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城中大夫顶多是泼洒些石灰水、焚烧艾草, 洗洗手。
顾明烛在沈寂面前数步外停下,“大人、杨大人。”
沈寂略一点头,言简意赅:“杨知府有疑, 关于防疫之法, 顾指挥可解。”
杨文远听到顾明烛的声音后才惊觉, 眼前这身包裹严实, 在疫区中心指挥若定的人竟是一位女子!
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错愕。
医者中虽有女性,但能被北镇抚司指挥使看重、并被赋予“解惑”之责的, 恐怕绝无仅有。
难道是太医院出来、专给贵人娘娘看诊的?杨文远暗想。
顾明烛对杨文远眼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怀疑视若无睹,也已经预判了他可能会说的内容,为节省时间,她直接说:“想必杨知府此刻心绪纷杂,不如先由民女请教几个问题,也好厘清现状,以便后续施策。”
说着, 就把沈寂方才问过的那几组数字又问了一遍。
杨文远便重新报了一次。
每报出一个数字,心头的沉重和怒火就更深一分,他现在感觉沈寂完全就是在耽误时间。有这功夫,不如持刀跟他进城去找富商要粮要药!
全部说完,也不再掩饰嘲意:“顾指挥这里的防疫倒是很精细, 但对于淮宁来说, 恐怕无甚大用。除非顾指挥手里还有能起死回生、专克此疫的特效灵药。”
沈寂的眼神现了些冷意。
旁人骂他什么都无所谓,但他听不得有任何针对顾明烛的怀疑。
顾明烛却只是耐心地纠正:“杨知府,您想错了。防疫与治病本就是两回事。”
“两回事?”杨文远苦笑连连, “若全城皆病,就是一回事。本官只知道,现在哪怕一碗寻常的姜汤, 也比在这里画圈子、分红黄绿要强。顾指挥,此时此刻务实一点吧。”
这下连晏七都要听不下去了。
顾明烛也不再客气,一针见血:“杨知府,眼下并不是全城皆病。退一万步,就算全城皆病,大胤又何止淮宁一城!北司大人是大胤的北司,不是淮宁的北司!瘟疫如洪。治病是等洪水过后去打捞、救治溺水的人。而防疫是在洪水袭来之时,竭尽全力去修筑堤坝、疏通河道,力求让更多的人别掉进水里。您看不上这里画圈子,但这圈子,就是保命的堤坝。”
杨文远薄怒,“可顾指挥,这洪水已经淹到脖子了,才谈修堤坝?沈大人手握重权,可否先随本官进城去找——”
顾明烛直接打断:“找谁,找人捐粮捐药吗?杨知府,请问城里大户家里的护院,现在是不是比您的衙役还要多?”
杨文远僵住,无话可说,这几次征粮是他这几天最大的耻辱。
顾明烛继续逼问:“即便现在有药,喂给谁?先给发热的、还是先给咳血的?您这‘务实’的举措,除了让剩下的人为了一口药自相残杀,还能剩下什么?”
“本官……本官的意思是……”杨文远张了张嘴,支撑着他最后的精气神在一点点泄去。
顾明烛放缓了语气,指向身后那片被火光照亮、虽也惨、但初步有了些秩序的棚区:“方才我做的叫分诊隔离。它保住的不是某一个病人,而是最后的可驱使之力。杨知府问我有没有灵药,我的答案是,没有。即便有,也不可能够全城二十几万百姓用。”
她目光坦然地看向杨文远:“但我有一整套搏一线生机的战法。这套战法靠的是铁律。您是愿继续困坐于‘无药可救’这四个字里,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外援,还是愿即刻起身,按照这战法重整旗鼓,带着淮宁跟瘟神实实在在地打上一仗?”
杨文远彻底僵在原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
他脑海中闪过的是衙役一个个病倒、是城中富商对他紧闭的大门、是自己对着满城百姓求助时的无力。
是,他一直困囿于“无药可救”这四个字里。
用百年来口耳相传、对付寻常时气的老法子撞得头破血流,他便也筋疲力尽。
可他是一府长官,守土有责。守不住,是他无能。
无能便罢了,竟还把这份无能迁怒于一个正在尝试做事的人身上。
仅仅因为对方是女子?或因为她也挑战了他可怜的官威?
想通此节,杨文远胸中的邪火当头熄灭,对着顾明烛诚问,“愿闻战法细要。”
甚至干脆就打算跨过石灰线细听。好在晏七眼疾手快,立刻挡了。
顾明烛倒是对这个即有些冲动、认错又相当快的知府大人有了初步认可。
有个好官儿就意味着她的任务完成能轻松些,她自是不会有一点点藏私,直接说重点,“我的战法核心就是算帐。第一笔就是人力帐。”
顾明烛指向石灰线内,“比如整个灾民棚,已经最快时间分为‘识别、隔离、供给、清洁’区。每个区块,我称其为‘防疫单元’。”
“每个单元至少需要识症标记者2人,抬运力士两班共8人,分区看守与核心秩序维持10人,配发食药及处理污物者4人,自身消杀流程监督1人。这便是25人。他们需配发最基本的防护,且必须轮换,以防因疲劳导致防护疏漏而染病。”
杨文远立刻抓住重点,“若都在单元内,每25人可保多少人?”
顾明烛心中大喜,她就爱跟反应快的人沟通!
毫不犹豫,迅速给出了一个基于现代传染病管理管控经验的估算:“如果防护到位、对所有规矩执行严格,25人小队在疫情爆发初期、条件恶劣、但人口相对固定的前提下,有效管控的人口上限大约在 300 到 500 人之间。”
“所以,杨知府,”顾明烛把问题抛了回去,“看似没有线头可拆解的困境,其实就成了数术问题。第一个线头,就是您城中能立刻找出多少批这样的 ‘25人小队’?又能为他们配备多少套哪怕是最简陋的防护?”
杨文远眼睛一亮,有了头絮,立刻开始心算,“人倒是有,可城中的几处疫人坊全数满员,大面积的空地不好找。”
顾明烛摇了摇头,“以淮宁现状,完全在空地上搭建疫棚并不现实。我建议杨大人征用相对封闭的里弄、易于腾空的联排屋舍、甚至位置合适的庙产、公廨。等第一个模块建成了,经验就可以被复制,能快速建立第二个、第三个。模块之间也可以互相支援,最终在城内连点成线,连线成面,形成真正的防疫网络。”
杨文远听着听着,眼中原本燃起光亮,可稍许后又黯淡了下来,无奈的摇头,“有地,但也动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易于改造的,十有八九在城中王、李、周等豪绅世家名下。本官之前为求粮,已把这几家得罪殆尽。若再征用,他们养的家丁、护院,恐怕第一时间就会持械相抗。届时城内未死于瘟疫,先死于内乱。本官手中可用的人手已经捉襟见肘。”
顾明烛知道这并不是杨文远怕事,这就是大胤现实。
世家得罪不起。
杨文远这个“光杆知府”眼下更是没有强行摊牌的实力。
顾明烛转向一直静立旁听的沈寂,眼睛眨了眨。
沈寂感受到她的目光,当然懂她的意思。
想了想,立刻叫来了随行书吏,口述记录,起草两份文书。
一份相当于紧急征用令,跟当初在固城时颁的差不多,内核就是征场地、调粮食、药材和其它物资。
但不是白拿,事毕勘验,由官府给予凭证,依例议恤。
这文书杨文远也能请草,可力度自然不如北司钦差大。
而第二份,却是固城没用得上的《告淮宁士绅书》。
“瘟疫汹汹,覆巢之下无完卵。助官防疫、捐输物资、提供便利者,是为义民。本官记其功,不吝褒奖,奏报天听。若有囤积居奇、阻挠公务、隐匿疫情、视防疫如无物者即为资敌,形同谋逆,国法无情!”
文书拟毕,沈寂看向额角青筋隐现的杨文远,“那几个世家,是愿做义民留待后赏,还是想当逆贼立时法办?杨知府,你拿着这两道文书,带本官的人,去让他们自己选!”
杨文远心脏狂跳,是手握“尚方宝剑”的颤栗。正欲抱拳领命,却听沈寂把问题引向了更核心,也更迫切的层面:
“仅有场地和人力也不足以成事。这事也非你淮宁一府可解。”沈寂正色道:“我已经命人持令箭去了周边州县,征调一切物资。八百里加急奏报也已发往了上京。本司可以为你淮宁清障,为你铺路,但如何保住淮宁百姓,是你之责,亦是考验。你可能做到?”
杨文远压下心中翻腾的激动,郑重抱拳,“谢大人援手开此生路!下官若有半分差池,甘受国法处置!”
他知道,淮宁的这场跟瘟神的战役现在才算正式开始。
但这一次,他背后有刀、眼前有路。路有了,他这个知府必须带着全城百姓,从这独路上活着走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灾民棚按顾明烛的规划, 已经被分成了四个区。
红区是重症区,管理最严格。收容高热谵语、咳血不止、或体表已现可怖肿块的濒死之人。
目前最严重的是赵钱孙,按时间来看, 顾明烛怀疑他是棚区内的零号病人。
黄区是轻症区。收容出现了发热、咳嗽等明显症状的。裴家族人有三成都在这儿。另外还有三十余个普通灾民。
绿区是相对安全区。位于上风向, 跟黄区、红区有明显隔离带。收容着经初步检视暂无任何症状的“幸运儿”。
这区人数最多, 但人人眼神惊惶, 草木皆兵。
顾明烛向这区的缇骑郑重告知,维持此区的“安全”, 是维持整个模块、乃至后续信心的基石,是重中之重。
裴家主支都在这区。
顾明烛有些意外,但也着也实松了口气。她会力保裴时序,但真的不想因为裴时序一人拖住全部精力。
最外一区是缓冲区,也是清洁消杀区。
任何人员、物资跨越区域,必须在此完成一套程序:踩踏石灰、用药水浇淋、擦拭周身、更换外层防护。
四个区域成了一个模块儿,也是淮宁城第一个模块儿。
杨文远在亲自观摩了之后匆匆回城, 沈寂也亲自带了一整队人、以及锦衣卫的两个军医同行,毕竟光有“令”怕是不够,得有真的敢往下砍的“刀”。
而顾明烛的进城时间要稍晚些。
眼下最紧要的,是让这淮宁城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防疫示范模块”彻底稳住,运转无虞。
抛开所有外部支撑, 顾明烛作为直面疫病的医者, 此刻面临最紧迫的困境是缺帮手。
最快、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是招募志愿者。
顾明烛走到绿区中央,让晏十六搬来一个木箱,她站了上去。
“诸位乡亲, ”顾明烛高声说着,“我姓顾,是这里的指挥医官。大家看到了, 我们划了区,立了规矩,是想拦住疫病,让更多人活。”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规矩立了,但要让它转起来。眼下缺能和我们一起做事的人。”她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没有掩饰严峻的情况,“不是只在绿区发粥看门。还需要培训后去黄区甚至红区的外围帮忙的人。比如递送汤药、观察病人变化、清理污物、执行消杀。我承认,那里离阎王殿最近,喘口气都可能要命。”
绿区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那不是送死么?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顾明烛迎着充满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目光,神态愈发坦诚:“这确实是搏命。所以我不勉强,也只要十五人。”
“人多了,我教不过来也护不过来。”她直接给出了条件,“这十五人可得三样好处。”
“第一,十五人的直系亲眷,无论在哪个区,每日都可多领一份掺了补气药材的吃食,且若不幸染病,优先医治。”
“第二,十五人每日工食按府兵标准折算,记在册上。等淮宁灾疫过去,官府凭册再另行多发一份补助,或折为粮帛,或抵免家中徭役一年,这也是钦差沈大人定下来的规矩,绝无虚言。”
人群里终于有了些正面情绪的议论,可还是反对者众。
顾明烛知道最沉痛、却也最能安顿后事的承诺必须在此刻说清。
想了想,深吸一口气,郑重说完:“第三,若十五人之中……不幸在此次防疫中染病身故,北镇抚司与淮宁府衙将联名具表,上报朝廷。牺牲者,以‘义士’之名入地方志,享官府抚恤,其直系亲眷由官府赡养至终老,免其后顾之忧。若家中有适龄子弟,可优先录入府学或官办匠坊,谋一份正经前程。此诺,以钦差沈大人之印、淮宁府之信为凭,天地共鉴,绝不食言。”
该说的她都说了,她不想强求,也希望不要走到“强求”那一步。
这最后一条安置是沈寂提出来的,顾明烛还不知道“记入地方志”这五个字的威力有多大。
绝大多数人听到这条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先前那些嘈杂的、带着怨气的议论瞬间全静了。
甚至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真能记……进地方志?”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匠人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连县尊的面都难见上一回,死后最多在族谱上占一行字,若是孤身一人,便只能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
可如今,竟有机会被官府立传、入志留名?
