的看他的目光太暖了,甚至说得上灼热。
陆南风很少外露自己的情绪,对谁都是一副冷眼,像是不为这世间任何人所动,孑然于天地之外的清修,无悲无喜,无嗔无痴。
可每当对视,他望向顾慎之的目光却溢满了热,神情鲜活似初经情事的愣头青。
陆南风越来越黏人,越来越会说情话,可他越美好,就越像是一把沾满糖霜的匕首,无形之中就刺破顾慎之虚伪的外壳。
陆南风是真的以为,他们和好了的。
不知为何,顾慎之心底生出一股悲意,他迟钝的发觉,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将陆南风骗了个彻彻底底。
他最想放在心尖仔细护着的人,最终还是被他自己亲手伤害了。
他垂下头,从未像此刻般憎恶自己。
顾慎之抬手抵住陆南风的胸膛,将自己整个人推出他温暖的怀抱。
隔开几步远,热意无声散去,指尖渐渐发冷,顾慎之低下头去,不敢看陆南风的眼睛,嘴巴却利刃一般,在二人之间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对不起,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话音落地的刹那,周遭静得骇人,有什么东西好像在无声中被撕裂了。
陆南风的手还停在半空,显得滑稽可笑,他上前一步,顾慎之便退后一步,似是不想再与他有半点交集。
陆南风薄唇一抿,也不顾人的意愿,一掌嵌住顾慎之背在身后的腕子,死死将人锁紧怀里,不容人挣扎半分,动作强势又蛮横,语气却透着几分委屈,“怎么说这种话?是我哪里做错了?……”
顾慎之冷着脸,从袖中抖出雀翎扇,五色神光当即一闪,在陆南风脚下轰然炸开一道金光。
陆南风半步不退,像是一壶滚烫的沸水,偏要去融化坚冰,他低下头,去亲顾慎之的脸颊。
顾慎之眼眶一酸,狠狠别开脸,使神光落在自己头顶,趋势咒法,眼见光团就要朝他兜头砸下,陆南风这才松开了手。
光团砸落二人之间,“轰”地一声,炸开极阳宫殿内的金砖。
砖石崩裂,飞灰飘散,横亘在二人眼前,遮住彼此的身影。
像是沸水浇在坚冰上升腾的白雾,待白雾散去,沸水化作冷水,坚冰仍是坚冰。
动静闹得太大,司命忍不住扒门,瞧见殿内恍若被炸了一样,登时瞠目,“这是怎……”
“滚——!”顾慎之扭头一声怒吼,吓得司命一缩脖,匆匆关上了门。
陆南风背过一只手,手腕上被神光豁开一道口子,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碎裂的砖石上,似花落成泥,余下一片绝望的湿冷。
他抬眸看着顾慎之,并不言语,只是眼神越来越冷,没了方才半点温热。
顾慎之梗着脖子,别开脸道:“本来只想同你玩玩破镜重圆的把戏,没想到你当真了,还要去三生石刻名字。哈……”
顾慎之笑起来,放肆的笑声布满整个宫殿,他笑得浑身发抖,眼角溢满了笑泪,不得不抬手挡住扭曲的笑意,“堂堂神君,拘泥于情爱,还把抓到手的犯人拱手相让……真是让人贻笑大方,对了……”
顾慎之抹掉眼尾湿意,红着一双眼睨着眼前的陆南风,倨傲地耻笑道:“这个时辰,苍乐应当被送回翠微峰了吧。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必要与神君你虚与委蛇呢?”
陆南风望着他,沉声道:“说完了?”
顾慎之敛起笑容,嘴唇一抿,豁出去一般朗声道:“没有!没说完,从头到尾我都是在利用你,想看看你到底有多蠢!被人始乱终弃了不仅不报复,还幻想着能重归于好,真是可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离开你吗?”
“因为你只是一个修士,你无能!你我云泥之别,你怎么配得上我!只有跟你断了,才能让我的仙途走得稳当!这……就是原因,一直都是这个原因。”
顾慎之冷笑一声,“你满意了吗?”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陆南风盯着顾慎之,继续道:“说完了?”
顾慎之转眸瞪他,一个拜高踩低的负心汉,却活像是一个贞洁烈男,没有半点心虚,只有满腔邪火。
陆南风迎着那道目光缓步向前,他一步步地迫近顾慎之,一双眼里仿佛氤氲着散不开的雾,“你可能不知道,你并不擅长骗人。同样,我也不喜欢被人骗。”
顾慎之一愣,正要反驳,就见陆南风抬起那只血流不止的手轻轻落在他脸上。
陆南风手上的血已经冷了,凝结的痂如细针般扎在顾慎之脸上……好疼。
陆南风眼眸发暗,声音很轻,却让人心底生寒,“羬羊皮的脚镣,精金的圆笼,镶嵌南洋金珠和波斯宝石……这些要求,我都能满足。”
顾慎之心底一慌,他后退一步,“你……你要做什么?”
陆南风用沾血的手指,在顾慎之面上缓缓摩挲,一道道血痕好似咒法般落在那张白皙的脸上。
他低声道:“把你锁起来。”
顾慎之眼眸一颤,直觉告诉他陆南风说得并非气话。
他当即张腿要跑,可双膝却徒然一软,身体忽地一轻,就要失去控制倒地之时,一只大手将他拦腰抱进怀里。
顾慎之眼前忽黑忽白,他浑身无力,仰躺在陆南风肩上,似要挣扎着扭头看去,视线却只能抬到那人刀刻般的下颌角。
他不死心地昂首,却架不住铺天盖地的困意,终于倒在陆南风怀中,缓缓闭上眼睛。
失去意识前,他耳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灿儿,这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
一阵风过,擦着顾慎之的鬓角,吹开他遮住脸颊的墨发。
顾慎之眼皮微颤,他蹙着眉,抬手挡住刺眼的白光,一点点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一横排金色柱子,通天高一眼望不到头。
顾慎之微微错愕,记忆快速回笼,失去意识前的事情骤然在脑海里翻涌。
他神色一空,立刻爬起来向柱子外扑去,却带起“哗啦啦”一阵轻响。
顾慎之垂头去看,发觉自己正赤足站在云朵般的地面上,脚踝处被一条腕粗的精金链条绑着,链条的另一端是一张他生平都没见过的大床。
很大一张床,以大圣孔雀原型展翅落在上面都没问题。
顾慎之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心中慌着,他想过陆南风会生气,可也没料到会这么疯魔?自己无论如何可是天界的仙官,他怎敢公然囚/禁仙官!?
