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琵琶行 > 9、第9章
    赏竹宴后,那位郎君再不见踪迹,李陇仪也渐渐死了心,众姊妹难免怅然若失,蒹府一片消极。


    近日,洛阳来了家书,阿翁在信中告知,大姊怀了身孕,家中难免喜气。


    蒹湄亦是心中欢喜,早间便带着桂儿去了帛肆,拿出自己存了许久的银钱,准备拿下最好的彩帛做赤子小衣,却听身旁私下议论,


    “你可曾听说那赵家嫡孙女毁了脸?”


    一旁婢妪惊了一跳,“什么,怎会毁了脸?”


    蒹湄闻言也是一顿,她转头看去,不远处两个衣着妥帖的婢妪,正替主人家拿丝帛回去。


    她们二人交头接耳,“据说是在山间行走时不小心跌倒,被石子划伤了脸,听说那血溅了一身,着实吓人。”那婢妪满面夸张,仿佛亲眼所见。


    “好好的怎么会摔着呢,且还摔了脸,这往后可如何婚嫁?”另一婢妪颇为疑惑。


    “那还用说吗?自然不是自己摔的。”墨衣婢妪听家中主母说过,自然知道内情,“这里头和房家有关系……”


    疑惑的婢妪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那房家所为?那想来房氏女近日满并州的风流艳事,也是赵家那处传的?”


    二人谈论到这处都静下声来,不由害怕,“呜呼,这究竟是多大的仇,弄得一个毁了名声,一个毁了脸,这二位女郎往后可要如何,这不是两败俱伤,世交成世仇了吗……”


    “说是两家看中了一位郎君,惹得两大家族斗成这副模样,他们这般私斗结仇,那郎君身份竟是一点都不敢传出来。”


    话到这处,二人自然也想到了利害,默契噤了声。


    毕竟伺候了主人家这么多年,哪能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想来这人并不是她们所能讨论,多嘴恐会惹得祸事。


    她们竟两败俱伤到如此地步?


    蒹湄听到这方觉大梦初醒,她当即垂下眼睛,收敛心思,当做不曾听到这事,将自己挑选的彩帛让桂儿收好。


    待和桂儿一路回去,便见隔壁府中有人出入,那人似乎见过。


    蒹湄顿在原地,只当自己眼花,可待到细看,还真是那个给她金创药的侍从。


    那人……竟住在他们隔壁?


    她一时顿住,但很快平静下来,提步迈进府中。


    卫栌也看见了人,疑惑抬头看了一眼隔壁府邸,微微皱眉。


    …


    晚间用膳,各房皆在,因着洛阳传来喜讯,自然要热闹一番。


    并州虽然很大,但是大族之间的事还是传得很快,赵家女与房氏女的事早已传遍。


    李陇仪听闻那日房家女乃是下了药,自食其果,便只觉匪夷所思,“只不过是一个夫婿人选,这两家又何必如此,便是再好又如何,如此做法岂不是自降身份?


    那房女年纪少,行事不计后果也就罢了,房夫人怎么说也是大族之女,怎如中了降头一般?”


    华姬闻言娇笑,“夫人不知,为女儿择婿可是不容易,房夫人也不过是爱女心切,又有什么错呢?”


    华姬一说话,李陇仪的脸便冷了下来,“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蒹珍珞见母亲被骂,当即便要委屈开口,却被蒹重梼打断,“赵房两家这么大的家族,这样做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以后在外不要再讨论此事,也不要讨论那位郎君,免得无端惹了祸?”


    这话的意思,像是知道那郎君的来历。


    李陇仪本见蒹重梼那日离宴脸色不好,便不敢再提那郎君,如今终究是忍耐不住,“君可是打听到那郎君的身份?”


    众人闻言皆看向蒹重梼。


    蒹重梼往日只听一字半句,还不确定,但见赵房两家这般相争,瞬间便确定了。


    他一口回道,“不该你们知道的不要问。”


    华姬也好奇,可见他不说一时也无法,心中却动起脑筋,这人她虽没见到,但就冲着赵、房两家世交变世仇,便知此人必然不凡。


    两家女郎私下相争便也罢,可若是两大家族相争,那便不是女儿家的事了,而是说明此郎君若为婿,必能让一个家族向上跃迁数级,否则何至于闹得如今这般两败俱伤?


    “……那位郎君好像就住在我们隔壁,晚间我屋中婢女看见过那郎君的侍从。”蒹宝珠犹豫几分还是开了口,她本也没有太过分的念头,可如今见那两家争成这样,这如何叫人不心动?