“入志、抚恤、养亲、安家,还有子弟的前程……”旁边有记性好的在旁边重复。像是在嚼着这几个字的份量,越嚼眼睛越亮。
“府兵工食记册,还能免两年徭役?这、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哪怕我死了,子孙有靠,我想赌一把!”
“都不去的话,一家老小困在这儿,又能熬几天?”
有人下意识打量远处被火光照亮的、象征着死亡的“红区”边界。
当然,还是有人准备溜到绿区最深远的地方躲了,怕被强行抓了壮丁。
人心浮动时刻,终究也还是有人走到了最前面。
“裴某愿往。”裴时序第一个站了起来,“裴某戴罪之身,本无甚可留恋。但哪怕最终是死,也死得像个‘人’,而非路边无人收殓的枯骨。我信顾指挥的医术。这名额,我占一个。”
所有人都愣住了,却不包括顾明烛。她猜到了他会出来。
其实裴时序在赵钱孙发病的第一时间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就是那包霉米,他不动声色的带着裴家主支“自我隔离”。
而此刻选择站出来,为了接管。
既然这滩浑水迟早要有人去趟,不如由他亲手用“防疫”的名义,重新洗牌。
而他的这番话,让议论声更甚。
“靖北侯府那位?”
“他可是……他图什么啊?”
“没听他说么,戴罪之身,想死得像个人。”
可还没等有人继续站出来,人群最后头传来一声暴喝:“裴时序!你给老子回来!”
是裴家旁支的一个男丁,从绿区窝棚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脸上又是恐惧又是厌恨,伸手指着裴时序,声音都变了调:“顾、顾指挥,他是犯人!是朝廷下了文书的重犯!有什么资格当这志……志什么者?这不合规矩!”
其实这人的本意哪里是维护什么国法尊严,他算的是自身利害。
队伍里折损的人手够多了。什么“好处”,什么“义士”,在他看来统统是催命的符咒,是裴时序自寻死路,还要拉他们旁支的垫背!
“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防护服的人按刀而来。尽管面目被头套与面巾遮得严实,但那迫人的气势已让周遭空气为之一肃。
是韩诚。
韩诚方才一直在外围静观,此刻过来直接自报家门:“本官乃北镇抚司百户韩诚,奉钦差巡察使沈大人之命,协理淮宁一应防疫军务,并专司弹压干扰防疫、动摇民心之举。”
说着,他看向旁支那人,眼神寻常,却吓得那人一哆嗦,“裴氏一族确系戴罪流放。但今日顾指挥所募,不是征辟官吏,更不是选拔良家子。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裴时序愿在此刻挺身而出,便是功!你若嫌弃,不如你亲自来报名?”
“我不……小的……小的只是……”旁支那人舌根发麻,恨不得自己从没出现过。
韩诚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全场,“防疫大事关乎一城甚至数城存亡。凡阻挠防疫、扰乱人心、无故质疑防疫主事者决断的,当场拿下,以儆效尤!”
最后一句已是森然警告。
韩诚的出现看似只针对旁支那人,其实也是为顾明烛的身份和号令背了书。
这下所有人都信了,顾指挥前头说的那三条“好处”是真的。
于是最先被撼动的,是本就在利弊间剧烈摇摆的人。
“我家里老娘还在黄区。”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抹了把脸,眼眶通红地挤了出来,“算我一个,我要那份给我老娘的优先医治!”
有了第二个便有第三个。另一个壮实汉子也站了出来,朝地上啐了一口,“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老子死了也能让族谱单开一页,值了!”
四个,五个,六个……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里站出来,理由各异:为药粥、为免役、为身后名、为在黄区和红区的家人。
人群开始涌动,数十人争相向前,甚至引发了小小的推挤与骚动。
“我!让我去!我家里五口人都躺下了!”
“我会些拳脚,力气大!”
“顾指挥,选我!”
但顾明烛要的不是数量,而是经得起锤炼的“质量”。
她快速扫过每一张面孔,观察他们的气色、眼神、以及推搡中无意流露的细节。
报名的人当中也有女子,包括裴月华。
初步目检完毕,顾明烛带着晏十六、晏九立刻开始选人。
像裴时序、裴月华这类识字的为最优先。
在疫区,尤其是在信息需要精确记录的复杂环境下,识字是能快速上手,也是顾明烛此刻最迫切需要的能力。
这无关身份贵贱,只关乎效率与安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可惜数百人的绿区, 除了裴家两人之外只有三个识字,其中一人身上还有外伤,直接被顾明烛否了。
识字者最终入选四人。
顾明烛又问:“自认胆大心细, 手稳有力, 擅做精细活或体力活, 且家中无幼童或老人需时刻看顾者, 上前两步。”
这一条是在筛选执行者的心性、体能和家庭负担。
胆大的才能进危险区,心细才能不出错。而家中无负担的, 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后顾之忧,降低提前退出的机率。
这一次站出来的人更多,男女皆有,最终又选出六人。
“第三轮,”顾明烛继续:“家中曾照料过长期病患,或自己曾在生药铺、布庄、食肆帮工,熟悉汤水、浆洗、分拣、记录等琐碎事务的, 上前两步。”
这一轮出来的大多是女子,顾明烛仔细询问了她们几句,大多回答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但能听出是实实在在做过事的。
顾明烛直接选出最后五人,十五人额满后又另外多选了五名“后备协理”, 暂归绿区管理, 但也接受跟正选队员相同的训练。
五个候补虽有失望,但听能拿到的好处也大差不差,便又觉得自己的运气更好一些。
“都跟我来。”顾明烛说完便朝着东边空棚走去, 边走边说:“教你们第一课,如何保证先让自己活下来。”
二十人沉默跟上,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
东向空地上已经搭出两顶行军帐, 一顶男用一顶女用,专门设为医官和“志愿者”们的休息区。
如今是“训练场”。
顾明烛用了半个时辰教会二十人穿脱防护服、消杀流程,以及把二十人又分成四组。
更依据各人所长,把他们跟锦衣卫进行了“职能嵌合”。确立了医卫协同、专人专管的严密分工。
韩诚也过来旁听了一会儿,越听越心惊。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顾娘子不到二十的年纪,哪来这么多干练的、成套成套的经验。她几乎像是不用思考,这就是传说的天才???
顾明烛倒也不至于不用思考。
但她可是在2050野食医者计划里,实打实拿下的全A满分的成员。
另外就是系统奖励的那本《传染病防控SOP实操手册》,她隔三岔五拿出来背了。
所以她此刻的反应近乎于条件反射,把烂熟在心的知识点调取出来罢了。
简单的防护知识教完,顾明烛又从药箱里取了二十人次、五日量的多西环素药粉,给志愿者们服了。
余光瞧见裴时序服药时还有些犹豫,顾明烛心知肚明他在想什么,索性对所有人警告:“别想着给家人留,别心存侥幸,你们染了病再传染回去,那才是最大的不孝!”
裴时序闻言,眸光一凝,仰头把药一饮而尽。
又一刻钟后,除顾明烛外,所有人按分组进入黄区、红区。
而顾明烛连防护服都没时间脱,直接跳上红十字救护车,跟晏十六带领的小队连夜进淮宁城跟沈寂会合。
毕竟城外的灾民棚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战场在城内。
临走时,她把一张纸交给了司徒医官,“司徒先生,城外就拜托您了。这上面写的,是我家乡对付这类疫病的法子,虽药材有异,但道理相通。您照此施治,若有不明之处,我会尽量抽空回来给您详解。”
司徒医官双手接过,只觉那薄薄一页重若千钧。
这页纸是顾明烛查询了救护车里的电脑资料后抄下来的。
是古代先贤、医者前辈,用上千年、无数血泪攒下的精华。
2050年图书馆替他们存好了。这回,希望来得及……
除裴时序外,另三个主动进了红区的志愿者,都是因为家人在这儿医治。
这里收容着四十七名重症,接近地狱。
四十七人都出现了典型症状,包括高热不退、神志模糊、咳血,腋下跟腹股沟破溃流脓,一身腐臭。
极度的医疗资源匮乏,顾明烛没在,锦衣卫的司徒医官是这儿的定海神针。
这个年过五旬的老大夫此刻已经拼了命,刚帮人施了针,腰都还没直起来,听到隔壁的呛咳便又赶过去灌药。
帮手本来只有六名力士,眼下四个志愿者加进来总算能缓解些燃眉之急。
可另外三个志愿者不过是本地山民或农户出身,哪见过这阵仗,开始有点儿麻爪,杵在原地活像三棵被雷劈了的树。
前后足足哆嗦了一刻钟才缓过劲儿来,战战兢兢地跟着力士们开工。
而裴时序则不然。
尸山血海他见过,这红区里比起北境雪原的修罗场,都显得有些“温吞”了。
他立刻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时而帮着清洗沸煮换下来的脏布巾、时而砍柴架柴煮药,反正志愿者的活儿永远不会少。
直到旁边监督流程的锦衣卫力士不再关注他,以为这位“戴罪贵人”格外恪守规矩。
他才被棚角一处堆放的、准备送往污物处理区的脏污布巾“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挪”进左侧第三条狭窄通道尽头。
那里用石灰划出了更粗重的界线,下方棚门紧闭,弥漫着更浓烈的药味。
裴时序垂首,快步走向最里间,掀开油布帘的一角闪身而入。
棚内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放在角落的石块上,勉强照亮中央的草席。
赵钱孙躺在上头,身上搭了个布单,腋下肿胀的淋巴结破溃流脓,散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他知道自己服了药,也感应到有人进来,眼皮艰难地掀动,眼神努力对焦了片刻。
然而来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分不清是谁。
赵钱孙想讨一口水喝,可张嘴喷出的只有混着血沫的唾沫星子。
裴时序也不会给他任何提要求的机会。
径直走到草席旁蹲下,扯过赵钱孙身上的布单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息。
赵钱孙瞪大了眼睛,本能地抓挠裴时序的手臂,却连对方的衣料都抓不破。
两息、三息、四息……
蹬踢的双腿渐渐瘫软,幅度越来越小,直至彻底僵直。
裴时序确定赵钱孙断了气,立刻松手、立刻离开。
杀人对他而言和顾明烛的医治一样,只是处理问题的一种手段。
赵钱孙这样的重症留着有什么意义?