当天律是死的吗?还是门口看门的司命是死的!?
怎么拦也不拦一下,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陆南风带走!
眼下,他绝不能留在这,孔晖没死,且百年前就夺了玄凤的身体,今日才放出信来,必然有所图谋。
绝不能让孔晖活着落到陆南风手里。
顾慎之眼眸一眯,抬手试图斩断链条,可指尖“咻”地一声,仙力如烛火般聚气又迅速飘散……
他……他的法力呢???!
第68章 往事无解
顾慎之盘膝而坐, 真气游走一周,筋脉无有滞涩。
看来法力消散不是因受伤中毒,而是此处有问题。
顾慎之拖着脚链走到眼前那几十根合抱的金色柱子前,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触摸两个通天柱之间的空挡。
一道无形透明的冰墙挡住了他的之间,墙上的暗波流转, 看似是一个阵法,不仅困住了他,还压制了他的法力。
顾慎之焦急地徘徊,像油锅上的蚂蚁,此刻绝不能被困住, 可怎么才能出去呢?
所有阵法,逃不出奇门之意, 其中必有生门所在。
顾慎之虽然对神州的奇门遁甲并不了解,但眼下没有办法, 只能一一去试。
陆南风是被他气急了,一事起意才将他困住, 估计没时间带他到下界藏起来, 此处多半还是在天界。
是天界就好办了,只要能找到一处阵法薄弱的地方,他能散出一道仙力, 就足以唤人来救。
顾慎之站回那硕大柔软的床榻上, 寻觅一圈无果。
又沿着这几十根柱子, 在其空隙之中一点点尝试……
眼见指尖的仙力聚起又消散, 循环往复了几十次, 顾慎之急得满头是汗,手止不住地发颤……
可恶的陆南风, 心眼小得像针鼻,不就是吵个架吗?你气不过打我一顿得了,搞什么囚/禁啊!
心里骂完了人,紧绷的情绪略微松了一点,顾慎之抹掉鼻尖上的汗珠,向前又迈过一根柱子,再次聚起法力——“噌”地一声,仙力燃起来了!
顾慎之来不及高兴,他急迫地把仙力顺着阵法缝隙送出去,一道、两道、三道……
数不清自己一共丢出去几道,反正只要能有一道送去司命或者沈恕那就够了。
他在两根柱子上做了个微小的标记,而后撤了几步,脱力般地倒在榻上,静候来人。
此处没有任何时间上的参照物,顾慎之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明如白昼的困笼,心怎也静不下来。
不由得想起当年的事……
那时苍乐叛逃,天帝下令封-锁翠微峰百年。
灵源自那时起便被收拢归天帝调配,顾慎之也被剥夺神职,强行闭关。
那时,大概是孔雀一族自诞生之后,最为落魄的一段时日。作为新任族长,族内受此屈辱,顾慎之心里也不好受。
可福祸相依,天帝一道封印下来,也能将这天界诸多冷眼、谩骂、算计一并隔离于翠微峰外。他难得能卸下一张曲意逢迎的假面孔,留在翠微峰安生一段时日。
百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没多久就能挨过去了,顾慎之反倒松了口气。
可他没料到,正是这一百年的时间里,顾慎之差点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天帝的封-锁虽然严密,但翠微峰毕竟是上古神山,总有几处疏漏的地方。峰巅就有一处高耸直插云霭,恰好躲过封印范围。
乌引怕顾慎之遭遇太多,想东想西地把自己困死在翠微峰,便在云霄神女帮助下,屡次从峰巅越过封印,偷偷来找顾慎之。
或许是有神女包庇,又或许是乌引行事隐蔽,几年来,天界没人察觉乌引频频探访一事。
二人在翠微峰里吃酒谈心,过得也算舒心。
直到有一日,乌引面露难色地告诉顾慎之,“你还记得……陆南风吗?”
"噗"地一声,顾慎之把嘴里的糖球吐出去,坐直身体道:“他怎么了?你怎么关注他的消息?”
乌引也把手中握热的酒杯搁在桌上,叹了口气道:“不是我留意他,是他做得事太引人注目了。”
自顾慎之依照修改后的白简所言,以身死唤醒神女飞升后,他就再没有回过修界。
一是彼时他对陆南风有误会,心中有怨,二是天界那时正被魔族大举入侵,父王率军征战在外,他需守好族内之事。
待魔族溃败后,顾慎之又以戴罪之身等待处罚……那段时日,桩桩件件都叫他身心俱疲,实在是无力去寻陆南风。
本以为这段情谊,会就此无果之际,他居然在乌引口中听闻此事,不由得浑身一震,忍不住追问下去。
引人注目这四个字,或许都不足以来概括陆南风的所作所为。
乌引只是听闻,下届有个修士正被三界追杀,此事差点传到天帝耳旁。好在被神女压下来,叫乌引去探清实情。
乌引派万灵岛内的妖怪去探听此事,得知是有一修士疯了,为搜捕自己逝去爱人的生魂,不断修界各派盗取通阴阳、凝神魂的法宝,一路上打伤不少修士。
修界的不管用,他就去偷天界的;天界的不管用,他竟用邪术堕入地府,差点毁掉判官的阴阳簿。
此事惹得天怒人怨,甚至几方门派已经布下追杀令,花高价悬赏此人,要将其捉回去拨皮抽筋,挫骨扬灰。
听闻此事,乌引以为是个多行不义、丧心病狂的疯子,本不在意,直到听见这个人名叫陆南风……
顾慎之猛地站起身道:“他在哪?我去找他。”
乌引拦住他道:“你被禁足了!你怎么找?!”
顾慎之脑子发热,他急得快要跳脚,“那可是追杀令!这帮修界混蛋要陆南风的命!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去死!”
乌引使了十足的力气,也没能将人拦下,眼看顾慎之要冲出封印,乌引无奈道:“你等等,要走也别这么莽撞!”
