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顾明烛内心超级同情牛马们, 不只被薅来加班,还被迫接受围观。而且那些人收了喜饼,那是不是还得送喜礼啊??


    恐怕在大家眼里, 沈·赴任是假·敛财是真·寂


    沈寂活像个展示稀世珍宝的暴发户, 把顾明烛拉到身前, 对着知府魏崇明介绍, “这位便是本司的结发妻子。”


    知府连忙躬身:“下官参见夫人!夫人金安!”


    沈寂却没打算就此结束,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想必你对固城和淮宁的情况也有所耳闻, 正是多亏了我夫人。”


    以下省略2000字夸夸。


    魏知府:“……久仰夫人伟绩,下官赞服!”


    沈寂自谦的摆了摆手,顾明烛还以为他总算不得瑟了,没想到下一刻他来了句:“赞服也是应该的。”


    顾明烛:“……”


    接风宴订在虔州城最大的酒楼。顾明烛身边围了一群夫人小姐。


    “这就是传说中那位‘活死人肉白骨’的沈夫人吗?果然仙姿玉貌!”


    顾明烛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句的意思是“救活了死人,让白骨重新长肉”。


    顾明烛:不至于,真不至于。


    “沈夫人, 听闻您一支银针便退了淮宁的瘟疫,真是神技啊!”


    顾明烛:你听哪个说的,胡说八道。


    “沈夫人跟北司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属啊!”


    顾明烛:不不不,人家都说我们是阎王夫妇。


    一顿接风宴吃了足足一个时辰,果然也收了一堆喜礼。


    再由知府大人亲自把沈·赴任是假·敛财是真·寂夫妇送回官驿, 俩人洗漱完毕换好寝衣, 已经差不多亥时末了(半夜十一点)。


    沈寂斜倚着,看着自家娘子坐在桌前,对着一堆红封礼单愁眉苦脸, 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不得不说这帮人很懂规矩。


    考虑到沈寂此行是赴任,不方便携带大件行李,送来全是精巧便携的物件。


    当中有玉器古玩, 还有珍稀药材,甚至直接就有送银票的。


    顾明烛回头看沈寂,“咋办?这收还是不收啊?”


    “你喜欢吗?”


    “我当然喜欢啊!”顾明烛脱口而出,随即又蔫了,“但烫手啊。沈寂,你要是收了,就真成了贪官,万一被天家砍头,我就得守寡,或许跟你一起被诛了!”


    “那就不收。”


    “不收我又心疼……”顾明烛是真心疼,这一堆礼物,哪怕她不太懂行情都清楚怕是有万两之巨。


    看着她那副纠结模样,沈寂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傻子。”


    他握住她拿着银票的手,带着她轻轻的抖,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收下,但不入私囊。”


    “哈?”


    “我派人送回上京给圣上就成了。”


    “咱一点儿都不留?”


    “你放心,圣上会赐下比这些好的实惠。”


    “你确定?”


    “国库空虚,圣上需要银子,而我需要信任、和放权。”


    顾明烛脑子飞速运转着这个逻辑:


    收礼 →不自己花 →转手送给皇帝 →皇帝一高兴给点儿封赏 →官更大了,收的更多了→给皇上送的更多了。


    顾明烛回身搂住自家夫君狠狠香了一口,“沈寂,你可真是个人才啊!”


    被权臣带飞的感觉……


    沈寂眼底漾开一片笑意,揽住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凳子,低声问:“知道厉害了?”


    顾明烛笑得嚣张。


    这波不亏,这波血赚。


    以后这北镇抚司的家,她顾明烛当定了!


    入夜,顾明烛睡着之后又被“拉进”了空间。


    电脑见她来了就开始在屏幕上爆烟花。


    【宿主顾明烛,成功突破个体行医的局限,建立起以“锦衣卫协”为核心的红十字野战医疗体系。】


    【你成功把北镇抚司的暴力资源跟医疗资源进行了史无前例的融合。这种跨界协作,将极大提升团队的生存率和战斗力。】


    【口号: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救不下人,提头来见。】


    【这是一种“不战不退”的信仰。你让医者不再是被保护的对象,而是战场的核心支柱。】


    光屏继续刷新,给出具体的奖励:


    【解锁权限:团队共享视野(宿主本人可感知方圆十里内卫协成员生命体征、所处环境。】


    【解锁物资:便携式野战医院蓝图(可随时搭建标准化手术室)。】


    顾明烛看着这行字,即使在梦里,嘴角都忍不住飞上了天。


    单打独斗的时代结束了!!


    【盲盒奖励,是否现在抽取?是/否)】


    果断“是”!


    三个盒子浮现,打开第一个。


    【特殊道具:全套专业攀岩装备】


    高强碳纤维岩镐两支、直径9.8mm静力绳五十米、岩塞与快挂、自动锁紧式安全带两套、攀岩专用扁带若干。】


    【注:静力绳已经模拟大胤技术,外观无异于船用油浸粗缆绳。】


    对这个盲盒顾明烛有点称无语,便直接打开了第二个盒子。


    没想到浮出来一大箱的……避/孕/套!!!码放得整整齐齐,五颜六色,甚至还分薄荷味和草莓味。


    【特殊物资:战时特需防护套装】


    【数量:无限补给(只要你敢要,空间就敢给)】


    【说明:为防止无效增员,特此发放。】


    【备注:别问为什么这么多,问就是宿主的精力太旺盛。】


    顾明烛:“……”


    她不想对于此盲盒给出任何评价。


    骂骂咧咧地打开最后一个盲盒。


    【特殊道具:便携式生命探测仪】


    外观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圆盘,顶上还有三根指针。


    看了一下说明,只需放在平面上,三十秒内即可扫描方圆五百米内的生命迹象,同时指针开始波动,还能显示出坐标位置。


    这盲盒……顾明烛笑了,笑着笑着想哭。


    看来这一程也不会好了,特喵的不会搞个山崩吧??


    她这是陪沈寂赴任还是陪沈寂取经?咋就这么难!!!


    意识回归本体,顾明烛转过头,看着身旁睡得正熟的沈寂。


    这男人的在睡着的时候倒是乖巧。


    顾明烛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眉心。


    行吧。


    哪怕你压在五指山下,我也会把你这头倔驴挖出来!


    顾明烛把沈寂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进他怀里。


    还没来得及感慨完,就感觉腰间那只大手忽然不安分起来,往下滑,还扯她腰带。


    顾明烛借着透过窗棂的稀薄月光,看见沈寂的眼睫还在轻轻颤动,呼吸依旧平稳绵长:这货根本就没醒!


    完全是肌肉记忆,完全是本能!


    顾明烛:“……”


    她咬牙切齿地按住作乱的手,恨恨地在心里咆哮:这到底是谁精力旺盛?


    系统,我冤啊!!!


    第二日,沈寂亲自“面试”这一程的向导。


    虔州再往南走四百二十里是广城府。当中只有一条路:翻越大玉岭。


    大玉岭山势险峻,古木蔽日。倒是有一条盘山商驿路,可宽度不过四尺多,只够单行一辆车。


    遇到下雨天一步一滑,一个不小心就是万丈深渊。


    毫不夸张地说,光就赶路而言,南下当中这程才是最苦最难的。所以向导极其重要。


    顾明烛既然知道了这种情况,再加上盲盒的提示,她决定充实一下锦衣卫的“装备库”。


    跟沈寂打了声招呼,领着晏十六和后勤支援组的去了虔州最大的市集,专挑实用的买。


    第一站先去了虔州老码头的船布行,拿出图纸预订了100只桐油船布折叠小水桶。


    掌柜的看完图纸,直呼精妙。


    这倒也不是顾明烛的智慧,是现代旅行很常见的东西。只不过这个时代没塑料,拿防水的船布代替也是可以的。


    其实就是把帆布裁成长方形,围成桶状,再用牛筋线锁边。


    唯一不同的是有底,在两层帆布中间,夹了一圈竹圈。


    桶口穿了一根柔韧的藤条。


    平时藤条是松的,水桶可以折叠成巴掌大的一块布饼。用时只需把藤条一抽紧,桶口便撑得圆圆整整,硬实得很。


    单手一抖桶便能展开,另一只手往桶底一顶,把藏在夹层里的竹圈顶到位,再捡个树枝之类的东西往桶口和桶底一卡,桶就能立起来。


    这东西做起来不难,掌柜的在两天后亲自送货去官驿的。


    沈寂也瞧了,大赞,100只布桶叠起来也不过是三尺见方、高约两尺的一小垛。


    最主要的是还轻,沈寂,“这一垛,一匹马的后鞍就能驮走。”


    顾明烛正在清点数目,闻言抬头:“而且这东西即便空着,也能当行路的垫子坐,当枕头枕,淋了雨拍拍就干,坏了补块布就行。”


    沈寂点了点头,当晚就征求了顾明烛的同意,把图纸和制作方法往上京的天家送了一份儿。


    这东西不止北镇抚司的人能用,大胤的其它守军也能用。这东西行军方便,必要时还能用来运土、运沙、运粮。


    以后行军宿营,该省多少辎重的麻烦。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采购当日的第二站,去了顾明烛最爱的地方:药铺。


    “掌柜的,把你这店里最好的止血散、金疮药,各来一百份。”顾明烛手指敲着柜台,声音清脆,“棉布条要最干净的,可别浆洗过的蒙我。我要没拆封的,白得晃眼的。”


    掌柜的听得哆嗦,“这位夫人,可是哪里要开战了?”


    顾明烛:“……”


    怎么大胤百姓的想像力都这么丰富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总之从药铺出来, 她的药品就又恢复了顶格储备。另外还买了不少驱蛇驱虫的药粉药膏。


    但这还不够。


    大玉岭那种地方,蛇虫也就罢了,若是真遇上狼群、豹子, 甚至是传闻中出没的“彪”(幼虎), 她准备的这点儿东西怕是不够看的。


    转头就带人去了弓矢铺。


    大胤的规矩, 民间禁售甲、弩、长槊、重剑之类的兵器。


    猎户也只能买凭着官发给的“山券”备案, 买短刀、短矛这类近战家伙,以及寻常猎弓和箭矢。


    但顾明烛不是“寻常人”, 她持凭合法购买。


    她一直想要个弓,可锦衣卫里使用的对她来说都太大,身高是硬伤……


    而这一程可是要往真正的深山里进的,跟固城那种不是一个概念。她眼下手里只有一个弹弓,也快用坏了,不踏实。


    说到弹弓,裴时序之前是送过她一个的, 可惜第二天就找不到了。


    她只以为是自己马虎,当然不知道是沈寂命令晏十六偷出来深埋了三尺。


    “夫人哪里用得到这些,咱们一伙人可不是吃干饭的!”田火头凑近两步,看着顾明烛手里那张弓,眼神儿就像在看自家娇生惯养的大闺女非要跑去学唱戏一样。


    顾明烛打岔说想练着玩儿而已, 其实是不想真正遇事儿的时候拖人后腿, 哪怕那个人是沈寂。


    但也领了田火头的好意,夫人想打兔子玩儿,那自然是行的, 田火头立刻帮着挑。


    掌柜的眼尖,瞧出这一行人是有银子的,跟山里那帮穷猎户不同。一拍大腿, 弯腰钻进柜台底下,吃力地拖出一个用厚绒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细长条木匣。


    “夫人,小的这儿可是有个好东西。”他一边拍打灰尘,一边神秘兮兮地开了箱,“看夫人您这气质,这身段,这个才合用!”


