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七年,春,平梧县。


    夜深了,居义坊东头的一家小院里还亮着灯,一对红烛在桑皮纸糊的窗里荧荧地发着光,窗纸上贴着醒目的喜字。


    今天是祁年成亲的大喜日子。


    熬过了白日繁琐的拜堂礼,到了这夜里,人的心早就不静了。


    祁年等了半晌都没见新婚夫君有什么动静,没忍住,一把将碍事的红盖头掀了,对上一双幽如寒星的眸子。


    往下看,俊眉修目、高挺鼻梁,还有那浅淡却形状完美的薄唇。


    乖乖嘞,这下是真赚到了。


    祁年在现代都没见过长得那么好看的男人,一朝穿到古代能遇到这种极品,斥重金花的招赘钱也值了!


    这一满意,祁年开始动手扒他衣裳。


    “你、你做什么?”谢之衡显然没想到他那么性急,下意识伸手去拦,挡住衣襟。


    可他现在病秧子一个,即使站起来比祁年高,但这时候个子也发挥不出来什么优势。


    祁年倒是乐了。


    “你说我要干什么?今天是咱们成亲的大好日子啊。别躲,让我亲你一口。”


    谢之衡怔住。都说祁家哥儿木讷内向,可眼前这位除了跟年哥儿长得一模一样之外,就找不出来第二点像的。


    谢之衡还没准备好说辞安抚这小夫郎稍安勿躁,因拉扯反倒露出一大片苍白胸膛。


    他久病难医,身材瘦削,却天赋异禀是个穿衣架子,穿了衣裳看着修长挺拔有风骨,脱了衣裳也还算有肉。


    祁年看得眼热,一边心猿意马,一边想着婚后一定要多给夫君吃肉,给他好好养养身子。这可以当超模的天赋别浪费了,兴许养好了病能长出八块腹肌呢。


    ‘吧唧’一下。


    祁年得了逞,趁谢之衡不备,在他那俊俏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


    “盖戳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都还没反应过来,谢之衡守了多年的清白就被夺了,玉般的脸颊上泛上了淡淡的红。


    成何体统。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轻狂孟浪的小夫郎,前世也没经验,一愣,竟是让祁年趁虚而入将他推倒在床上。


    祁年大马金刀往他腰腹间一坐,将自家夫君按在床上亲了个满脸通红,看着谢之衡全身都因他的动作一寸寸烫了起来。


    这下是真畅快了。


    祁年能原谅自己穿到这大夏朝来一个月没空调没热水澡洗的穷苦日子了。


    在现代的时候祁年是个卷王,读的是985冷门专业,毕业后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于是什么赚钱什么在风口他就去干什么,把金融科技ai干了个遍。


    好在他也有天赋,脑子活泛,哪一行都做得风生水起,不到三十就荣登a8,在市中心买了大平层,卷成了精英。


    入住大平层第一天,祁年加班赶个策划案。


    嘎达一声,他就听自己那早就不堪负荷的心脏发出抗议,再一睁眼,祁年就在奈何桥排队领孟婆汤了。


    死了一遭之后,祁年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最痛苦的事就是人走了,钱还没花了。


    他的大平层、他的玛莎拉蒂还有他账户里躺着的八位数存款啊啊啊啊!他赚了那么多钱都没来得及享受人生呢!!


    在穿到大夏朝借尸还魂之后,祁年这一世再次确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吃好喝好睡好,安稳就好。


    这具身体的原主很悲惨,祁年,县里无人不晓的年哥儿,模样俊还能干,就是命苦。


    年哥儿五岁时死了阿爹,被做木匠的哑巴爹拉扯大,靠一双勤劳双手也是和父亲在县里挣下了份家产,有个一进的小院子。但因为忙着生计这么一耽搁,给年哥儿耽误到了十九岁还没嫁出去。


