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温初吟咕噜咕噜喝着温水。瞄见佟序还站在旁边,懒洋洋地倚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她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话就说。”她放下杯子。
佟序看了眼她喝光的杯子,转身又去倒了半杯温水回来,看起来十分贴心,说出口的话却无比冰冷:“周四去义诊,政府那边也有人去,说要顺便拍一个宣传片。”
温初吟定定看着他,唇角微抿。一瞬间有太多话想说,争先恐后地涌在她的嗓子眼,又一句都说不出口。
果然笑里藏刀,完全是噩耗。
佟序笑意更甚:“什么表情啊,老大。”
“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带点好消息。”温初吟说,“一颗枣子一闷棍,打得我晕头转向。”
佟序依旧嬉皮笑脸:“别晕啊老大,拍宣传片更是给我们医院宣传的好机会。现在流量时代,来我们这里的人多了才能创收啊。至少这样celine不会看完报表之后一大早给你打电话,忧心忡忡地问你是不是又在搞慈善。”
“……”
自从体会过上次的强度,温初吟对义诊这件事就没有那么热衷了,职业道德和良心在那儿,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的心态。
医院用的很多设备都是国内没有普及的,引进、维护都需要资金,加上医院开设的项目价格几乎全部低于市场均价或者和市场均价持平,创收格外重要。
温初吟不像celine那样是个完全的商人,她在院里看起来像个冰冷的机器人,也不会说场面话安慰患者家属,但或多或少有点恻隐之心,贴钱给人心肝儿看病的事没少干。celine不愿意让她贴钱,为这事儿跟她置气半个月没联系,有什么重要的事都是让佟序在中间传话。
于是为了推广和创收,搭上官方的名号,并且获得一些资金支持,温初吟和陈映书拖着老余加了一个星期的班把农业农村局的标拿了下来。
这下好了。
她一不小心把自己往前推了十步,推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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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既往按照约定的时间去选定的村子,温初吟坐在车上,人有些恍惚。
车子摇摇晃晃地驶过蜿蜒的小路,车窗半开,空气中浓郁的桂花香味飘进来。
和上次不同,这次因为要拍摄宣传片,义诊的方式不是坐在村头的空地等着村民们带家畜过来,而是他们一行人上门面诊。
比上次累多了。
一路下来,佟序还有精力和后座的项目负责人畅聊,温初吟双手交叠靠着椅背已经昏昏欲睡。剩下最后一户人家,干完这事儿她又得回去休息半天。
“温医生,温医生!”
温初吟正戴着听诊器,蹲在草窝里给侧躺的小牛听心跳,便闯进一道慌张的声音打乱小牛的心跳频率。她闻声回头,看见这户人家的女主人急急忙忙跑过来,面颊出了一层薄汗,喘着粗气。
她摘下听诊器,声音很轻:“怎么了?”
女主人:“我们……我们家那大黄突然生崽子了,第二个好像难产了,怎么都出不来!您能帮忙看看吗?”
佟序听见这话唰地扭头看温初吟,担忧、迟疑的复杂情绪在他的脸上交织。院里都是老余干这事儿,没见过温初吟接生小动物,她也不养宠物,有这方面经验吗?
“在哪?”温初吟没有丝毫迟疑,在他还在猜想的时候已经起身把听诊器交给他,跨出草窝问女主人,“带我去看看。”
佟序见状立马拎起两个医疗箱跟上去,举着相机的摄像也立刻跟随。
院子门口的地上铺着一张花被子,花被子上面垫着几张报纸,大黄狗躺在报纸上面,腹部鼓胀,气息微弱,不断发出细碎的呻吟,十分痛苦。旁边的小篮子里有一只刚刚出生的小崽子,脖子上贴了一个粉色的标签项圈。
温初吟换了手套,摸了摸大黄狗的腹部,又蹲下身观察宫口。
女主人站在一边双手捏紧,满脸紧张:“这个、这个需要像人一样剖腹吗?”
“不用,别担心。它宫缩没力气,肚子里还有两只。”温初吟头也没回,朝后伸手,“催产素和润滑剂。”
站在一旁的佟序愣了下,心想咱们拎过来的医疗箱里还有这玩意儿?手上已经下意识开始翻找了。把催产素和润滑剂交给温初吟,他索性在她身边蹲下,做好消毒,随时待命。
温初吟摸了摸大黄狗的脑袋,声音很轻:“不怕啊宝贝。”
打完催产素,她扭头对佟序说,“把它抱起来,我不好掏。”
佟序立刻照做。
温初吟把手伸到宫口,按着大黄狗的腹部,慢慢地调整、牵引。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它。
湿漉漉的小狗带着血水,一点一点在她的手里被轻轻拖出来。她撕掉胎膜,用干纱布擦拭小狗。紧接着,第三只小狗也顺利出生。
女主人松了一大口气,凑上来看了看大狗和小狗,不停地跟温初吟道谢。
温初吟摘掉手套:“小事。”
佟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视线跟随她移动,等她洗完手回来,他还蹲在原地。
温初吟擦着手上的水珠,扫了他一眼:“你干嘛呢?扮演吉祥物?去洗手啊,准备回去了。”
“老大,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给动物接生。”他仰头,眼神和语气都是掩饰不住的崇拜。
温初吟耸了下肩:“小狗而已,我给老虎接生过。”
“啊?!”佟序脸上的崇拜顿时变成震惊。
温初吟见状笑起来:“骗你的。”
“哦……”佟序倏地敛了表情,一副果然被耍了的样子,起身去洗手。
温初吟把纸巾交给他,示意他帮忙扔一下,淡淡道:“是大象。”
佟序:“……”
我草,牛逼坏了好吗?