第二个目标,是住在红区边缘过渡棚的刘老拐。
此人原是灾民棚里的地痞,仗着有几分蛮力,时常抢夺老弱病残的口粮。
重症全部被送进红区的时候,他是最不配合的,还恶狠狠地扬言要让“妖言惑众的医女”好看。
裴时序如法炮制,不同于赵钱孙的濒死挣扎,刘老拐窒息得更快。
第三个目标稍有些棘手,是那位流放路上一直跟他作对的所谓“堂兄”,裴恒通。
裴时序只在赵钱孙发病的同时护住了主支,提醒主支所有人覆口鼻、远离源头。至于分支那边,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不是所有的藤蔓都值得扶持。
裴恒通之流若肯安分守己,尚可共存。可他偏偏要兴风作浪。既然如此,今日便成全他。
天光彻底大亮,到了换岗时辰。
裴时序走进消毒区,脱下满身污渍的防护服,里外都刷洗了一遍,又用营里军医配好的药水反复浇淋,最后挂在木架上沥水。
他掬起盆里的药水反复搓洗着手臂与指缝,直到血腥气被药气彻底冲散。
抬起头时,脑海里竟又浮出了顾明烛的样子。
眼底的寒冰便微微融化了一瞬。
一夜修罗,终将归于白昼。
他并不知道,从今日起,他和顾明烛,注定要走在两条不再相交的平行线上……
淮宁城内,核瘟全面爆发的第六日。
其实哪怕顾明烛有一支现代化维和医疗队,要想治愈一座20万人口的城市,也不可能采用“挨家挨户看病”的模式。
她向沈寂提议的是一套“以战代医”的特种作战方案。
而沈寂用三天的时间,带着钦差令破门、驱赶、斩断了所有试图串联的几大世家巨贾。
第三日凌晨,被派出去向周边府县救赈粮草、药物的晏三等缇骑也陆续赶了回来。
有沈寂的“杀神”名号在,晏三他们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整整三十六辆巨型辎重车,以及五百石军粮。甚至还有数大桶在战乱中堪比黄金的烈性烧酒。
每袋粮食上都贴着两张封条:一张是当地府衙的,一张是北镇抚司的。这意味着谁敢私动,便“荣获”沈寂和朝廷双双重罪。
其次是医疗物资。
晏三他们几乎搬来了周边府县的一半儿的官药局。
生石膏、黄连、大黄、艾草、苍术、生石灰……
最后是“人”的收割。
医官、医女借调来两百多,卫所兵丁和仵作两百多。
当不同方向的车队,在黎明的微光中驶入淮宁城西门时,那看不到头的辎重阵容,让城里城外都为之震颤。
沈寂负手立于城头,一身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煞气。
“大人,淮宁城可能能活下来,可您这一刀下去,切走的可是周边八州的心头肉。属下担心……”晏七愈发无奈,“您这‘活阎王’的骂名,怕是要顺着运河一路响彻南下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沈寂毫不在意, 周边八府根本就是八个火药桶。淮宁只是第一声炸响。若他此时还顾惜羽毛,讲究什么‘仁德’、‘体面’,那等来的就不止是流言, 而是接连沦陷后的尸横遍野。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城楼下走, 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锦衣卫骂名反正背惯了, 但阿烛……顾指挥可是能得个‘活菩萨’名号。”
话音未落, 身后便传来“哐当”一声闷响。
沈寂回头瞧,只见晏七扒着墙, 勉强稳住,应是差点儿连人带刀从楼梯上滚下去。
沈寂颇有些嫌弃,“你这是高兴过度?”
晏七苦笑,“城里人私下都在传……说顾娘子设的红区就是为了省药,如今外头都管她叫‘顾阎王’,说她是跟您凑一对儿的。”
沈寂猛地停住,眸子里闪过错愕, 随即竟漾开古怪的弧度。
一对儿?
那倒也没完全说错……
顾明烛荣获了一个“女阎王”名号,也是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因为除了缺医少药之外,她面临的最大的、最棘手的难题,竟是……火葬。
因核瘟而亡的群体,必须火葬!
在大胤, 虽说也有官方的“化人场”, 可那几乎都是给要不就客死异乡、要不就大奸大恶、要不就无亲无故的人准备的。
甚至在大胤律法里,子女火葬父母是“杀尊长”,面临杖刑乃至死刑。
如今, 顾明烛推行的疫人火葬无异于掘人祖坟、挫骨扬灰。
“女阎王”的名号就是这么被叫响的。
火葬的命令是顾明烛进入淮宁后的第二日下达的,当晚,全城街巷便开始了博弈。
首先是谎报与瞒天过海。
收尸队按病历册子敲门, 不少人家里头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却死活不开门。
隔着门板,家属哑着嗓子喊:“没死!没死!是睡过去了,只是昏过去了!”
有的实在瞒不住,便塞给领头的银钱,“大人行行好,人就这最后一口气了,让我们守到天亮,明日一早自会送去化人场……”
可等第二天再来时,人去宅空,尸体被连夜转移。
接着是“物理隐藏”。
穷苦人家没有深宅大院,便把逝去的亲人塞进灶台下的地窖、柴火堆,甚至破席子一裹,塞进房梁上的草垛里。
更有那胆大的,趁着夜色把尸体就在自家小院儿埋了,总强过被那女阎王一把火烧了。
最棘手的是富人家的停柩。
大户人家直接把黑漆棺材停在正厅,锁上院门,由族中老幼持棍棒把守。
他们不吵不闹,只一句:“祖训在此,入土方可安魂。今日谁敢进门夺棺,我全族与他拼命,出了人命我们自己担!”
让顾明烛“大开眼界”的居然还有一种是“伪装生者”。
家属把尸体靠在墙角,给他手里塞把锄头,或是往他脸上抹点灰,伪装成还活着的病人。
顾明烛是有2050的全套科学体系,可在这个时代能拿出真正落实的,三成都不到!
已经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的她,终于在子夜时分迎来了一场迟到的、歇斯底里的崩溃。
她坐在三号红区临时指挥部的榆木桌前。
桌上摊开的,是她耗费心血绘制的《淮宁防疫全流程图》。
那上头从病原溯源、密接追踪、分区封控到终末消毒的整整三十七个环节。
可现实呢?
她听着晏十六报上来的反馈,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晏十六,“尸体转运队组建完成,但人手短缺,百姓藏尸严重,今日预估死亡三百,实际入库不足八十。”
三成……连三成都不到……
终末消毒就是必须火葬,否则毫不夸张的说就是前功尽弃!
不是她不懂,是这个时代不懂。
她想搞负压病房,可这个时代并没有发明玻璃,只能用竹席和油纸凑合,所谓的“负压”全靠窗户开合的角度,她急得都想笑。
她想搞PCR检测,系统倒是奖励过一台分析仪,可配套的试剂耗材呢?二十万人的检测量,她拿什么测?
拿爱?
而她连火葬都办不到!
“女阎王……哈哈……我算什么女阎王……”
顾明烛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猛地一挥手,把桌上的册子全部扫落在地。
她想救二十万人,可二十万人骂她是阎王!
心力交瘁到了极点,穿越以来,哪怕再难也不曾有过的自厌情绪终于出现了。
穿越就能带着现代的知识降维打击?
可笑!她恨不能自己找根柱子撞死,一了百了。
在这儿,她哪怕有屠龙技,却连一把杀猪刀都铸不出来!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大门被猛地撞开,晏九浑身是血的跑了进来,嘶声吼着:“顾娘子,快跟我撤!”
晏十六手按着刀急问:“出什么事了?”
“城西张家纠集了数百族人拿着刀棍打杀过来了!守门的兄弟已经折了三个,他们是要抢回张家人的尸体!”
话音还没落,震天的喊杀声已经传至。
“打死顾阎王!保我张家列祖列宗!”
为首的张氏族长须发皆白,身后是数百名手持棍棒刀叉的族众,把外围的防线冲击得摇摇欲坠。
如果是面对真的敌军,锦衣卫早就大开杀戒,可眼下对面是披麻戴孝、满脸悲愤的百姓。
“放箭守线!”晏九嘶声高喊。
外围的弩箭破空而出,却没有一支奔着人头去。全都压低了角度扎进入群脚下的泥地上。也有极少数流矢擦过腿脚,换来凄厉惨叫。
这一手总算起到了些许威慑。族人的冲势放缓,可人虽没前冲,手里的家伙却派上了用场。
“砸!”
不知谁吼了一声,石块、瓦片、甚至刚从路边捡起的烂菜帮子,铺天盖地朝着顾明烛所在的屋子飞过来。甚至还有几根裹着破布的火把砸在木门上。
火点燃了门,顾明烛原本麻木的大脑瞬间清醒。
这屋里全是第一手疫情数据、流调图谱,要是烧了,防疫体系将再次瘫痪。
顾明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扯下榻上那床薄被,嘶吼着:“救火!”
并与晏十六、晏九三人不顾一切地扑向门边。
好在火势不算大,可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断从四面八方抛打而来。
有块石头砸在她右肋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还没等她站稳,臭鸡蛋正中她下巴。
晏九急得不行,想护顾明烛,又护不住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其实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体承接了大部分的砖块儿石头。
“顾氏妖妇!”张氏族长远远看见顾明烛,目眦欲裂,“今日我张家上下,与你拼了!”
数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如山崩海啸。
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借着混乱被人狠狠掷来,不偏不倚,重重砸在顾明烛的左侧额角。
疼痛,温热的血瞬间糊了她的左眼,双腿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栽。
“顾娘子!”晏十六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顾明烛的身体。
“我挺得住。”顾明烛咬牙站稳,被人这么打倒是头一次,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只剩彻骨的悲凉。
张老太爷老眼一红,彻底疯狂,挥杖一声:“把女阎王给我——”
话还没说完,“咻”的一支箭破空而至,直接刺入张老太爷左肩。
沈寂持弓站在高墙之上,宛如修罗。眼神凝在顾明烛脸上,仅仅是一瞬的对视,就疼得他周身罩上浓得要溢出来的杀意。
他跳下,一步步走向顾明烛。所过之处,所有人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好像真的在迎接阎王。
沈寂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被射穿肩膀、哀嚎打滚的张老太爷,只是毫无温度的甩了两个字:“拖走。”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穿肩箭还让人胆寒。
张家族人起先还有哀嚎怒骂的,可没骂几句就被沈寂带来的锦衣卫直接敲碎了腿骨,几声惨叫划破夜空。
不过眨眼功夫,气势汹汹的族众们齐刷刷跪倒了一片,还站着的也没人敢再往前挪半步。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个满脸血污、还在拼命救火的女阎王,手里拿的是药碗,要不了他们的命。
可眼前这个一言不发就穿人肩胛的男阎王不会跟你讲道理,在他眼里越线的就是靶子,拦路的便是死人。
没人再喊“保祖宗”,也没人再扔石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顾明烛靠在门框上注视着清理障碍的男人,心底那点悲凉被安心取代。
她知道讲道理的时间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血的较量。
沈寂站到顾明烛身边,转身面向张氏族人,“传令,调城防营巡查全城!凡有隐瞒不报、藏匿尸身者,将其家中不论男女老幼,全部编入红区。”
“想要祖宗全尸?”沈寂的嘴角勾出浅浅弧度,“可以,拿自己全尸来换!”
