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见信非我 > 4、海的约定
    “我们的婚礼,你一定要来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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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厅客人络绎不绝,衣香鬓影擦肩而过,两人相对而坐,与喧闹的人群间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苏棠说得有些口渴了,端起杯子轻啜一口。


    沈聿珩听完久久未回过神,昏暗灯影掩盖住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苏棠只当自己无意识讲多了,沈聿珩觉得无聊,她轻笑:“你看我,净说些你不感兴趣的。”


    沈聿珩抬眼:“不,我想听。”


    苏棠不信,听完她这些话,沈聿珩的情绪分明低落了几分。


    服务生接连端上餐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苏棠用勺子盛了碗汤:“聿珩,尝一尝安市的特色,白火石汆汤。”


    “白火石氽汤?”沈聿珩没听过。


    苏棠嗯了声:“氽是人水氽,白火石恒温慢煨,锁住鲜味还能持久保温,汤喝着清润回甘,是我家乡这边的一件非遗。”


    “听上去很特别。”沈聿珩尝了口汤,细细品尝,“好喝,汤很鲜。”


    苏棠:“后面还有几个菜,慢慢吃。”


    待吃得差不多,苏棠放下筷子:“其实这次请你吃饭,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沈聿珩用毛巾擦拭着手:“你说。”


    苏棠诚恳开口:“如果你这几天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给班里的孩子带几天课,不是教书,而是带他们体验一下部队的生活。”


    沈聿珩微垂眼睑,苏棠以为他不愿意,接着补充:“没关系,你可以直接拒绝我,不需要任何理......”


    “可以。”


    话未说完,沈聿珩便答应下来。


    他稍松下肩膀,目光与苏棠平齐:“我刚才只是在想,我能教些什么。”


    苏棠喜上眉梢:“不用紧张,我会和你一起,哪怕是带他们找一片草地露营也是好的。”


    “好,我回去想一想。”沈聿珩颔首,转而又问,“不过,这应该不是一名特教老师的责任范围吧。”


    苏棠抿唇:“这件事的确是我自作主张。”


    苏棠望向窗外,车流光影仿佛触手可及,他们随性自在地奔赴远方,却也不过是被油盐酱醋、生老病死困住一生。


    她静静道:“对于特殊孩子来说,学校是学习技能、努力生活的场所,却也是困住他们的围墙。他们有些人或许这辈子都走不出这所院墙了,所以我想尽我所能,让他们多看看世界。”


    沈聿珩目光落在女孩素净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我会尽力,让你的愿望实现。”


    --


    因假期有限,沈聿珩第二天就来学校赴约了,苏棠见他眼底浮现一片黑,关心道:“聿珩,昨晚没睡好吗?”


    “还好。”沈聿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空口讲没什么意思,昨夜临时赶了份演示文稿,做得不够精细,有些视频还能看看。”


    苏棠有些赧然:“辛苦你了,还连夜准备了课件。”


    沈聿珩勾唇:“苏老师,开始上课吧。”


    校长听说沈聿珩来教课,大力支持苏棠的教学安排,甚至找了最大的教室,安排了一场军事教育主题演讲。


    考虑到有一部分聋哑孩子,苏棠全程打手语指导。


    于是,沈聿珩在台上侃侃而谈,苏棠在旁边辅助教学,孩子们对宣传片里的步枪、大炮、坦克很感兴趣,脊背挺得直直的,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听得聚精会神。


    苏棠这边打着手语,目光一直紧盯着台下的学生,生怕有特殊情况发生,直到整堂课结束,教室一直很安静和谐,这在特教学校是极其少见的。


    苏棠暗暗松了口气,有一瞬间竟恍惚觉得,下面坐着的是一群正常孩子。


    休息期间,孩子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苏棠递给沈聿珩一瓶水:“聿珩,辛苦了。”


    “谢谢。”他仰头喝下大半瓶,看着讲台下一排排座位和学生,自嘲地笑笑,“没想到我这样的人有一天也能站在讲台上。”


    “你是什么样的人?”苏棠转头问。


    沈聿珩盯着她清透和静的眼睛,一瞬间忽然怔住,连盖子都忘记拧。


    他别过脸,语气轻松地罗列:“玩世不恭、不学无术、难当大任,这是我听过最多的评价。”