    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如果真是难得一见的家族,那放手一搏又有什么错?


    况且她也不是没有这个资格。


    蒹宝珠这样想着,李陇仪自然也是这样想,她连膳都不想用了,闻之满脸欣喜,“这可真是天助我们蒹家,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这郎君和宝珠……”


    华姬自也欣喜,儿女嫁娶何其重要,倘若有这一条通天道可走,谁不走谁蠢。


    她当即打断李陇仪的话,看向蒹重梼,“君,妾听阿珞说,那郎君对阿珞另眼相待,还与她说过话呢。”


    蒹珍珞微微抬起头,半点不心虚。


    李陇仪面上欣喜瞬间沉下,蒹宝珠冷哼一声,“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罢了,自己还信了不成?”


    “啪!”


    筷子猛然被拍在桌上,蒹重梼没了胃口,开口怒斥,“痴心妄想什么,那也是你们能攀得上的高枝?!


    那郎君乃是琅琊王氏的公子,这般根基深厚的门阀士族用尽全力培养出来的嫡长子,便是公主都难配得上他王玠门第,凭你们还敢肖想?!”


    话到这处,鸦雀无声。


    “王与马,共天下??的王?”李陇仪恍惚之间,低声道。


    “不然还有哪个王?”蒹重梼提声道。


    众人惧惊,整个屋里静悄悄的,连碗筷碰撞之声都没有。


    蒹湄手中的筷子顿住,她猜想无数,也真是万万没想到,他竟是琅琊王氏的公子。


    毕竟那样的名门望族子弟,与他们并州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日子若按平常来过,便是终其一生都接触不到的存在。


    蒹重梼见她们一个个知晓了厉害的模样,冷声继续道,“知道王氏的婢女仆从是如何养吗?那是教导习学,处处贵养,那一个个出来,便是大族子弟都比不上。


    我们蒹家的女儿会什么,去了便是连婢女都不够格!知道那赵房两家争的是什么吗?是妾位!


    他们那样的大族,自家女郎争那妾室之位都是肖想高攀,就凭你们……?”


    蒹重梼不由冷笑,“你们是有房氏那数代积累的财力,还是有那赵家一呼百应的威重?什么都没有就别做那心比天高的痴梦!”


    蒹重梼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才气着,也没心思再吃,起身便摔门而去。


    堂中格外安静,往日蒹重梼不在,李陇仪和华姬是绝不可能安静坐在一处,如今自然心中都各有思量。


    半晌,华姬起身告退,领着蒹珍珞出去。


    蒹珍珞追上前,“阿母,那琅琊王氏竟如此气派吗?”


    华姬虽然没见过,但多少也听过,“何止是气派,当今司马为天子,王却与马共天下,你猜猜为何王在前,马在后?”


    蒹珍珞闻言震惊,说不出话来。


    华姬却在畅想往后,只觉这登天梯就在眼前,“阿珞,你若是能进王氏做妾,你这一辈子可谓是前程无量,连母亲脸上都有光了。”


    蒹珍珞当然有几分自傲,“阿母糊涂,我怎能做妾?”


    华姬当即停下脚步看向她,急道,“傻孩子,那可是王玠,名动天下的长公子,连当朝公主要做他的妻都是高攀他家门第的,你难道还想做人正妻不成?!


    你当真是读书读糊涂了,早知不该让你读这般多的书,真如你阿父所言不知天高地厚了。


    做他王玠的妾又怎会和做那些凡夫俗子的妾一样?!你若是能进王氏,别说是做妾,便是做外妇,也是莫大的机缘,那可是一朝登了天去啊!”


    华姬心中急切细量,“此事必得好好谋划一番,你别看那对母女如此安静,心里只怕急坏了。你可不能这个时候犯傻,机会在眼前,这真是天助我们母女!”


    她说着,眼中越发兴奋,伸手拉住蒹珍珞细细打量,“我的好阿珞,不亏阿母把你生得貌美如此,这登天的梯子可绝对不能让旁人夺走,否则我们母女俩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蒹珍珞听在耳里,自然是志在必得。


    但她要瞄准的是正妻这个位置,阿母见识不高,胆子小,自然不敢看这个位置。


    可她敢,这有什么不敢想的,只要得郎君喜欢,做妻做妾还不是郎君一句话?


    她转念想到什么,不由思索,“可是家中姊妹容貌颇盛,女儿恐……”


    华姬拉过她的手,满不在意,“不必担心,那蒹湄什么出身,便是稍好些的人家都不敢要她做妻,她又如何与你相比?