****
这是入淮宁以来顾明烛睡得最沉的觉。
再睁眼时,窗纸已透进些微天光。
“再睡一会儿,时辰还早。”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眼帘,替她把光线隔绝在外。
顾明烛在熟悉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怀抱里,静静聆听沈寂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一下, 两下……她闭着眼,鼻尖蹭了蹭他微敞的衣襟,嗓音是刚醒的沙哑,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你一直没阖眼?”
“我也刚醒。”他撒谎了。
他轻轻摩挲着她缠着药布巾的额角, 力道很轻, 可眼底翻涌的暗潮却暴露了他昨夜目睹她满头鲜血时, 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惊怒和后怕。
顾明烛静默片刻,仰着脸, 唤他的名字:“沈寂。”
“嗯?”
“要是昨晚我出了事,你——”
“我就把那些人都扔进化人场。”
“那你岂不是真的成了阎王?”
沈寂低头看着顾明烛,“我会让他们知道,阎王不是用来骂的,是用来敬的。”
顾明烛怔了一会儿,低低笑出声,“好有道理!”
沈寂没给她继续调笑的机会, 俯身狠狠吻住她的唇。另一只手用力扣住她的腰肢,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以此确认她还鲜活地存在着。
顾明烛眼角沁出泪花,不知是被勒得疼了,还是被沈寂这变态的承诺烫到了心窝。
她贴着他的唇瓣, “那我便陪你一起当阎王。化人场, 一起去。”
晨光熹微中,铛铛的铜锣声在淮宁府的大街小巷响起。
随行的传令兵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举着令旗, 声音穿透死寂:“巳时三刻(约上午九点四十五),于府衙公开展示病理,各坊派代表, 验看尸身!”
这是战书,顾明烛下的。
巳时三刻,阳光兜头浇下,青石板铺就的府衙门外空场。
这里是淮宁府权力的中心,此刻临时改造成了“露天验尸场”。
尽管围观者云集,人声鼎沸,但整个场地也被切割得泾渭分明。
四周被锦衣卫和城防营的兵丁围得水泄不通,长枪如林,刀戟森森,一道粗粗画在青石板上的石灰线就是不可逾越的生死界。
线内搭建了简易高台,线外是城中各坊选出的代表,条件是诊过脉,健康的。
没有人敢跨越那条白线,哪怕是平日里横行惯了的士绅子弟。
空气里全是紧张。
昨夜张家带头闹事的案子,今晨已由城防营在全城各坊进行了通报:
“查得张魁纠众至百人以上,哄堂塞署,持械殴差,为首者依《大胤律》,首犯斩立决,照强盗杀人例枭首示众!”
“其余参与谋划涉事男丁十五人,杖一百,刺‘疫奸’二字,发边塞充军,终身服役!”
“此乃杨知府连夜勘实定谳监斩,已黎明正法!”
这是沈寂在淮城砍下的第一刀。
先前那些被当作耳旁风的“铁律”,终于从口头警告变成了城门上的人头。
所有人终于信了。
阳光惨白,毒辣辣地把每个人的恐惧照得一清二楚。
高台上,摆着三张改造过的公案桌。
这是顾明烛按照2050年的防疫标准,结合大胤现有条件,连夜命人改出的“异类解剖台”。
台面是杉木板制成,边缘高高翘起,刻有导流浅槽,通往台脚旁放置的、用以收集尸液的陶盆。
台边规整地码放着编了号的竹制器械托盘、盛放标本的陶罐与油纸包,甚至连拭擦血污的布巾都是用消毒水煮过的。
台心停着两口薄皮棺材,棺盖大开,散着淡淡的尸臭。
台前,顾明烛从头到脚裹着厚实的桐油防护服,外面又套了一层浸透药液的防水围裙,脸上罩着特制的恩久五面衣,只露出一双清冷如霜的眼睛。
身后两名仵作也穿着类似的防护服,把其中一具棺里的尸身抬出来,搁在了解剖台上。
顾明烛无视了台下那些伸长了脖子、面色惨白的士绅,毫不避讳地拨开尸体上被脓液浸透、粘在腐肉上的破衣烂衫,露出青黑色的皮肤。
“验生,开始。”她的声音透过面衣传出,“这是凌晨刚刚离世的一具核瘟尸体。”
台下前排的不少人已经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狂吐起来,随即踉跄着转身逃离。
可更多的人,双腿像是被钉子死死钉在了青石板上。恐惧是一方面,更多的感受是愤怒和屈辱。
“剖正常亡故者身体,死后不得超生!顾阎王,你不得好死!”
“列祖列宗在上,这女人是在掘我们的根!”
无数双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全副“异装”的女人。
可他们不敢上前、不能上前,列祖列宗之下还有更多活着的人。
他们只能亲眼看看这个妖女究竟要如何践踏伦常,做出“禽兽不如”的行径!
面对台下一道道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愤怒目光,顾明烛恍若未觉。
手中的柳叶刀沿着肌理走向,划开尸体腹股沟处溃烂流脓的皮肤,剥离皮下组织,露出里面肿大如鹅卵石般的淋巴结。
刀尖轻挑分离腐坏组织,一团黑红色的脓状病灶被竹钳夹起,放进身侧早备好的空陶罐里,并浅浅盖上盖子。
随后,顾明烛侧首,看向身后略显僵硬的仵作。
那仵作心惊胆战地端起陶罐,一步步走下高台,打开盖子,罐口对着那些面色惨白的士绅。
“都看好了,罐子里是什么。”顾明烛高声说着。
前排的人原本一副要与之拼命的架势。可当那罐口对准他们了,全部下意识地别开了头。
可又不得不看,只能眼皮半开半阖,从眼缝里惊恐地瞄。
雪白的陶罐内壁上,吸饱了血的跳蚤密密麻麻附在病灶残迹上,像撒上去的黑芝麻,还在疯狂蹬腿,想寻找下一个温血宿主。
“呕……”
前排的士绅们涕泪横流,吐得撕心裂肺。
“这是你们非要埋了的祖宗?”顾明烛冷笑,“你们把染病而亡的族人草草埋进土里,自以为叫入土为安。可你们埋下去的不止是先人,是成千上万只这样带毒的‘食血虫’!”
顾明烛喝破真相:“它们吸了病人的毒血,肠胃堵满病菌,如今又渴又饿,疯了一样要找活物寄生。你们不一把火烧了这些带毒尸身、灭杀虫豸,它们就会顺着土层缝隙、地下渗水,爬进你们家家户户的水井,钻进你们的炕头被窝,咬上你们还在襁褓里吃奶的娃娃,让瘟疫缠上满门老小!”
“这就是你们死守不放的入土为安!”
“都睁大眼睛给我看!”
顾明烛话音未落,后排几个自诩“读书明理”的士绅立刻高声反驳。
“妖妇胡言!入土为安乃千年古训!只需深埋三尺,任它什么毒虫鼠蚁,自然饿死在黄土里,岂容你危言耸听!”
“对!咱们淮宁有的是地!挖深一点便是!”
人群中不少百姓被说得动摇了,又开始交头接耳,眼中重新燃起了侥幸的火苗。
顾明烛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有地?淮宁府八县一州,现有多少人家断户?有多少棺材停在家里、停在义庄?你们告诉我,在全城皆疫的情况下哪里有那么多‘三尺净土’给你们一家一户地去深埋!”
“可……可……总是找得到的!”还有人在强辩。
“行,你找得到。”
顾明烛点点头,走向台上的另一具棺材。
这具跟方才那具不同,被一层厚厚的、浸满桐油的油布紧紧包着,严密地封死。
“这是三日前按照你们所谓的‘入土为安’埋下去的。”顾明烛冷冷说着,朝回到台子上的仵作点了点头。
仵作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桐油布缝隙处预先涂抹的一圈硫磺膏。
刺鼻的黄色烟雾瞬间冒了出来,伴随着轻微的爆鸣声。
这是顾明烛特制的“驱虫熏剂”。利用高温和硫化物气体,先把棺材内部缝隙里的跳蚤、虱子瞬间熏晕或杀死一部分,同时形成一道向下的气压屏障,逼迫虫子往棺材无法往外跳。
几息之后,烟雾稍散。
仵作戴着厚手套,用特制的铁钩揭开了油布,又用撬棍一点点撬开了棺盖,一股浓烈、混合着泥土腥臭与脏器腐败的恶臭轰然炸开。
顾明烛拿着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蘸满药膏的湿布搭在那条缝隙上,又看向台下,指着台下最强硬的文士们,冷声说着:“既然诸位如此热爱祖制,如此笃定深埋三尺便能万事大吉,那不妨上台来亲眼看看里头的吸血虫,到底死没死。”
台下瞬间死寂,那几个文士脸色煞白,没有一个人敢挪步。
顾明烛嗤笑一声,“放心。但凡因为上台来看,被虫子咬到,或是被疫气熏到的,我顾明烛负责治好。若是治不好,我的脑袋也摘下来挂在城门上,供你们唾骂!”
一息、两息、三息……漫长的等待后,无人上台。
顾明烛平静的看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有愚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被时代洪流碾过后的麻木和无助。
可她心底那股讽刺和讥诮,也随之一点点消失了。
是,他们不知道核瘟杆菌是怎么传播的,不知道跳蚤的口器是怎么扎进血管的,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埋了祖宗,瘟疫却还在蔓延。
可这并不是他们的错。
时下能读书识字、看懂医书的人万中无一。靠着祖制和鬼神过日子本就是大多数人的宿命。
而她顾明烛,不过是侥幸见过另一个世界。
她没有权利嘲笑他们的愚昧,正如她没有权利去指责一个天盲的人,为什么不认识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她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再抬起头,目光已犹为坚定,“我为什么要坚持疫期火葬。”
“是因为火对于疫逝者来说, 才是不论祖制的‘公平’。”
“你们看到的那些吸血虫子, 它们不怕土, 不怕水, 甚至能在棺材里活上几个月。可它们怕什么?只怕火。”
“烧掉的不仅仅是尸体,更是烧死了上万只带着毒的瘟神, 烧断它们去寻找下一个宿主的路!”
“大疫后的土葬不是安葬,是养蛊。它们会咬穿棺木,会顺着土壤缝隙向上攀爬,寻找新的人、狗、猫、老鼠。它们爬回来就又是索命的无常!”
“我知道大伙儿怕死,但更怕死后不得全尸、不得安息。在你们心里,全尸是最后的体面,入土是留给子孙最后的庇佑。”
顾明烛指向第二具棺材, “可全尸埋进土里会腐烂,尸毒却并没有消失。它们会把整个淮宁城变成一口巨大的毒缸!”
“到时候别说什么庇佑子孙,你们这是把全家老小、连皮带骨地打包送给这些毒虫去当口粮。”
“入土为安是给活人看的体面,不让先人在死后变成毒虫的巢穴,不让他在地下还要拉着全家、拉着全城的人陪葬, 才是对活着的人、最大的慈悲!”
“你们是要一个装着毒虫的坟墓, 还是要一把斩断瘟疫的烈火?”
“你们骂北司大人是活阎王,骂我是女屠夫。”
顾明烛笑了,笑容藏在厚重的防护布后面没人看得真切, 话却字字清晰,“城外五十里,南下依然繁华, 没有跳蚤,没有腐尸,也没有人会用石头砸我们。”
“可我们没逃啊!我们明明可以直接南下,可我们选择进城啊!我们的命不是命吗?我们这些被你们骂猪狗不如的人,难道不想活吗?”
“我想活!我想活得长长久久,想回到我的家乡,哪怕那里只有一间茅草屋!”
顾明烛的声音颤抖,却更加有力:“医者的心不是石头做的。看见病人没办法假装看不见,我做不到!”