    “是吗。”苏棠比他矮大半头,却眉眼沉静,目光与他相平,“我并不这样觉得。”


    她冲着台下微抬下巴:“你看他们求知若渴的眼睛,都是为你而明亮,我不知道你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但我确定,你在他们眼中是威风凛凛的陆军上尉,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沈聿珩将一张张稚嫩的面孔看过去,学生们不知道老师在看什么,却都笑意盈盈地和他打招呼。


    左胸腔内那颗空荡荡的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他第一次体会到被相信、被依赖的感受。


    他的目光停留许久,才缓缓转过头:“那你呢?”


    苏棠倏然失神,随后温柔一笑:“在我眼中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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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是训练课,沈聿珩教了几个军队训练的基本动作,站军姿、踏步、立正、稍息等等。


    苏棠一边跟在沈聿珩斜后方踏步,一边比划手语替他翻译,顺便叮嘱:“大家尽量把动作做标准。”


    沈聿珩教着口令:“挺胸抬头,腿要抬高,与地面平行......”


    到一半忽然停下,余光瞥见身后苏棠的姿势,道:“苏老师,你的动作也不标准。”


    苏棠懵了一下。


    她也要学吗?


    操场上响起一阵笑声,学生们幸灾乐祸地指着苏棠:“哈哈哈哈,苏老师也被沈教练批评了。”


    被笑话的苏棠:“......”


    苏老师的威严在此刻消失殆尽。


    沈聿珩无声提了提唇。


    走过去握住苏棠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拉到45°位置:“手臂抬高点。”


    “嗯,这个高度差不多。”


    “踏步时脚尖要绷起来。”


    “......对,你再试一遍。”


    苏棠大学时参加过军训,迄今已经七八年了,早就忘到脑后了,骨架也都懈怠了,根本做不标准。


    沈聿珩手把手指导完,语气颇为严厉地提点她:“老师做标准了才有资格教学生,苏老师,你要努力了。”


    苏棠:“......”


    她举得胳膊都要僵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成了关注重点。


    轻蹙眉头,凝眸看向的男人,小声说:“聿珩,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沈聿珩仿若未闻:“站立时中指要贴紧裤缝。”


    苏棠:“......”


    她严肃道:“我还要打手语呢。”


    沈聿珩:“这节没有星语班学生。”


    苏棠:“太晒了。”


    他便把自己脑袋上的帽子盖在她头上。


    苏棠:“......”


    宽大的帽子松松垮垮地挂在眉毛上,一阵浅淡清冽的雪松香压下来,苏棠第一次切切实实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得益于沈教练的特别关照,苏棠比班上的学生学得还快,到下节课已经可以一边做标准的正步走,一边打着手语。


    共同教学期间,二人的目光不经意碰撞在一起,沈聿珩慷慨地竖起大拇指:“苏老师,做得不错。”


    苏棠:“......谢谢沈教练夸奖。”


    沈聿珩没了帽子,迎着沉下的落日,笑得更加肆意。


    --


    沈聿珩的军训课一共上了五天,前四天都格外平静,只偶尔出现几个小插曲,很快就被随班教学的老师们抚平了,不影响课程进行。


    最后一天的课上,沈聿珩陆陆续续收到孩子们送给他的零食,宽大的口袋里被塞满了饼干、薯片、棒棒糖,都是他平时不吃的东西,但他还是收下了。


    小孩子嘛,最珍贵的无非就是这些了。


    操场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零食聊天,启智班的小辰眨着星星眼说:“沈哥哥,你好帅呀,我好喜欢你。”


    沈聿珩撕开一块不知道谁送的饼干,闻言压了下嘴角:“说点我不知道的。”


    另一个女孩子小雨嘻嘻笑说:“沈哥哥好臭屁呀。”


    沈聿珩脸一黑,抬手给了小雨一个脑瓜崩。


    苏棠坐在外围看他们,不由跟着笑起来。


    气氛越来越轻松,说话也越来越随意,有个心智成熟点的大孩子问出了他一直好奇的问题:“沈教练,你是不是苏老师的男朋友呀?”


