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这次不是谢之衡咳的,是祁年咳的。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谢之衡耳垂染红,一面给他拍背一面强撑冷静跟大夫回话。
“徐大夫,我们还未曾行周公之事…您莫问太细致了。”
“哦。”
徐大夫捻着胡须看眼前俩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对方一眼的小夫夫,说,“那就奇怪了。”
祁年:“哪儿奇怪?”
徐大夫缓缓道:“谢郎君的身体本无大碍,只是久病不医身子亏损,多补养些便好了。可这都半月有余了,为何起效甚微呢?”
徐大夫说,要么是他俩小两口新婚燕尔不知节制,要么就是病人思虑过重劳心劳神。既然排除了前者,那大概率便是后者了。
祁年带着些许责怪的目光望向谢之衡,轻轻扯他衣袖。
“不是说了家中万事有我,不需你操心么?你多想些什么?”
谢之衡低眸,“……是我不对。”
徐大夫说再给谢之衡开些疏肝解郁、安神静心的药。
“按理说,像你这般十七岁的少年郎,能有什么事值得呕心沥血呢?还是别太多思了。”徐大夫临走时切切叮嘱。
祁年点头如捣蒜附和徐大夫。
“就是就是,夫君你……”
不对?
好像有什么事情大大的不对。
徐大夫走后,祁年脸色僵硬,支支吾吾了大半天,问——
“夫君你今年十七啊?”
“嗯。”
谢之衡道,“我是承平十年生人,母亲生我那日正是秋闱放榜之日。”他爹那时欣喜若狂,说这孩子定然文运亨通,有一番大造化。
事实证明,他前一世确实是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贵不可言。
刚刚年过不惑就从次辅升为首辅,此后便是长达近十年的专权。
登高必跌重,他爬得高,摔得也比旁人更惨烈。
谢之衡垂眸敛下所有情绪,浓长乌睫下是惯常的秋水无波。
谢之衡轻声问眼前似乎呆怔住的祁年。
“怎么了?阿年。”
“啊哈哈哈…没、没什么!”
祁年干笑着,心里把谢之衡那个杀千刀的继父骂了无数遍!
该死的,他那日去谢之衡家下聘,特意向周荣海问了谢之衡的年龄。
周荣海信誓旦旦说:“你放心好了呀,我家之衡与你年岁差不多的,十九了。”
现在想想,周荣海肯定报的是虚岁!
谢之衡才十七啊,十七岁,什么概念,在现代估计还在上高三吧。
祁年想起自己这些天时不时就往谢之衡身上揩把油的无耻行径,登时眼前一黑。
“夫君,你不用管我哈哈我很好,我、我去做饭了,你看书的时候记得少看会,别劳神哈哈…”
祁年尬笑着,一溜烟就跑了。
谢之衡都没来得及喊住他,便见祁年像躲疫病一般躲他,躲进了灶房里。
心情莫名地似蒙了一场雾,非明非昧。
都怪他,思虑过多。
重生后又是想如何尽快在乡试拔得头筹,比前世的自己更早登上青云路清算政敌;又是想届时如何安顿祁家父子,使他们免受自身带来的权势纷争,安稳富贵地过一辈子。
这病总是不好,反是又给祁家添了麻烦,药钱如流水般花出去……
-
灶房里的祁年此时陷入了天人交战。
他想的才不是谢之衡吃药又得花多少钱,他把人家迎进门来,就是好好相待的,治病钱算什么。
穿,要买好的,吃,也要吃好的,他祁年不论养谁都要养得比旁人更好。
可是、可是……
可是谢之衡才十七啊!高三生!!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邪恶地说:“十七好啊,十七妙啊,你没听说过男高比钻石还…”
打住!
另一个声音义正辞严。
“祁年你还是人吗?换了现代人家还在备战高考呢,结果又是被你亲了小脸蛋又是摸了小手,你难道一丝愧疚都无吗?”
祁年泪流满面。
他真的很愧疚。
愧疚之余又不免想起‘男高’和‘钻石’……
“别想了!”祁年飞速地跑去院子里,掬了把冰凉的井水给脸颊降降温。
祁安顺恰好踏着夕阳的余晖归家。
见到他满脸通红的模样,比了比手势,“怎么了?”莫不是和哥婿吵架了吧?
祁安顺把疑惑说了出来,祁年忙打手势。
“没有没有,我俩没吵架,好着呢。”
祁安顺半信半疑。
晚饭桌上,祁年谢之衡俩人的表现更加重了他的怀疑。
祁年今日炖了鲫鱼豆腐汤,汤色熬得雪白浓郁,如牛乳一般,上面还撒了葱绿的小葱段。
菜是时令的马兰头炒香干和焯水后用少许油盐凉拌的香椿芽,配一大锅焖得香喷喷的杂豆饭。
祁安顺吃得大快朵颐,忽然想起,怎么今日没见年哥儿给他夫君夹菜?他夫君怎么也没给他夹菜?