乌引的身量和顾慎之相近,他吞了颗化形丹,扮作顾慎之的模样道:“这颗你先吃下,办成我的样子出去。”
顾慎之二话没说,直接吞下丹药,径直冲出翠微峰。
万灵岛的小妖遍布神州,终于在漠北寒冬雪原深处,发现了陆南风的踪迹。
雪原太冷了,纵使顾慎之有火灵护体,仍是被冷风吹透了身子。
疾风卷着飞雪如坚硬的沙砾一般,呼啸地扑打在他身上。顾慎之顶着刺骨的冷风,迈过过膝的厚雪,艰难地挪到洞口之时,就看见一人操着长剑猛冲出来。
这人身上灰色的法袍已经破碎不堪,身上有几道暗色痕迹像是凝结多年的血痂。
他头发多年未冠,灰白色的发丝凌乱地飘散在空中,且满脸胡子拉碴,根本看不清容貌,身上瘦削不少,像被高挺地骨架生生撑着皮囊。
这野人模样的男人赤红着眼,刚跑出来两步,就死死地被钉在原地,手中的长剑落进雪白的厚浪,没有一丝声响,却掀起了一阵难以言说的惊涛骇浪。
陆南风瞪着眼,手足僵硬,呆愣地望着眼前的人。
他不敢眨眼,怕再睁眼时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会消失;他不敢呼吸,怕微弱的气息惊散了眼前身影。他只敢站着,无声地杵在原地。
顾慎之嘴一扁,泪水猛地涌了出来,他不知道陆南风经历了什么,但知道一定过得不好,不然陆南风绝不会把自己弄成这副人鬼不辨的模样。
“南风……”顾慎之哽咽着,他们二人隔着几丈远,他张开双臂,迎着冰冷的风雪,一步一步地朝眼前的男人走了过去。
男人的身体太冰冷了,在被顾慎之抱住的瞬间,也跟着颤一下,一向温暖的人此刻像是一座冰雕,从里到外都被冻透了。
雪无声地落在二人发顶,白色的冰晶缠绕着墨发,像是一起共了白头。
陆南风眨了眨眼,他发现眼前人没有消失,甚至扑进了他的怀里,是暖的,是活的,是他朝思暮想的,是求之不得的……
呼吸瞬间就剧烈起来,冰冷的风雪冲进他的鼻腔,麻痹了四肢,陆南风却只觉得滚烫,冰封多年的心脏终于被喜悦的长箭刺透,痛意彻骨,暖意也彻骨。
他紧紧地回抱住顾慎之,想要把人狠狠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陆南风已经分不清是祈祷成真,还是濒死前的美梦,抑或是鬼差遣来索命的幻影。他顾不得是非真假,哪怕这人就是要来夺命的,他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头颅和心脏。
陆南风眼眶酸胀,视线模糊,无尽的言语堵在喉咙,他哽咽着,颤抖着,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
顾慎之呜咽道:“南风……对不起……我让你等得太久了。”
陆南风摇头,他的眼泪打湿了顾慎之的衣襟,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眼睫都凝上白霜,他轻抚着顾慎之的后颈,生怕一用力眼前人就会消散,他哑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山洞内经年干冷,陆南风收拢全部的干柴,将着紧凑的室内烧得温暖起来。
洞外朔风呜鸣,洞内柴火噼啪。
顾慎之坐在冰冷的床上,手摸着粗糙的草席,看着这一尺见方的破败天地,心口止不住地酸疼。
陆南风一边干活,一边瞄着他,不时抬袖擦拭着眼眶,总觉得自己在做梦。
如果真是一场幻梦,他愿向天祈祷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顾慎之向他走了过去,将他手里的干柴丢掉,拉着他一起坐回泥床上。
陆南风屁股还没坐下,他腾得站起身,将外袍脱下,垫在顾慎之身后的草席上,赧然道:“对不起,这里实在简陋,明日我下山卖些厚实的被褥……若你不喜欢这里,我们就下山,找一个清幽的暖和的,你喜欢的地方。”
顾慎之拉过陆南风的手,轻轻拨开他凌乱的发丝,盯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小声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没死吗?”
陆南风一怔,垂下头去,吐-出两个字:“我怕……”
他闭上嘴,喉咙滚了滚,只道:“你的眼睛……是治好了吗?”
顾慎之抬起手,捧起陆南风的脸颊,迎上那人躲闪的目光,郑重道:“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陆南风眼眸微动,他悬着心,指尖止不住发抖。
顾慎之抿了下唇,坦白道:“我不是瞎子,那时只是被法术暂时遮住目力……我是神仙,本体就是明王座下的孔雀,下凡来只是为了做任务,所以才扮作瞎子的……但我喜欢你这件事不是假的,我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听到顾慎之说喜欢一事不假,陆南风眼眸忽地亮起来,他不管是什么鬼任务,他知道自己爱人活着,依旧爱着自己,甚至冒着大不韪从天上下来寻他,这就够了。
陆南风拼命摇头,眼眶湿乎乎的,他急道:“我没有怪你,不要道歉,我很高兴你愿意回来找我。我们以后不要分开了好不好,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顾慎之心口泛酸,他视线一错,手就被陆南风紧紧握住了,陆南风敏锐道:“你……还要走?”
