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裴家的流放路上。


    队伍已远离京畿,进入山峦渐起的官道。


    两三个月没下雨了,河床见了底,地里的苗还没抽穗就枯死了大半。官道旁本该葱茏的草木此刻蔫头耷脑,叶子边缘被晒得卷曲焦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的黄尘。


    路面浮土也没过了草鞋底子,每一步都扬起微尘,粘在湿透的身上又痒又燥。连续十余日的赶路,队伍里不断有年老体弱的倒下。


    裴时序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颈间和手腕的皮肉早被木枷磨烂,结了血痂又掉,反反复复的红肿、流脓,每走一步都像钝刀刮全身的肉。


    身后传来压抑的闷咳,一声比一声艰涩。是祖父裴知山。


    老人家虽免了重枷,可这能把人骨髓都蒸干了的燥热,连正当年的壮汉都吃不消,何况是年近花甲、又受了诏狱磋磨的他。


    裴时序脚步一滞,转身看向祖父。


    裴知山眼窝深陷,脸皮已经晒成了酱紫色,嘴唇干裂出好几道血口子,可目光跟孙儿相触,眸子里的浑浊却陡然迸出锐利。


    “走。”裴知山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裴时序读懂了:裴家不能停在这儿、不能回头。


    裴时序极轻地朝祖父点了下头,却还是调整了步伐和角度,用自己的身体替祖父挡去一些毒辣日光。


    押解的总旗赵钱孙骑在一匹毛色黯淡的杂色马上,焦躁地甩着鞭子骂:“都给老子走快点!天黑前赶不到有水源的歇脚地,渴死了或是喂了狼,可别怪老子没提醒!”


    队伍里响起呜咽和呻吟,终于有体弱的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差役骂咧咧上前用鞭杆捅,用脚踢,实在起不来的,就让同行的家人或囚犯半拖半拽。


    裴时序目光微侧,看向不远不近跟着的江彻。


    江彻作为“协管”的编外人员处境尴尬,无权分配物资,只能默默照应。此时正解下腰间挂着的水囊用力晃,显然里面水也不多了。却还是快走几步拔了塞递到裴家几个女眷手里分着喝。


    这短暂一幕当然也没能逃过赵钱孙的眼睛,阴鸷的目光在裴时序和江彻之间打了个转,嘴角撇了撇,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队伍继续前行。


    裴时序一步一步走向那似乎没有尽头的前方,脑海里浮出的,竟是那人那把清脆爽利的声音:“骨头断了可以接,伤口烂了可以剜。只要人还喘着气,没到埋进土里那天,就别摆出等死的架势。”


    是了,她说的对。他得活着,他们都得活着。


    没错,都得活着。


    包括被沈寂“扫地出门”的顾明烛和春杏。


    入夜了,江彻的小院里还飘着粥米和草药香。西屋檐下那口小土灶里的火已经熄了。药罐和粥锅都被仔细地刷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沥水。


    季春山在离开之前把水缸灌满了、柴禾码得整整齐齐,连院角的杂物都扫净了。最后还站在东屋门前,垂着手对着里面深深鞠了躬才告辞离开。


    他得回永顺商行守夜,明儿再过来。


    东屋内点着油灯。


    春杏睡着,脸色较之十天前已有了天壤之别。一身骇人的青紫肿胀消退了不少,呼吸也不再像之前那种令人揪心的急促。


    顾明烛刚刚给她喂完今日最后一顿药膳糜羹,喂得很顺利,吞咽反射比前几日又明显了些。


    她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实话讲,被沈寂“扫地出门”,累是真累。没了半夏和石斛那两个沉默却得力的帮手轮值替换,事事都得亲力亲为,煎药、喂食、擦身、换药、观察病情……琐碎磨人。


    可心情却松快了不少。


    终于不用住在杀神家了啊,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狗窝。


    不过杀神很守诺。


    顾明烛目光瞥向屋角。那里堆着好几包药材,茯苓、黄芪、当归、三七、龙骨、牡蛎……都是品质上乘的。


    分量给得足,足够春杏用上一两个月还有富余。显然没因为顾明烛连医凭都考不到而彻底抛弃她。


    只不过后头看诊他会派谁来?去哪儿诊?