    匣子里是一把短弓。


    样子极是别致,弓身打磨得温润如玉,弓臂上还嵌了几颗小小的宝石。


    掌柜的献宝似的捧起来,“这是西域来的腕张弓,也叫小梢弓。”


    顾明烛伸手接过,轻,出奇的轻。


    “这弓能藏在袖子里,也能挂在腰间都不显眼。”掌柜的弹了几下弦,“这弦厉害!拿多股极韧的柘蚕丝拧的,麻烦着呢,不怕潮,在大玉岭那种阴湿地方,最适合不过。”


    顾明烛在现代什么好武器没见过,不听掌柜的忽悠。直接拎起来试了试,这弓不需要太大的臂力,而是靠手腕和手指的技巧,倒确实是适合她这样臂力不足但技巧高超的人。


    另外还配了一小壶箭,只有普通箭矢的一半长,箭头是三棱透甲的钢钉头。


    掌柜的开始显摆,“这箭射程虽短,但劲儿贼大。近身防身,或者射马眼、射喉咙,一射一个准。哪怕对面穿着甲,这小玩意儿也能钻——”


    话还没说完,只见箭已经“嗖”的一声从这年轻夫人的手里射了出去,直接钉在了铺子里的房梁上。


    钉死了一只灰耗子。


    掌柜的:“……”


    “成,我买了。”


    随后顾明烛还买了个惊兽哨。


    兽骨打磨的。吹出来的声音极其尖锐,听得人头皮瞬间炸开。掌柜的夸口说山里的狼虫虎豹都烦这个,听到了恨不得调头就跑。


    对他的夸张描述顾明烛并不太信,而且这东西还特别贵,居然要一两银子。顾明烛本来都不打算要了,但腿跨出门槛了又退了回来,咬牙买了,权当多买个保险。


    可惜店里只有一个,那只有她“独吞”了。


    另外,还买了大量的火折子和二十斤“猛火油”。有点儿类似于现代的助燃剂,万一遇到狼群围攻,直接烧出一条生路。


    再就是登山缆绳。


    盲盒倒是送了她两根,可全队一共五十号人呢,真要是出事,靠她跟沈寂两个蜘蛛侠救?


    那不是纯扯吗,必须人手一根!


    大胤也没有专业的岩楔岩钉,但铁锲子有得是,顾明烛一口气买了五十个。晏十六都看蒙了,直问夫人您这是去开矿?


    最后还包圆儿了铺子里回收的一筐废旧铁器,有破锅、旧甲片之类的。并又多付了一百文,请他安排伙计把旧铁全部剪碎,剪成指甲盖大小。


    剪刀开合声在兵器铺后院里咔嚓作响。


    这工程浩大,为了节省点儿时间,晏十六和田火头便也加入了。


    顾明烛则借口去隔壁粮铺看看物价,进去就光速采买。


    “这几袋干粮饼,全要了。”


    “还要三袋炒米、两袋肉糜干、十斤盐块、那袋子白糖也要了。”


    买的量够五十号人撑过三天应急。


    付了银子,便请伙计直接送到了后巷,推说一会儿家里人会赶车来接。


    伙计前脚刚走,顾明烛后脚就趁四下无人,把全部粮食收进了救护车里的拓展空间。


    这批粮不必过明路,也最好用不上。她备着只是图万一有事儿,随身拿取方便,有备无患。


    溜溜达达再回了弓矢铺,碎铁片已经剪完了,全部装上了骡车。


    虽说时辰还早,但也没什么可逛的了,顾明烛等人便直接回了官驿。


    官驿宽敞的大院儿里相当热闹。


    通过货船运过来的车辆和马匹都到了,韩诚安排人手正在清点,以及重新打包。


    这一程要带上路的物资也翻了倍,毕竟哪怕中途顺利,大玉岭全程也至少也得走八到九天。


    头两天是缓坡,马队一天能挪三十里。


    进山后全是“之”字陡路,一天能走二十里就算快。


    每晚只能在崖边过夜,脚下就是云雾和深谷。


    “一般是个八、九天。”请来的向导一边帮着往骡背上捆粮包,一边跟韩诚在说话:“要是遇上塌方,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儿。”


    顾明烛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也默默的记下哪些物资上了哪辆车。


    万一万一出了事,她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去“收”。


    所有准备工作花完成了,出发就订在第二日清晨。


    可人算不如天算,入夜后开始刮起了大风,天亮时毫不夸张的说简直像飓风,把整座虔州城都刮得瑟瑟发抖。


    大玉岭入秋之后,确实是个名不虚传的风带。


    顾明烛一拉开门,好悬没被直接吹飞。


    风都不像风了,像一堵实实在在的土墙,呼吸都费劲。


    院里更像遭了一场劫。后院有棵半人合抱的老槐树,像是随时会被连根拔起。屋顶的瓦片也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原本捆扎得跟铁桶似的驮架都被风掀翻了。


    有个不信邪的新手行商队伍非要强行出发,没出驿站呢就遭了灾,连粮袋子都被天上刮过来的树枝子刮了,金黄的炒米、干硬的粮饼满驿站飞,跟暗器似的。


    最镇定的是向导,大玉岭的夺命风每年都有几场,见得多了。


    无奈,沈寂只能下令暂缓出发。


    可没人知道,当晚的大玉岭,鹰嘴崖栈道。


    风在峭壁的孔洞和裂隙里狂卷,强行撕扯着摇摇欲坠的危岩。


    “喀嚓”一声断裂,栈道上方那棵长了百年的老树,呼啸着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雾谷。


    随后,原本卡在石缝里的灰岩在风力的震颤下,慢慢地、悄悄地向外移动着重心。


    它们在等待着。


    等待着那支压垮骆驼的稻草出现……


    这风间间断断的挂足了两日。


    第三日清早。


    顾明烛听到官驿院子里一阵闹腾的人声,推开窗去瞧。


    楼下,流放队伍到了,一行人囚衣褴褛,满身尘土。


    顾明烛看着人群里那个鹤立鸡群的,心里泛起苦笑。


    这孽缘是压根避不开的。


    第四日清早,锦衣卫队伍出发,引发了整个官驿的围观。


    因为不止人戴上了头盔,连马和骡子都有。


    是顾明烛趁这三天空闲功夫紧急改装的。


    锦衣卫原本的头盔是钵形的锻铁盔,造型简洁。


    而飓风给了顾明烛提醒。天灾面前,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仔细盘算后,她把全部头盔收上来检查,内部只有几根粗糙的牛皮绳交叉成网状,悬在铁壳之内。既没有任何缓冲的软垫,也没有贴合头型的弧度。


    这东西能防刀劈,却防不住往颅骨里钻的震荡力。


    顾明烛没工夫讲理论,直接请人上手改造。


    先请木匠削了跟头盔内壁弧度吻合的弧形木托。


    随后又在那家弓矢铺子订了不少碎兽皮,裁成大小合适的圆形缝进木托架上,做成了一个个带缓冲垫的兽皮内胆。


    她要求极严,会拿着锥子挨个戳内胆。内胆不能紧贴铁盔,要留出两指的空隙,像弹簧一样悬在里头。


    晏十六很是咋舌:“夫人,这戴着能稳吗?”


    “稳得很。”顾明烛把改装好的头盔往晏十六头上一扣,命她用力晃晃试试。


    头盔纹丝不动,只有内胆微微晃动。


    “要是在大玉岭再遇到大风,有沙石或树枝子砸过来,铁盔抗一下,兽皮和木头卸力,里头悬空,震不到脑子。”顾明烛颇满意。


    骡马的护具她也配了。


    毕竟大玉岭路窄,骡马一旦受惊,一蹄子踩空就是连人带马都呜呼掉。


    于是所有人一起动手,把新买来的碎铁片和碎皮缝成了护额和护颊,套在骡马的头上。


    虽然看着蠢了些,但至少能防备落石擦伤牲口的眼睛,也能挡一挡横着飞过来的断枝。


    作者有话说:


    存稿存稿存稿拼命存稿哦耶?🏻


    第123章


    还有头一天顾明烛就买好的那筐碎铁片, 做成了防滑铁爪鞋。


    说是鞋,其实是缠在靴底的“铁爪绳”。


    田火头带着几个有力气的,在碎铁片上再砸出小孔, 拿皮绳穿了, 像纳鞋底一样穿个五六片。穿的时候只需把这“铁爪垫”往鞋底一踩, 两根绳子从脚心交叉绕过脚踝, 在小腿处死死系紧。


    大玉岭的土路湿滑,穿上它保险。


    除了头盔和铁爪垫, 顾明烛还给大伙儿定制了一批新护膝,不过出发的时候用不上,待进入深山爬坡区域再发。


    总之,全套装备的锦衣卫队伍引发了众人瞩目。尤其向导也有。


    他早就忍不住跟旁人狠狠地显摆了一番。说有这套装备,哪怕风把栈道吹断了,爷们儿也能像壁虎一样爬过去。


    这牛可是吹大发了……


    但行商们都在暗想,自己下回也搞一套, 看起来威风又安全。


    虽说搞不到锦衣卫那么威风的头盔,制个皮帽里面加上铁皮总是办得到的。


    众人瞩目之下,锦衣卫车队出发。


    虔州知府魏崇明没敢怠慢,亲自带着一众属僚送行,且又送了一骡车的物资。


    除了小半车耐储的白面饼, 最金贵的是十几个大瓷罐。罐里装的是虔州城老字号药铺的独门“避瘴丹”。


    虔州靠山吃山, 城里有的药铺是几代人扎根在此,最懂大玉岭的脾性。这药专为数对付山里的湿毒瘴气,实打实的好用。


    显然, 这药是送到了顾明烛的心坎上。


    她立刻开了一罐儿捻起一粒,捏碎了轻嗅。倒是能嗅出其中至少七成的药名儿,猜测这药力霸道, 走的是发汗祛邪的路子,跟她惯用的阻断感染思路有所不同。


    本地经验,加上现代药理。她要是能把这两样东西熔于一炉,哪怕大玉岭真的漫起黑瘴,她也有把握让队伍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见顾明烛高兴,沈寂就也难得露了笑模样,“魏大人有心了。”


    魏知府微微躬身,执礼甚恭的又说了一套告别的话,便侧身让开道路,全了地主之谊。


    沈寂一勒缰绳,率众出发。


    半个时辰后,远远便瞧见了山口一队衣衫褴褛的队伍艰难前行。


    是天擦亮就出发的裴家流放队伍。


    眼看两支队伍即将交汇,江彻慌忙指挥着裴家的人往边上躲闪。


    流犯们贴紧湿滑的岩壁,麻木的等着锦衣卫先行。


    直至锦衣卫队伍完全通过,裴时序才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前方队伍中段,那辆插着红十字旗的车上。


    他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


    队伍一入山口,天光便像是被巨兽吞没了二成。


    顾明烛从车厢里出来,跟赶车的晏十六一起坐到了车辕上,一路打量着山景。


    这里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峦如聚,像无数个巨大的千层馒头,重重叠叠看不到尽头。


    秋天一到,大玉岭这条贯通南北的商道便显了苍凉。


    路倒是一条正经路,进山有段路面甚至还是青石板铺的,显然过路的行商颇多,把石板碾出两道深槽。


    其实顾明烛本以为在这种山里,一定是人稀马少的,可她真的低估了这片大地上劳动人民的赚钱欲望,这欲望古今通用啊。


    每隔几里,山包上必然隆起一小片生机勃勃的“违章建筑”。


    是山民们自己搭的野生补给点,棚子虽破,人气却不错。


    锦衣卫车队刚一露头,还没等看清路,一群半大不小的崽子就跟猴儿似的从树上、或远处的坡上窜了下来,背着背篓追过来。


    “老爷!买草鞋!这青石板滑得很,普通鞋子走不了!”


    “热馍馍!刚出笼的!”


    “避瘴符!二文钱一张!保过大玉岭!”


    顾明烛坐在车辕上笑出了声,居然还有卖符的。


    这群山民的娃娃根本也不认识什么锦衣卫,反正在他们眼里都是客。只要是客,那就是要吃饭、要喝水、要换鞋的。


    娃娃当中还有一个豁了牙的老汉,拎着一篮野山楂,也不喊,笑嘻嘻地杵在路中间,把篮子往上一举,“老爷,买两把吧,不贵,两文钱一把。”


    他这一拦,队伍便被迫慢了。


    没一会儿功夫,坡上就又跑出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背着筐,扯着嗓子喊,“草料!老爷们要不要草料?”