今日侥幸逃出翠微峰,已算是天帝他老人家高抬贵手,百年封印已经落下,诸神的眼睛都盯着他呢。
他再怎么不靠谱,也不能在此时带一个修士回到翠微峰,去薄了天帝的颜面。
顾慎之正想着怎么说,就听见陆南风急切道:“当年的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去杀崔鸣,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影峰,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当年的事,实在过去太久,以前或许还耿耿于怀,如今被迫经历这么多事……顾慎之想自己应当是没那么在意了。
顾慎之眉心一紧,忍不住道:“当年……你和林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长安除妖回宗门后,陆南风就以计划好如何杀了崔鸣,他先让苏泓在九重塔内造势,使得塔内低阶妖邪纷纷出逃,传出狐灵封印已经松动之意。
崔鸣此刻正因私扣玄鸟一事与玄天宗掌门马巍生出嫌隙,再加上他近年来多次以炼药为名大肆敛财,卢长老搜笼了诸多证据也一并交由掌门。
纵使崔鸣巧舌如簧,但眼下铁证如山,玄天宗势必容不得他。
若他被赶出宗门,再入九重塔的难度堪比凡人登天。
且林知放跑玄鸟有功,已经同崔鸣割席,眼下崔鸣手中已没有可用之人。
趁着崔鸣慌不择路之时,陆南风主动去找崔鸣,递出一根橄榄枝。
他表面想同崔鸣联手,声称自己急需九重塔内的凤凰血,以此修复面容。
并同崔鸣讲好条件,二人寻机一同入塔,互相帮助,一人取血,一人取灵,事成之后,一拍两散。
崔鸣虽一口答应,但他本性贪得无厌,敏感多疑,他不仅想要独吞凤凰血和狐灵,还想在塔内杀掉陆南风。
不论是多年前的陆家疑案,还是如今私下九重塔,陆南风都是唯一的知情人,只要他死了,这天底下就不会有人知道,崔鸣曾经做过什么。
可崔鸣毕竟只是器修,纵使法器诸多,但在九重塔内迷障遍野,邪祟遍布,自保虽有余,但在塔内动手杀人,还要杀陆南风这个天赋怪,这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在最终进塔之前,崔鸣一定要削弱陆南风,让他为自己所控制,这样才敢放心大胆的进入九重塔。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陆南风也想以身犯险,留给崔鸣个机会。
正巧在孔灿和李婉儿一行人回到玄天宗后,无意间中了魔族残余势力的暗算,被一并吸进烈火炼狱之中。
陆南风冲进去救人,他率先救回了孔灿,再度折返之时,没料到火势忽地不可控。
火光漫天,滚烫灼人。
孔灿不顾安危,誓要冲进炼狱之中救人。
陆南风拦下他,再度冲进去,但是里面的情况实在复杂。
他和李婉儿用尽法力也未能扑灭烈火牢笼,几人无法破局,只好先奋力逃生。
可最终越过生门之时,一道烈焰从天而降,将走在队尾的燕眭,吞进了深渊之中。
逃出生天后,孔灿一直在追问燕眭在哪,可没有人能回答他。
陆南风是第一次看到孔灿哭得那么伤心,他们四人之间的感情总是那么要好,陆南风想要安慰,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只能紧紧地拥住孔灿。
自那天起,孔灿很少笑了,也不常来影峰找他。
陆南风在炼狱火场里故意受了些伤,他瞒着孔灿,只将其透露给了崔鸣。
崔鸣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还能使唤得上林知,叫林知给他送药。
陆南风问林知这是什么药,林知也不瞒着,直言此药喝下去短期会恢复仙力,且会生肌续骨,通体清爽。
但过不了一月,便在体内蓄积毒素,使得人金丹被封,半点法力也使不出来。
陆南风当着林知的面喝下了药,且对林知说,我相信崔长老。
林知乐得捧腹,走出门前同陆南风道,这药需要连喝七日,他这几天都会送到。
待林知走后,陆南风将药逼出体外。
屋内布满了烫药的苦涩,孔灿一进门就嗅到了异常,他问陆南风怎么了。
当时燕眭刚过世不久,陆南风不想再惹孔灿失落。扑杀崔鸣之事他虽有把握,但还是怕孔灿担忧,便没有实话实说。
孔灿却执意要给他送药,他的伤不能彻底好了,好在孔灿看不见,他可以把药悄悄收进袖里。
一日孔灿就踩在林知脚后进来,不知听到了什么,多半是发现自己给出的药没有被服下,而陆南风却一口喝掉了林知的药,动作果决,没有半点犹豫。
林知出门正好撞上门外的孔灿,他不知二人的关系,看向孔灿的视线里多了几分探究。
林知到底还是跟了崔鸣多年,且他叛离后,崔鸣居然不立刻杀了他,反而还继续用他传递消息,二人之间的关系实在说不清楚。
陆南风不敢冒险,他怕崔鸣丧心病狂,会以孔灿的命来要挟他,便只好告知孔灿,近日最好不要来找自己。
他原以为孔灿会生气,会哭,会闹,但是孔灿没有。
他将药放在陆南风手里,一言不发的走出了影峰。
陆南风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一路追到灵修住处,却被乌引拦住了脚,说是孔灿家里出了事情,并非是真的同他生气。
陆南风执拗地等到天亮,等到孔灿再度出门,他冲上去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孔灿道:“让我自己静一静吧,家里的事,没人能帮上我的。”
那双一向明亮的眼眸,此刻居然暗淡着。
陆南风张开双臂抱着孔灿,孔灿埋首在他怀里无声地哭。
自那之后,陆南风体内的残毒开始发作,在入塔前他不得不提前闭关用以克化毒素。
就在进入九重塔的前几天,李婉儿和乌引同时接到凋令,分别去山海宫和四方阁取药。
以往此类任务都会带着孔灿前行,可孔灿却以灵修小考为由被强行留在玄天宗。
陆南风预感不对,在入塔前,他找到孔灿,将青丘神族的紫玉护身符交给他,叫他务必要随身携带。
紫玉护身符,是世间定格的护体法器,苏泓从青丘带出来只为给陆南风,这个青丘转世护体来用。
有此符傍身,就算是渡劫天雷都能替原主抗下,更何况其他法器侵害。
陆南风以为有了此符护身,孔灿必会安然无恙……
可待他杀崔鸣,取狐灵,一脚踏出九重塔之时,听到的却是孔灿的死讯。
“孔灿刺杀掌门未果,被悬在刑讯台前,被打神鞭罚了四十九下……”
“打神鞭是开宗祖师留给宗门的神器,九鞭筋骨寸断、十八鞭修为尽废……若是四十九鞭,恐怕是会……魂飞魄散……”
陆南风只觉得眼前一晕,待他再有意识之时,已经提剑冲上刑讯台,抱走孔灿冰冷的尸身,杀红了眼。
之后的事情,就是顾慎之听到的了,陆南风为搜寻孔灿生魂,搞得三界天-怒人怨,落得如今这样东躲西藏的下场。
陆南风道:“当年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要报陆家的仇。我以为只要大仇得报,手刃仇人,我就能同你永远在一起了。”
顾慎之抬手擦去陆南风的眼泪,当年为唤得神女飞升,白简命他们进入魔族炼狱修炼,没想到折了燕眭。
顾慎之心中有愧,且那时魔族大举入侵天界,父王领兵对抗,每天都有战死族人的名字从前线传来……
顾慎之真的扛不住了,他想去找陆南风诉苦,虽知道这种事无从说起,但他就想在陆南风身边呆一会。
仿佛有陆南风在,一切都不会那么难熬了……
最后白简的指使是李婉儿为取药,身陷山海宫密境,孔灿为求人相助误入掌门马巍在后山的密室,马巍怕秘密暴露,只得以刺杀之名,当众处决孔灿。
在挣扎的时候,陆南风给的护身符竟然被他弄丢了,孔灿当时便有种预感,自己可能见不到陆南风最后一面了。
顾慎之的手正要落下,就被陆南风紧握住,他低下头亲吻着顾慎之的掌心,小声道:“我是狐妖和人孩子,脸上的咒痕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有这样卑劣的血脉。若是可以选择,我只想当个普通的人,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可是……我选不了。”
“在陆家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轻松的日子,我恨崔鸣毁了陆家,可我更恨我自己,恨我非要把查明身世,让自己不得不面对这一切……”
顾慎之俯身过去,亲亲他的嘴角,吞掉了一颗眼泪,太苦了。
他心疼地揽住陆南风,让人的下巴搭在自己肩上,轻轻地扶拍他的后背,“都过去了……南风,我在这,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陆南风埋在他温暖的颈窝里,狠狠点了点头。
“哒哒……”几声清晰地脚步声从金笼外传来。
回忆被生生止住,顾慎之当即翻身而起,心中燃起即将逃出去的希望,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站到金色高栏之前,急切地高呼:“快来救我……”
话音未落,顾慎之就看清了来人,不是司命也不是沈恕,竟然是白绥。
白绥站得很远,他怯怯地扣着手指,难为情道:“仙君……不好意思,您的仙力根本送不出神君府,神君派我来告诉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顾慎之心中火起,他大力拍着金栏,不顾掌心火辣辣地疼痛,不体面地怒吼道:“陆南风是不是疯了!他要做什么?我是极阳宫的天官!就算是天帝下令惩罚,也要走个庭审流程,他无缘无故凭什么关我!”