    “咳咳......”


    沈聿珩差点被饼干噎死。


    童言无忌,他下意识抬眸看向不远处的苏棠,她正和其他两位小朋友玩拍手游戏,笑容温柔,明亮灼人,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是不是呀沈哥哥。”其他孩子也在跟着起哄。


    他收回视线,拿出一片饼干塞到提问的孩子小宋嘴里,没好气:“吃你的吧。”


    “唔......”小宋困惑地挠着脑袋,不知道这个回答究竟是与不是。


    另一边,苏棠的手机突然响起,她对几个小姑娘说:“你们先自己玩好不好,老师先接个电话。”


    小姑娘们乖巧说:“好~”


    苏棠起身到旁边安静的区域接听电话:“周老师,怎么啦?”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听上去格外急切,语无伦次说了好几遍,她才听清。


    瞳孔微微放大,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问:“你说什么?”


    周老师便在电话里提高音量,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苏老师,馨雨的妈妈要带她去医院切子宫!你快来帮帮我!”


    --


    苏棠和沈聿珩赶到温馨雨家时,客厅已经一片狼藉,孩子的哭喊声、老师的劝解声和一位母亲悲恸的哀戚声在狭小的房子里交织环绕,让人触目惊心。


    地板上铺满了花瓶玻璃渣、歪斜的玩偶、散架的相框以及各种凌乱的物什,无以下脚,都是刚才争执的战况,小姑娘手上沾满了血渍,无助地抱着身子蜷缩在角落,哭声断断续续:


    “妈妈,求求你不要......”


    “妈妈......我不想去医院,求求你了。”


    不只是她的手上,茶几、地板、纯白的沙发还有她的妈妈衣服上都沾满了鲜红的血渍。


    原先明亮干净的房子如今一片狼藉。


    苏棠的心情不停下坠,面容几分沉重。


    情况似乎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


    沈聿珩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这是......?”


    苏棠:“你找个地方坐一下,等下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


    周老师此刻正在沙发处,劝解温馨雨的妈妈温灼华:“温妈妈,我理解您过得也不容易,但是您这种做法实在太极端了,就因为孩子来月经无法自理,就要把子宫切除掉,这在法律上可是违法的啊,您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温灼华背对着周老师,支着额头没有说话,似乎打定了主意,她的神情格外坚决。


    可苏棠却看到沙发扶手的布料出现了一块暗沉的湿痕,一圈一圈往外晕出大片。


    狠心的馨雨妈妈在无声落泪。


    苏棠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周老师,您去陪一下馨雨吧,我来试试。”


    周老师如临大赦:“好好,谢谢苏老师。”


    周老师将馨雨带到她的小房间,苏棠坐到周老师的位置,还没开口,就听见温灼华冷硬的声音:“如果你也是来劝我的话,就请回吧,周老师说得对,我就是一位狠心的母亲。”


    她冷笑着,泪水砸落在手背上:“切除子宫有什么不好,我省心你们做老师的也轻松了,反正她这样的人未来也不能生孩子,这不是皆大欢......”


    苏棠轻柔地打断了她的话:“馨雨妈妈,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她不顾她衣服上肮脏的污垢,瘦弱的手臂轻轻环住她,声音就那样不轻不重地传进温灼华的耳朵。


    温灼华的话音猛然顿住,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眸光骤然凝滞,脸上的讥嘲一点点褪去,一时之间竟发不出音来。


    眼泪如同开了闸,更汹涌地淌下来,涓涓不止。


    所有人都说理解她的不易,可在听闻她要给女儿做子宫切除手术时,第一反应都是指责和谩骂,说她是一位自私、不负责任的母亲,而这位素未谋面的苏老师,却在关心她这些年过得有多辛苦。


    苏棠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心情平复下来。


    等她缓和一些,才轻声开口:“馨雨是我们学校最干净、最漂亮的孩子,她每天都梳着漂亮的辫子,戴着不同样式的发卡,穿着漂亮的裙子来上学,学校的老师们都知道,馨雨有一位很爱她的妈妈,她会每天给馨雨扎不同的发型,会给她买很多可爱的发卡和好看的裙子。”