    “上好的金丝茅!自家晒的,这大玉岭的骡子就认这个!”


    “豆饼!给马吃的豆饼!嚼得嘎嘣响,保准一口气跑过岭去不掉膘!”


    她们一边喊,一边也不管锦衣卫愿不愿意,直接上手就去掀骡马嘴边的罩子。


    晏九急了,粗着声音轰人,“去去去!哪来的泼妇!”


    好家伙,泼妇两个字算是炸了马蜂窝。


    为首那个扎着蓝头巾的胖妇人立刻叉起腰,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晏九脸上:“这位军爷这话就不中听了!什么叫泼妇?我们做的是正经买卖!”


    “你们自带干粮那是你们的本事,可这牲口光吃岭上的草不干净,要拉肚子!我家这草料干净、劲大!”


    另一个瘦高个儿的妇人赶紧接茬,“就是!军爷,你家马要是给拉死了,你推着车走啊?”


    顾明烛坐在车辕上看得津津有味儿,难得晏九能吃憋。


    远远的瞧见韩诚跟向导轻语了几句,向导一直在点头,显然意思是说这帮妇人的买卖是可信的。


    韩诚便直接让田火头跟妇人们交涉,着实采购了好些袋草料豆饼当补充。


    妇人们眉开眼笑,娃娃们也攀了上来,到底还又卖出去几碗茶。连前先那个挡路老汉儿的山楂都被顾明烛包圆儿了。


    莫名其妙的就全场消费了,但这钱顾明烛花得挺开心。毕竟谁不想经过这样的“高速服务区”呢?


    约莫又往前行进了半日,山势越发陡峭,路边的“违章建筑”才渐渐稀疏下来。


    烟火气终于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山老林令人心悸的空旷,但景色也愈发的美,路也愈发的窄,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雾气。


    车行速度慢得跟走路差不多了,顾明烛坐得屁股发麻,索性跳了下来,跟晏十六并肩走。


    这一走反倒走出了乐趣,深秋的大玉岭是个天然的宝库。


    路边腐烂的落叶里露着一点紫红色根茎,顾明烛给挖了出来,是地榆,秋天挖根最好,是收敛止血的。


    岩缝里还有野菊花,晒干泡茶,清热解毒,正好对付这山里的燥气。


    路旁还有不少野生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满树橙红色的小灯笼摇摇欲坠。


    顾明烛也不客气,直接让动作利落的锦衣卫找根长棍子敲打下来,捡了足足两大筐抬上车。


    还有崖壁上挂着的野桑葚,向阳的坡的猕猴桃藤,野菜更是比比皆是。


    沈寂策马在前,时不时转身看着自家娘子跟晏十六像只松鼠似的,一路走一路捡,开心得不得了。


    他把本来想说的一句“快着些,赶路要紧”活生生给吞了。


    为什么要快,急什么?


    赶路有什么要紧的,自家娘子的心情才要紧。


    前头草窝里蹿出一只肥肥的兔子,毛耸耸的甚是可爱,沈寂回身唤韩诚过来,“帮夫人套一只去,莫伤了兔子,夫人最是心善。”


    话音才落,就听“嗖”的一声,身后一支袖箭破空而来,直接射中了那只可爱的兔子。


    沈寂木着脸,僵硬的回头看。


    他家“最心善”的娘子手里拿着她在虔州新买的小弓,笑得格外开怀,“十六,晚上有兔子吃了!”


    沈寂:“……”


    行吧。


    但他还是觉得他家娘子最是心善。


    队伍走走停停,一直走到了日头偏西,才到了一处山驿。


    这山驿是大玉岭深山的“特色”。


    说是驿站,其实不过是一大间石砌堂屋,像个废弃的土地庙杵在风口上。


    这里不设驿丞,也没有驿卒。无论谁都能进,谁都能住。


    向导报告沈寂,说大玉岭天短。不出小半个时辰,这路就得摸黑。可前头最近的空驿还有两个时辰的脚程,夜里硬闯是拿命开玩笑。


    沈寂想了想,下令今晚就在这儿歇脚。


    锦衣卫们闻言纷纷开始卸行囊。晏三先带人进空驿里里外外检视了一番,又燃了艾草薰,免得有什么蛇虫鼠蚁的困扰。


    顾明烛跟晏十六没急着进屋,绕到后头走了一圈。


    屋后有一眼山泉,汩汩往外冒着水。水质清澈,流量稳定。在野外生存里水可是太重要了。顾明烛掬了水洗了脸,冰凉刺骨,但瞬间清爽。


    与此同时,她脑子里也不自觉的、职业本能似的弹出几条安全评估准。


    要不说古人智慧了不得呢,这空驿选址很讲究的,是个标准的“特种生存点位”。


    空驿建在凸出的岩台上,背山面壑,进可攻退可守,唯一的入口就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


    顶上也没匪患或是兽患的可能性,除非土匪强到长了翅膀,从崖顶能飞下来。


    可兽飞不下来,蛇却能爬下来。也无妨,晚上睡觉的时候撒上驱蛇粉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更何况凭锦衣卫这帮人的身手, 蛇来了也只能成为食物。


    此刻的煞神们更像是一群经验丰富的旅人。


    有的在取水清扫空驿,有的从辎重车上取垫布或兽皮下来铺地,晚上就在空驿里头席地而睡。


    原本阴冷的石屋瞬间有了几分“营”的暖意。


    大家都在忙, 顾明烛环视了一圈儿才瞧见了沈寂。


    他图方便, 脱了外袍正在那儿剥兔子皮。


    这兔子可是他家娘子亲自猎到的, 那他不得亲自动手收拾才配得上他家娘子的辛苦?


    顾明烛绕到他身边去看热闹。


    显然沈寂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的, 手指相当好使,整张兔皮像是脱衣服似的被剥落, 他顺手挂在树枝上晾着。


    又拿出一把短刃贴着兔腹一抹,三下五除二就清了内脏。


    “堂堂权臣还会做这些?”顾明烛故意逗他。


    “娘子猎到的,不一样。”


    顾明烛没再反驳,眼底全是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


    既然已经进了山,那依着锦衣卫的脾性,晚食自然不会只是一只兔子的。


    韩诚亲自带队, 领着几个腿都骑马骑木了的弟兄到附近“松快松快”。


    大胤秋猎承袭旧例,规矩是春不猎孕,秋不猎雏,见毒蛇猛兽则诛之,见山珍异味则取之。


    眼下入了秋, 正是山里野兽为了过冬疯狂进食、囤积脂肪的时候, 也是肉质最肥美的阶段。


    不过小半个时辰,出去的人便满载而归。


    韩诚走在最前,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山瑞鳖, 厚实的裙边一看就胶质满满。


    晏三跟在后头,肩上扛着一头豪猪,一身的硬刺甚是夸张。


    还有人拎着一长串儿肥硕的石蛙和鸟雀。


    有个兄弟还兜了一怀的红菇和竹荪回来, 刚从朽枫上采下来的,鲜嫩得很。


    大伙儿一见收获颇丰都面露喜色。


    唯独顾明烛,看清楚猎物种类之后,嘴角微微抽了下,脑子里跳出来的全是:


    野生山瑞鳖,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豪猪,国家 “三有” 保护动物。


    以上,非法捕捉、杀害、买卖、食用野生个体,均涉嫌刑事犯罪。


    歪?幺幺零咩?我想报警啊……


    当然,泪水从嘴角流出来的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按下了职业本能。


    毕竟这不是2050,是大胤。


    这几样东西寻常得很。


    不过片刻后,大玉岭陷入了大黑。


    空驿外头燃起了三堆篝火。一堆专门煮水、一堆煮饭、一堆烤野味儿。


    人手多,干活儿就是快。


    肥兔子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晏十六像个尽职的厨娘,一边转动着肉串,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上撒盐巴,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勾得周围一圈锦衣卫都在咽口水。


    至于豪猪和山瑞鳖,田火头亲自接手。


    豪猪去皮后砍成了大块儿,直接丢到烧得滚烫的铸铁锅里,不加一滴水,干煸出油脂。


    一出油,香气瞬间爆开。田火头掐了一把刚摘的野蒜,连皮拍碎丢进去,又撒了一大把粗盐、花椒和野姜末。


    “爆炒豪猪肉,就得火猛、油重、蒜多!”田火头一边拿长勺翻炒,一边冲那帮咽口水的兄弟吼,“炒香了再兑上山泉水炖,炖到脱骨才入味!”


    至于那两只山瑞鳖,拿滚水一烫,轻松揭下厚实软糯的裙边。这东西是宝贝,胶质最重。


    晏三也是个懂事的,找来个陶罐。


    田火头在罐底铺上刚采的红菇和竹荪,再把裙边和鳖肉码整齐,加点盐,拿湿泥封了罐口,直接埋到炭火边的热灰里煨。


    “这叫原盅煨鳖。”田火头一边教小徒弟一边拍拍手上的灰,得意得很,“红菇提鲜,煨出来那汤浓得能糊嘴!这可是老饕的吃法,咱们今儿跟着大人算解馋了!”


    火大炭足,不一会儿,食物香气就飘了满营。


    顾明烛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是滚烫的豪猪肉红菇汤,汤色金红,上面还漂着一层诱人的油花。


    她吹开油花,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鲜,鲜得舌头都快掉了!


    “怎么样?”沈寂在她身边坐下,手里也端着一碗,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兔肉串,帮她拿在火塘旁复烤一下,加个热。


    “好喝。”顾明烛眯起眼,像只小猫,“田火头这手艺要是开个饭馆,生意怕是比锦衣卫的俸禄还好。”


    沈寂低笑。


    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田火头端着两个酒碗过来,“大人,夫人,这是魏知府送的避瘴酒,说是酒,但我尝了度数不高,就当佐餐了。”


    顾明烛也接了过来,这大玉岭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喝点酒活血散寒也好。


    周围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锦衣卫看起来虽说像煞神,但归根究底也只是一群年轻人。更何况有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可以说沈寂带出来的这批没有不好的。(在顾明烛眼里)


    此刻围着火堆更是格外有人气儿。


    顾明烛看着这一幕,心里愈发的暖。


    好像自己不是什么权臣夫人,也不是什么神医。就是这么一群人,在荒山野岭里围着一堆火,吃着一口热乎饭。


    “想什么呢?”沈寂见她半天不说话,侧过头问。


    “想……”顾明烛顿了顿,转头看他,“想这日子过得真快。好像前两天我还在诏狱里,这会儿都跟你出来上任,吃上烤兔子了。”


    沈寂伸手把她被山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等咱们到了崖山,第一件事先把你的医馆建起来。地基要高,采光要好,还得有个大院子,让你种花花草草。”


    顾明烛仰头看他,忍不住微笑,“我还想出海。”


    她脑子里全是潜水抓鱼的画面。


    “那我教你使鱼叉,再让晏七给你做个钓竿。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逞强往深海去,海里不比河里,浪大得很。”


    “知道啦。”顾明烛笑弯了眼,“那要是冬天呢?海里冷。”


    沈寂想了想,“若是冷了,咱们就去泡热泉。那儿有好几处热泉眼,一边泡着,一边看海浪拍岸,让晏七在那儿给你煮一碗刚打上来的鲜鱼汤。”


    “可怜的晏七……”


    远处,可怜的晏七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沈寂和顾明烛瞧见了,两人一起低低的笑。


    真好啊,她会有一个医馆,一座可以随意奔跑的山,一片可以撒野的海。


    她还有沈寂。


    “沈寂,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你要是做不到,我就带着你的俸禄,找个新夫君私奔去。”


    “我看谁敢!”


