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芳很快推了车子出来,贺岩小跑几步,双腿拔地,精准落在移动的自行车后车座上,比上次好很多。
张晓芳车把晃荡了几下,终于稳住了,驮着她一路向着五金工具厂骑去。
贺岩原本还觉得,大夏天的,太阳晒着,骑着自行车大半个小时应该挺难捱,没想到小风吹着,还挺舒服的。
就是有点废人,等到了五金工具厂,张晓芳后背都湿了,不过她压根不在意,下了车直奔门卫处,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证:“同志,我们是商检局的,上次来过。”
门卫显然认识张晓芳,眉头紧皱:“你怎么又来了,你没完了!都跟你说了,最近厂长不在,你不是也进去等了吗?你回去吧,过几天厂长回来了再来。”
说完,人家把门卫的小玻璃窗砰的一关,压根不搭理她们了。
张晓芳脸霎时间红了,“哎你!上次都让我进了!”
人家根本不理她,不过张晓芳也没扭头走人,吐了口气后跟贺岩说:“等等吧,我上次来也见过几个干部,看看能不能让人带咱们进去,我总觉得,他们厂长在家。”
说完,就把车子推到了门口的树荫下,熟门熟路找了个低枝,扯了两个大梧桐叶,给了贺岩一片,当扇子扇风。
这显然要耗下去。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后背都干了,留下了一片盐渍,马上要被晒成咸鱼,张晓芳终于瞧见一个熟人:“赵主任!赵主任!”
她大叫了两声,跑过去。
贺岩顺着看过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袖白衬衫黑色裤子皮鞋,应该是有事路过大门,让张晓芳瞥见了,这会儿瞧见跑过来的张晓芳,不自主的皱起了眉头,但很快就不见了。
他挺客气:“是张干事啊。你这是……”
张晓芳笑着说:“赵主任,我们来聊聊咱们出口产品商检的事儿。”
赵主任一脸为难:“哎呦,真不巧,我们厂长不在。这事儿还得厂长说了算,要不下次?”
说着他就要进办公楼,张晓芳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他走,贺岩却突然出声:“赵主任是吗?厂长不在也有副厂长,总不能没人主持工作对吗?更何况,您确定厂长真不在吗?马上中秋了,市工会要办全市中秋联欢会,我们也要去的,您说万一碰上了呢。”
赵主任站住了,没吭声没表情。
贺岩接着说:“做好进出口商品的检验和进出口管理,对维护国家权益,促进外贸发展有着重要作用,希望各部门积极支持商检工作,密切协作配合。”
“这是去年国、务、院转发《关于全国商检局局长的报告》时的批示,赵主任,您说这说的对吧?”
这当然是对的!
赵主任停滞了几秒,突然就笑了:“对,对,当然对,就是我们刘副厂长出去处理事情了,可能会晚点回来,我本来不想让你们空等,你们要是不怕等的话,要不进来等等?”
张晓芳连忙说:“我们等!”
赵主任说完就示意门卫开门,等着贺岩和张晓芳进来了,将她俩带到了办公室:“这是刘副厂长办公室,劳烦你们等一会儿。我这边还有工作,就不奉陪了。”
张晓芳可不敢信他们了:“赵主任,这次不会等一天都没人吧。”
“哈哈哈,这不能。”赵主任笑得挺尴尬,“放心,放心。”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等着一位工作人员泡了两杯绿茶端上来,屋子里就剩下她们两个人。
八点半出门,这会儿都十点了,两个人又晒又热又渴,张晓芳不怕烫喝了两口,才缓过劲来,盯着在吹热气的贺岩问:“岩岩,你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们厂长八成在,就是不愿意见我们。但万一碰上怎么讲?”
她郁闷又无可奈何,“他们每次理由都找得好,不是出差了就是有事,都知道是搪塞,可冠冕堂皇,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贺岩也渴死了,就是喝不进去,只能等着,她没回答,而是反问:“那个赵主任是管什么的?”