    “馨雨也很爱她的妈妈,逢人便会和老师、同学们夸奖,说她的妈妈很厉害,是一位名校毕业的女博士,是聪明绝顶的科学家,是她的大英雄。”


    她说:“学校的老师都很喜欢馨雨,也很好奇她的妈妈究竟长什么样子。”


    温灼华已经哭得眼睛通红,却还是故意冷声说:“现在你看到了,温馨雨的妈妈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好,她只是一个自私自利、情绪暴躁的坏女人。”


    “不。”苏棠轻轻摇头,“见到你之后,我只觉得你比我们想象中更伟大。”


    温灼华不为所动,只当她是在说好听话唬她。


    “你看,你家里的桌子、茶几、凳子的边角都包上了海绵,你会给馨雨买一屋子她喜欢的玩偶,屋子里都是柔和的暖色落地灯,墙上贴的是馨雨小时候的涂鸦,上面画的是她和妈妈,连客厅都是专属于她的重力毯和摇椅。”


    苏棠细数着屋子陈设:“你将自己的全部都贡献给了馨雨,怎么会是自私暴躁的母亲呢。”


    温灼华瞳孔轻轻颤动着。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和她说话了。


    笔直却瘦弱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她像是撕下伪装的刺猬,终于露出柔软的一面,掩面哭得泣不成声:


    “对不起,我实在是......太累了。”


    在苏棠的安抚下,温灼华一点点说出她有此想法的原因。


    如馨雨所说,温灼华是前途无限的博士生,毕业后结束八年校园爱情长跑,婚后第二年诞下馨雨,随后一路高升,成为国内名企的高管。


    温灼华一直认为馨雨是她的幸运星,原本喜获爱女,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直到馨雨六岁被医院确诊自闭症时,她顺遂的人生出现了致命的打击。


    她和馨雨的父亲共同努力过,却以失败告终。馨雨的父亲和两家的长辈都劝她趁着年轻,再生一个孩子。


    那天,温灼华在天台吹了一夜风,第二天向全家宣布,她这一生只会有馨雨一个女儿。


    于是,她相爱十五年的丈夫放弃了女儿的抚养权,向她提出了离婚。


    温灼华没有犹豫,当场签了字,从此开始了单亲妈妈的生活。


    因为她的工作朝九晚十,她请过家教、护工、保姆阿姨,但都因为馨雨的病情主动请辞了。为了更好地照顾馨雨,她辞去了年薪百万的工作,只为腾出更多时间陪女儿做康复治疗。


    馨雨吃饭挑剔,她便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给她变着花样做早餐;馨雨喜欢臭美,她向网上学习,给她编不同的头发,买了一柜子漂亮的裙子;馨雨容易受强光刺激,她就将全屋重新装修,亲自在家具的边角包上柔软的海绵;馨雨病情发作,她便请假去学校陪读,等女儿睡着后,才将攒了一天的工作通宵完成,第二天又早起给女儿做早餐......


    就这样循环往复,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这些事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所以没有人知道,她这些年究竟是如何过的。


    原本日子一天天这样捱,她也能接受,可最近父母的身体每况愈下,公司又以她频繁缺勤为由,辞退了她。


    偏偏在她忙得焦头烂额时,女儿喊她帮她换卫生巾。


    她那时正在房间准备下一场面试,没有得到妈妈回应的馨雨,便脱下裤子走出卫生间,所到之处都是她的经血。


    当温灼华走出书房,看到满目疮痍的屋子,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窒息的日子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健康的人会生出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孩子。


    为什么相爱十五年的丈夫,会弃他们母女而去。


    为什么十四岁的孩子,教了一年都没有学会如何换卫生巾。


    为什么上天对她如此不公,让她经历这一切!