    “站住,什么人!”远处站岗的锦衣卫突然一声冷喝。


    原本松弛的气氛瞬间紧绷。篝火旁的人几乎是在瞬间翻身而起,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


    顾明烛和沈寂循声望去。


    黑暗里,一群人正影影绰绰地走近着。衣衫褴褛,身形佝偻。


    是流犯们到了。


    其实在大玉岭,有些路段车马的速度还真不一定比步行快。


    一是因为路不完全相同,车马一路都是走官道,虽宽阔,却需绕行山麓,迂回。


    而流放队伍一会儿走官道,一会儿走直道。直道是穿山的人踩出来的捷径,能省不少时间。


    想必未来几天会时常遇到,顾明烛心里虽然很是无奈,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她反正问心无愧。


    江彻快步走近跟锦衣卫岗哨打着招呼。


    两支队伍早就熟悉了,虽说都知道这帮流放犯对自家夫人不敬,但毕竟夫人都没发话,他们也不好多么霸道。


    可明面上不霸道,暗地里却还是可以帮夫人出口气的。


    于是虽说允许流放队伍在旁边歇脚,但……


    锦衣卫们默契地挪动了位置,不动声色地把火堆围成了一个半圆。


    晏七扫了一眼那群衣衫褴褛的人,转头对正在添柴的田火头:“火别烧太旺,省着点儿柴,这深山老林的可不好找。”


    田火头心领神会,应了一声,故意往火堆里添湿木头。


    浓烟滚滚而起,风向一转,朝着裴家人所在的方向飘去。


    “咳咳咳……”流放队伍里此起彼伏的咳嗽。


    有人流着泪揉眼睛,有人把脸埋进袖口里,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蜷缩着。


    裴时序却像是没闻到烟味,也不在乎锦衣卫的敌意,他背对着烟来的方向堆柴生火。


    反正已经把祖父母和小棠雪都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已经没了软胁。


    江彻心里有数,这空驿前的空地虽大,却得把人安置妥当了才不惹眼。


    他不多话,只挥着鞭子虚张声势,把一众流犯往背风的那面岩壁下赶。


    好在山里秋夜虽冷,这地界儿却干燥,碎石子儿铺得平,倒也不算太遭罪。


    待人都安顿下来,江彻便领着几个还有力气的流犯往后头去。


    向导说空驿后头的山泉水好,甘冽清甜。众人拎着队伍里仅有的几个瓦罐,不多时便盛满了水回来。


    裴时序已经拢起了一小堆篝火。火苗子不大,却也能把周围的寒气逼退几分。


    江彻便开始分发晚食,每人两个黑黢黢的杂粮饼子,还有一撮咸菜。


    坦白讲,这待遇已经比赵钱孙在的时候强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流犯们接了饼子, 却没像往日那样狼吞虎咽地干啃。


    其实今天他们心情是不错的。自打进了这大玉岭,沿路虽苦,却有相当多的意外的收获。


    在石缝里抠了好些肥厚的石耳, 还采了不少菌子、野果子、野栗子。几乎每个人的破烂包袱里都塞了满满的山货。


    裴月华和周嬷嬷等人拿出了用白桦树皮缝制的小煮锅、小碗。


    这玩意儿还是顾明烛在固城的时候教她们做的。


    把装了山泉水的桦皮锅架到火边, 不过一炷香工夫水就冒了泡, 再把洗干净的山珍、以及发下来的饼子撕碎了丢进去。


    饼子本身没什么味道, 可经了山野鲜货的吊煮,汤头竟了熬出了几分荤食香。


    苏念晚那边也有单独的一小锅, 周嬷嬷还往小锅里丢了几颗野山楂,酸酸甜甜的香气一冒出来,二房三房的几个孩子也都忍不住跟着吞口水。


    其实船上失火那晚,裴家人本来都以为裴知山夫妇和裴棠雪真的死在了江里,毕竟苏念晚哭得死去活来的。


    可没想到第二天顾明烛抽了裴时序一巴掌,又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任傻子也听明白了,人没死, 是被裴时序想办法送走了。


    他们不止没因为被裴时序利用了而生气,反而更多了一份不该有的认知:讨好裴时序总是不会错的,裴家主支果然不会倒。


    裴月华自己也有单独的一小锅,自从在底舱她帮顾明烛说了好话,愈发被所有人孤立。


    张兰因不再拿正眼瞧她, 旁支/的那些原本还肯跟她说两句话的, 也都少有靠近。


    唯独跟她愈发亲近的,是二房弟弟裴月明和三房弟弟裴月晖。


    其实裴月华巴不得被孤立,至少再也不用明明自己已经饿得要死, 却还得摆出孝女的样子,把食物先给自己永远隐身、死了一样的渣爹和所谓的嫡母吃。


    锅里放了不少石耳和菌子,热气熏得她眉眼舒展。


    先盛了一碗出来, 递给了缩坐在她身后的裴月晖。


    小月晖虽说也是嫡子,却跟她一样是个透明人。


    裴月晖也不争,只是默默地挨着,像当初的她。


    裴月华把碗塞进他手里。


    裴月晖警惕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亲娘李金珠。


    李金珠压根没理他,只顾着照顾她最爱的宝贝儿子裴月淮。


    裴月晖放下心,捧着热汤小口小口地喝。冷得发青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孩童气。


    分给月晖之后,裴月华的小锅里就所剩不多,她正寻思着晚上还能在哪儿抠出点儿吃的,手里便被塞进了一整个饼子。


    裴月华惊讶的抬头看,竟然是裴月明。


    “弟弟,你……”她有些无措。


    裴月明笑得很得意,小声说着:“大姐姐,这是大兄让我给你的,放心吃。”


    说完便溜回了张兰因旁边。


    张兰因恨恨的瞪了裴月华一眼,可那饼子确实是裴时序的意思,她也是不敢抢的。


    裴月华握着饼子,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地张望,瞧见了裴时序背对着她坐着,背脊挺得笔直。


    那天的底舱,她其实算是当众“背叛”了大兄的。


    她原以为会换来他的仇视,至少是无视。


    可这一路走来,他没有。


    他甚至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这个妹妹,数次默默关照。


    裴月华默默地把饼子掰开,一半放进自己的小锅。另一半小心翼翼地拿干净布包起来,揣进了怀里。


    可待饼子泡软了,刚大吃了几口,突然就听到远处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裴月华、裴月明、裴月晖。”


    裴月华愕然抬头。


    顾明烛站在锦衣卫的火塘边上,声音清脆,笑意吟吟,“你们三个过来,姐姐这儿有好吃的!”


    裴月华愣住了,手里的桦皮锅差点没拿稳。


    “顾姐姐,我来了!!!”最先蹿出去的是裴月明。


    这个二房最得宠的嫡子本就天不怕地不怕,可他以为顾姐姐再也不会理他了,没想到她!还!理!


    乐得瞬间蹦得老高,不顾母亲张兰因的拉扯,径直就冲了过去。


    坐在最外围的江彻下意识想拦,可等反应过来却是心头一热。他心里清楚,顾娘子这是在给裴月华撑腰。


    遂假装没看到。


    裴月明冲到顾明烛面前反倒羞涩了,眼睛亮晶晶的,却又有些不敢靠近,“顾姐姐,你……你不生我的气吗?”


    “傻话!”顾明烛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把他按在暖和些的位置,掀开手边陶罐的盖子,浓郁的豪猪肉香瞬间扑鼻而来,“帮我喊两嗓子,把那俩也叫过来。再不来,肉汤都凉了!”


    裴月明乐得扭身就喊,原话复制:“你俩快过来,再不来肉汤就凉了!”


    裴月晖怯生生地跟在裴月华身后,只偷偷拽着大姐的衣角。


    裴月华眼眶发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果断站起来,又拉起弟弟的手走过去。


    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顾姐姐。”


    “坐下坐下,”顾明烛拉她过来。


    晏十六默默拿过来三个干净的木碗,帮着分肉汤。


    沈寂又递过来几串肉干。


    晏七又送来荷叶包着的三个白面饼,还冒着热气。


    晏九最厉害,竟然递来一小包芝麻糖糕!


    顾明烛也是没想到这个往日里最粗糙的汉子会有这种娃娃爱的甜食。


    晏三则用很大的声音吼着“聊天”,“放心吃,那些不知好歹,恩将仇报的人反而欺软怕硬,我看哪个敢动你们!”


    远处,裴家流犯自然都听得清清楚楚,心态各异。


    三房张兰因嫉妒那死丫头裴月华跟着沾光,欣慰月明也有得吃,总算底舱那天没白跟着帮了一句的腔。


    三房李金珠气得要死。裴月晖那个笨的,也不知道把肉汤端回来给哥哥裴月淮拿回来!


    而裴月淮早被李金珠娇惯坏了,见自己一口肉渣都没沾到,嫉妒瞬间爆发,“凭什么只给他,凭什么我没有!”


    李金珠吓得赶紧捂住儿子的嘴,可这话已经漏出去了。


    一直背对着锦衣卫方向、坐在黑暗与光亮交界处的裴时序无声地笑了。


    凭什么?


    就凭那晚底舱里,裴家只有三个人站出来替阿烛说话。


    阿烛为人就是如此,对她的好,她会记得。


    没错,顾明烛就是故意的。


    故意把裴月华叫过来,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这仨孩子分肉汤、塞糖糕。


    她不是没想过暗中周济,可转念一想,所谓的“暗中”不过是掩耳盗铃。


    流放队伍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越是境况惨的人,眼睛越尖。


    自己越是偷偷摸摸地给,越会把裴月华往火坑里推。


    索性就嚣张一点。


    嚣张到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仨孩子是她顾明烛罩着的。谁敢在路上再欺负他们,就是跟她过不去,就是跟锦衣卫过不去。


    这世道就是这样。


    当你嚣张到一定程度,原本那些嫉妒你、想撕咬你的人,反而会收起爪牙,变成不敢触犯的羡慕。


    沈寂瞧着自家娘子照顾裴家的三个人,心情相当的美妙:


    裴时序,你看清楚了这才是护人的方式。


    这么会护人的,是我的娘子~~~


    一餐美食之后,锦衣卫的队伍也没立刻就寝,还有一项重要的安排:集体泡脚。


    没错,泡脚……


    毫不夸张的说,长途行军后的足部护理,是顾明烛安排的优先级极高的“保命”项目,杜绝非战斗减员。


    顾明烛从藤编医疗箱里取出两种药粉。


    一种是系统奖励她的高锰酸钾片。


    这东西溶于温水,能抑制真菌,专门针对行军最常见的足部破皮、开放性水泡和脚气感染,是野外无抗生素环境下最稳妥的消毒手段。


    她知道这帮年轻的锦衣卫当中不少人有脚气的……


    第二种药粉是系统奖励的硫酸镁。


    这东西内服致泻,外用却有消肿特效。翻山越岭的情况下,小腿、脚踝多半会负重充血、水肿。


    “吃完的就过来排队领药。”


    顾明烛白天坐车的时候就把两种药粉拿戥秤严格称出了配比,配好100份,此刻每人一包发下去就是,余下的明天继续用。


    而且也不止发药,每人还发下一个在虔州城订制的那种折叠水桶。


    裴家三个见状就跟顾明烛告辞,被顾明烛拦下,也给他们仨一人拿了一个折叠水桶。


    “拿着用。”


    裴月华吓了一跳,摆手后退。


    她虽然不知道这桶具体值多少钱,但如今是戴罪之身,哪敢跟锦衣卫用一样的器物。


    旁边的裴月晖也跟着姐姐往后缩,不敢伸手。


    三姐弟只有裴月明是个胆子大些的,瞧着锦衣卫一抖就能“变”出一个桶,稀罕得不行,眼神里全是:想要。


    顾明烛挑了挑眉,直接报了价,“这是在虔州城批量做得,一只只要八十文,若是自己买料在家做,连五十文都用不到。”