    再者,她在家中待不了多少时候,主母已替她选了人家。”


    蒹珍珞闻言心中安下,可听到阿母这般说,却又有了别的思量。


    屋内众姬妾带着自己女儿各有心思,一一退下。


    李陇仪特地留下了她,想起那郎君如此高的出身,只觉可惜,若高一点她家宝珠便可攀一攀,可高出这般多,那真是难如登天。


    她揉了揉额角,看着眼前庶女便想早早打发了,抬手让婢女递上小册子,“退婚的名声不好听,这几日我让媒媪去相看,倒是有几家愿意娶你,虽说比不上阚家,但人家至少愿意娶你。


    你往日也同我说了不愿做妾,我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已经是我给你挑的最好的了,你自己看看,想要哪一家,这几日便定下来,家中好替你办了婚事。”


    蒹湄闻言点了点头,拿过册子,“女儿明白,谢阿母费心。”


    李陇仪抬手挥了挥,让她下去,这事她也费不到什么心,只需叫媒媪去寻,至于到底好不好,与她有什么干系?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也不是家主宠爱的孩子,随便怎么安排都无妨。


    一旁的蒹宝珠看着蒹湄下去,不由疑惑,“阿母,这么短时间内能找到好的人家吗?”


    “你糊涂了,好人家又岂是这般好寻?往日阿母替你挑那樊家郎君,都不知费了多少时日和心血。”


    李陇仪说着,看她一眼,“你与她不同,你的婚事自有阿母一一照看,再不济你舅舅们那处也会替你多多思量,绝不会让你输给旁人。”


    蒹宝珠站起身有几分犹豫,“母亲,隔壁住的可是王玠,华姬那处肯定在想什么法子,我若是嫁给樊郎君,那岂不是……”


    “我知晓,樊郎君又如何比得上那位,樊家婚事我自会想办法推脱,至于隔壁,母亲会为你去打听那处喜好,此事必得徐徐图之,万不能急。”李陇仪自然是要自家女儿得到最好的,哪怕赵房两家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她也必定要为了女儿奋力一搏。


    蒹宝珠听自己母亲这般讲,便全然放松下来,她有母亲看顾把关,何愁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夫婿?


    …


    蒹湄拿着册子出来,一边往院中走,一边打开看。


    上面写得倒是细,有郎君名字、年纪、家中几口人、有无子嗣等……


    这册子上几位郎君,一目了然,都不如人意。


    这有志之人愿意娶她做妻,大抵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乃是家境贫寒,实在够不上更好的,嫁过去必要想办法贴补家用,她见过有妻为了读书的夫婿做绣活养家瞎了眼的,反被辜负。


    第二个是无心前途的重色之人,所以娶妻只管貌美便好,家中侍妾极多,坐吃山空,嫁过去必须终日不停缠斗,耗尽最后一丝心血。


    第三个家境并不贫寒,年纪大了她许多,膝下有子,有克妻之名,乃是丧妻娶她做续弦,可夫去之后,子也未必会认之,赶出去不管不顾的,也不在少数。


    每一个总有不妥之处,永远寻不得安生。


    桂儿凑过去看,瞧见上面有郎君竟有孩子,年岁还这般大,再大一些都可做女郎的父。


    她瞬间红了眼眶,“女郎,这怎能如此随意,这不是糟践人吗?


    蒹湄将册子收起,慢慢闭上眼,这短短几日就要定下,可教她如何办,她又去哪里寻合适的郎君?


    她睁开眼,本想看看墙那头的桃花树,却忽然想起桃花早已被清了干净。


    入夜黑沉,入目什么都没有。


    桂儿不由想到,“女郎,对面那位郎君身份如此高,不若女郎去试一试……”


    蒹湄闻言摇了摇头,“不可能的,士族子弟又岂是我们商家女能够得上的……”


    “可女郎你这般好颜色,万一呢……”


    “此人若是好颜色之人,身边早就围绕莺莺燕燕,况他那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美色没有见过,又怎轮到我?王氏嫡长子的婚配是何等大的事,他的妻子必然是与他同样的人,乃是层层筛选才能定下来的,她,和她的姊妹,做妾都绝无一丝可能,况且……”


    况且她绝不要做妾。


    没有结果的事便不要费心,这是她自幼到大就懂的道理。


    她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册子,她的前程都在这上面了。


    或许她再争取也是白费,人各有命,这就是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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