    博士的孩子是傻子,多么荒唐的笑话。


    她被人嘲笑了整整八年,她都没有想过放弃。可是现在因为一个小小的生理期,她坚持不下去了。


    对于别人来说简单的举动,她却需要一遍遍反复教导十遍、二十遍,甚至上百遍。


    但她依然学不会。


    所以她第一次对女儿大吼,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馨雨哪里知道母亲遇到的那些事,她只知道妈妈第一次这样凶,所以她哭喊、吵闹、打滚、摔东西,甚至无意识地攻击温灼华,像一个吃不到糖的孩子,渴望通过呐喊来获取妈妈的关注和疼爱。


    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踩着温灼华紧绷的神经,她再也无法忍受地做下决定——带女儿切除子宫。


    这样即便她哪天不在了,她也不至于被人拐走当作怀孕机器。


    苏棠听完这一切,内心一阵唏嘘。


    她轻叹气:“我没有资格说感同身受的话,您这些年吃的苦,是常人所不能做到的。”


    试问天底下有几位母亲,能做到温女士这样的程度呢?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没有资格指摘,任何人都没有。


    “切除子宫固然是最干脆简单的方式,但想必您比我清楚,它带来的后遗症是什么。”


    苏棠说:“孩子不是小猫或小狗,可以任由主人决定是否绝育。她们是人,是有生育权力的人,或许哪天她恢复了,知道是妈妈把她的子宫切除了,她会恨你的。”


    温灼华弯腰抱住头,整个人颓败而沧桑。指尖撩起头发时,苏棠这才发现内里已经白了大半。


    目光似乎被灼伤,她于心不忍地挪开。


    她哽咽地说:“我又何尝不知道她会恨我,可是我真的累了,坚持不下去了。你知道吗苏老师,我有时候甚至想从天台跳下去......”


    苏棠也落了泪,她轻抚着温灼华的背:“我知道,您已经很努力了,这件事不是您的错。”


    旁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转头望过去,才看到沈聿珩在收拾房间,低头捡地上的玩偶。


    他四处环视琢磨放哪里,瞥见墙上有一张母女两个的合照,不知道怎么想的,将那个可妮兔放在了相框的正中间。


    此时,卧室的门忽然打开,馨雨抱着布朗熊走出来,怯生生地走到沙发前。


    女孩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心翼翼地牵住温灼华的衣角,害怕又靠近:“妈妈......”


    情绪平稳的温灼华听到这声呼喊,眼泪瞬间决堤。


    她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宝贝,对不起......”


    临走前,温灼华又问了她一个问题:“苏老师,馨雨还有可能治好吗?”


    苏棠缓缓点头,斩钉截铁说:“有的。”


    坐上沈聿珩的车子,他问:“她是重度自闭症,真的有可能吗。”


    苏棠望向前方,只说了三个字:“万一呢。”


    沈聿珩张了张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苏棠定定地注视着车前窗,出神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呢?”


    回曦光启智的路上红绿灯格外多,沈聿珩手搭在方向盘上,很认真的思考:“从法律、医学和人文伦理上看,你的做法是对的,但从道德上讲,对监护人实在残酷。”


    苏棠抱着手臂,车厢内温度适宜,她却手脚冰凉:“我刚刚一直在想,其实温女士说的不无道理,没有监护人能做到半步不离,更不可能陪她们一辈子,到那时候,残障人士的子宫究竟是馈赠还是惩罚。”


    沈聿珩宽慰她:“那是坏人的错,不是她们的错。”


    她陷入了迷茫和自省,喃喃道:“可是,怀璧其罪。”


    即便她将馨雨调到了她的班级,将教育她的责任揽到自己手中,但当她想起温灼华母女的痛苦处境,还会陷入无尽的悲伤和难过。


    究竟谁做错了呢?


    明明所有人都是对的。


    似乎一切只能归咎于命运。


    错在命运不公,而她们却无力抗衡。


    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苏棠。


    明明已经如愿劝解温灼华,可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沈聿珩见她始终蔫蔫的,本已行至主干道,又临时打了转向灯掉头:“下午请假吧,我带你去散散心。”


    车子一路驶向海岸线,微凉的风透过车窗涌进来,带着海水独有的清咸气息。沈聿珩打开天窗,让海风更多地渗入,吹乱他们的头发。


    他说话的声音裹着风声,有些混杂:“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海边,看到辽阔的海平面,就觉得那点不高兴的事算得了什么。”


    苏棠转头看着窗外,一望无垠的蓝色疾速向反方向退去,海风拂面而过,似乎吹散了一些积压在心底的郁结。


    她说:“你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吗?”