    “可是……”裴月华还是不敢接。


    顾明烛直接塞裴月明手里,“没有那么多可是。这东西就是个盛水的家伙什儿,不是什么官窑瓷器,不值得你们推来拒去的。拿着吧,若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就当是我卖给你们的,到了崖山你们再还我铜板就是。”


    作者有话说:


    (某鱼求生注:泡脚药粉需经严格配比,请勿随意自配。)


    第126章


    像裴家这种世族, 只要没单独再判个罪奴军奴。到了配所后,地方官多会交给当地保甲收管,初一十五去衙门点个卯、报个到就行, 不派苦役, 能自谋生路。


    懂账务的进商号当伙计, 识字的给书铺抄书。像裴月华定是有一手刺绣本事的, 也能接单缝补。


    攒点小钱不难。


    裴月华自己一想也是这么个理,便红着脸收下了, 领着两个弟弟道谢后离开。


    这当下,田火头的大锅里也烧出了温水,每人过去盛上一瓢倒进桶里,把药粉丢进去化开。


    水立刻变了色,还飘起一股药味儿。


    “夫人,这是啥药?”晏九满脸好奇。


    “强效消毒消肿水。”顾明烛言简意赅,“整段山路得走个十天, 以后每天都要拿它泡脚。”


    “夫人,那不用每人一桶的,我们糙汉子,三五人一桶水就成。”


    “绝对禁止哦。”顾明烛一点儿不含糊,“要是能一起泡, 大人何苦花银子做这么多桶。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有脚湿气。”


    她很难不知道。这帮人在路上,有时候休整的时候会脱下靴子,那个味道……


    众人不好意思的哄笑。


    即然都说到这儿了, 顾明烛索性把话说透,免得有人背着她偷懒,“千万别以为脚湿气就只是导致痒和臭。在行路的时候, 也是能要人命的大事儿。一旦脚缝烂了,寸步难行。今天咱们还有半程能骑马或坐车,后面几乎天天翻山,负重压下来,脚底万一真出了丹毒,要锯脚的。为啥一人一桶?因为脚湿气也是传染的,你们三五个人一锅汤泡,这边刚抓破,那边伸脚进来,转头全队人都染上。”


    其实大胤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显微镜,但行军方面确实也有不少朴素的经验。也懂什么是“秽气相传”。


    营中疥疮、癞疮、头虱、脚疮,历来都是严防的对象。只不过一来没有特别好的特效药,二来有特效药也没那个泡脚的条件。


    但锦衣卫毕竟不是普通的大头兵,有沈寂这个权臣在背后给他们出银子出物资,区区五十个人的足部健康还是能保证的。


    顾明烛神态严肃起来,“这药水都给我老实泡,谁敢混用或不泡……”


    她看向沈寂。


    沈寂默默补充:“剁脚。”


    那帮刚才还嬉皮笑脸的,立刻规规矩矩地把脚丫子埋进热水里,再不多话了。


    泡下去的当下,热水刚没过脚踝,几十号人几乎是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又痛又胀,本能就想缩回来。


    可沈寂也在泡,他不动就没人敢动,只能硬生生把脚按在水里,药劲儿上来了……


    没人说话,集体呲牙咧嘴,和没忍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嘶”声。


    可逐渐的,“嘶”声少了。


    “温温的,但是劲儿真足!”


    “怎么还有点儿舒服了。”


    ***


    睡前,锦衣卫这帮汉子又被沈寂赶去石屋后的山泉活水冲澡。


    月光清泠,几十号人毫不扭捏地冲洗一身风尘。水花四溅,夹杂着压低的笑骂和泼水声。


    顾明烛也打着在小军帐里擦洗的旗号,进了救护车的沐浴间洗了个痛快。


    这一路,她都是用独处机会解决个人卫生问题的。


    这就显得她永远一身清爽,旁人倒也没有怀疑什么,毕竟沈寂对她是众所周知的宠溺。


    反正在这方面,顾明烛绝对绝对不去刻意展现什么“同甘共苦”,绝不要什么“贤德”的美名。


    不然呢?


    她这一天干了多少事儿啊!解决了七个缇骑的水土不服、调配了避瘴汤药,还给锦衣卫全体检查了脚伤、分了泡脚液。


    这要是换成现代,她属于一人兼任医务室、行政部、危机公关部的总监,24小时待机没有加班费。(只得到一个美丽的相公)


    她都奉献成这样了,还会有人觉得洗个澡就是特权?


    这叫劳保福利,是维持高端医疗人才不崩溃的必要成本。


    更何况水电都是她自己解决的!


    好在最近的行程累归累,水是不缺的。尤其今晚还有活水山泉,所有人都幸福的冒泡了。


    唯一让顾明烛“不爽”的是自己才洗完,沈寂就钻进了帐子里好一通抱。


    当然也只能抱抱,他再馋也不至于敢在这小帐里做啥,外头那么多人,他家娘子声音又大。


    忍着!


    他只是想抱抱,因为好想念顾明烛。哪怕每天都见面,怎么还是觉得好想好想,恨不得永远抱着,反正他家小娘子又轻又软的,抱着也不会累。


    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又是流放队伍先出发的,毕竟他们早食不会开火,每人发了两块儿硬饼,把水囊灌满就成。


    而锦衣卫这边吃的是热食热水,毕竟今日行程有些复杂,要穿越一整段鹰嘴栈道。那里路奇窄,路又湿滑、顶上落石还多,怕是要耗不少体力。


    韩诚特意吩咐田火头早食给大伙儿做些扛饿的。


    一顿扎实的早食硬是把大伙儿吃得额头冒汗,肚皮滚圆。


    至于马啊骡子的也饱餐了一顿昨儿跟山民们买的草料豆饼。


    无论人还是马,个个精神抖擞。


    出发!


    第一段路程还可以骑行,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就到达了栈道口儿。远远就瞧见了流放队伍也走到了这儿,正在口子边沿的一处空地上休息。


    这里有个袖珍山神龛,又是个自发形成的“山民补给点”。


    几个背着背篓的妇人候在那里卖东西,可惜今天运气不好。


    第一拨来的是面黄肌瘦的流放犯。兜比脸还干净,别说买东西,妇人们都怕他们来抢东西。


    赶紧捂着筐站远。


    直到人高马大、骡肥马壮的锦衣卫队伍出现了。


    妇人们瞧见了,精神先是一振,又是一怔。


    通常穿官服的最难伺候。脾气阴晴不定,一言不合就可能打人。但好处是出手阔绰,从不讲价,高兴了还有打赏。


    打头年岁大些的婆婆觉得自己把握不住这分寸,赶紧扯着脖子朝后头喊了一声:“小老大,有豪客来了。”


    在这岭上混饭吃的,都有一套自己的话。


    像流放犯这种兜里掏不出半文钱的,叫过路灰。


    普通行商这种有点油水的叫行脚。


    至于一看就是官身、惹不起也巴结不上的,她们私下里叫贵人队或是豪客。


    裴时序坐在崖壁旁的土坡上,听到山民们喊“小老大”,也起了好奇,抬眼看过去。


    那位小老大?


    是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男娃。


    他原本是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无聊的划圈儿。此刻蹦了起来,干脆利落的“下令”。


    “都先别急,我探清楚深浅了你们再上来。”


    其他妇人点头如捣蒜。


    马蹄声渐近,小老大的眼神儿用最快的速度把马队囫囵个遍。


    骑马那些不能惹,穿的衣服他见都没见过,还一脸煞气。


    后头……


    小老大盯上了队伍中段的一辆马车。


    马车不大,还挂了个怪怪的红叉旗,赶车是个姐姐,旁边坐着的也是个姐姐。她俩是整队里唯二的女性。


    小老大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背着筐一边走一边喊,“卖山货咯,新鲜的山货咯。”


    离着车还有七八步远,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痛呼着“哎呀哎呀。”


    筐里的野菜馍馍随即滚了几个出来,还有一个滚到了车轮底下压了个稀碎。


    这一跤摔得极有水平。


    他很“勉强”的爬起来,赶紧往边儿上缩,看起来完全不敢挡路的样子。只是眼眶瞬间红了,眼睛里还噙着泪花,开口就是讨饶,“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话音才落,赶车的那个凶姐姐二话不说丢了三个铜板过来。


    没错,赶车的是晏十六。


    小老大眼睛一亮,趴在地上把铜板一一捡起,吹了吹灰。


    就在所有明眼人都以为他碰瓷成功的时候,他居然颠颠儿地跑到晏十六旁边,双手捧着递了回去,“姐姐,你的铜板。”


    晏十六真心不想跟个孩子掰扯,冷着脸,“赔你的馍。”


    “姐姐不用赔。”小老大仰着脖子,小脸涨得通红,一脸的“刚正不阿”,“是我自己没站稳,怎么能收您的钱?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我们鹰嘴村的专门拦路骗人呢,我不要。”


    晏十六一怔。


    小老大见她不伸手,直接就把三个铜板搁在了车板上,仰着个“正直”的小花脸跑了。


    晏十六:“……”


    更让她猝不及防的是,那小屁孩儿刚走,原本还缩头缩脑的妇人们忽然像是接到了什么无声的号令,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姑娘!看看我们的山货吧!刚摘的十月瓜,甜得很!”


    “女侠!这有上好的接骨木,您要不要收了防身!”


    晏十六眉头拧紧,“不要,我们什么都不缺!让开!”


    话才说完,前头却停了下来,韩诚的声音:“在此休整一刻钟,穿戴装备、检查辎重!”


    这里是进鹰嘴崖前唯一的休整点。


    锦衣卫们纷纷下马。后头的辎重车也需要在车轮上缠防滑草绳了。


    晏十六无奈,还是板着脸对山民吼:“我们就是在这儿停一会儿,我什么都不会买的,走开!”


    很凶。


    顾明烛放了心,看样子晏十六是不会心软被骗的。她从车里往外拿她的登山装备,准备穿戴上。


    可一回身的功夫,就见晏十六红着脸,买下了一背篓羊桃(野生猕猴桃)……


    顾明烛:“……???”


    晏十六一脸的“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买了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晏十六把背篓往地上一搁, 硬着头皮解释,“这东西解渴。就给大伙儿……就当买水喝了!”


    顾明烛看了看果子,又看向远处的那个小男孩儿。


    那孩子见顾明烛看过来, 也不躲, 咧开嘴露出两排小牙, 一脸无辜。


    顾明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看来方才这孩子不是碰瓷的, 而是来探虚实的。而那帮妇人居然全看一个娃娃眼色行事。


    厉害厉害。


    “花了多少钱?”顾明烛问。


    “三十文。”晏十六声音更小了。


    其实这野生羊桃满山都是,车队一路过来都瞧见了, 都觉得前头还要负重赶路,没捡。


    却不想在这儿花银子买了……


    顾明烛忍笑不评价,但还是看了眼背篓里头,果子个头倒是不小,也新鲜干净,便说:“拿去给大伙儿分了吧。”


    晏十六拎着背篓逃也似的跑了。


    其实也不只是她买了东西。前头的锦衣卫们也有人开始掏钱袋。


    反正都是在这儿休整,沈寂素来不管这些小事, 只要不误了行程,由得他们去。


    倒是先前那孩子相当厉害,竟然指挥妇人们也不知打哪儿搬过来几张草席,往地上一铺,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一张小竹桌, 往草席上一架。


    随后黑陶壶、几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都摆上了。


    “军爷们, 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自家炒的野山茶,祛湿驱寒,一文钱一碗!”