俩人像书斋里的学生一般,低着头闷声吃饭,坐得都端端正正的。
饭后。
祁安顺欲言又止,又拉了祁年问他们到底怎么了。
祁年嘴上说什么事也没有,结果,亥时要入睡了,他瞧见年哥儿从箱笼里又搬出一床被子来。
不得了了,这是一床被子都不再共用了?
祁安顺又要问,谢之衡走过来了,他将手掌按在胸口前,闭眼歪了下头,又指指祁年。
意思是他病着,怕病气过给了祁年。
夫君竟如此体贴、观察入微,还给他打掩护,祁年瞄到了,心中更愧疚了。
入了夜,俩人依旧是一张床睡,但祁年规规矩矩的,再也不说些胡话调戏夫君,也不对他动手动脚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克制克制再克制。
灯光如豆,照得谢之衡侧颜如玉一般莹莹发光。
祁年心跳如擂,急忙闭上眼,转过身,在心里默背了几遍未成年人保护法。
谢之衡静静看了几秒他转过去的身子,吹了灯。
“夜深了,睡罢,阿年。”
“嗯嗯,夫君你也晚安。”另一侧闷闷地传过祁年的声音,他竟是把自己给拢到被子里,头也不露。
就这么不想见他?
谢之衡闭上眼睛许久,少见的,又失了眠。
纵横官场几十载都未曾瞻前顾后过的首辅大人,发现自己在面对身旁的小夫郎时全无办法。
以往,祁年对他做些亲昵举动时,他不习惯,却怕推开祁年让人伤心只能默许纵容,可现在祁年真的对他拿捏分寸不再越矩之后,他竟是又不习惯了。
真是……
-
新婚小两口怀着各自的心思,同床异梦。
第二天,双双顶着眼下的乌青起了床。
祁安顺看着俩人的模样,默默地叹了口气。
算了,夫妻嘛,哪有不闹别扭的。床头吵架床尾和,他这个做长辈的不便多说什么,只能希望他俩能早点和好吧。
朝食祁年没亲自做,跑去桥头买了几个咸锅盔,打了一壶豆浆回来。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聊折叠小板凳赔偿的事。
祁安顺紧赶慢赶,一个人也做不来数百张小板凳,昨日算下来,要赔八十多家的定金钱,今天就是赔偿的日子了。
“没事,阿爹你歇着,我昨日换足了铜板,我去赔就行。”
祁安顺‘嗳嗳’地应着,眼神愧疚。
祁年将手覆在他手背,“爹,你记住,这钱不是你赔的,是陈家要赔给我们的。”
官署里的人说了,等他们清点好了,这几日陈家的赔偿款就要下来了。
祁年也不知道,烧都烧了,官府还要清点些什么,只是老老实实报上去了祁安顺预估的损失,等着便是。他对这官府可没什么指望,想着能到手十两银子就不错了。
吃过朝食,祁年没有急着挨家挨户去赔钱,而是给了同坊一个半大小子五文钱,让他照着名单去告知要赔偿的各家来祁家领钱。
钱小宝不识字,但记性好,祁年给他念过一遍,他跑了三四趟就把人都叫全了。
祁年赞赏地给他多加了三文钱。
这小子不错,以后等自己攒够钱开食肆了,能招来当个跑堂。
等着赔定金的众人一到祁家门口就闻到了里面传来的香气。
“什么味道啊那么香?祁家在做午食吗?”
“是米香啊,还有桂花香!”
众人走进去的时候,祁年正好端了一笼刚出锅的桂花米糕出来,热气蒸腾。
竹制蒸笼上齐齐摆着方块规整的米糕,白如新雪,每个上面还撒着金黄细碎的干桂花做点缀,一看就勾起了人的馋虫。
跟着父母过来的小童把手指放在嘴里,拉了拉自家大人的袖口,小声说,“阿娘,我想吃。”
“哎呀吃什么吃?那是人家的。”她家阿娘半是不满半是无奈地看了眼祁年。
怎么净挑这个时辰做吃食,这不是故意馋人吗?
祁年放下米糕,一拍脑门,表情十分懊悔。
“实在对不住!我光顾着给我家夫君做米糕,一时忘了时辰,大家是来取定金的吧?到这边来,我给大家拿。”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满满当当的钱袋子,里面铜板碰撞作响,当即拿了十文钱递给最前头的男子。
“……”
拿了钱的人没急着先走,而是越过他肩膀去瞧那一块块雪白的米糕,嘿嘿一笑。
“年哥儿,你真疼你相公啊,光顾着给你家相公吃,就不想着拿出来卖?”
他开了话头,刚才动了心思的人也纷纷附和。
“对嘛,你夫君一人也吃不完啊,做那么多,不如我们替你分担点。”
“谁不知年哥儿你的青团做得好,在杨柳坊都卖爆了,这米糕想来滋味也不错。”
方才拦着自家闺女不让她去讨食的林芳娘也忙说,“年哥儿你还是卖几块吧,我们不白要你的,拿钱,不然我家小丫回家要闹了。”
祁年表情为难。
“今日本是来赔钱的,我这也没想着要赚钱……不如这样吧,都是街坊邻居的我就给大家便宜点,八块米糕为一份,一份三文钱,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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