白绥似乎预料到他的怒火,不敢出言反驳,只能站得更直一点,额角冒出冷汗,干巴巴地重复道:“对不起仙君……对不起……”
顾慎之双手撑着金栏,低垂下头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摆了摆手道:“是我情绪激动了,对不住。”
白绥忙道:“没有没有,仙君只要您不出去,你要什么都行,我都能给您带来。”
顾慎之眼眸一转,“什么都行?”
白绥点头:“什么都行。”
顾慎之沉思片刻,开口道:“我要沐浴,要一个大浴桶,最好是金丝楠木的,如果没有梨花木的也行。”
白绥点头如捣蒜,边走边说道:"我去给您取来,您稍等。"
顾慎之的视线落在白绥身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身影缓缓退出白光之外。
顾慎之并不想沐浴,只是想知道,这么大的物件,白绥是怎么送进来的?
是破开阵法,还是重设结界?
但无论如何,只要此处会物品增减交换,他就能找到脱身的机会。
第69章 太多不解
未过多时, 白绥进来了。
一个硕大的金丝楠木浴桶被他勾在身后,单看那桶的容量,容纳两个人都不成问题。
白绥小声道:“仙君, 您看这个够用吗?”
顾慎之扫量一眼,迟疑片刻道:“就它吧。”
白绥放下浴桶,挠了挠头, 为难道:“仙君,劳烦您转过身……”
顾慎之扬起下颌睨他一眼,半晌,后撤两步,背过身站得离白绥几丈开外, 高声道:“这下放心了吧。”
白绥连连点头,动手施展法术, 他阖上眼眸,默念口诀。
霎时间, 眼前的十几条通天金柱竟然变化成如随意流动的珠帘般,在一片雪白之中轻轻摇曳。
白绥谨慎地瞄了顾慎之一眼, 看他仍抱着臂膀, 没半点要转过来的意图,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手指一勾,眼前的两根金柱即刻似柔软的面一般被拉扯开来, 露出一道裂缝。
正要将浴桶从细缝中送出之际, “啪”地一声轻响, 猝然在白绥耳边炸起。
倏地, 白绥眼前一晕, 垂下头去,只见白茫茫的地面上, 砸下几滴刺目的血红。
“白绥!”
惊呼声像是隔了千万里,白绥抬起迷茫地眼眸看着朝他飞奔而来的顾慎之,只觉眼前好似被蒙上一层雾气,耳朵嗡鸣不休,头痛欲裂,他摇摇晃晃地就要倒地。
顾慎之即刻从缝隙中钻出来,匆忙接住白绥。
这孩子不知中了什么邪,只是一个眼错不见,不知是中毒还是被暗算,竟忽地七窍流血。
顾慎之眼下没有法力,判不出伤情,心里干着急。
他只得先将白绥拦腰抱起,额间洇出细汗,他虽然走出了金笼,但所望俱是苍茫,怎么才能出去?
正乱作一团,不知去往何处之时,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轻唤。
“孔灿?”
这声音太过熟悉,顾慎之猛地回眸,只见在一人形虚影飘在他身后,居然是燕眭的模样!
顾慎之瞳孔一缩,当即愣在原地。
燕眭怎么会出现在此处!?他不是早已身死在魔域的烈火之中了吗?!
燕眭快步走过来,可魂体瞧起来实在虚无,像是飘过来一般,莫名有几分惊悚。
他停在顾慎之眼前,作势揉了揉眼睛,这才咧开嘴笑道:“孔灿,没想到真是你!”
顾慎之的神情说不出是惊是喜,他滚了滚干涩的喉咙,张嘴问道:“燕眭……你不是,不是已经……”
燕眭知道他的意思,释然地笑了一声道:“是,已经身死了,但是魂魄还在。当年我只剩下一抹幽魂飘在魔域之中,多亏陆师弟,哦不,现在应该尊称青丘神君,得其相助,我才能被接回这里修养。”
顾慎之拧着眉不言语,在此处遇见燕眭,实在是太古怪了。
得陆南风搭救?陆南风可不像是会大发善心的人……
顾慎之想莫不是自己把陆南风想得太过狭隘,没准真就是人家搭救了人呢。
他强压下心中踊跃的疑问,忙道:“真是好久不久,你在此处呆了多久,知道这里的出口在哪吗?”
燕眭四顾一番,对顾慎之道:“也有些时日了,你跟我走吧。”
或许是旧友多年未见,心中激动难忍,燕眭一路上都在和顾慎之搭话,“当年魔域一别,我还以为此生都见不到你们了。”
魔域是天命白简里的任务,凶险程度不可估量。当时他和乌引都是头次经历,事前疏于调研,行事鲁莽,险些就带着神女一同折在魔域之中,还害得燕眭丢了性命。
顾慎之心中有愧,羞叹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燕眭笑道:“当年是我技不如人,不然也不会被火舌吞没,这都是命数,怨不得任何人。”
顾慎之垂下眼道:“对不起,当年是我们没有护好你。”
燕眭哈哈一笑,“好在当年陆南风先把你救出去了,不然你我恐怕要一起被困住魔域里了,对了李婉儿和乌引如今怎么样了?”
