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盛夏已去,凉爽的秋天却还未真正到来。
哪怕是晚上,在户外待超过半小时,身上就会出一层热汗,将衣服囫囵粘在身上,恼人的潮热被生生憋在里面不得释放。
即便如此,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成群结伴的至交好友,恨不得全身贴在一起的亲密情侣,也坚决不肯放弃享受夜生活的权利。
冷气十足的宾利内,时久逢身上穿着洁白的衬衫和长裤,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藏隐阴影中的脸上没有表情,冷玉似的眉眼一瞬不瞬看着窗外。
隔着防窥玻璃,他看见几双惊艳羡慕的眼睛。
时久逢垂下眼眸,纤细的手指扯平衣角上的褶皱,目光转向身旁放着的纸箱,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
如果他们知道他是去干什么,就不会羡慕了。
那一点压根算不上笑的弧度,被时刻注意后排动静的伍常安看得一清二楚。
伍常安在心中叹气,恐怕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时先生更可怜的人了。
和丈夫结婚将近两年的时间,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可怜时先生模样生得比明星还要好,白白落了个守活寡的下场。
豪门果然水深。
“还有多久到?”
察觉到伍常安的打量,时久逢出声问道。
伍常安看了眼导航上的路况,歉意道:“抱歉时先生,前面在修路有点堵车,恐怕……”
时久逢看了眼时间:“换条路。”
小路上车不算多,但狭窄难行,一不小心就容易剐蹭车子。
伍常安刚要收回落在时久逢身上的注意力,就见前后排之间的挡板缓缓升起,他赶紧把挡板重新降回去。
伍常安为难道:“时先生,不可以。”
不让升挡板是凌骁母亲——沈璧沄定下的规矩,监视时久逢也是。
时久逢再度将目光转向车窗外,逐渐合拢了掌心。
作为这桩交易中的弱势方,时久逢没有反抗的权力。
他白天刚去看过弟弟。
六岁的男孩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脸上苍白到没有一点血色,连话都说不出来,却会在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对时久逢露出宽慰的微笑。
时久逢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胸中憋闷的感觉却并未缓解。明明座椅是符合人体工学的定制款,但时久逢却觉得背心被硌得生疼。
时久逢闭上双眼。
路灯一盏接着一盏晃过,明暗交替中,水藻般的疲惫遮盖在他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
好累。
想念家里的床了。
那是一张很舒服的大床,床垫是专门按照时久逢睡觉的习惯定制的,上面还有一蓝一绿两个柔软的抱枕,四件套也是柔软亲肤的生丝材质。
如果能躺在上面睡一觉,所有的疲惫都会消失吧?
可惜,还没到能回家的日子。
再忍忍。
半梦半醒中,时间的流动难以被清晰感知。仿佛过去一个世纪那么久,又好像只过去一首歌的时间,宾利停在奢华酒店门前。
伍常安回头:“时先生,到了。”
时久逢睁开双眼,多少算睡过一会儿,精神比刚才好了不少,金棕色的瞳孔中温和的余韵尚存,柔和的气质之下,周身散发着自然而然的亲和。
时久逢:“好。”
他抱起纸箱,开门下车。
伍常安追问:“时先生,我等您出来还是明早来接您?”
时久逢关门的动作一顿,“等我出来。”
伍常安心中不免为时久逢感到悲伤,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只沉重地点了点头。
时久逢知道伍常安在想什么,但他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腾不出空来应付司机。
这是家装修金碧辉煌的酒店,位置很好,算得上是闹中取静,往来的都是些身份尊贵的少爷小姐。
有正巧在大堂等人的认出了时久逢,当即嗤笑一声,拍了他一张侧身。
时久逢听到了快门声,目不斜视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同时,定期沉寂的聊天群热闹起来。
【哎哎哎,你们猜我看到谁了?】
【这不时夫人吗?】
【他去观阑干什么?】
凌骁:【人是我叫来的】
此话一出,一时间内竟没人发新的消息出来。
凌骁“啧”了一声,心中暗骂这群人没眼力见。
几十秒后,消息如雪花般一条接着一条更新出来。一场针对时久逢的八卦讨论,拉开帷幕。
【不是吧凌少,你这是从良了?】
凌骁:【我让他来给我送套的】
【卧槽牛逼】
【还得是凌少会玩】
【就这时久逢也愿意?】
【我看凌少让他去死他也愿意】
【谁不知道时久逢简直爱死凌少了】
不知哪个字眼戳中了凌骁,他得意地轻笑一声,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
哐——
跪在凌骁腿|间的男孩抬起头来,过分红润的眼眸中满是水光,他茫然地问:“凌少,怎么了?”