“锦衣卫要是走了,淮宁满城的百姓,连同你们这些指着鼻子骂我们的士绅,会在七天之内像这两口棺材里的人一样全身发黑,暴毙而亡!”
“我们宁愿被你们指着脊梁骨骂,被你们在诅咒全家,也没丢下你们独自逃跑啊!”
“难道你们觉得我们逃不出去吗?难道你们觉得锦衣卫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吗?”
“在我眼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活人,一种是死人。凡是想活下来的,就得先让瘟疫绝迹!”
“想保全家老小,就先把毒虫、鼠患烧干净!”
“现在告诉我,火,点还是不点!”
顾明烛的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数十息。
台下负责防护的晏九和晏十六默默的观察着四面八方的人,他们怕万一有哪个不怕死的又朝台上扔石头,他们的身体得比那石头更快。
他们这辈子听过太多冠冕堂皇的谎言,也见过太多为了自保而抛弃弱者的“聪明人”。
可像大人和顾娘子这种,明明有一千种理由远离,却偏要一头扎进这人间炼狱,甚至不惜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唾骂的“傻子”,不多。
而他俩突然意识到,他俩也是傻子……
没有人回应。
前排那几个原本叫嚣着“深埋三尺”的文士此刻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盯着那口还在“产虫”的棺材,想不要命的去瞧瞧,可瞧了之后呢?
大家心知肚明,里面一定是有虫的。
最终,带头的文士颓然垂下了头,肩膀垮塌下去,仿佛老了十岁,艰难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人群默默地向后退,低着头,死死捂住脸上面衣挤出人群,只想尽快逃离。
沉默离开本身就是答案。
晏九看向顾明烛。
她点了点头。
晏九从背囊里取出特制的响箭对着天空射出,信号传至城门楼上。
城门楼上的锦衣卫瞧见,反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箭头是一卷浸过松脂的火棉。
第二道信号升空,第三道信号接力,层层传达,直至城外三里的化人场。
韩诚仰头看到天际那朵尚未消散的橘红,直接下令:“起尸。”
化人场场工合力推动绞盘。粗麻绳绷紧,数具捆扎在浸油滑竿上的尸体,沿着斜坡缓缓推上高台,最终被铁钩死死固定。
高台底部用粗大的原木架空,留有风道。中层填充着易燃的松脂、硫磺和干透的艾草,顶层则铺设铁网。
“点火。”韩诚下令。
场工手持长杆火把探进底部风道。
松脂遇火即燃,火舌很快冲天而起化作浓黑的烟柱,远远望去,像一条黑色巨蟒。
成了吗?
韩诚心里明白,这不是成了。
活下来的人并不会感激这把火,只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指着化人场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咒骂:
“那个姓沈和姓顾的魔鬼,连死人都不放过。”
“锦衣卫的火就是催命的符!”
“所有人都扔进去一起烧,烧成一摊黑灰,连爹娘都分不清是谁!”
从此以后,沈寂和顾明烛这两个名字,就是真正的活阎王。
一个管杀人,一个管杀尸。
他们将共同背负起最黑暗的骂名,直到被遗忘。
可总有人像他们一样在做事,历朝历代都有。
而韩诚猜想的没错,在顾明烛“杀尸”的时候,沈寂的行动比她更“讲道理”。
日头正毒。
沈寂勒马,停在淮宁药行行会的会长,也是“济世堂”东家季崇明的宅邸门前。
“大善之家”的金匾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沈寂没拿绣春刀,而是捧着一个白瓷小罐。
罐口用油纸和蜂蜡封得严严实实,只在顶上留了几个针尖大的透气孔。
他身后是一整队面无表情的锦衣卫,以及二十余名手持长枪、盾牌的淮宁卫所兵。
到达后,卫所兵去敲季府关着的门。
门房已从门缝里窥见来人,吓得腿肚子转筋。
“锦衣卫办案!速速开门!”
完了完了,真是锦衣卫来了。
门房哆哆嗦嗦地退到一旁,朝着门房边的传事房,对里面负责通报的二等家仆嘶喊:“快去禀报二门上的李管家!锦、锦衣卫打上门了!”
二等家仆正端着茶盏嗑瓜子,吓得瓜子撒了一地,也顾不上规矩,冲向了只允许家眷和高级仆役通行的二门。
层层通报,环环相扣,没一会儿,花厅里逗弄笼中鸟的季崇明就得了信儿。
“不是说那个杀神在府衙当街剖尸吗?怎么还会分身术?”季崇明慌了神儿,“地窖里的三千斤甘草……后院的银锭子……都藏好了没!”
“老爷,剖尸那个是女阎王!来的是男阎王,到了二门外,还带了好多兵!”
季崇明差点背过气去,一边往外走一边下令:“开中门,就说我正在午睡才耽误了,请沈大人移步花厅叙话!叙话!叙话!”
他真心希望沈寂只是来叙话,而不是抄家……
片刻后,季府花厅内。
熏香袅袅,八仙桌上摆满了时令鲜果和紫砂茶具,奉上了最好的茶。
沈寂在主位坐下,去掉了恩久五面衣,把一直捧着的白瓷小罐搁在桌上。
“季会长,本官今日登门,不打扰吧?”沈寂微笑着,目光凝在季崇明惨白的胖脸上。
“不打扰不打扰!沈大人能屈尊寒舍,是在下的荣幸!”季崇明强笑着,只是不知……大人亲自前来,所谓何事?”
沈寂语气平和得像个走亲戚的,“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顾大夫那边还缺几味药材。甘草、大黄、防风、金银花,大概三千斤左右。听闻季会长仗义疏财,乐善好施,特来借一点。”
“借药?”季崇明语气比苦瓜还苦,“唉,沈大夫,这该死的核瘟!两日前我那几个药行就被抢购一空了。现在库房里连个草籽都找不出来,真的一斤都没有了。在下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变不出药来啊!”
沈寂认真听着,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甚至很理解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没了就没了,强求也没意思。”
季崇明怔了下,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的时候,沈寂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露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更瘆人的笑……
“药没有,但这养药的地方,贵府应是够的。”
“啊?养……药?”季崇明不明究里,“不知大人是何……是想要种药?可以啊,在下在城外有八百亩——”
沈寂直接打断,嘴角噙着笑:“现在种药哪里来得及?本官说的是养药引子。”
他打量着这间雕梁画栋的花厅,语气轻描淡写,“也不必跑去城外那么远。”
说着,伸出食指敲了敲桌上的白瓷罐。
罐子里立刻传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好像有无数小虫子在里头抓挠。
季崇明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这……这是?”
“这是顾大夫刚刚从疫尸上剖出来的宝贝。”沈寂十分诚恳,“这东西虽毒,但也是极好的药引子,要想验出治病的方子,就得把它们养得肥肥胖胖才行。”
作者有话说:
古时,火葬往往伴随极大的社会压力与自责,是“穷得没办法”的下策,而非自愿选择。在大型瘟疫中,当尸横遍野、无法深埋时,官方为切断传染源会强制焚尸。这在百姓眼中,跟索命一样。哪怕时间已经来到1910年,核瘟时,伍连德推行火葬遭到民众强烈抵触,百姓认为这是“焚尸灭迹伤天理”,甚至藏尸抗命,直到清廷下特旨才得以执行。
第97章
沈寂脸上的表情绝对好像在说真话, “本官想,即然季会长的库房都空了,那正好。药引子寄养在贵府如何?反正那里阴凉干燥, 最适合它们繁衍生息了。”
“大人!不可啊!”
“嫌少?放心, 不止这一罐, 你要多少罐都有。”
季崇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体面全无,“在下家里可经不起这东西折腾啊!”
沈寂脸上的笑容收起, “借药,你说没有。借地方,你说经不起折腾。季会长府上不应该叫大善之家,匾摘了,换成大善之口吧。光说不练,只进不出。”
季崇明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生死关头, 被紧张速冻了的脑花儿强行运转起来,再抬头,脸颊上终于有了商界大鳄的狠厉,“沈大人,您是京里来的钦差, 是代天子巡狩、为淮宁百姓消灾的。这没错吧?”
沈寂眯了眯眼: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表演。
“既是钦差, 做的是防疫的大事,那便该造福一方!”季崇明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沈寂的表情变化, “可如果传出去,说钦差大人在淮宁城不是救人,而是投毒……”
沈寂笑了。
季崇明咽了口唾沫, 咬着牙继续说:“到时候御史台的折子怎么写?在下虽然商籍,但也略通文墨,家中姻亲里也有在上京任职的。他为人刚正不阿,也不太懂变通,万一参上一本……”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沈寂的软肋,声音也大了几分,尽管腿还在发抖:“沈大人您要药材,在下可以想办法!哪怕是倾家荡产呢,但您得给我留条活路,否则对您的官声又有什么好处?”
说完,朝身后早已吓傻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跑回内室,片刻后拿回个紫檀木匣子交给了季崇明。
季崇明立刻当着沈寂的面打开,里头是厚厚一叠银票。
“沈大人,这里一万两银票,通行南北,权当是为大人南下添些路金。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沈寂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张银票看了看,语气有些遗憾,“本司南下三千里之遥,这一万两怕是走不出一千里。”
季崇明一听这话,神色倒是松弛下来,先前那种惊惶之色一扫而空。
慢条斯理地从怀里又摸出一只信封,双手呈到沈寂面前,语气变得从容热络:“还是沈大人通透!一万两不过是在下的一点茶敬。这信封里装的是淮宁府其余七家药行,托在下带给大人的,还有一万两。”
季崇明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场子。
沈寂抬起眼,淡然开口:“淮宁登记在册的药行、药铺,足有三十七家。只七家懂事?”
“唉,可不说是呢!”季崇明见沈寂顺着他的话往下聊,顿时觉得自己摸准了脉门,连忙趁热打铁,愤愤不平地告起状来:“其余三十家都是些不开眼的小门小户,平日里不服管教也就罢了,如今大难临头,让他们捐些银钱出来都不成。听说还有人暗中勾结外地药商,想趁着疫症哄抬药价,发这断子绝孙的昧心财!”
季崇明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大人,这帮刁民不尊行规,不恤民情,阳奉阴违,大人就该把他们的药行一并抄没!”
他以此来向沈寂表忠心,顺便铲除异己。
沈寂看着季崇明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胖脸,缓缓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季会长果然深明大义。”
季崇明笑得见牙不见眼,刚想再多说几句,沈寂抬手打断,“你方才说的朝中姻亲,可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田延龄田大人?”
“正是。”季崇明压下心中得意,但多少还保留了理智,又补充了句:“舍亲最是清正廉明,素来与在下这等商贾之辈泾渭分明,比如——”
可惜他话未说完,沈寂已经转过身,对着身侧的锦衣卫开口,“晏七。”
“属下在。”
“即刻飞鸽传信直达上京,呈送枢密院与御史台共阅。”
季崇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寂面无表情的口述:“经查,田延龄私通药行行会,意图构陷钦差,阻挠防疫要务。另,田氏家族在淮宁曾私设刑堂,侵吞河工银两,其妻族季氏长兄,即淮宁药行会长季崇明为幕后主使。”
季崇明阴着一张脸“腾”的一声站起,刚要说话,被晏七一脚踹飞,“敢在北司大人面前嚣张!”
季崇明蜷缩在地,捂着剧痛的腹部涕泪横流,“大人,您这是摆明了要诬陷?好!好得很!既然你沈阎王要赶尽杀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淮宁城的药行就是我季家说了算!你今日动了我,满城的药材明日就全烧光,一粒你也别想拿到!要死一起死!”