顾慎之张了张嘴,最终只道:“都很好。”
二人之间,莫名静了片刻。
燕眭回眸瞥向顾慎之怀中之人,疑惑道:“你怀里抱着的孩子是谁,他怎么了?”
顾慎之道:“神君座下的狐仙,方才忽然就血流不止,像是中了毒,得先把他带出去。”
燕眭恍然颔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疾驰约一刻钟,终于停下脚步。
他站定在一道无色空间前,示意顾慎之也站过来,“此处阵法应当是青丘一族的秘术,你试试用这孩子的血落在此处,能否破开此门?”
顾慎之将怀中的白绥放倒在地,用指尖沾上白绥唇边的血,轻轻落在这道屏前。
鲜血在屏前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即刻化作一道一人高的门形。
燕眭惊喜道:“真好,能出去了。”
顾慎之也跟着松了口气,他俯身将白绥背起,推开了门,脚步刚踏在神君府的地面上,身旁飞速飘出一道魂影。
顾慎之一愣,看着跟他一同出去的燕眭问道:“你不是要留在门里修炼吗?”
燕眭站在宽阔的月台之上,背对着顾慎之,身形隐隐发抖,他抬手抹了把脸,轻笑一声道:“不用了,不能再继续麻烦神君了。”
顾慎之眉心一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燕眭没死,这么大的事情陆南风为何从未跟自己提过?
且陆南风若是会凝魂之术,当年也没必要为搜寻自己的魂魄,偷法宝改阴阳,扰得三界不安。
魂魄……魂魄……
顾慎之猛然想起,与陆南风有关的魂魄一事,只有那个因一言不合而被鞭笞的修界掌门!
难道那个掌门是燕眭?!
可……这怎么可能呢?
思绪虽一团乱麻,但顾慎之已经打出一道仙力,盘旋在燕眭身边,拦住他的去路,冷声道:“你究竟是谁?”
燕眭转过身,半阖眼眸望向顾慎之道:“怎么了孔灿?我是燕眭啊。”
顾慎之脸色一沉,当即道:“你对白绥使了什么手段,我劝你解开法术,不然别怪我不顾当年的情谊!”
燕眭的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似鬼魅般盯着顾慎之,淡淡道:“情谊?呵,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有利用,谈何情谊啊?”
顾慎之怒道:“你说什么胡话,谁利用你了!”
燕眭迈开腿,不顾眼前澎湃仙力对魂体的寸寸侵蚀,他逼近顾慎之,高声道:“你和乌引,非神即仙,在玄天宗助神女李婉儿飞升,真是演得好一出感天动地的大戏。情谊?可笑!如今你们忝居天界,过得逍遥快活之时,可有一刻想起我这个早亡的同门!?你是神仙,当年在魔域之中救我一命不难吧,可当年为何不帮我!?”
顾慎之凝起眉,“燕眭,白简任务是谁告诉你的?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我解释再多都显得冠冕堂皇,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燕眭低下头笑道:“若不是他告诉我,我还愧疚于在黄沙阵中之事呢。好在我没有去救李婉儿,不然我恐怕都等不到这个机遇了。”
他?顾慎之双眼一眯,厉声道:“燕眭,无论当年你用了什么方式活下来,只要肯袒白,我愿帮你在帝君面前求情,助你再入轮回,你莫要一意孤行,执迷不悟!”
燕眭哼笑一声,“再入轮回?我凭什么要再入轮回!孔灿,你是天神,就算是当了几年修士,想必也无法理解仙途对一个凡人的意义吧。”
“世间万万人,有仙缘的不足万分之一,入仙门者不足千分之一,筑基、金丹、元婴……每次升阶都要拦下大半,就算这样,最终能得道飞升之人,更是九死一生,寥寥无几。”
“我此生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你叫我重来?……哈哈哈,重来?你告诉我,我要再轮回几世才能重来!才能再次站在这里!”
顾慎之拧眉道:“燕眭,你执念太深,修道先修心,若没有一颗赤诚无悔之心,谈何飞升,谈何修仙!世间的活法有千千万万种,有王侯将相,也有贩夫走卒,为人不是只有飞升这一条路在,你若不冲破之执念,就算挨到渡劫期也早晚会被心魔蚕食。”
燕眭笑道:“修心?他陆南风有心?你知道他杀过多少人吗?”
顾慎之眼眸一暗,“你话说得明白些,别总是模棱两可。”
燕眭道:“打神鞭疼吗?”
顾慎之的目光如刀,他盯着燕眭,似是要把他刺个对穿。
燕眭混笑道:“四十九道……你何必道道都扛下来,若按白简所言,你被捆在刑讯台那刻,就可以抽出神魂回天界交差了。为什么不走,非要把刑罚都吃遍了,才闭上眼睛?”
“让我来猜一猜,该不会是因为‘林知’偷偷告诉你,陆南风就快逃出九重塔了,为了见他最后一面,你才生生抗下吧……”
顾慎之当空一抓,环绕在燕眭身侧的仙力即刻收束,将他手脚牢牢捆住。
顾慎之压住怒气,哑声道:“是你……你竟夺舍了林知。”
燕眭一道魂影,被滚烫的仙锁捆得十分结实,他竟不觉难捱,反笑道,“多亏你的好弟弟啊,当年在进入魔域之前,他就来找过我,你知道他让我做什么吗?”
燕眭敛住笑意,启口吐出一句话:“他让我在魔域烈火之中,寻机杀了陆南风。”
顾慎之神情一空,他瞪着燕眭,手脚发冷,听他继续道:
“事成之后,他许我越阶仙丹,保我升至大成乘期。只可惜,陆南风太过谨慎,率先将你救出了炼狱,不然我早就寻机结果了他,最终也不会是我被烈火吞噬!好在还有一位德高望重的神仙守在魔域之外,收拢了我的神魂,助我恐顺利夺舍林知。”
苍乐……苍乐为何要杀陆南风?还有一个人,哪个人是谁?