    在大夏朝,分男郎、哥儿和女娘,哥儿和女娘都有生育能力,都是要嫁出去的人,一般人家要么早早地结了娃娃亲,要么在哥儿和女娘十四五的时候就给咂摸着人家。


    可祁年他爹是个哑巴,日常只能靠他打手势交流,祁年自己又是个闷葫芦不愿说话,也怕自己嫁了他爹一人在家受欺负,这么一来二往拖得祈木匠看实在不行了,忙托媒人定了门亲。


    对方是县上的屠户,叫陈大柱,长得高大满脸横肉,当初一眼瞧见年哥儿的模样就喜欢上了。


    婚事定得快,不到一个月年哥儿就嫁进了陈家。


    婚后半年,年哥儿回娘家来,头上蒙着巾,风一吹露出雪白皮肉上的淤青紫痕来,是被那陈大柱打的。


    祈木匠心疼孩子,悔恨自己看错了人,想接回年哥儿,但陈家不愿意。


    过年那天,祁木匠拎着刚割的两斤肉和一坛酒去了陈家,他指望给哥婿家送点礼讨好一下,兴许陈大柱高兴了能对年哥儿好点,谁料到了陈家看到的是年哥儿的尸体。


    年哥儿被打得受不住,三尺白绫自尽了。


    祁木匠这辈子都没跟人红过脸,看见唯一的孩子死了,啊啊地也叫不出来声,被陈大柱夺起扁担来往后一推,后脑勺着地,回去就瘫了。


    陈大柱不愿意伺候这瘫了的老丈人,还非要打官司,要把给祁家的彩礼钱拿回来,诬陷年哥儿和野男人通奸脏了他家门楣,


    县官拿了陈家的贿赂把这人命案子压了下来,模糊处理,瘫在床上的祁安顺万念俱灰,没多久也去世了。


    街坊四邻们都叹气,这爷俩都是苦命人,前后脚死了都没人收尸,最后是街坊们一齐凑了钱用草席给他们收殓了。


    祁年和年哥儿是在地府认识的。


    鬼差一喊‘祁年’,他俩同时应了,弄得鬼差一头雾水。


    年哥儿怔怔地看着那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同名同姓但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的人,心底百感交集。


    鬼差笑着说他俩也是有缘,死到一块了。


    祁年听着不太舒服,怼过去说,“哪有那么巧的事儿?不会是你们搞错了吧?”


    这么一说,鬼差核对了下,还真是搞错了!


    年哥儿阳寿未尽!


    生死簿上写着,他本该是嫁到陈家后生了三男一女,吃了大半辈子的苦最后难产而死。


    年哥儿滚下热泪,“不,我就算当孤魂野鬼也再不回陈家了。”


    祁年在旁感慨,怎么想活的活不了,想死的却也死不了。


    年哥儿看到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把我的阳寿给你,求你帮我走这世间一遭,好么?”他是真的不想再回到那炼狱般的人间去了,宁愿来世做猪做狗也不再为人妇。


    这一桩拉扯呈到了阎王爷那儿。


    阎王爷大笔一挥,准了,既然两厢情愿,就让祁年代年哥儿活这一世。


    上个月,祁年穿到了年哥儿身上,那时候媒人还在极力说陈大柱好话。祁年二话没说,将媒人劝了出去,把门一关,跟祁木匠说他不嫁。


    祁木匠不知道他这素来温吞的儿子怎么忽然有了主意,眼神亮亮的透着坚定,和以往全然一样。


    祁木匠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祁年回得轻松,“嫁不嫁的要凭我心意,如果没遇到我喜欢的,我就这辈子都不嫁,待在您身边尽孝。”


    这话可给祁木匠急得够呛,手语打得飞快跟结印似的。


    祁年这才意识到他穿的是个没那么开放的古代世界,在这,快二十还不嫁人的哥儿无异于现代世界出现了已灭绝的恐龙,是要进博物馆的。


    祁年取了个折中——那我招个上门相公总行吧。


    平梧县不大,年哥儿要招婿入赘的事一出就传遍了。


    毛遂自荐的不少,但要么长得歪瓜裂枣,要么就是身体有残缺的。祁年找了半个月也没找到,都要放弃了。


    某天他溜达着看到桥边有个修长人影,转到正脸一看,嚯,就算身上穿着粗麻衣衫也挡不住那股子清冷气质,眉眼更是俊朗得没话说。就是看着身子不好,时不时就咳。


    祁年当下指着他跟祁安顺说了。


    “爹,我就要他了,他好看。”


    祁年托媒人问了,那是开油坊的周掌柜家继子谢之衡,小时候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十三岁就考中了秀才。


    “那现在呢?”