“嘘……”沈寂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带戏谑的嫌弃,“何必那么麻烦。”
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又重新把恩久五仔细拉好,确保露出来的部位都遮得严严实实,“放火烧着实不太好,烧光药材不说,烧到别的花花草草、虫虫鸟鸟的也是损了阴德。即然你全府都不想活了,那不如就按本司的法子来。”
说完,手腕一翻,竟是直接把白瓷罐高举过顶——
“大人饶命!”季崇明爆发哀嚎,双手死死抱住沈寂的靴子,“小人愿意捐药!地窖里还有三千斤甘草、五百斤大黄,还有防风、金银花,统统给大人!分文不取!分文不取啊!”
沈寂冷笑,“打发要饭的?”
“小的还有四处秘库,分别在漕运码头三号仓、城东大通巷的裕丰绸缎庄仓库、如意坊米行仓库、还有……通宝票号的地下金库夹层!”
季崇明一口气全交代了,生怕慢了一步那罐子里的东西就会钻出来。
沈寂皱眉听着,啼笑皆非,讽刺异常,“唯宁城商号各行倒真是……团结啊!码头有你的仓,绸缎庄有你的库,米行替你囤货,票号帮你洗钱。好,很好。”
说完,对门外跟来的府衙差役冷声道:“向你们杨大人通报一声。”
差役赶紧认真听令。
“就说淮宁药行行会季会长,深明大义,自愿捐出名下所有粮草、药物,充作防疫公费。”
半个时辰后,济世堂门口排起了长龙。
一车车的药材被推出来,由淮宁卫的士兵押送,直接送往府衙后院的“大锅药”熬制点。
而季家上下哀嚎一片,这一遭足足榨干了至少二十年的收益。且季崇明在沈寂离开的时候还犯了心悸症。
因为沈寂到底当着他的面,摔碎了那只白瓷罐。
当然,没什么尸虫,只从里头蹦出几只蚂蚱。
整个下午,沈寂带着一众锦衣卫,捧着七只一模一样的白瓷罐,挨家挨户地“拜访”了季崇明亲手画押供出的那七家奸药材商,也查抄了各家的私库。
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多的人骂他,但他不在乎。
毕竟,他是讲道理的……
入夜,淮宁府衙后院药炉升起的白烟,把小半个绿区染上了药香。
顾明烛站在廊下,手里捏着药单在心里打算盘。周边府县支援的,加上沈寂搜刮来的,至少近七日的燃眉之急可解。
但毕竟要做好二十余万人口的防疫,分诊和药材统筹是重中之重。
顾明烛对身后跟着的本地大夫说着:“把所有大黄、防风、金银花归拢起来,优先保障红区和先遣队。甘草和黄芪分给绿区,熬成大锅药,尽量人人都得有。”
陈谨是邻近的清河县县衙医官,在淮宁爆发核瘟后,被沈寂签发的“黑翎令箭”借调入淮宁。
为人跟他的名字一样严谨,就是稍有些古板胆小。
此刻一边听顾明烛的令,一边持笔在簿子上飞快记录。
正说着,沈寂一身消毒水味的打外头回来了,神色安然,显然出去这趟又是收获颇丰。
府衙所有的消毒水都是顾明烛亲自配制,加了空间奖励的含氯消毒片,味道自是大胤草药压不住的。呛得人不适,但没人敢质疑顾明烛的权威。
沈寂走近,第一时间是看顾明烛额角的伤,旁若无人地拨开她颊边碎发,力道极轻。
“还疼么?”他轻声问。
晏七、晏十六、晏九、陈谨齐刷刷别开视线。
晏七低头研究并不存在的蚂蚁,晏十六望天数星星,晏九干脆假装被廊柱绊了一下,表演了一个原地下腰。陈谨想给他鼓掌。
顾明烛哪能瞧不出旁人的神情,哪怕脸皮再厚的人,怕是都招架不住沈寂这当众的亲昵。
“小伤,不碍事。”她下意识偏头想躲,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沈寂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托着她下巴,俯身细细审视了片刻才像是终于满意了,“恢复得还成。”
说完才转身看向陈谨和一众征调医官,语气恢复成惯常的冷冽:“愣着做什么?还不按顾指挥说的,分药。”
众人:“……”
晏十六小声问晏七,“大人这是?”
晏七无奈,“回来的路上听了些闲言闲语,说顾娘子是裴府出来的,是裴家大公子的心上人。”
晏十六瞬间了然,大人这是要告诉所有人,哪怕那人压根是不相干的路人:他才是顾娘子的心上人。
嘶~~没眼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沈寂继续跟顾明烛说着:“季崇明那老狐狸, 地窖里还藏着陈年阿胶,被我一并充公了。”
顾明烛挑眉:“阿胶对急性瘟疫用处不大,拿来炖汤给孕妇和老人补身子倒不错。”
“那就炖汤。”沈寂说得理所当然, “反正他家的东西如今都是淮宁府的公帑。咱们走的时候给你也拿上一些。”
“行, 我也补起来。”
“你还想要什么?我再去搜搜别家。”
“珍珠粉有没有?我想做面膜护肤, 我皮肤都熬差了。”
“哪里差, 我摸着还是润泽得很。”
“沈大人,你的名声会越来越差了。”
“那又如何。”
两人并肩往药房走, 一个玄衣肃杀、一个布衣利落。步伐一致、气势相当、天造地设、男霸女强、不管他人视线、不顾他人死活……
夜色渐浓,药香弥漫。
淮宁府的灯火里终于有了些“人”气。
医官休息区内,顾明烛才小憩不到半个时辰,意识就进了救护车里。
车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还配了个激昂的BGM。
【检测到宿主在淮宁疫区关键节点取得突破性进展!】
【防疫体系初步建立,民心恐慌指数下降30%。】
【特殊里程碑达成:“绝境筑墙”。】
【奖励发放:链霉素×500支,多西环素×2000片, 医用N95×500只,含氯消毒片×50kg、一次性无菌橡胶手套×2000副(防羊肠衣);医用防护面屏×50个、便携式血氧仪×3台(指夹式,可实时监测血氧饱和度与心率,虽无屏幕显示,但可通过声音报警)、肾上腺素×10支、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糖盐水)×1000袋。】
一连串的金光特效和BGM震得顾明烛头晕目眩, 美滋滋, 这可都是红区用得上的宝贝,最主要的是能给一线的锦衣卫再多一道保命符。
对于顾明烛来说,至少晏十六、晏七、晏九、韩诚就是她的并肩战友。
可还没等她高兴完, BGM突然从激昂转为严肃。
猩红的警告框首次出现,甚至比刚才的奖励界面还要大上一倍:
【警告!检测到关联人物裴时序存在重大违规操作!】
【错误代码:001。】
【行为判定:该关联人物行为已触及系统底层逻辑红线,请宿主务必警惕】
【关联有效距离强制修正:增加至100公里。】
顾明烛猛地睁开眼, 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一百公里???她没听错吧?
按大胤规制,寻常府城的核心城区半径不过五十里,哪怕是淮宁这种大郡,方圆百公里也几乎囊括了整个府境。
“哈哈哈哈。”顾明烛忍不住狂笑出声。
裴时序是突然对系统犯了什么浑,反而帮她把安全缓冲带拉了这么多?
这意味着她再也不用担心睡一觉醒来,救护车就跑得没影了!
可笑着笑着开始有些心虚,赶紧跑到外头重新查了一下城外“示范模块儿”的今日疫情汇报。
绿区总人数还有821人,新增发热2例,新增死亡0例,转出0例。
黄区总人数240人,新增发热15例,新增死亡2例,转出至红区5例。
红区总人数39人,新增死亡4例,现存重症35例。
虽说有死亡案例,但眼下这三区的数据分布几乎跟顾明烛预测的差不多,遂了放了心,裴时序应该没干什么出格的。
系统抽疯?难测啊难测,顾明烛决定暂时放过自己,牛马甭内耗!
接下来的七天,淮宁城进入了真正高效的战时状态。
顾明烛感觉自己活成了不倒翁,快倒下的时候被什么东西一碰就能站起来继续拼命。
第一天相对还在“定规矩”阶段。绿区全员发放防疫汤,用的都是大胤草药和大胤方剂,唯有消毒水是顾明烛用空间奖励的消毒片兑的,反正量大管够。
于是出现了新问题,消毒水是够了,“喷子”不够啊!光靠人手拿布蘸着消毒水擦?那得擦到天荒地老,且极易造成二次感染。
“必须提高消杀效率。”顾明烛一言定调,直接跟沈寂要了一队人马,当街开启了“强盗模式”。
第一步是把城中大户人家平日里用来防火的“唧筒”一车车往外拖。
唧筒是用长竹筒下开窍,絮裹水杆,利用单向阀原理抽水和喷水的东西。
不可小看古人的智慧,这玩意儿射程都能达到二十米,原是宫中和各大世家、有钱人的标配,如今全成了防疫公器。
第二步是搜刮“醋喷子”。
大胤富贵人家嗜吃暖锅,要在滚汤里加醋、添酱。为了方便发明了带细长壶嘴、通过活塞能把液体成股喷出的“醋喷子”。
多为陶瓷,贵的也有铜制的。顾明烛带着锦衣卫挨家挨户敲门“防疫征用”,搜刮出满满三大车。
第三步是扫荡酿酒坊。
各家酒坊用来“淋饭”的长柄竹制喷淋管,也被一并征调。这东西结构简单,流量却极大。
三样东西一摆开,顾明烛却并不满意。
问题很明显:喷出的水花都太粗壮,像浇花的水管,而不是消杀所需的细密雾气。
还得改。
顾明烛征了几十个铁匠、木匠一起蹲院子里想辙,让铁匠把唧筒的出水口锉得更细,加装一个可旋转的莲蓬头,改造成“可调式喷雾器”。
醋喷子改造简单,细长壶嘴换成更细的,末端钻出七八个针尖大的小孔,一捏之下,水雾能嗤地散开。
至于长柄竹淋管,顾明烛索性在竹节末端绑上一块打满细孔的铜片,做成最原始的“莲蓬喷头”。
一番折腾下来,原本只能浇水的家伙什,全部升级完成。
顾明烛亲自试用,先把含氯消毒片按比例溶入清水。
她给这种极其难闻的东西取了个唬人的名字“猛虎汤”,跟百姓宣传说这东西的杀毒能力跟猛虎下山似的,万万不可入口,也不可凑近了闻。
先试唧筒,猛虎汤倒进去,盖上密封的软木塞就开始用力抽动推杆加压。
“都退后。”顾明烛一边说,一边举起管子对准十米开外的墙壁,旋开阀门。
一股细腻水雾瞬间喷涌而出,均匀覆盖了对面的砖墙。
围观的陈谨和一群本地郎中目瞪口呆。
这比他们拿着扫帚蘸水洒药精细多了!
“这三样都叫‘北司喷筒”,顾明烛面不改色地给这加压喷雾器定了名,“取其镇压疫病,如北司断案,雷厉风行、绝不姑息之意。”
“一人操作可抵十人之力。即日起,所有帐篷、道路,乃至圊园(厕所),每日三次喷洒消毒。凡出入黄区、红区者,必须先经此筒净身,方可放行。”
沈寂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后方,看着顾明烛提到“北司”得意的语气,嘴角微勾。
“倒是省事。”他吩咐晏七,“既然叫北司喷筒,那第一批操作员就由我们的人来,谁若操作不当,淋谁一身便是。”
于是淮宁疫区第七日,出现了极其震撼的一幕:
一队身着飞鱼服、手持“北司喷筒”的锦衣卫,如同移动的雾障,在三区来回喷洒着猛虎水。
百姓们初时惊恐躲避,后来默不作声的瞧,他们看出来了,这喷云吐雾的东西不是来杀他们的,而是……法器,大概能救人。
淮宁抗疫第八日,黄区出现一例疑似“超级传播者”。一个年轻汉子发热三天不退,咳血,脉象浮滑。
顾明烛亲自带队,穿着全套防护服、恩久五面衣、仿羊肠衣手套进入黄区。
“都别看热闹!”她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人喊,“继续发药!谁敢乱跑,我就把谁填坑!”