    边说边倒出一杯给大伙儿看, 茶汤颜色深褐,热气腾腾,是舍得下本钱的。


    锦衣卫们其实都带着水囊, 但毕竟都是凉的。眼见有热茶喝,纷纷围了上去。


    这下子全员掏钱。


    顾明烛莞尔。


    她毫不怀疑,若是队伍再停久一点,鹰嘴崖口能变出个临时集市。


    但她不打算买,空间里有的是饮用水。她拎着装备走到路边,刚寻了块儿坡地要坐下,地上突然多了张干净草垫。


    “姐姐坐这儿。”是方才那个小老大。


    他不知何时凑上来的,就站在她身侧。


    顾明烛低头看他。


    这孩子眼神倒是清亮。还一脸的理所当然,好像在说客人来了,主人给张干净的席子坐,天经地义。


    “坐了你的草垫,是不是还要付钱?”顾明烛挑眉。


    “当然不用。”小娃摇头,一脸严肃,“您是贵人,来咱这儿歇脚,不能让您沾地上的湿气。”


    顾明烛想了想,忍着笑坐下,看来这是把目标又对准她了。


    草垫干燥松软,确实舒服不少。


    她坐下来穿戴护膝,那小娃也不走,就蹲在一旁看稀奇。


    大胤的护膝很简单,他见好多行商都穿戴着,就是普通的布条缠的。


    而这个姐姐的不同!


    当然不同,顾明烛是仿了现代的登山护膝。外层是猪皮,夹层里填充了剪碎的旧棉甲和兽毛,松软有弹性,能起到减震缓冲的作用。


    且也并不是一股脑地膝盖全包,而是中间留了空隙,成了“C”字形。上下的皮托正好托住了膝关节,既不阻碍弯曲,又防止了左右错位。


    她在虔州城请人做了一批,全队人人手一副。


    顾明烛一边穿戴一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大家都管我叫小老大。”小娃答得干脆。


    “这么小就这么会做生意了,家里人教的?”顾明烛随口一问。


    “我家没别人了。”小老大语气轻松,眼睛还盯着她的护膝,满是好奇。


    顾明烛动作一滞,没再追问。


    眼前光线一暗,是沈寂过来了。并未言语,只是伸手一捞,像拎小猫崽似的提起小老大的后衣领,轻飘飘地丢到了三步开外。


    随即顺势坐在了顾明烛旁边,替她挡住了山口吹来的凉风,顺便接过顾明烛手里还没系完的护膝绳扣,三两下帮她系紧。


    然后从袖袋里拿出晏十六买回来的羊桃,撕下毛茸茸的外皮,也不让顾明烛脏手,就这样端着,送到她嘴边。


    “尝尝。”


    顾明烛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果肉酸甜,汁水充沛,确实不错。


    不远处,被“流放”的小老大也不恼,仍旧蹲下来看,黑豆似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偷偷往上咧了咧。


    顾明烛瞧着他这小模样儿心下好笑,又有了些疼惜,索性指点,“你有这精力,不如去找那边的大个子,他看着凶,其实最好说话,荷包里也有银子,去卖他几个东西,准成。”


    顾明烛指的是远处的晏九。


    没想到小老大竟是用力摇了摇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赚钱不着急。我只是……没看到过像老爷夫人这样的。”


    他声音忽然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梦呓似的向往:“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恩爱。瞧着就……真好。”


    说完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却又很快再抬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我就想多瞧两眼,沾沾福气。”


    顾明烛忍着没笑,方才还喊她姐姐,这会儿发现她跟沈寂之间的亲昵,立刻机灵的改称夫人了。


    沈寂板着的脸松了一丝丝,竟是难得地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看着真好?”


    小老大点头如捣蒜,小嘴叭叭地往外倒豆子:“可不是嘛!我们这岭上自古就有个说法,说的是山里的煞气,最怕的就是恩爱的夫妻。”


    他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我们村长爷爷年纪大,厉害着呢,他说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说的,好多好多年前有官老爷和夫人,也是从这鹰嘴崖路过,到山顶的娘娘庙求子。路不好走,官老爷一路背着她。结果您猜怎么着?那一年这崖上所有的毒蛇猛兽都没了,那个夫人还怀了双胎!大家都说,那是恩爱夫妻感动了山神呢。”


    沈寂、顾明烛:“……”


    小老大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捧到沈寂面前打开,里头是两根最普通的红线手绳。


    他一脸虔诚:“老爷,这就是山顶娘娘庙的赤灵同心绳。庙里的老道长说了,这是用红藤泡过七七四十九天的圣物。我看二位就是天造地设的有情人,这手绳我送给你们,不要钱!”


    顾明烛:“……”


    娘娘庙里有老道……


    这大玉岭的神仙谱系是不是混得有点过于融洽了?


    她正想戳穿这小鬼头,却见沈寂已经伸手接过了那对红绳。


    他垂眸打量着,神情都柔和了几分,“谢了。”


    小老大见他收了,黑豆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连忙又补了一句:“老爷,这绳儿得夫人亲手给您系上才灵验!这叫结发同心,能锁住一辈子的恩爱!”


    顾明烛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寂已经把手腕伸到了她面前。


    她看着那孩子一脸“我这是为了你们的幸福着想”的无辜表情,终是没忍心拂了这“好意”。


    她拿起红绳绕在他腕间,沈寂再拿另一根帮她戴上了。


    小老大看得直拍手:“好!锁住了!这辈子都跑不了啦!”


    说完,一脸满足的笑,笑得比刚才吃的羊桃还甜。


    能不甜吗?毕竟沈寂直接丢了一块儿碎银子给他!


    一文钱的两根绳,号称不卖,然后得了二两多。


    顾明烛真想给小老大比个大大的赞!!!


    一刻钟的歇脚时间很快过去了。


    要是山民当中评个销冠,那一定是小老大。


    “你真信他娘娘庙里有老道的话?”顾明烛打趣沈寂。


    沈寂背对着身后嘈杂的队伍,忽然侧过身偷偷捏了下她的鼻尖。


    “不信。”


    “但我爱听。”


    顾明烛失笑,轻声的:“傻瓜。”


    沈寂也不否认,只是认认真真的帮顾明烛戴好头盔,全程唇角就没下来过。随即跟顾明烛一起归队。


    可即将重新出发的时候。


    向导带着的狗突然莫名其妙地狂吠。


    这是出行以来它第一次“不听话”。


    晏三等人立刻警觉的握弓四顾,看看是不是从哪个方向有什么大型野兽。可四下都挺正常的,甚至称得上风和日丽。


    沈寂刚想下令出发,却被顾明烛拦了下来。


    她走到一处崖壁,把耳朵贴在上头仔细的听了一会儿,可也是什么都没听到。


    多虑了?


    压住心头“是不是小题大作”的疑虑,可又想到空间里通过盲盒做的预警,还是觉得宁可拿错不要放过。


    便转头看向沈寂,“大人,我建议让全队把油缆和铁锲都背上吧,人手一套。”


    沈寂眸光一凛:“现在?”


    “对,现在。”顾明烛认真的点头。


    这两样东西重,都在辎重车上,本意是留给脚程第五天、最险的一段坡地预备的。


    “我觉得这山不对劲。”


    沈寂没再废话,转身下令照做。


    大伙儿虽不解,但没人问,立刻把装备都翻了出来。


    顾明烛也拿出那两套盲盒物资给自己和沈寂背上。


    油缆的样式跟大伙儿的几乎一致,岩锤岩楔看起来反倒还小些,整的大伙儿还挺感动,毕竟他们以为越小的越不安全。


    大人和夫人把好东西给了他们!


    感动~~


    与此同时,顾明烛薅住了还在乱蹿的小老大,敛了笑,严肃的,“你们村在哪儿?”


    小老大有些茫然,“就……就在栈道前头,拐个弯,再往上爬两刻钟就到了。”


    “那跟我们一起走,顺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为啥?”小老大不解, “就因为你们的狗叫了?嗨,没事儿,多半就是闻到蛇味儿了, 我们不怕蛇。”


    “听夫人的, 走。”沈寂冷硬的声音插了过来。


    再也不是方才豪掷二两好说话的模样。


    小老大被他眼神一刺, 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赶紧收了声。


    其实这孩子能以七岁“高龄”当上小老大,靠的可不止是嘴皮子和小机灵。


    他虽说生在这儿长在这儿, 对鹰嘴崖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洞都熟得不能再熟,甚至闭着眼都能摸回村口。


    但有一条他确定:再熟,也不熟。


    因为山是活的。


    虽然他搞不懂这些官爷为啥突然如临大敌,也不知道狗到底嗅到了什么。但人家是有本事的,有本事的人说必须走,他就听。


    大不了白跑一趟呗,无所谓。


    于是立刻吹了声口哨。


    那些妇人们真的就听他的, 背着背篓、拎着筐的跟了过来。


    “出发!”沈寂一声令下,所有人开拔,快步走向栈道口。


    此时的鹰嘴栈道。


    外侧是深不见底的雾谷,内侧是湿滑长满青苔的峭壁。头顶的岩石犬牙交错,山风呼啸, 刮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出于安全考虑, 这段路不能骑马或坐马,要牵着,全程步行。


    锦衣卫这队步子快, 没一会儿就瞧见前面先出发的、摇摇晃晃的流放犯们。


    流放队伍显然也看到了身后的煞神们跟了上来,虽说没人催,但心里还是有点儿慌, 生怕挡了锦衣卫的道儿。


    于是有人慌得脚下一滑,差点带倒一片。


    其实这段栈道全长不过三里,正常走两刻钟也就过去了。可偏偏走到一半儿了,突然间起了大雾。


    那雾也不知是怎么出来的,没一点儿预兆,像潜伏的白色巨兽瞬间苏醒了似的,不过眨眼功夫就咕嘟咕嘟地漫了上来,死死裹住了整条栈道。


    能见度骤降。五步之外人影模糊,都快分不清谁是谁了。


    锦衣卫队伍是晏三走在最前,他体型高大,被雾遮的没看清头顶,被凸出来的一块儿片岩撞得结结实实。


    好在戴了减震头盔,确认无事便继续前行。后头的人也跟着加了小心,并在心里默默感念多亏夫人想得周到。


    队伍的最后是山民们。


    其中一个妇人也终于得了空儿,拉住小老大悄悄问,“咱为啥跟着他们走啊?下午肯定还会有商队要路过的,这么早回村干啥?”


    小老大刚要答,忽然脚底板下一阵发麻。


    紧接着,从头顶的岩壁传出闷响,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紧接着,队伍最后方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滚落的巨响。


    “滑坡了!后面塌了!!”


    栈道上所有人本能的回头。


    身后的浓雾已经被夹杂着巨石和泥浆的山体吞没。


    巨大的、片状的岩块像下雨一样砸下来,方才还走得好好的栈道正一寸寸断裂。


    “跑!快跑!”跟在最后的山民脸都白了,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可压根跑不出去几步,前面就堵死了。是锦衣卫队伍里有骡子惊了,疯狂地原地打转。


    可这栈道不过四尺宽,哪里容得它发疯。车身被它带得猛地一甩,直接卡在了栈道中央,成了个巨大的路障,把前路死死堵住。


    “把车掀了!”韩诚带人拔刀去砍缰绳。


    可已经晚了。


    滑坡的势头太快,越来越多的骡马受惊。


    磨盘大的巨石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重重砸在栈道外侧,“咔嚓”一声把护栏砸得粉碎,碎片纷飞着坠入深渊。


    马匹受惊更甚,在栈道木板上疯狂蹬踏,后退、退到了崩塌边缘。


    栈道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路面彻底毁掉,有几匹惊马坠了崖,好在没把人带下去。


    原本顾明烛是已经通过了塌方路段的,她刚借着岩壁几个蹬踏,帮沈寂也站上了相对稳固的石台,脚跟还没站稳,手腕却猛地一空。


    沈寂纵身跃回了那段正在寸寸崩裂的栈道,拉住了半个身子都已经悬在崖外的小老大。


    “沈寂,凿岩楔!”顾明烛大声提醒着。


    沈寂直接抽出腰间的绣春刀,狠狠地捅进内侧岩壁的一道裂缝里,再反手取下背着的油缆缠在刀柄上,打了个死结。


    随后扯着油缆,踩着岩壁几步滑到顾明烛身旁。原以为安全了,却没想到三人站立的石板突然断层。


    沈寂一手箍住了顾明烛的腰,一手捞起小老大,低吼一声:“抱紧!”