难道是……
顾慎之心中一沉,他早就应该料到,苍乐当年为何会猝然倒戈孔晖,这绝非临时之举,定是早有谋划。
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二人早在那时便有了联系。
燕眭可以慢慢审,他需尽快回到翠微峰,去寻苍乐。
顾慎之从怀中请出一金钵,正要兜头罩在燕眭身上,金钵却不受控制,倏然飞上天去。
他错愕半瞬,顺着金钵去向抬眸望去,看清悬在天上之人,瞳孔忽地一颤。
——来人竟生得貌若玄凤!
第70章 杀孔晖
“玄凤”握住金钵, 垂眸瞧着顾慎之,忽地勾唇一笑,“真是好久不见, 我的好侄儿。”
语调熟稔的上扬,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纵使玄凤皮囊有多清雅端正,也压不住孔晖他从骨子里透出的邪性。
顾慎之头脑一嗡, 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目眦欲裂,从嗓子里挤出嘶吼:“孔晖!我要杀了你!”
孔晖被逗得大笑起来,他缓缓飞落在地,站定在顾慎之和燕眭之间, 抬手打了一个响指,顾慎之布下的仙锁便如云烟般悄然散去。
桎梏已解, 燕眭立即站在孔晖身后,敛眸听令。
孔晖歪着头, 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顾慎之,他眼里掩不住的欣赏, “我的好侄儿不愧大圣孔雀一脉的翘楚, 就是比天界那些披麻戴孝了千万年的古董神仙养眼。”
心中的怒火快要燎原,顾慎之使神咒罩住白绥,二话不说, 当即抽出雀翎扇, 唤出五色神光, 直奔孔晖面门而去。
孔晖似乎预料到这一战, 他身形如电, 几次都擦着顾慎之的攻势避开。
顾慎之怒火攻心,凌厉的招式打得乱作一团, 愤恨的情绪冲抵天灵,他失了节奏,只为发泄。
孔晖负手含笑,一边躲闪,一边阴魂不散道:“乖侄儿,多年不见你就不想问问小叔叔过得怎么样吗?”
顾慎之咬着牙,横手一劈,五色神光自扇面弹射而出,空中凝成五只虹光火龙,从四面八方朝孔晖奔袭而去。
顾慎之竖眸怒道:“你早就该死!”
五色神光携着无尽力量,破空而出,于月台之上掀起一阵飓风。
孔晖敛住笑意,张手一扬,洒出漫天碎金粉末。在飓风的吹拂之下,金粉被卷得遮天蔽日,如黄沙般瞬间罩住顾慎之的视线。
五色神光倏然被吞没在黄沙之中,顾慎之心中一慌,他抬手收回神光,持扇一卷,将碍眼的碎金扇出大半。
待眼前尘埃散去,只见孔晖立在月台之上,不知何时破了护体神咒,他手里捏着白绥的脖颈,笑眯眯地望着顾慎之,“现在,可以停手了吗?”
“你……你放开他!”顾慎之上前一步,孔晖立即收紧手指,白绥雪白纤细的脖颈眼看要被掐断。
“等等!”顾慎之停住脚步,手仍在发抖,他握紧双拳,瞪着孔晖道:“你要做什么?”
孔晖直言道:“做个交易啊,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吗?在你被幽禁的百年,在翠微峰,在乌引的尸身之前……”
顾慎之打断:“孔晖!你做梦,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可能交出孔雀翎,将孔雀一族的命脉交予你定夺!”
孔晖笑道:“不,我不要孔雀翎,我是来帮你的。好侄儿,你的相好如今是青丘神君了对不对?可是你知道,他现在在何处吗?”
顾慎之抿住唇,不言语。
孔晖道:“在紫霄殿,即将被投入天牢。”
顾慎之瞳孔一颤,不知是被孔晖之言蛊惑,亦或者心中早已惴惴不安。自他知晓千年前陆南风盗取阴阳镜,如今还打杀了林知皮下的燕眭之时,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有人在做局陷害陆南风。
可若是不知幕后之人是谁,单看陆南风行此等罔顾人命的狂妄之举,再被堂下别有用心之人添油加醋横添罪名,他恐真会被下进天狱之中。
顾慎之眼眸微乱,动作细微却仍就被孔晖敏锐地察觉到,他轻哼一声,仰起头道:“若你不再不去帮他,估计再有两个时辰,他就要被架上诛仙台了。”
“你放屁!他是青丘神君,谁敢动他!”顾慎之扯着嗓子喊道:“孔晖,说谎也要看看情况,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孔晖无奈道:“我骗你做什么?不信你大可自行去看。”
说着,燕眭便从孔晖身后走出,张手画出一道碧波缘镜,镜面波澜翻涌,转瞬映出几张画面。
庭审台前,火云翻飞,雷鸣不休。
帝君高坐在宝座之上,凝眉不言,赤精子连同乌桕和几位修士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被仙锁困住之人。
四大天王分立四角,现出庄严法相,手中攥着仙锁链条,怒目高悬于九天之上,而被锁链困住手脚之人,正是陆南风。
顾慎之眼眶一酸,几乎是扑了过去,他死死攥住燕眭手里的缘镜,心疼又惊慌的目光似要穿透镜子,直直地落在那人身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顾慎之嘴唇微张,眼前似乎空白一瞬,几乎是同时,他撇下镜子,踩着紫雷剑,化作一道白光,直奔审讯台而去。
孔晖紧随其后,似是知道硬拦无用,便如鬼影般贴在顾慎之身旁,一句句地说着:“你就这么去了是能劝帝君收回成命,还是能让四大天王放了陆南风?”
“你只会让陆南风再生反叛之心,那里可是天王坐镇,你当天王的名头是摆设吗?硬碰硬只能让你和陆南风一同受罪!”
“贸然前去只会适得其反,孔灿!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在做局陷害陆南风吗?”
顾慎之脚步一停,身边卷来的风已经吹乱他的鬓发,冗杂法袍上的珍珠碧玺也被刮得不剩下多少,哪里还有半分体面可言,他赤红着一双眼,看着孔晖,冷冷道:“是谁?”