说完,借着袖摆的遮挡,把系统空间奖励的指夹式血氧仪夹在病患手上。
一声极轻微的电子音在意识里出现,数值在眼前闪烁:SpO?? 82%,心率 138。
顾明烛眼底一沉。血氧骤降,呼吸衰竭前兆,典型的重症转归信号,也是行走的生化武器。
她立刻收了仪器,转身告诉守着这里的大夫,“凡是他走过的地方、碰过的东西,一律用猛虎汤泼透,黄区全部重新筛查!”
说罢把人送去了红区,单间隔离。
那汉子已经被高热和缺氧折磨得神志不清,抬走时一路上还不断咳血沫。
所过之处,人群立刻向后溃散,自发让出一条宽阔得近乎恐怖的“死亡通道”。
一双双惊恐到失焦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离开。
“完了……会死的……”
“活不过今晚……”
“我们跟他住一个帐篷,吃一个锅里的饭……我们也死定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黄区蔓延,好像收到了整个黄区的死刑判决书,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汉子被抬进红区最里侧的“红十字”帐,厚重的油布帘落下一半,并未完全合拢。
顾明烛却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面向黄区扒着围栏、面如死灰的百姓。
身姿不像医者,倒像披甲出征、自知一去不返的战神,高声说着:“我知道你们背地里叫我女阎王,觉得我做的一切是无用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是, 不止你们怕死,我更怕!可我若今日畏死不救,这黄区、这淮宁城, 不出三日必成修罗场!”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哪怕我顾明烛死在里面, 变成游魂野鬼, 也会把他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还给你们”
“只求你们一件事……”
她侧过脸,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若我死在里面,把我一把火烧了,骨灰埋在向着淮宁的坡顶。让我看着,看着你们一个个活下去!”
说罢,一脚踹在旁边吓傻了的陈谨小腿上,直接把这位医官踹出了帐边,“我自己进去, 若我三个时辰没出来,不必收尸,直接封帐!”
晏十六急得眼圈发红,就要往里冲,“顾娘子, 我陪你!”。
厚重的帘子已经被顾明烛反手甩上, 又从内侧死死系紧了绳结,只留下一句话:
“十六听令!出去告诉大人。若我有不测,请他……务必保重。”
随后绳结彻底拉死, 生死结界。
黄区的百姓们鸦雀无声,没人离开,死死盯着那顶孤零零的帐篷……
帐内, 顾明烛回味了一番自己方才那一整套“感动大胤”的台词,嘴角忍不住抽搐、好肉麻啊!!!
但说得应该不错吧?不过份吧?没人嫌弃吧?能挽回点儿自己的口碑吧?
她哪里伟大到非要自己一个人在这儿死干,她只是没办法,毕竟抢救这么重的病人得用系统奖励的、见不得光的药和工具了啊!
她救不了所有人,但第一个超级传播者她必须救,这个人的生死足以影响到黄区所有浮动的人心是崩塌,还是重建。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这里会崩溃、暴动、冲击防线、甚至集体逃亡。
反之,哪怕只抢回半条命,对于淮宁的人来说就是神迹。
大家会认为:“连他都活了,我们肯定没事!”
现在戏演完了,她一个人战役也开始了。
她迅速从系统空间里掏出“硬货”装备,包括给自己的完整防护透明面罩,以及肾上腺素、链霉素、便携式吸痰器,还有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
先把指夹仪夹回病人手上,意识里的电子报警声立刻出现。
SpO?? 80%,心率 142。
顾明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布条把病人捆在床板上。随后抓起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撕开包装,快速插上进液针,挂上旁边的木制输液架。
摸索着病人青紫暴突的血管成功刺入。液体开始滴入静脉,这是维持他血压的最后底线。
随后是肾上腺素。她控制着病人无意识的挣扎,膝盖顶住他的胸口,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压在床板上,把针头扎进他大腿外侧的肌肉,推入药液。
药液推完的瞬间,病人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开始有阻塞的痰音。
顾明烛额头渗出冷汗,护目镜内壁已经起了一层白雾,视线变得模糊。
她拿出便携式吸痰器,戴上第二层手套捏住病人肿胀的舌根,把吸痰管强行探入满是血沫和分泌物的咽喉。
“呕……”
病人剧烈干呕,身体疯狂扭动,若不是靠布条捆着,光是顾明烛一个人根本压不住。
顾明烛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了,桐油服活像是披了一层牛皮,体温在升高,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淌,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随着粘稠的血痰被吸出,病人喉咙里的哮鸣音稍微减轻了些,但也只是暂时的喘息。
顾明烛拿出链霉素,在油灯下仔细核对剂量。
少了压不住核瘟菌,剂量过头,轻则永久性耳鸣耳聋,重则肾衰休克,救回来也落终身残疾。
确定完毕,把药液缓缓推入另一条建立的静脉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明烛不知道自己在这顶闷热的棺材帐里呆了多久。
她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查看监护数据、调整输液速度、吸痰、擦汗、观察瞳孔。
手套被病人的血液和痰液浸透,需要不停的更换。可她不能出去,只能冒死留在这里换。
当外头的晏十六报出两个时辰时长时,顾明烛看向意识里的数据:SpO?? 86%,心率 118。
断崖式的下跌终于被她硬生生拽停了。
顾明烛双腿一软,几乎瘫坐下去。
这一仗她没输,总共耗时约两个时辰。当然距离“治好”还有漫长的距离,她只是做完了危重病抢救。
怕外头的人着急,顾明烛强撑着解开了系着的帐结子,临出帐前摘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面罩,丢进空间救护车的垃圾桶。
走了出帐后第一时间看到的人是沈寂。
她一点儿都不意外沈寂会出现在这儿。
顾明烛在里面站了多久,他在外面就站了多久。也是全身的防护服,做好了随时冲进去的准备。
见顾明烛出来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接过等在一旁的陈谨手中药桶,亲自帮顾明烛擦汗、并一步步完成了整套出帐消杀,动作温柔细致。
隔离带外的百姓们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俩个活“阎王”,即期待、又怕。期待他们说一句“救回来了”、怕他们说一句“全拉去烧了”。
迎着一道道恐惧、却又死死攥着一丝希冀的目光,顾明烛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告:
“活了!”
后头的事,顾明烛像失忆了一样。
回医官休息帐的路、卸去防护服、有人帮她擦洗……
好像所有感官都麻痹了,她已经累到灵魂出窍,身体像在随波逐流。
全部的意识都仅够她口齿清晰的完成了对那个病人观察三日、以及如何用药的医嘱。
之后就是昏天黑地的睡,她不是只忙了两个时辰,而是连轴转了数日之后又高强度的透支出两个时辰。
深睡一夜后,第二日满血复活,并收获了空间再次奖励的链霉素100支。
给其余黄标患者统一服用了多西环素伪装的草药汤,症状减轻者转入绿区,加重者转入红区。
三日之内,那例危重患者体征恢复平稳,黄区人数也减了二成。
可远远没到胜利的时候。
第四日,红区三十九名重症出现休克前兆。甭想,不可能给所有重症都用上链霉素,空间奖励的那些远远不够。
于是顾明烛不得不直面医生伦理中最残酷、也最无解的那道选择题:在有限的资源面前,谁生,谁死?
目光越过简易的隔离带,她看向那些染了病的百姓。
“顾指挥,”陈谨捧着名册声音发颤,“若是按轻重缓急,这前十二个还能匀出药来。可这后头的……”
顾明烛隔着恩久五狠狠的咬着嘴唇,一股甜腥。
如果在2050这根本不是问题,医保会买单,药厂会供货。可在这儿……她确实就是阎王,拿着个笔点谁谁死。
可她必须做。
“把名单给我。”顾明烛声音早就哑了。
她拿起炭笔,在第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这是三日前救回来的“超级传播者”,他若死了,黄区的人心又会崩,必救。
第二个,她圈了田火头的名字。是的,她的战友也染上了,且来势汹汹。
第三个,第四个……她流着泪划,第一批她选择了救最早响应号召的支援大夫、锦衣卫、志愿者,他们是骨架,骨架塌了,所有人都得死。
第二批她剔除了不可逆者。有几个已经出现广泛皮下出血、意识深度昏迷、肢体末梢开始坏死。
第三批也是最残忍的一批,她需要在剩下的重症中,选出“最可能获益”的人。
顾明烛走到每一个患者榻前,掀开眼皮查看结膜充血程度。按压指甲看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甚至不顾感染风险,伸手去感触他们的颈动脉搏动强弱。
她觉得自己的手成了死神的筛子,挑拣尚有生机窗口、且对药物反应预期最好的人。
顾明烛在名字上画着圈,“剩下的,全部转入‘缓和医疗组’。”
缓和组意味着只能用大胤的普通草药、最多也不过用些多西环素。
而这几日,百姓已经瞧出来了几个医疗组的不同,他们不懂什么细菌病毒,却看得懂哪个帐篷里的人能扎上顾医女那个什么“九孔白玉针”、还有装在罐子里,用羊肠管打到肉里的水!能活蹦乱跳地走出来!
于是隔离区外的患者家属眼睁睁瞧着自己的亲人换区,哭求声响彻营地。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孙子,他才十五啊!他昨天还给我端过水啊!”
“顾指挥,我给您磕头了!求求您行行好!救救我男人,他是我家的顶梁柱啊!我不治了,不治了,我的药给他!”
顾明烛强撑着镇定怒喝:“谁说换组就是不治了?要治,而且还是我来治!”
“那你能保证救回来吗?像前几天那个人那样?”
顾明烛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拿什么保证?
她连自己能不能从这鬼地方走出去都不知道。
顾明烛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败下阵来,因为无法简单的说一句“我保证”……
第六日,顾明烛开始在绿区推行“精神种田计划”,也就是简单的心理疏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巡诊不光要看舌苔、摸脉门, 还要多嘴问一句。”顾明烛指了指自己额头,“昨晚睡得着吗?是不是总梦见自己在水里扑腾?要是有人答不上来,就教他做这个。”
她站在空地上, 也不管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认真比划起来。
“双手托天理三焦, 左右开弓似射雕……”
是简化版的八段锦。
起初也没什么人响应, 两天之后跟练的人就多了起来,每日三次, 雷打不动。
几个心慌到睡不着觉的,发现每天跟着这一通折腾、出一身大汗,晚上竟然能合眼眯一会儿了。
恐惧在绿区一点点消散。
第八日,顾明烛委托沈寂在绿区和黄区患者当中招募了说书先生、杂耍儿。空了给大伙儿表演,每日每人还能得五十文补助。
当然,这笔费用也是沈寂去富商那里得的“自愿善捐”。
不止有“善捐”,沈寂对顾明烛的所有要求都配合, 还去购了几车上好的饴糖和糕点。
分发糖果的规矩也是顾明烛亲自定的,简单粗暴却极有效:喝药哭的不给、笑的给。
于是,绿区和黄区每日最奇特的景象出现了:孩子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昂首挺胸的笑。
清脆的童音、咯咯的笑声,敲碎了笼罩在营地上空多日的阴霾。
看着自家娃儿举着糖块儿满营疯跑,嘴里喊着“谢谢女阎王”, 大伙儿心里的不安也莫名被冲淡了几分。
不远处, 晏七趁着难得的闲暇悄悄觑向自家大人。
阎罗脸写满春光灿烂,目光黏在顾娘子身上挪不开眼,那副样子, 简直比围着讨糖的娃娃还要没出息……
红、黄、绿三区建成的第三十日。
医官区晨间通报带着久违的畅快:
“报!”