“好像是办公室,所以我们碰上他也没用,办公室管不了这个。”
“我认为他是这个厂的厂领导之一。”
“啊?”张晓芳都愣了,“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骗我们?”
这话也就是惊讶,都不用答案,躲着他们呗,不想商检呗!
她仔细想了想:“我们第一次见他就是上次,那是第三次来这里,因为确定厂长在,所以他们不接待的时候,我们没有退,只能把我们带到办公楼。”
“我们坐了好一会没人,恰好看见他上楼,打扮的挺像是领导,就想问问他是不是,结果刚打了招呼,旁边办公室的人就出来了,说他是办公室的主任。”
“你就见了一面,怎么就知道他是厂领导?”
“因为刚刚他过来的时候,门卫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张晓芳还是一头雾水:“这有问题吗?他也算是个领导吧,也有可能恰好需要站起来。”
贺岩只能掰开了说:“这可是保卫科啊。一般的科室领导,他们不会双双站起来的。”
保卫科是历史产物,建国后,社会治安环境差,工厂屡屡发生盗抢事件,国家就学习老大哥,在工厂建立保卫科,负责工厂治安。
保卫科由一把手直接负责,可以配枪,有执法权,在单位里,比任何部门的地位都高。
“他们可能很客气的打招呼,不可能这么站起来的迎来送往的。”贺岩说,“所以,肯定是厂领导。”
张晓芳恍然大悟,随即气愤起来,“这不是当面撒谎吗?怎么能这样啊。我们也是为了工作,更何况也是为了他们好,真是狗咬吕洞宾!”
贺岩没多劝,让她自己发泄发泄,大热天的,一趟趟的跑了这么多次,被骗了谁也不会高兴的,包括贺岩自己。
张晓芳平静了半天,还是以工作为重,气呼呼地说:“那等会怎么办?他都是赵主任了,还能来见我们?”她腾地站起来,“我认识他,我去找他,我当着全厂人的面叫他赵主任,我看他好意思答应吗?”
贺岩可太喜欢张晓芳这暴脾气了!
她连忙拉住了对方:“等会儿我跟你一块去叫他赵主任,不过不多时刘副厂长会来的,咱们等等他。”
看着张晓芳不信,贺岩解释,“赵主任要是普通副厂长的话,他不可能随意安排人进入其他副厂长的办公室的,他就是厂长。”
张晓芳瞪大了眼睛,贺岩以为她更气了,哪里想到,张晓芳跟看宝贝一样盯着贺岩看了半天:“岩岩,你可太厉害了,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啊,这都能想到?”
贺岩心道,是爸妈手把手交出来的啊。
因为有了贺岩的定心丸,张晓芳倒是坐下了。
半小时以后,一个黑瘦的中年人拎着包满头大汗地进了来,见了他们就热情打招呼说:“你们是商检局的同志吧,我是厂里主管行政的副厂长刘传兴,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刘传兴寒暄完主动进入了正题:“商检这事儿我们也接到了通知,就是也不知道该怎么配合你们。说真的,我们工具厂的产品也不在《种类表》名单上,怎么就突然要检验了呢。”
《种类表》全称叫做《现行实施商品检验种类表》,里面规定了必须商检的产品,最近的一版是1978年颁布的,五金工具的确不在种类表中,要到明年才会列入。
不在表中并非不需要商检,而是分等级,一类生产厂有出口商品质量检验认可证,可以免检。二类生产厂不定期抽检,三类生产厂必检。
但是因为那十年,很多工作都被停滞了,作为二类生产厂五金工具厂已经多年没进行过抽检,如今是直接默认不检了。
张晓芳纠正了这个错误,“刘厂长,并不是不检,你们作为二类厂应该抽检,过去因为各种原因,很多工作没到位,如今商检局成立了,这些工作都要捡起来的。”
刘传兴也没反驳,而是很认真地问:“可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这话真是问的人瞠目结舌。
要不是刘传兴表情严肃,还会以为他这是故事找事呢。