    “当然。”沈聿珩似乎听到了什么玩笑话,自嘲地笑道,“虽然我这个人没心没肺,但也不是没有心的。”


    苏棠歉疚地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聿珩颔首:“我知道。”


    虽然安市并非什么热门的旅游城市,但时值旺季,海边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本地游客。沈聿珩在一处人少的海域停下,两人踩着礁石走下来。


    有几块礁石距离宽,他伸出胳膊让苏棠扶着迈过来。


    海面波光粼粼,潮声起起落落,两个人站在礁石上,迎着海面而立。


    沈聿珩捡起一颗石子丢进海里,石子跳了几跳,溅起好几汪水花才沉入海底。


    他抓了一把石子在手心里:“小时候我爷爷总带我去海边钓鱼,一坐就是一下午,但我觉得没意思,他钓一条我就扔一颗石子,所以每次都是空着桶回去,被邻居家的爷爷嘲笑一整天。”


    苏棠轻笑:“你这样捣乱不会挨打吗?”


    “挨打啊,每次回去我爸都会揍我,他一打我就哭,然后我奶奶和我妈就不让他打了,还会让赵姨给我做果塔吃。”


    “那你爷爷呢?不会生气吗?”她问。


    “当然会,但老家伙脾气很奇怪,下次还是会带我去钓鱼。”


    苏棠静静侧眸望着他,心底悄然生出几分艳羡,她由衷说:“你的家庭很幸福。”


    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阿泽原本也有这样幸福的家庭的。”


    沈聿珩没听清:“你刚刚说什么?”


    苏棠只笑:“没什么,我说你的家人对你很好。”


    沈聿珩不以为然,又抛出去一颗石子:“也就那样吧,吵架的次数也不少。”


    苏棠唇角微微弯起:“家人哪有不吵架的呢。”


    不知道想到什么,沈聿珩手中那颗石子没丢出去,他转头,状似不经意问:“你和泽哥会吵架吗。”


    “没有。”苏棠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阿泽从不会和我吵架。”


    “哦。”沈聿珩垂眸,“像你们这样的情侣很少见了。”


    苏棠笑:“是啊,所以要好好珍惜爱的人。”


    沈聿珩不置可否。


    他踩上一块更高的礁石,缓缓抬起手臂,海风吹得衣角翻起,他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听说向海许愿,有机会实现。苏老师,你有什么愿望吗?”


    苏棠学着他的样子,张开双臂,任由海风迎面吹打在她的脸上:“当然有,我还有很多很多愿望。”


    沈聿珩问:“比如呢?”


    她说:“我希望孩子们都能早日康复,世界上少些病痛。”


    沈聿珩偏头道:“这个愿望太大了。”


    苏棠不这样认为:“大海这么辽阔,当然要许最贪心的愿望。”


    沈聿珩抿唇。不自在地撇过头去:“你自己呢,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


    苏棠歪了歪脑袋,很认真地思考:“我想......有一个家,买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房子里有很多很多我亲手种的花,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养一只小猫,最好是胖胖圆圆的英短,这样家里不会掉很多毛。再有一个摇椅,冬天可以躺在上面晒太阳......”


    沈聿珩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下文:“没了?”


    苏棠嗯了声:“是啊。”


    他蹙眉:“只有这么点愿望吗?”


    苏棠轻轻笑起来:“这个愿望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已经很难实现了。”


    沈聿珩缄默不言,买一栋房子、养很多花、养一只小猫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的确不理解。


    苏棠理解大少爷不食人家烟火,她补充:“当然,这些都要有一个共同的前提。”


    她没有点明,但沈聿珩却十分清楚。


    这些愿望实现的前提,是有周泽。


    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任由海风包裹,紧绷许久的肩背,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张开手臂,裙摆被海风吹起。


    飘扬、落下、又翻飞。


    她缓缓转头,眼底闪着细碎而明亮的光,语调都显得轻快。


    她说:“等阿泽今年回来,我们就会结婚。聿珩,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参加。”


    她的笑颜在湛蓝的海域明媚耀眼,却刺痛了沈聿珩的眼睛,他隔空望向她,喉间蓦然哽住。


    良久,才发出声音:


    “好,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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