    “嗐,别说了,身子不好错过了两年前的乡试,这不明年的乡试也够呛能去呢。”媒人说他是赶巧了看到谢之衡状态好能走动,平日里他家里都不许他出门的,怕过了病气。


    祁年听得右眼直跳。


    他爹忙给他打手势:‘要不还是算了吧’。


    媒人也劝,说谢之衡这病得太重了,万一进门没多久就死了怎办,到时喜事变丧事。


    祁年打不准,他就见了谢之衡一面,是色迷心窍。


    祁年托媒人说了自己心思,谢之衡给他回了一张字条,意思是让他放心,说自己这病能治好,绝不拖累他。谢之衡那边竟是愿意入赘的。


    成亲那天,谢之衡穿着红澄澄的喜服,面如冠玉。


    祁年看得心脏砰砰跳,心想值,这三十两花得太值了!


    吹了灯,祁年的胆子更大了点。


    他摸着美人夫君冰凉的手,只在他脸颊上又轻轻碰了碰。


    “好好睡吧,今晚不碰你。”


    祁年还是有道德的,人家病成这样,咋的也得等身子养好再说啊。


    现在只亲亲碰碰,祁年就很满足了。


    谢之衡眼皮跳了跳。


    这话听着莫名不对劲。但他也没体力再说什么,他这副身体太差了,光是拜堂就要了快半条命。


    俩人互道了声晚安,就这么合衣睡下。


    没多久,谢之衡在祁年旁边发出轻浅的呼吸声,也不知道是睡着没有,祁年搂着谢之衡一只胳膊倒是睡得很香。


    穿过来一个月,这是他睡得最好的一次。


    -


    酣沉的梦乡里,有空调有wifi有冰西瓜,就是唯独没有木头被烧焦的味儿。


    又苦又呛人。


    祁年下意识提起被角遮住口鼻,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对?哪来的烧木头味?


    身旁的人焦急地晃醒他:“阿年,阿年,快醒醒,外面失火了——”


    “失火了?”


    祁年一下子清醒了,看到正在穿衣的谢之衡和窗外冲天的火光。


    这倒霉催的,他好好的洞房花烛夜没能洞上房也就算了,怎么外面院子还烧起来了?


    祁年匆匆披上衣服出门救火。


    院子里,街坊邻居们都赶到了,正手忙脚乱地一起拎着水桶灭火。


    祁家爷俩都是好心肠,祁安顺平时空了会帮邻里修理家里坏掉的桌子板凳,分文不取,年哥儿也常帮附近腿脚不便的老人家们打水跑腿。是以他家出了事,大家都很热心。


    “这可是造了孽喽,哪儿起火不好,偏偏是你们家堆木材的料房起火了。”


    “可不是吗?这下可遭了!”


    火势凶猛,但巡夜的打更人发现得及时,一吆喝喊来了街坊们。众人齐心协力帮忙扑灭了火,没人受伤。


    祁年被烟灰呛得满脸灰,第一时间去检查了堆房里的库存,越看越心酸,祁安顺这些年攒下的好木材几乎都给烧没了。


    祁安顺一屁股坐在废墟里,对着烧毁的料房发愣。


    对门孙婆子叹了口气,拎着一个长嘴茶壶给他爷俩递了水。


    “喝口水吧,年哥儿,你也劝劝你爹,别让他想不开。”


    “谢谢您。”祁年接过水送到祁安顺嘴边,“爹,你别着急,身体要紧。”


    祁安顺眼神呆滞。


    他现在哪有心思喝水,可祁年的手还在半空抬着,没有挪回去的意思。他对上祁年那坚定的眼神,里头似乎有种魔力,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


    祁安顺接过水,喝了。


    祁年放心了些。


    众人唏嘘,祁家这也太惨了,家里刚有了喜事怎么就来了灾,这一把火把家底几乎给烧光了吧。


    “唉,也许是这料房堆得全是木材,太干燥了容易着。”有人感慨。


    谢之衡抿抿唇没说话,他在堆房里外绕了一圈,蹲下身在指尖捻了下灰。


    回来时轻轻扯了下祁年的袖子,声音很轻,只有他两人听到。


    谢之衡:“是人为。”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