孔晖眼眸沉沉,轻声道:“这个人,不是你我可以对抗的,你要相信我。”
顾慎之冷笑一声,他一手攥住孔晖的领口,将他拉至眼前,眼眸直直地瞪着他的脸道:“相信你?孔晖,我怎么相信你,你的这身皮囊是谁的?是怎么来的?你别告诉我,是玄凤不想活了,才把这副躯壳给了你吧。”
“你杀玄凤,杀乌引,杀了那么多天兵,害了那么多的族人,我父王你的亲哥哥至今还在化外之地,受无尽苦楚……我相信你……呵,我怎么相信你,我凭什么相信你!”
孔晖双唇一抿,他道:“我所作的事情,都是为了孔雀一族。”
“可笑!”顾慎之一把推开他,狠狠地抹掉脸上的泪水,“我不管做局之人是谁,今日若陆南风活不成,我要你给他陪葬!”
霎时间,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砸在脚下,孔晖飞速掠出十几丈远,抬眸怒道:“你疯了!”
于飓风之中,一双金眸晦暗不明,顾慎之张手请出五色神光,神光于空中化作五只神箭,他张臂挽弓,数只金箭直瞄孔晖心口,半点犹豫没有,“嗖嗖嗖”地接连射出。
孔晖眼眸一缩,当即甩出金盾去挡,神光之力却势不可挡,顷刻间穿透了孔晖的护身法器,似有意识般追着孔晖心口而去。
眼看神箭就要直插后心,孔晖牙关一咬,竟将早已备好的心头血取出,扭身对着箭簇挥指一弹。
五色神光乃孔雀一族的看家法宝,变化无穷且威力惊人,当年封神一战,大明王曾以五色神光击败天枢上相及数位阐教仙人,神光之力可见一斑。
但自五色神光作为孔雀族长的御用神器流传至今,明王早已在神光上加一道禁锢——不可诛杀同族之人。
孔晖换了皮囊,原本不再受禁锢所挡,谁料他备下一手,竟将实现取用的孔雀心头血挡住神箭的攻势。
趁着神箭被心头血凝在半空之时,孔晖抬脚一踢,竟将其调转方向,朝顾慎之所在踢来。
顾慎之冷笑一声,他咬破指尖,以血在半空中画出一个诡异的法咒。符文不似神州术法那般规整,反而像是在描绘一幅百鬼夜行之景,阴冷的咒术缓缓浮现,阴风席卷,周遭忽地一冷。
孔晖双眸一眯,不由得后撤了一步。
法咒落成那一刻,天穹一暗,无尽雷云凭空乍现在孔晖头顶。
雷云之中,闪电之下,数具裹挟着无尽怨气白骨倒悬砸下,眨眼间,就将孔晖团团围住。
孔晖心中一慌,他瞪着顾慎之喊道:“这是巫术!你在天界敢肆意使用巫术!你不怕被诸神发现吗!孔灿,孔雀一族的脸面和荣辱你都不要了吗!”
顾慎之一双金眸中寒光更盛:“你做尽恶事,戕害天神之时,你可曾想过孔雀一族的荣辱!”
话音刚落,顾慎之张手一挥,白骨阵中阴风骤起,雷云降下,无数怨灵嘶吼着扑向孔晖。
孔晖脸色一白,他猛地咬破舌尖,试图以玄凤的凤凰之力冲破这白骨阵,可这巫术远比他想象中更为阴毒。怨灵嗅到他血脉中的神力,骤然发疯猛地撕咬着他的护体金光。
孔晖只觉周身神力被一丝丝抽离,四肢百骇传来剧痛,眼看玄凤的皮囊撑不住怨灵撕咬。他眼眸一狠,竟以玄凤内丹为引,硬生生爆裂内丹撞破白骨阵,一道血光冲天而起,他化作一道魂影,向东逃窜而去。
顾慎之眼疾手快,逼出一道血线射出,如锁链般缠住那道魂影,将其牢牢锁在半空。
孔晖的魂影剧烈挣扎,却无力挣脱,只得被一点点拉回顾慎之面前。
孔晖不死心地嘶吼道:“你不想救陆南风了吗?你不想知道谁是幕后主使了吗?你若杀了我,就亲眼看着陆南风魂飞魄散吧!”
顾慎之低声笑了一声,他一手接过玄凤的尸身,一手缓缓收紧掌心,血线在孔晖魂影中越勒越紧,孔晖是嘶吼愈发苦痛,凄厉的惨叫响彻天际。
顾慎之淡声道:“我曾劝燕眭,说心中有执,必将身陷苦海,永无解脱。我还怪他不听,怪他一意孤行,没想到我也是一样……孔晖,你以为你还能用陆南风要挟我吗?”
“当年我是真想与你同归于尽的,我已经同陆南风诀别,只为能亲手了结你。只可惜,我终究还是心软了,我只恨那一刀没能刺穿你的心脏,让你苟活至今,又造下这许多孽债。”
顾慎之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为了乌引、玄凤……这一次,我不会再手软了。”
他五指猛然收紧,血线骤然勒入孔晖魂影深处,就要拦腰斩断。
孔晖声嘶力竭,濒死之际,忽然惨笑道:“孔灿,你不像我那个死板的哥哥,倒是和我很像,都是为了心中所执,不顾一切……我是真想帮你救人的,只可惜你不信我,既然如此……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话音未落,孔晖魂影骤然膨胀,竟是要自爆魂元,哪怕魂飞魄散也要同顾慎之同归于尽。
顾慎之瞳孔骤缩,立即将玄凤尸身护在身后,他请出落魂钟朝孔晖兜头砸下,却晚了一步……
“轰!”地一声,大圣孔雀的神魂炸开,崩散的强大神力就要吞没顾慎之时,一道炽焰从天而将,凝成一道火墙生生挡住一切攻势。
神力猛地撞上火墙,炸开惊天巨浪,灼热的气浪逼得顾慎之连连后退,漫天火光如雨洒落,顷刻间天地一片火红。
顾慎之惊魂不定,抬首望去,火光之中,姬岐从天而将,他双眸飞红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接过玄凤的尸身。
顾慎之怔然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姬岐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眸看过顾慎之一眼,他只低头凝望怀中的玄凤,指尖轻轻抚过玄凤脸颊上的细小伤痕,伤口即刻愈合如初。玄凤静静地躺在他怀里,面容安详,好似熟睡一般。
姬岐神情好似柔软了几分,他低声道:“我们回家了。”
顾慎之仿佛被钉在原地,他垂着头,死死扣紧指尖,直到姬岐从身边擦肩而过,留下一句:“去找陆南风吧,别让他和玄凤一样,白守了你那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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