收拾好医药箱,温初吟站在门口等佟序。看见不远处一大片亮橙色,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她下意识问了句:“着火了?”
女主人把小狗抱进屋里安顿,听见她的话,插空解释:“说是有一只梅花鹿跑别人家里去了,好像被消防员抓住了。”
温初吟点点头,环顾四周,这里的生态环境的确特别好,出现一些野生动物也不意外。
一转头,视线顿住。
见鬼了。
贺知欲怎么会在这里?
她站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他在她视野下方几寸,就这么隔着两米远四目相对。
很显然,他先看见她的。
“我跟你说……看什么呢你?”叶崇顺着贺知欲的视线好奇扭头,看见温初吟,错愕一下便热络地打起招呼,“温医生?这么巧?!”
看见她身后往门口走的佟序,他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温初吟实话实说:“义诊,市局的项目。”
和贺知欲的视线错开,她看了眼被其他人扛着的梅花鹿,“它受伤了。”
刚想问需要帮忙吗?就听见贺知欲说:“联系林业局了。”
他几乎是压着她的话音说这话的。
队伍里有人好奇,小声问这谁啊,叶崇便干脆扬声介绍:“这位是温医生,特别优秀的兽医,在国外救助过野生动物。”
“啧。”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贺知欲就蹙眉轻轻啧了一声。
果然,下一秒负责这一片森林消防的队长说:“兽医?这不正好,不用林业局那边专门联系救助中心找兽医了。”
贺知欲闻言微微沉气,似妥协。
他偏头,看着温初吟没有说话。
温初吟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应该是在询问她意见。
“还是要联系的。”于是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梅花鹿的右前腿,“它的右前腿有点骨折,短时间内应该没有办法放归野外。而且我这里工具有限,只能做简单的外固定,需不需要内固定,还是要去救助中心拍个片。”
佟序听见这话,直接掉头去车上拿夹板和绷带。
贺知欲冲为首的森林消防队长抬抬下巴:“报备一下。”
然后抱着胳膊退到温初吟身后,给她腾地儿。
温初吟拿过佟序递来的工具,边做消毒边说:“你们把它放下来,我先做固定和处理伤口。这只梅花鹿大概是发.情期,动作一定要轻。”
她刚才就注意到了,这只公鹿的脖子很粗,胸前的毛色变得很深,头顶的鹿茸也早已脱去外皮,变成坚硬的鹿角。
现在这个时间,正是梅花鹿发.情行为表现最明显的高峰期。
扛着梅花鹿的消防员把它就地放下,伤口一侧暴露在上方。有两处,腹部左侧和左后腿,都是擦撞形成的伤口,被尖锐的树枝、石块划破皮毛,混着鲜红的血,翻出粉色的嫩肉。
虽然它现在晕过去了,但以防万一,温初吟还是先给它打了麻药。
她蹲在地上,贺知欲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伸手就能碰到她。但他此刻抱着胳膊,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人,眉间紧拧。
他和叶崇,还有特勤站另外两个人,是被拉来支援的。
在这儿撞见,他和温初吟都很意外。
“人家温医生专业的,有经验。不仅不会添乱,还能很好地解决问题。你皱着个眉头干什么啊?”叶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他当然知道她专业。
医院里她的院长简介密密麻麻,丰富的人生履历涵盖他缺席的三年。她在国外做的那些野生动物救援,一个比一个危险,旁人看了也只会感叹她厉害,故事背后的冒险和可能的命悬一线,她没有披露半分。任何人都无从得知,包括他。
他很难想明白她如今的性格到底是由什么组成的,但他很清楚,她改变的那一部分,是他未曾参与的。
温初吟在佟序的协助下,用夹板和绷带把梅花鹿的右前腿固定好,转身去处理它腹侧和后腿血淋淋的伤口。
大概是麻药过劲儿加上伤口的刺激,昏迷的公鹿突然惊醒,低吼一声挣扎着要起身,胡乱蹬腿。
贺知欲眼疾手快,大步一跨,伸手揽住温初吟的腰,把人抱走。梅花鹿健硕的后腿蹬空,擦过她扬起的白大褂衣摆边缘。
差一点就踹到她了。
腰间一紧,温初吟猝不及防被他拦腰抱起,双脚离地,整个人腾空,转了半圈。紧实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她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手里还拿着纱布和医用胶带,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
须臾间,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后颈。
把她放下来,等她站稳,他才松开横在她腰间的手。
温初吟低头扫了眼,她刚才抓得有点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的手臂果然留下了点细细的抓挠的痕迹。他没吭声,她索性也不开口。
贺知欲看向负责把梅花鹿摁住的两个消防员,脸色和声音都沉得吓人:“饭白吃了,两个人摁不住是吧?”
佟序凑上来看了一圈:“没事吧?”
温初吟摇头,把手里的纱布和胶带给他,换新的。抬眸瞄向贺知欲,她的心尖滑过一丝异样,被他碰过的地方也无端地泛起细微的热意。
所以……
他一开始那个态度,是不想让她插手,担心她被这只发情的梅花鹿伤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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