凌骁还未说话,便传来规律的敲门声,力道均匀的三下,让凌骁一笑。他捏了一把男孩的下巴,没什么轻重地拍了拍男孩的脸颊。
“去洗澡。”
男孩想说自己已经洗过了,见凌骁笑意未达眼底,只得起身又钻进了浴室。
凌骁等浴室里起了水声,又抻了十来分钟才起身,随手抽了条浴巾围在腰间,懒得穿拖鞋,就这么光着脚去开门。
紧闭的房门被打开一半,深夜时分,周遭环境分外安静,屋内淋浴的水声格外清晰。
屋内没开主灯,凌骁的上半张脸尽数隐藏在阴影中,布满了暧昧痕迹的身体倒是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分外鲜明。下半身的浴巾没裹严,隐隐掀开的一角中,可见暧昧的水光。
任何人见了这一幕都会猜测,自己的另一半刚才是不是在跟里面的人一起洗澡。
时久逢对眼前种种视而不见,只将怀中分量不轻的纸箱往前一递。
进电梯前萦绕在时久逢眸中的所有情绪尽数归零,声音平淡恍若木偶:“你要的东西在这。”
凌骁收着下巴,眼神阴沉如剔骨刀一般在时久逢身上剜过,偏偏嘴角却上扬着,所以笑容也显得扭曲。
凌骁:“你迟到了。”
时久逢简单解释:“堵车。”
凌骁扫了眼箱子:“箱子里是什么?”
时久逢知道他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如果他现在表现出哪怕一丁点的不配合,凌骁就会立刻给沈璧沄发消息,他弟弟的药就会被停。
时久逢喉结滚动,咽下口腔中不知何时充盈起来的苦涩,木讷道:“避|孕|套。”
凌骁笑了,又问:“你知道我用多大号吗?万一买错了怎么办?”
时久逢:“每个尺码都买了。”
凌骁:“味道呢?”
时久逢:“货架上有的我都拿了。”
凌骁:“你检查过吗,万一有破洞的怎么办?”
时久逢沉默。
凌骁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那就现在检查,拆开,对着吹气,能吹成气球就证明没问题。”
时久逢梗着脖子看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写满“不愿意”三个字,偏偏最应该表达的嘴巴说不出来。
凌骁就喜欢看时久逢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样子,施恩一般接过纸箱,反手扔在屋里地上:“到现在还学不会听老公的话,还得老公惯着你,什么毛病。”
时久逢转身想走,却被凌骁叫住:“站那,我让你走了吗?”
时久逢脚下一顿,洁白衬衫下,没有一丝多余脂肪的清瘦身躯微微颤抖,胸腔内跳动的那个东西猛地收紧,屈辱感蔓延到四肢百骸,叫他连呼吸都不畅快。
转过身来看着凌骁:“你还有事吗?”
凌骁:“给你老公和小三送避孕套,开心吗?”
这对任何一个已婚人士来说,都是一种最深切的羞辱。
哪怕时久逢和凌骁之间只有合约,但他被装在另一半这个外壳中,自然不可能毫无反应。
凌骁“啧”了一声,逼迫道:“说开心。”
时久逢重复:“开心。”
凌骁:“这才对嘛,你别在我面前摆这种臭脸,我凌骁可不欠你的。先答应结婚的人是你,这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你就是……”
时久逢将凌骁的话听在耳中,分明是抬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可那声音就好像是从天边传来的,根本听不真切,只能从口型中判断,那又是一句羞辱。
但他不能不回话,于是他强迫自己道:“我知道了。”
凌骁顿觉身心舒畅,想起刚刚在群聊中看到的内容,扯着唇角笑道:“说起来,我还欠你一个洞房呢,你进来,老公今晚补给你?”
凌骁并不催促时久逢快做决定,他只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欣赏默剧一般观赏着时久逢的表情。
说实话,时久逢这张脸是真的顶级。
长眉杏眼鼻梁高挺,薄唇如绯肤白胜雪。腰更是肉眼可见的细,恐怕两只手合拢便能轻松掐握。每一块肌肤都被隐藏在布料之下,倒叫人想拿把剪子,将他身上的衣料剪烂。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可惜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偏偏是块木头,他们结婚将近两年,时久逢依旧不会看人眼色,不懂讨好丈夫。
明明家里差点破产,却对恩人摆谱,装清高装到他凌骁面前来了,难道是以为自己还有自尊这种东西吗?
亲手折断他每一根傲骨,让他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然后再用尽各种方式享用,其滋味定然更加美妙。
凌骁要让时久逢知道,进了凌家的大门,他凌骁就是时久逢的天。
僵持之际,屋内突然传来一道怯懦的声音。
“凌少……?”
凌骁回头看去,见那漂亮的男孩已经准备完毕,他轻笑一声,对时久逢道:“靳家人快回来了,已经发了邀请函,后天在靳公馆,你跟我一起去。”
时久逢:“好的。”
凌骁:“说谢谢。”
时久逢:“谢谢。”
凌骁:“回去照照镜子,好好练练怎么笑,别到时候也摆着一张死人脸,敢丢我的人,下场你自己掂量。”
砰的一声,房门在他眼前被关上。
时久逢松了口气,僵硬着身体走进电梯。
密闭狭窄的空间给了他一丝安全感,他靠在角落里,闭上眼睛,不断用深呼吸的方法调节着自己的情绪。
电梯上方吹下来一丝冷风,激得时久逢打了个冷战。
走出酒店接触到暖风时,这彻骨的寒冷也未被缓解分毫。
裤袋内的手机忽然震动,时久逢摸出来一看,是自己早就没更新的社交账号收到了一条新私信。
【明天回国去见他,他会记得我吗?】
机舱内。
靳词序看见发出的消息显示已读,心头一片柔软。
他的阿逢真好,他连续发了将近十年的私信骚扰他,居然还没被拉黑。
这说明他还是很有可能上位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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