    “轰隆!”栈道区彻底崩塌。


    三个人悬空吊在了半山腰。


    沈寂的腰被油缆死死勒住,替另外两个挡住了所有飞溅的碎石。


    与此同时,十余个同样困在栈道上的锦衣卫也纷纷找到了锚点,用最快的速度绑上油缆下滑,并且几乎没有人独自逃生,把为数不多的山民都带了下来。


    可惜锚点并不是绝对的稳妥,承重也不比专业岩钉。


    更何况这石灰岩本就酥脆,着力点不堪重负。


    岩石层开始一层层断裂。


    来不及再遮遮掩掩了,顾明烛趁众人视线被落石遮挡,从空间里取出系统奖励的整套专业攀岩装备。


    “沈寂,往左挪半步。”她高声喊着。


    同时把一枚机械塞对准石缝狠狠按了进去,弹簧结构瞬间撑开,牢牢卡住,成了稳固的新锚点。


    沈寂腰间油缆勒破了皮肉,拉扯的巨痛中抱着小老大左移。


    顾明烛已经套上了自动锁紧安全带,拿起高强静力绳,一端用专业主锁扣死在刚打好的岩壁锚点上,再把绳体绕到沈寂肩背位置,扣入简易束缚带的承重环。


    金属锁具咬合落定。


    她一点点收拉静力绳,让新绳索缓慢承接下坠的重量。


    沈寂只觉肩背处渐渐传来拉力,腰间那股几乎要撕裂身体的重压一点点卸了。


    “可以了!往上头那个石龛去!” 顾明烛抬手,把静力绳的另一端固定在更高处的岩塞上,整条绳路绷得笔直,形成安全的攀爬通道。


    三个人借着绳索借力向上挪移,终于在石龛站稳的同时,沈寂的绣春刀连着残破栈道一同坠入深渊。


    可栈道边上还有人!


    顾明烛蹲在龛边,把机械塞和短绳逐一递给沈寂,让他丢上去。


    沈寂的手力大、准头好,再加上锦衣卫训练有素,抛上去的东西竟无一损失。


    顾明烛同时大声教着:“扔掉油缆!找紧实的竖向石缝,把岩塞敲入卡牢,两人一组分绳而行,别挤在同一处锚点!”


    悬空的锦衣卫们个个灰头土脸,衣服早已被岩石划得稀烂,好在头盔结实。


    晏九率先接住器具,看准头顶一道宽缝,抡起岩锤狠命砸下。


    岩塞入缝即锁,任凭拉扯纹丝不动。


    其余人陆续效仿,虽有几人初次失手,好在顾明烛的铁锲买得数量多,人人都有。


    很快的,一座座独立锚点接连成型。


    随后顾明烛拿出轻型滑轮,在主锚点上快速组装完毕。


    有了省力装置,原本艰难的下滑变得顺畅许多,撤离逐渐变得井然有序。


    当最后一个山民妇人被拉进石龛,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劫后余生的人。


    顾明烛把小老大抱到了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这孩子已经连哭都发不出声了,全身止不住的抖。


    沈寂站在入口处,腰侧洇开着暗红的血迹,是绳索和岩壁蹭出的伤,深深地看了顾明烛一眼。


    眼神里是疼惜和后怕。


    他想起她纵身跃回断崖的背影,如果岩石提前碎了、如果没有准备油缆……


    他完全不敢想像后果。


    而其他人也是,尤其山民妇人们比锦衣卫更惨,她们哪懂防护,个个被落石砸得头破血流。


    有个婆子裤腿撕破了一大半,小腿上血肉模糊。


    还有个妇人背上划得皮开肉绽,还在渗血。


    相比之下,锦衣卫们虽然狼狈,却基本都是擦刮轻伤,只有晏七一只胳膊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脱臼了。


    沈寂快步走过去,“忍着。”


    随后一手按住晏七的肩膀,另一手抓住他下垂的手臂往上一推。


    咔嚓”一声骨头复位。


    晏七额头青筋暴起,咬紧牙关没吭声。


    与此同时,石龛外头的落石声也终于平复了下来。原本栈道方向传来不少喊声:“大人,大人可无恙!”


    “大人,夫人,可听得见!”


    是韩诚和晏十六他们。


    顾明烛松了口气,多亏锦衣卫还有一多半的人在上头,还有救援人手。赶紧把头探出去喊着回应,“我们都没事!其他兄弟也安好!这里一共有……”


    顾明烛回头数人数,还没等她数清,小老大已经蹿了过来,利落的报数:“夫人,这坑里一共二十六口。您的人十四个,有四个轻伤,不影响行动。我们村加上我一共十口,三个伤了腿,一个擦破了背,都不算严重。”


    顾明烛一怔,没想到这孩子在这种时候脑子这么清亮,还主次分明。


    小老大报完也不等她夸,又接着说:“夫人,让他们别急着放绳子,我们这儿的岩层松得很,让他们先找木板,宽一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顾明烛刚要回答, 脚下岩层又颤了起来,还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贴着脚底板往上钻, 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麻。


    顾明烛脸色骤变, 一把将小老大搂在怀里, 同时跑向沈寂。


    好在两人离得不远, 双手刚刚握到一起,整座石龛竟然像是弹起来似的向上, 又重重砸下。


    脚下的岩层从嗡鸣声转为低吼声,好像有万千巨兽在地底翻身。紧接着,石龛外头稳固的山体开始……蠕动!


    沈寂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想把顾明烛护在岩壁的死角。晏九和晏七也同时扑过来护住沈寂,想当人肉屏障。


    可这种时候不会有任何角落是死角,岩石不再是死物,成了活的。


    顾明烛觉得天旋地转, 五脏六腑都被狠狠搅在一起,一会儿被抛向左,一会儿被甩向右,好像进了一头巨兽的胃袋。沈寂死死的拉住她,绝不跟她分开。


    所有人的下盘功夫都成了笑话, 所有人都在失衡, 只能手脚并用地抠住一切能抠的东西。


    外头像是下一场遮天蔽日“石雨”,被摧枯拉朽的风压裹挟着,把沿途所有的古树、栈道一同砸进深不见底的雾谷。


    嘶喊声被逐渐淹没在连绵不绝的轰鸣里, 山脊像波浪一样翻滚,原本青翠的林木被撕扯成碎片。


    右侧的岩壁则向内挤压,原本狭窄的峡谷被硬生生撕开, 黄土从中喷涌而出,混杂着浓烈的硫磺恶臭。


    顾明烛的心情沉到了谷底,脑海里闪过2050年地质监测中心的图谱。


    这么严重的滑坡,完了,要被活埋了。


    没办法再保守什么空间的秘密,顾明烛尝试打开救护车。


    提示音在脑海炸响:【警告:检测到生命体征纠缠。非标准收容状态下,禁止携带碳基生物实体进入救护车】


    她的手被沈寂拼命拉着。


    特喵的……


    行,空间你可真行。


    这就是爱吧。


    是要了命的爱啊!


    她恨不能高歌一曲的当下,地底传来的毁灭力量,碾碎了所有人最后的立足之地……


    “阿烛,阿烛,醒醒!”沈寂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四周是坟墓一样的黑,一丝光都没有,只有泥土和血腥气堵在口鼻间。


    他和顾明烛被死死卡在了两处坍塌的岩层之间。中间只有一道狭窄得仅能容一臂通过的缝隙。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的手还死死拉着她。


    可此刻,阿烛没声音了。


    “阿烛,跟我说说话!”


    沈寂疯了一样向旁边探身,肩骨狠狠的在岩棱上撞,可无论他怎么挣扎,指尖触碰到的只有空气。


    “阿烛!”


    他好像回到了五岁那晚,也是这样的黑。


    他躲在假山缝隙里,看着家人一个接一个地在他眼前没了声息。


    他除了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一个人爬过那堆尸体逃生。


    一个人熬过了沈抚风的折磨、养毒、训练。


    一个人走过之后所有的岁月,活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沈寂。


    直到他有了阿烛。阿烛会让他觉得,这人间虽恶,但活着真好。


    可现在,阿烛也没了。


    又一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宁愿塌下来的千万斤岩石全都砸在他身上,也好过眼睁睁失去自己唯一的光。


    活着做什么?


    “阿烛……”他最后低低地唤了一声。


    去陪她吧,早点去陪她。


    否则她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怕黑?


    她一向胆子小,还怕疼,万一那边有恶鬼欺负她怎么办?


    沈寂摸到了一块岩石断口,这是天然的刃。


    “等我。”他对着黑暗低语,“我来寻你。”


    可下一瞬。


    “人呢?手呢?快接着啊!”声音清清脆脆。


    沈寂在黑暗猛的睁开眼睛,是幻听吗?怎么好像听到阿烛的声音。


    还是这该死的地动把他的神智震坏了?


    “沈寂,你睡着了?快拿着!”


    沈寂条件反射的把手臂伸进缝隙里,果然触到一个软软的、可以变形的东西。


    “阿烛,是你吗?”他声音颤抖。


    缝隙那头传来一声没好气的轻哼,“废话,不是我是谁,你旁边还有哪个女人在。”


    这嫌弃的语气,是阿烛没错了!


    其实方才顾明烛不是什么昏迷了或是半死了,而是沈寂总算昏了,没拉她的手了,她立刻进了救护车里。


    进入救护车的第一时间,顾明烛就激活了上次系统奖励的“守望者之链”团队共享视野。


    中控屏亮起二十二个光点。


    顾明烛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划过卫协全体的生命体征栏。


    全!部!平!稳!


    心率正常,血氧饱和,体温恒定。


    其中有十一个人的光点围绕在顾明烛所在位置的附近,应该就是进了石龛的这批。


    其实此刻的顾明烛并不知道,这不是运气,而是全地形装甲救护车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被动防御机制。


    自动弹射了一个无形的紧急缓冲气囊。


    所以当时在石龛里的人都沾了光,包括鹰嘴村的山民们。


    顾明烛松了口气,又从平板的“系统奖励汇总”中,选取了淮宁抗疫结束后,空间送她的那架蜂巢式微型侦察无人机。


    超小,外观像个仿生蜻蜓。


    她操作鼠标指定了坐标。


    “蜻蜓”出现在鹰嘴栈道上空。


    天还亮着,但峡谷整体像蒙了一层厚厚黄黄的土。


    顾明烛盯着屏幕传回的画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鹰嘴栈道确实塌了,但她们被埋的这个小山坳避开了最狂暴的冲击波。


    坏消息是乱石截断了一切通路,烟尘还在谷底翻滚。


    这意味着路断了,不会有外界救援。


    无奈,她操控方向让“蜻蜓”飞高了些,画面一转,镜头里出现了韩诚和崖上的锦衣卫。


    顾明烛数了一下人数,心揪紧了,卫协的人虽然没有损失,但其它人加上韩诚和晏十六、田火头在内,只剩下十五个。


    也就是说五十人的队伍剩三十七人。


    而顶上的十五人此刻正站在乱石堆上,所有人都是满身不堪、有的甚至满脸是血的在搬石头。


    所有人拼了命的那股狠劲儿,隔着屏幕都能透出来。


    顾明烛缓和了一下难过的情绪,操控鼠标,镜头扫过另一处。


    是裴时序和江彻、裴月华。


    裴时序走在摇摇欲坠的乱石堆顶端,一路搜探,并发抖。


    顾明烛从没见过他发抖,哪怕在那么凶险的诏狱里也没有。


    可此刻抖得厉害,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并跑向了韩诚。


    顾明烛看清他的嘴型,他在说:“找到TA”。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想了想,先收回了无人机。


    再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实体”可使用救护车的剩余时间,还有25小时48分钟。


    不多,顾明烛决定省着点儿用,在被困的情况下,每次进来时长尽量不超过一个小时。


    另外现在得展开自救。她考虑了一番,先打开了车载的气压计和环境传感器。


    数值跳得有点乱:舱外气压略低,氧含量在缓降,说明她跟沈寂卡着的缝隙会逐渐缺氧。


    接着调出超声波测距仪。这东西本来是用来测车门盲区和障碍距离的。


    她把探头对准岩缝方向,连续打了几次脉冲回波。


    屏幕上跳出一个估算值,距离安全区很远。


    顾明烛狠狠的吓了一跳,第一时间担心氧气不够。立刻打开了所有人的生命体征数据面板,见所有人仍旧都是平稳的。


    想了想,应该塌方时,巨大孤石互相搭架,形成一个或多个未完全填充的气穴。


    石龛里的人就分别卡在这样的气穴里。


    这是唯一合理的生还可能。否则八米的土石,哪怕没把人压扁,也早就窒息了。


    想到这儿,顾明烛想到关键时刻虔州买的那个“惊兽哨”居然丢了。明明一直挂在脖子上的!