    顾明烛甩甩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今夜他不会来,白天才帮他号过脉的。


    放松下来,顾明烛便去院儿里重新烧了一大锅水端到西屋,倒入一个半旧的木盆里。


    西屋原是江彻堆放杂物的地方,如今被季春山简单收拾过,临时充当个浴间。顾明烛闩好门,解开发髻脱下衣衫。忙了整天,觉得身上黏腻。


    可惜没望山园的奢侈泡澡条件,她只能就着这盆热水擦洗,心里盘算着明儿要不要出去买个大浴桶?这算是刚需。


    擦洗了近两刻钟,换上干净的衣服,长发用布巾绞得半干了,这才散着推开西屋的门,准备把水泼到院角的沟渠里。


    然后,动作僵住。


    院子里本该只有月光,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他也不知道来了多久,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陋室、看着灶台余烬,看着她端着木盆、披散着湿发端着盆从屋里走出来。没带随从,没有车马,甚至没有一丝声响。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沈寂确实来了好一会儿了。


    他本该明日再派人来接,或者干脆再晾她几日。但鬼使神差地,处理完手头那几件烦人的公务后,他便孤身一人踏着夜色来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连一向贴身的影卫晏七都被留在了街巷外。


    这破院子比他预想的更窄小,更寒酸。空气中混杂着草药味、烟火气,与他惯常所处的熏香缭绕的殿宇厅堂截然不同。


    好在土墙不算矮,显然那姓江的也有些考虑,租住的房子破归破,安全性上倒还不错。


    沈寂无声地扯了下嘴角,目光掠过院墙角落、窗棂下方那些近乎隐没在夜色中的、极细的铁线,以及线上悬挂的小巧铃铛。


    寻常盗贼多半会绊到,届时铃声一响,屋内人自然惊醒。对于一个独居女子来说,是不错的简易警戒。


    直至顾明烛出来,神情是猝不及防的愕然。


    甚至果断连盆都扔了,快速跑向东屋。


    经过沈寂身侧时,他嗅到了她身上尚未散尽的水汽、药香,和皂角香。湿漉漉的发梢水滴溅到了沈寂的手指上,手指竟下意识抬起,又克制的放下。


    呵,跑得倒快。


    沈寂立在原地,终于缓缓抬起那只被水珠溅到的手指举到眼前。


    月色清辉下,那处只余下一点儿水痕。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有些舍不得抹掉。


    可下一刻猛地僵住,脑子嗡了一声。


    他在想什么?


    恰在此时,东屋又开了门,顾明烛头发梳的齐齐整整、一脸很受患者相信的样子走了出来。


    正想问北司大人在院儿里问诊?就见沈寂莫名其妙瞪了她一眼,眼神像是她刚才进去诛了他的九族。


    然后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头也不回的飞出院墙。


    来得无声、去得有病。


    顾明烛很想说大人要不咱走门试试?飞来飞去也是很消耗精力的呢。不过她算是开了眼,终于见识了到何谓古代轻功……高配版跑酷!


    “大人,回哪儿?”


    晏七不敢多问,沈寂上车时脸色极差。除城外的望山园,大人在城内还有两处私邸,城东那座离此处近些。


    车内静了片刻,总算传出大人的声音:“去查。查她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挖出来的事情。原籍何处,父母族亲何人,如何进的靖北侯府,在府里两年都做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以及……”


    “她和裴时序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


    往后三天,沈寂都没有再出现,却发神经似的派了半夏和石斛来帮忙,甚至还带了一套厚厚的医书。当然就是考试用的《南阳心鉴》,还附送《大胤药典》。


    她俩到来后着实解了顾明烛的燃眉之急,接手了春杏大部分繁琐的日常护理工作。而小院儿的挑水、劈柴、洗衣都由季春林全包。


    于是顾明烛总算有空儿做些自己的事,首先就是迫不及待的翻看了《南阳心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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