“红区,无新增!”
“黄区,无新增!”
“绿区, 无新增!”
话音落下,死寂了片刻。
随即,不知是哪个大夫哭出声了。
紧接着,顾明烛率先鼓掌,用力的。
下一刻,医官区集体情绪失控。
年轻些的哭成了一团,有的抱着药罐、有的攥着处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还在自言自语:“活了……真的都活了……”
这些医官,有被沈寂一封黑令箭强行从县衙医馆“提”来的,也有医者心自愿投奔的。
有悬壶济世的名医,也有连医凭都没考到、背着家里药铺的招牌就跑来帮忙的。
平日里是分毫必争的同行、恪守古法的师徒,或互不相让、骂对方就是个庸医的对头。
可一起过了三十个日夜,什么门户之见,什么医理之争都顾不上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那么一股子“同生共死”的战友情。
顾明烛丝毫不奇怪大家会如此失态。
无论古今、无论流派。当死亡近在咫尺,没逃跑、死守在淮宁的医者们,身上流淌的终究是同一腔热血,跳的是同一颗不忍见死的医者心。
她看着这群哭得狼狈不堪、却比任何时候都高大的同僚、也为自己,鼓掌!
疫情数字稳定后的第三日,官道上烟尘滚滚,杏黄旗招展。
朝廷派来的赈灾钦差,与太医院院判孙大人等五位医官终于到了。
这位孙大人本不该来这趟差事,他年事已高,半退休状态,平日里顶多是给后宫嫔妃调理气血、开方进补。此次之所以能挂上“钦差”的头衔,全因沈寂一封折子递到了御前,夸赞孙太医“医术精湛、德高望重”,特请他前来督师。
圣旨一下,“德高望重”的孙太医便是想推辞也不敢了。一路上惴惴不安,生怕这烫手的山芋砸死在自己手里。此刻见到营地井井有条,甚是侥幸,随即换上了矜持威严的官态。
待沈寂到了医官帐,五品官级的孙太医便立刻矮了半头,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太医院孙敬之,见过沈大人,大人辛苦了。”
沈寂略一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孙大人免礼。既已到了,便聊正事吧。”
孙敬之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询问营中疫情几何、用了何等猛药,又被沈寂打断。
“专业的事,还是请专业的人来讲。来人。”
晏七进入,“大人有何吩咐。”
“请顾指挥过来一趟,就说太医院孙大人到了。”
晏七领命去喊人,没过多久,医官帐的帘子被掀开,顾明烛走了进来。
她刚从绿区的巡诊回来,消过了毒,摘了恩久五和防护服。一身薄汗、发髻松散略显狼狈,神态却仍旧利落。
站定后对着上首的沈寂和孙敬之行了个万福礼,声音脆亮:“民女顾明烛,见过沈大人,见过孙大人。”
孙敬之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很有些错愕。
来的路上他也听说是一个“顾氏女阎王”在操持大计,但即能有如此本事、让北司大人都认可的,想必也得有个几十年医龄。万万没想到如此年轻!
呃……这眉眼为何看着很有些眼熟?
在哪儿见过?
孙太医怔忡之际,顾明烛已经直起了身,微笑着:“大人可是觉得民女面熟?大人好记性,前两个月的医官资格考试,民女有幸曾在考场与大人有一面之缘。当时考题是《南阳心鉴》第二卷论述,可惜民女交了个白卷。”
孙敬之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差点没把他气出好歹的关系户!对,就是沈寂带来的!
后来他还私下嘀咕,这考生身为女子都如此跳脱了,若是个男儿定是个闯祸的痞子。
没想到……没想到……
这顾娘子竟然就是平定疫情的“顾阎王”?
孙太医脸上的矜持和威严瞬间尴尬……
沈寂把孙敬之那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尽收眼底,舒服了,满意了。
开什么玩笑,他的心上人,在考场上被这老头子轰出来,他能忍?
这笔账他可是一直记着的,所以这次折子上才专门请他……
“孙大人,”沈寂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语气却透着藏都不想藏的爽,“你与顾指挥确有几分渊源。既然如此,后续的防疫交割二位好好商议吧。”
说完,起身像是打算要离开了。
走得好、走得好,孙敬之默默擦掉额角冷汗,才要说话。
沈寂突然停下,又转身,“不过在此之前,倒中有些公道话要说在前头。”
孙敬之:“……”
“这三十余日抗疫,孙大人或许不知,顾指挥是立了天大的功劳的。”
“呃,下官知——”
沈寂充耳不闻,继续说:“她以女流之身,于无医无药之地,首创红黄绿三区隔离之法;她于物资匮乏之际,独创‘猛虎汤’、‘北司喷筒’,稳住二十万民心;她在苦熬数日、体力不支的情况下亲手从鬼门关拉回危重病患百计千计;她面对重症休克前兆、资源极度匮乏之时敢于承担骂名,做出最艰难的分诊抉择……”
随着沈寂的话语,顾明烛的后背也挺得越来越直,感觉体重有点儿轻、要飘、拉不住了,抬手虚掩了一下,压低声音,“大人,可以了,可以了。”
沈寂斜睨了她一眼,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只留下如坐针毡的孙敬之在原地凌乱。
“那,你们聊。”沈寂抬步要走。
孙敬之涨红着脸,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镇定:“顾娘子,关于此次抗疫的后续——”
“顾娘子?”
沈寂大步折返,声音冷得能冻死人,“莫不是她今时今日,仍旧当不得孙大人唤一声顾指挥吗?”
“呃,啊?”孙敬之怔住。
他也只是顺口一叫,怎的就犯了忌讳?
这沈杀神是不是……是不是有病啊?
沈寂根本不等他辩解,句句紧逼,“若我没记错,当初孙大人是嫌弃顾指挥没读过《南阳心鉴》,故而拒之门外,对吧?”
“但顾指挥却在安平驿、固城、淮宁都做到了救民于水火的功绩。孙大人,你告诉我,你是熟读《南阳心鉴》了,可救过这许多人?”
这完全不讲道理的话砸得孙敬之气血翻涌,他是太医,天子近臣,又不是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怎么能用救治人数这种标准来衡量功德?
孙敬之想反驳,可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沈寂那双看死人似的眼睛里,应该不太值钱……
沈寂收敛了些许戾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既然孙大人是奉旨督师,那便更该清楚,该叫她——顾、指、挥。”
孙敬之下意识看向顾明烛。
“呵呵,呵呵……”顾明烛全程尴尬赔笑,脚趾已抓出四室一厅。
大哥,您是不是忘了?
她无证行医啊……别人瞒得住,孙院判是心知肚明啊……你个执法的锦衣卫要不要带头违法啊……低调啊……
不过这种被权臣罩着的感觉,真爽!
这一刻,顾明烛跟纨绔共情了。
整个交接花了五天时间,沈寂也没再找孙敬之的麻烦,毕竟他也要跟新来的钦差交割满城士绅的巨额“捐赠”、朝廷拨付的赈灾款项流向、以及一些问责文书。
作者有话说:
跪求新文预收啊宝子们,《小九娘的青云梯》,以下文案暂时仅供参考,但部分人设和剧情会做些调整:沈家小九娘,生在山阴县柯溪镇。镇子沿柯溪铺开,三十座石桥,户户枕水。沈家挤在西岸一排老屋里,三代捏磨喝乐。就是七夕节家家要供的那小土偶:童子执荷叶,红背心青纱裙,摆在乞巧楼上。妇人焚香列拜,求的是个男丁。这磨喝乐,沈家捏了三代、供了三代、卖了三代,帮镇上媳妇求了三代的儿子。没想到如今这一代,三房各添三丫,统共九个女娃。族老磕着茶盏讥讽:“你们这手艺是给旁人求子的。自个儿嘛……九个赔钱货,不如栏里那口白豚,好歹能换两石糙米,腊月还能灌两坛糟。”长房和二房听了这话都只敢窝窝囊囊往肚子里存。唯三房两口子敢站出来跟族人对骂。这两口子不止能骂,还能干。沈三捏磨喝乐,媳妇周巧做哭婆。女子上轿前哭一曲《辞亲调》,孝家停灵时哭一段《断头香》,一把蒲扇掩着脸,眼泪自己踩着韵脚走。七夕前后沈三的偶卖得好,其余月份周巧的哭单接着来。三房一年到头灶膛不凉,铜板不断。两口子达成了一个共识,求不来儿子就不求了。三个丫头的嫁妆往多了攒,嫁人的时候不比旁人家的闺女矮。胎穿而来的小九娘听着爹娘数铜板的声音慢慢长大。她三岁就知道得赚钱,眼眶跟练过似的能控泪,说落就落、说收就收、落几滴还是滂沱能根据场景来。于是母女搭档闭环。娘哭上轿,她接腔补泪,哭到娶亲媳妇家多塞两文。四岁的时候手上有了一点儿力气了,就蹲在自家门前的河阶上,把一束束竹篾骨浸进溪里晃。水凉,旧浆洇开,脑子里浮起的却是她二十一世纪的本事:绢人非遗整套绝活。铅丝为骨,棉花为血肉,绢纱为肌肤,真丝为发,赛绣为衣,捻丝编花作钗环。时下还没有铅丝,她想办法找到替代的。泥胎一摔就碎,她做摔不烂的。泥娃衣裳画死了,她做能脱能换的,娃娃卖一回,衣裳卖四季。生意越来越好,老屋里分了工:大姐管账,二姐跑乌篷船,三姐调颜料,四姐劈竹骨,五姐捻丝编花,六姐七姐八姐轮着抿头开脸,老爹和泥,老娘管灶。一文一文地攒。可铜板攒得再多,家人也仍旧没被世人瞧得起。沈家做的营生在大胤说到底还是两门贱业。转机在小九娘六岁那年。太皇太后崩了,临终遗诰是她努力了一辈子的事儿:许女子与男子同赴入学、参加州县解试、省试、殿试。试卷同题,名次同榜,授官同阶!年轻的天子是个极孝顺的,跟朝臣们斗争了三个月,这事儿定了。小九娘有了盼头,一边赚钱一边日夜苦读自持,晨昏不辍,经义策论皆下足苦功。也是仗了胎穿之前就有二十五载求学的底子,十岁时被县学教授破格收为弟子。县学收呈那日,柯溪涨水。八个姐姐摇着三条乌篷船送她入学,小九娘坐船头看三十座石桥一座座退过去。桥碑上刻的捐修人里没有沈姓。她回过头对姐姐们说:“往后咱家自己捐一座!”大姐笑:“你这狂哩!”不是狂。女子入世,本就不必只做案上那尊等着人求的娃娃。【食用指南】1、非女扮男装、非传统科举,主打女主带飞全家+科举搞事业。2、智商在线、手艺逆天、靠才华和钞能力(后期)打脸全天下。3、全员恶人(划掉),全员能干。如果存文情况顺利的话,国庆前后应该能开坑,求预收!!!!!!!!!!!张牙舞爪的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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