张晓芳和贺岩对看了一眼,张晓芳还是自己开的口,“好处很多。譬如商检能够把关出口产品的质量,质量好了,名声打出去了,才有回头客啊。再说,商检部门对于国外动态更了解,也可以为你们的出口产品提出更好的建议,帮你们成交。”
一听后者,刘传兴直接摆手:“你们刚成立,别说外国人,连工厂门都没敲开,怎么帮我们成交?外国不是一个国家,除了夏国,都是外国,美国喜欢这样的,德国喜欢那样的,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喜好,这是门大学问。”
“你们现在说这些,我们是没法信服的。”
他语调平和,带着郁闷,显然没恶意,是这方面受挫多次有感而发。
“至于把关出口质量,你们来了多次,我们也躲了多次,我今天就跟你们说句实话吧,省的你们老往这边跑。
你看看我们这个厂,68年建立,72年开始出口锤子斧子,到了77年因为出现质量问题被索赔,赔掉了半个厂的身家不说,还砸掉了饭碗。从77年到80年,我们厂四年一共发了六个月工资,所有人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一直到80年,进出口权下放到省,我们才又拿到了麻花钻的出口订单,活了过来,到现在一共就好起来一年半,这个月才补完了厂里欠下的工资。我们厂这么多年穷困潦倒,连设备都没钱换,我们肯定支持政策,但不能再折腾了,你们先去找别家吧!”
这一听就是真话,但是是藏着真相的真话。
工具厂不是不配合,是不想砸掉饭碗。
为什么抽检就会砸掉饭碗,是因为他们设备没有改进,却依旧出口,也就是说,他们自己也知道,麻花钻的质量恐怕不那么乐观。
抽检就可能变成三类厂变成必检,必检不合格就彻底没了订单。
所以,他们不愿意配合这件事,能拖一个月就多挣一个月的钱,能拖上个一两年,那就赚大了。
张晓芳显然也听出来了,她说:“你们这也不是长久的办法啊。今年南河省在五个城市设立了商检局,你们看不出这个趋势吗?没用的!”
刘传兴没否认,就一句:“我们厂389名在职和退休的工人吃饭最大!为了这个,我们什么都能做!”
张晓芳愣在那里,张张嘴却也没说出什么来。
刘传兴站了起来,“两位同志,这快中午了,去食堂吃个饭吧,也尝尝我们工具厂的师傅的手艺!”
这就是结束语了。吃饭就吃,不吃饭就走,这事儿没的商量余地。
“刘厂长!”突然,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那个小姑娘开了口,他扭过头去,笑着问:“贺同志是吧?还有什么事?”
“其实你们就想要一张商品出口检验认可证对吗?否则不会一会儿放我们进来,一会儿又不让进。”
这不就是给希望又抻着,想谈条件吗?
刘传兴脸上有些臊红,他们厂其实是想把消息传递给商检局领导,让领导来找他们协商,商检局成立两个月,全市出口工厂都不配合,总需要一个榜样吧。
没想到,这小姑娘来了一次,半句话没多问,直接看出来了。
他也不能否认,否则的话,这事儿就没法办了,他回答的是:“你们可以回去将这事儿汇报一下。”
“那样你们就能安心了吗?工人的饭碗就能保住了吗?一旦你们质量再出问题,就算有许可证也会被取缔,你们的质量问题没解决,这些都是一时的办法!”
刘传兴觉得这姑娘太不食人间烟火了,一时又怎么样?她没试过厂子账上没一分钱,职工别说工资,连医药费都报不了的日子吧!
连续四年不发工资是什么概念,他们过年别说吃个二合面素馅饺子,放个鞭炮,整个宿舍家家户户闭门不见人,初一的路上都看不见人影!
为什么?
怕人家催债,怕见面给孩子压岁钱,口袋里一分钱掏不出来!
是,他们这是想钻国家的空子,但他们不是为自己钻的,他们是没办法了。
他……真想反驳这姑娘,就听见这姑娘说:“如果我能帮你们拿下许可证呢?不是谈判,而是帮你们靠质量实打实拿下许可证,变成一类厂!”
他扭过头去,不敢置信地看着贺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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