    无奈的扯下袖口的一角布料,虚挂在了无人机的“蜻蜓”腿上,再次把它放出了意识里。


    仿生蜻蜓振翅重回乱石堆,机械腿轻轻一抖,碎布掉在了顾明烛等人所在位置的正上方。


    接下来就是安静的悬停等待,顾明烛耐着性子看着镜头传回来的画面。


    布料终于在两刻钟后被韩诚看到。


    裴时序跟江彻等人也都跑了过来。


    顾明烛她怕仿生蜻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把它调开了几丈,只敢用一个长焦镜头偷偷窥视。


    屏幕上,他们在讨论。


    顾明烛努力分辨着他们的唇语。


    有人认为碎布也可能是风吹过来的,不代表什么。更何况这里并不是沈寂跟顾明烛掉下去的位置。


    顾明烛紧张的要命,默默祈祷:“塌方把这底下搞错位了啊,别聊了,就在这儿挖!”


    最后还是裴时序又跟韩诚说了些什么,韩诚竟然就听了他的,直接拍板,以此处为圆点,几米为半径的开挖。


    顾明烛看着屏幕上那群人终于动了起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谢了,裴时序。”


    其实裴时序跟韩诚是用“豁出去”的心思在赌。


    裴时序认为是此处岩层走势特殊,那块青石板是天然的受力点。更何况与其漫无止的乱挖乱寻,不如就信一次天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接下来就是顾明烛的自救时间。


    她调回了无人机, 搁在车里充电。随后估算了韩诚他们的挖掘速度。


    她虽然不是土木工程的专家,但却明白以锦衣卫那点儿可怜的工具……


    此处相当于乱石堆,全是大块孤石 + 碎石 + 泥土混合。


    大石头搬不动, 几十号人得用撬棍、滚木一点点挪, 还要防止一撬就引发小范围塌方。


    而每挖深一米, 两侧压力就大一分。锦衣卫还得去砍些原木当支护, 否则挖多少塌多少。


    更不用说所有的路都断了,没有新的救援力量和物资进来, 顶上的人还得有一部分去找吃的、找喝的。晚上也只有火把能照明。


    顾明烛猜测,救援时间至少需要60-80小时。


    这还得是在这还得是在不发生二次塌方、不伤人不死人、所有人都像机器一样连轴转的前提下。


    无奈,可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她眼下能做的,就是让困在地底的人都能活下来。


    她开始整理食物储备,当然不可能给大家搞出什么大餐,但有行军百补棒。


    这东西拿出去也好解释, 锦衣卫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搭膊里常备。


    先拿了100根,再加上系统之前还送过30块压缩饼干。她一直嫌弃,没吃过。眼下可以全给大伙儿分了。


    对不起了兄弟们,不能让你们吃饱吃好,只能保证饿不死。


    至于她自己, 呵呵, 她是不用吃这些的,救护车的恒温箱里连京城的肉包子都有,甚至还有虔州大酒楼打包的大餐……


    然后就是饮用水。


    锦衣卫身上都是带了水囊的, 暂时够用,但那些山民肯定没有。这就麻烦了。


    想了好一会儿,灵光一现, 她不得不再次承认缺德系统送盲盒是有两把刷子的。


    她是没有多余的水囊,但她有不限量供应的小雨伞啊……


    果断搬了一整箱特大号的出来,拿到淋浴间先把小雨伞外头的那层润滑液冲掉,又反复的搓洗之后,拿到直饮水笼头底下一只只灌。


    灌一只扎口一只,也不敢灌得太满,差不多一只里有200ML的量。


    她想过了,就说她被困的岩缝里有渗出一道细泉。至于这小雨伞的材质嘛,就说是特殊处理过的羊肠衣。


    其实卫协里有人见过她在淮宁用输液管儿,她的解释也差不多一样。大伙儿会认为她身上有这种医疗设备是正常的。


    反正黑乎乎的,也没人看得清。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眼中控屏,从进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十五分钟了。


    节约时间,出了救护车之后,就想叫醒“隔壁”的沈寂,喊了好几声他才有回应。


    当然,她没想到自己离开这么一会儿,沈寂差点儿就殉情……


    接下来的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真是难,好在顾明烛已经背下了困在石龛里人的生存座标。


    一个个取得联系,最先联系上的是离沈寂最近的晏七,而晏九同他在一起。


    他俩往东挖,沈寂往西挖,中间隔着一道片岩,当然是不可能直接挖通的。只能敲碎最脆、也最不会引起塌方的边角,能有个洞就行,把“水囊”和压缩饼干传过去。


    这活儿极耗体力,也极考验耐心。


    三个人跟耗子打洞似的足足磨了一个时辰。


    好在锦衣卫最不缺的就是体力和耐力。


    晏七和晏九拿到补给之后真想给夫人磕一个,至于大人?大人不可能这么心细,还随身带着粮食的!


    而顾明烛这边也联系上了离她最近的小老大,也开始了巨大的抠洞工程。


    就这么一传二、二传三的,好在鹰嘴村的村民们基本都是呆在一个最大的气穴里,倒是节约了挖洞时间。


    另外还有四个卫协的倒霉蛋,离主气穴很远,中间被巨石死死隔开,无论如何也送不进吃的。


    但顾明烛看了他们的生命指征还算能扛,并且每人身上至少有半囊的水。


    有水就好,顾明烛跟沈寂商量了一下,让距离他们最近的人传话,告诉他们把水平均分配,留足三天的量。


    只要熬过去就一定能活下来。


    别人顾明烛不敢保证,沈寂带出来的人,一定行!


    入夜,天倾后的鹰嘴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当中还夹杂了几次小塌方。


    栈道“遗址”处。


    地下不断传出轰响,头顶还有碎石滚落,火把也一盏接一盏被浇灭,借着最后一点摇曳的火光,崖顶上的救援队伍还在拼命。


    幸存的锦衣卫们两两一组,一人持盾顶在上方挡落石,另一人用刀鞘或是棍子清理卡死的岩层。


    韩诚还单独分出了绳索队,全体半身悬在峭壁。


    当中不断有人受伤,好在所有人平时都跟着顾明烛学了一些外伤救治,眼下能自保。


    “都稳住!”韩诚吼了一声,自己却脚下一滑,也多亏靴底绑了顾明烛给的铁爪绳,否则定然栽了。


    裴时序没停,整个人几乎嵌进了石堆里,一身囚衣也早就湿污得不成样子,额头也伤了,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流。


    “大公子!上来!”江彻冲他喊,声音被风雨撕得破碎,“没火看不清路径,再挖下去要出事!”


    裴时序像是没听见。


    他正用一根树干死死别住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另一只手在石缝里摸索。


    万一呢,万一阿烛就在这下面,万一搬开这块石头就看到她了呢。


    他不敢停。


    韩诚知道裴时序这么着急卖力是为了谁。


    但论迹不论心,眼下多个帮手总是好的。更何况多了不止一个,裴家人这次倒是难得,竟也来了不少帮忙的。


    除了裴时序之外,当中最卖力的是裴月华和裴月明、月晖。


    这仨没什么力气,搬不动巨石,就搬小块的。抬不动树干,就跪在泥水里用手刨。手指磨破了,一身全湿透了,却没一个肯退。


    韩诚冷眼瞧着,心里那点因裴家过往而产生的厌恶终究淡了几分。


    夫人没白照顾他们。


    “韩百户,招呼大伙儿上来喝口热汤!”顶坡上,田火头朝底下吼着。


    粮草毁了大半,余下这点东西只够熬一两日的稀粥。但田火头不敢省。若是大伙儿饿狠了、冻透了,那手里的撬棍就再也抬不起来,底下压着的人就真的没指望了。


    “轮换!一组上来吃饭,二组继续!”韩诚沉声下令。


    锦衣卫们互相搀扶着往坡上走。唯独裴时序就像长在了石堆里。


    裴月华端着木碗跑下来,“大兄,你先喝一口,得有力气才能救人。”


    她把碗往裴时序面前递,手抖得厉害,指甲都翻了边儿,全是血。


    裴时序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你回去吧。”他把空碗塞回月华手里,“带月明和月晖都回去,大兄知道你们对顾娘子的心意,但你们年纪还小,不能在这儿折了。”


    “年纪小也有年纪小能干的活儿,大兄莫再说了。”裴月华平静的说着,转身离开。


    她不会走的,她知道月明和月晖同样不会。


    可这样下去不行,裴时序想了想,大步跃至高坡走向韩诚。


    韩诚正低头清理油缆,听见脚步声,抬眼便瞧见裴时序立在雨里。


    “有事?”韩诚手里拨弄油缆的动作没停。


    “让我带人下去。”裴时序开口,“用油缆吊下去,从侧面清。”


    韩诚抬头看他,像在看疯子:“下面是悬空面,塌石不断,你当是闹着玩?”


    裴时序平静的:“只要能找到人摸到缝,哪怕只递进去一包药、一口水。”


    韩诚打断他,“你当锦衣卫没人了,要你一个流犯去救。”


    “我是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里,不会有人比我功夫好。”


    韩诚目光落在裴时序脸上:“凭你?”


    裴时序没废话,忽然抬手扣住了韩诚手腕。


    韩诚下意识要反拧,却瞬间被抄了肘下,肩头一沉,竟是差点儿把他整个人掀翻出去,却在最后一寸生生收了力,只把他按得动弹不得。


    “凭我。”裴时序松开了手。


    韩诚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朝着坡上吼道:“拿三套攀山索,再来两个身手最利索的!”


    裴时序的眼神终于松动了些许。


    “听着,”韩诚一把揪住裴时序的领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若敢耍花样,若敢拖累我的人,或是对大人不利,我会亲手割断绳子,把你和你那点心思一并埋在下头!”


    “成交。”裴时序推开韩诚。


    韩诚又给了他几样东西,有锦衣卫的牛皮护臂,还有一小包止血散,一些干净布条。


    裴时序没有推辞,直接用了,把伤重的手指包好。


    这会儿功夫,下崖的人选也定了,跟裴时序一起穿戴好装备。


    “你们的装备很不一样。”裴时序轻声问。


    “当然,都是我们夫人给大伙儿准备的。”


    裴时序猜到了。是啊,她一向如此。


    哪怕被埋,她留下的东西还在护着这些人。


    “走。”他哑声道。


    三人一步步走向悬崖边缘……


    地下气穴里。


    顾明烛在不停的“进进出出”。


    有人传话过来,说胸闷、头晕。顾明烛猜测是缺氧。于是进了救护车,里头有医用制氧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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