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岩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甭管是为了走私不暴露,还是为了自己杀人不暴露,吕雪都不可能放过她。她还叫了人,杀了人能被叫来的,能是什么好人?不是同伙就是能包庇她的人。


    等会儿他们就要带着她从这里回城里,吕雪肯定会说服对方二次灭口,到时候二打一甚至加上司机三打一,压根没机会。


    她必须先解决吕雪的战斗力。


    贺岩迅速扫了一眼,此时所有人都背着自己,大概是匆忙急救,她的位置离着岸边非常近,贺岩直接一拉,将向后栽倒的吕雪往身后一带。


    水库和河边湖边不一样,是没有平缓的浅水区的,吕雪栽进去的瞬间径直往水底滚去。


    与此同时,贺岩仿佛在水里挣扎一般,一边双手划动着似是要抓住什么救救自己一样,一边喊出了救命两个字。


    背着身的人们听见了动静往回一看,满眼只有穿着件红衬衫坐起来的贺岩,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是确认过贺岩已经没气了,村里人才被叫来拉尸体的,那就是说,在岸边坐起来那个姑娘,应该、肯定、不出意外是个死人!


    现在,死人非但动了,还会喊救命,这不是诈尸了吗?


    不知道谁嗷了一嗓子,村里人拔腿就跑,霎时间,那七八个人就不见了踪影。


    贺岩不远处只剩下两个人,一个个子挺高,一身薄肌,穿着件湿透的跨栏背心,稳如泰山的寸头帅哥,还有个呲着大牙啊啊啊叫唤着躲在了帅哥身后,往后拉他。


    “这是怎么了?”贺岩问。


    鬼还能说话?


    惨白的月色下,两波人马有了霎那间的静谧,大牙在寸头帅哥后面哆哆嗦嗦先了口:“你你你……是人是鬼?”


    贺岩真想说是鬼啊。


    这境况还不如做鬼呢,起码来去自由,顺便可以报仇。


    现在呢,活命都很有挑战!


    思来想去,对她有利的只有两点,一是在场这么多人都看见她又活了,出了一次意外,短时间内再出一次意外的可能太小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们这次的工作任务有问题。


    二是来的是位局长,商检局有三个局长不知道是哪个,但都有身份有地位,他不会轻易涉险。


    既不能杀又不能放过,既不想出事又不想自己沾手,贺岩准备卡个bug——失忆。


    失忆了,就什么都忘了,不知道油桶有问题,不知道自己是被推下去的。


    他不一定信,但有机会完美解决这事儿,他肯定会试探一下,这才有了一线生机。


    所以此时的贺岩一脸懵:“什么鬼?谁是鬼?”然后,再四处看了看,露出茫然的表情:“我怎么在这儿啊,这是哪儿啊!?你们是谁?”


    “你掉水里了你不记得了?”大牙快嘴问。


    贺岩摇摇头,他还想说什么,寸头帅哥开了口:“我叫林劲松,他是林大牙,你刚刚掉水库里,我们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还以为你死了,所以大家才这么怕。现在看,你可能是闭气了。你是不是磕到头了?把事儿都忘了?”


    贺岩看向了林劲松,这人刚刚就猜测她不一定是自己掉下去的,现在她不过露出点端倪,他不但认同了还给她找了个失忆理由,真是聪明又善良!


    贺岩就坡下驴,“可能是,头疼得很。”


    听了他俩的对话,林大牙和后面的村民也松了口气,不是闹鬼了就行,女的、红衣服、枉死,这要是鬼可厉害呢。


    心平静了,耳朵就管用了,这才听见水里隐隐有声音传来:“救……救命!”


    有人这才想起来,“是不是吕同志不见了?刚刚就在旁边吧!不会掉水里了吧!”“就是,在那儿呢!赶紧救人!”


    贺岩手心捏着一把汗,颤巍巍地站起来,浑身冰冷地看着救人,林劲松居然没过去,对着林大牙说了句脱,不一时递过来一件衬衫,“我们在外面跑了一天业务,衣服不干净,不过是干的,能遮遮,你凑活一下。”


    贺岩很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将衣服穿上后,那边吕雪也救上来了。


    贺岩瞧了一眼,居然还醒着!?


    吕雪先是被吓晕,又被呛醒,在水里挣扎了半天,这会儿无论从精神还是身体都崩溃了,正心惊胆战呢,突然,一个脑袋伸了过来,“姐你没事吧!”


    今年南州市商检局建立,除了从省内各商检局抽调的人手和南州本地各单位调入的人员外,还招了一批临时工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


    这里面只有贺岩是农村户口,听说是市机械厂的关系。


    来之前,大家还猜测,会不会是个村姑,结果人来了,吓了大家一跳。


    姑娘高中毕业,个高条顺,长得特别漂亮,尤其是皮肤,雪白雪白的,往那儿一站,就是商检局的门面。


    稍微熟悉一点后,就有人问:“你怎么这么白?你不干农活吗?晒不黑吗?”


    吕雪常年检验,风里来雨里去,脱了衣服身上脸上两个色,自然也伸头听了听,姑娘回答:“干的,早上上学前干,放了学也干,看我手就知道。不过我从小就这样,越晒越粉。”


    那会儿她还羡慕呢,而这会儿,这张不粉但绝对刺拉拉白的脸伸到了她的跟前,吕雪仿佛见鬼一样叫了起来:“啊!!!!!!鬼啊~~~~~”


    她喊着就想跑,哪里想到,那只有着红痣的冰凉刺骨的手一把抓住了她,那张刺啦白的脸居然又往前伸了伸,几乎贴在了她脸前:“姐,你怕什么?!”


    这么近,那么凉,鬼就在跟前。


    吕雪要是不怕第一次就不可能吓晕。


    她瞳孔猛然放大,再次软了下来。


    所以,等着商检局副局长唐义韦急匆匆到达杨柳村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据说已经死的人,正坐在那里一边擦头发一边咳嗽着聊天:“是啊,我不记得她了,你们不是说她是我同事吗?怎么见我还晕了?”


    而应该醒着的人正躺在竹床上,软的跟滩泥一样,生死不知。


    唐义韦先问了问吕雪,知道只是昏迷后,松了口气:“救上来就好。”


    然后就看向了贺岩。


    他天生长着一张笑脸,说话语气又和蔼,怎么看都是个和善的长辈,“你怎么样?有哪里难受吗?”


    贺岩本身不认识唐义韦,只是脑子里知道这个人而已,对号需要确认,显得她的迷茫特别真实。


    唐义韦叹口气:“连我也不认识了?”


    贺岩摇摇头:“不记得了,就记得知道有工作,特高兴。您是我领导吗?”


    ——农村人有了工作,这是强刺激,记着是很正常的。


    果然,唐义韦没说什么:“我是分管检验的副局长,姓唐,哎,今天的事儿我都知道了,先上车去医院,你和吕雪都得检查一下。剩下的检查完再说。”


    他说完,后面的应该是司机,就请村里的两个大娘帮忙,将吕雪扶到后座上,然后跟贺岩说:“你们都是女同志,一起坐后座吧。”


    贺岩点头,扭头找了找,本来想谢谢林劲松和林大牙,却发现几位参与救人的,都被杨柳村的领导拉着跟唐义韦说话呢:“都是我们村的年轻人,这是林劲松,”他专门介绍,“是退伍军人,目前在我们的社队包装厂当厂长。唐局长,以后要是有包装,可以找小林。”


    商检局是有权力决定用哪个包装厂的产品的,这是个好机会,贺岩自然不会打扰,扭头就上了车。


    吕雪这会儿还晕着,因为没有支撑,趴在了贺岩的位置上。大夏天,穿得薄,她又浑身湿透了,司机别说动都不敢多看,只能说:“小贺同志,你要不找个人帮你扶一下?”


    “不用!”贺岩直接将吕雪给掀起来了,坐进去后,又把她的脑袋放到了自己的腿上,万一中途想醒,可以一个手刀解决,不过嘴里说的却是,“路上颠,万一碰了她脑袋就麻烦了,趴我身上就行。”


    司机忍不住夸贺岩:“小贺同志,你自己都难受,还记挂同事。”


    贺岩腼腆笑笑。


    倒是唐义韦跟村领导聊完了坐上车,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去观察贺岩,脸上的表情差点没挂住!


    吕雪向来谨慎,推贺岩入水后绝对不会提前离开的,她一定是看着贺岩沉底才呼救,那就是说,贺岩如果没失忆,肯定知道是吕雪动的手。


    而现在距离吕雪推贺岩下水不过一个多小时。


    这样一个仇人,就是看着她,普通人也很难不露出端倪,更何况,这样亲切的拥抱。


    饶是他活了48岁,养气功夫已经炉火纯青,他自认为也做不到。


    失忆有点巧,可这丫头来商检局的时候,因为是农村户口还是资本家后代,是被仔细调查过的,她实打实在村里长大,只有二十岁,她有这样的城府吗?


    车往前开,他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贺岩只当没看见,疲惫地坐在后座向外看去,可除了黑漆漆的树影,都没看到。


    1982年的农村跟四十四年后是完全不一样的,刚刚分田到户,社队企业还在起步中,村民收入太低,通了电也舍不得开,不过八点多钟,所有的村庄都暗了下去,汽车开过,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狗吠。


    直至进入了城市主干道,才有了暗淡的灯光——南州既不是工业城市,也不是资源城市,面积小人口少,gdp排名南河省倒数,就连灯光都开的少。


    车子很快停在了一座三层小楼前,这个在后世也就是个社区医院规模的房子,是如今的南州市医院。


    唐义韦走之前在村里打了电话,车子一停,守在一旁的吕雪家人已经围了过来,很快带着吕雪去急诊室了。


    贺岩这边没有亲人,唐义韦作为领导,自然要陪着她。


    先去看的脑袋,接诊的是个女医生,这时候市医院没有ct机,医生先是问诊,又帮着检查了一下整个头部外观,唐义韦倒是没多话,一直很认真地听着。


    贺岩猜测,他应该问了林劲松他们一些情况,这是在比对听到的信息,看看没有前后矛盾的地方。


    他的表情前后很连贯,应该没找到矛盾。


    检查完毕,医生给出的结论是只能观察,唐义韦才发问:“这落水怎么还能失忆?能恢复吗?”


    医生解释:“很有可能是脑震荡造成的短暂失忆,这个不影响长期记忆,记不记起来得看康复情况。不过后脑勺肿块不小,现住院观察吧,如果发生呕吐眩晕等症状,就要去省医院做个ct,看看有没有出血。”


    一听真的可能失忆,唐义韦脸色抑制不住地好看了很多,“哦,那就好,我是说,八成是脑震荡,不是大问题就好。”


    随后肉眼可见,唐义韦似乎更松弛了,去处理身上伤口出来,他居然还递给她两个包子:“吕雪家人带来的,你垫垫。”


    随后一边跟着她去病房,一边跟个老父亲一样叮嘱她,“你好好歇着,这是下班路上出的事,按工伤处理,给你报销,我让人通知你家人,应该明天就过来了。”


    贺岩试图商量:“我奶奶岁数大了,能不能不告诉她,我怕她吓坏了。”


    “这怎么行?”唐义韦拒绝了,“老人家把你安全的送到单位,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得告诉她,不过放心,我会叮嘱打电话的人说你已经没事了。你这里也没个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我让谁给你送过来?”


    那语气太自然了,尤其在这样放松的交谈中,她下意识的张口,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啊?”


    唐义韦一拍脑袋,“我忘了你不记得了,赶紧休息吧,我安排!”


    贺岩去推门,手里都是汗,有些滑,她硬着头皮使劲推开,这次,唐义韦没叫住她。


    失忆这关算是彻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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