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树开花了。
她的愿望是,周泽平安。
永远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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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市这两日是个艳阳天,正是晒被子的好时间,苏棠领着孩子们把自己的午休被子抱出来晒暖。
天朗气清,金辉落了满院。粗麻绳在墙根下牵得笔直,宽大的棉被舒展平整,蓬松的棉絮在阳光下漾出暖融融的气息。几个孩子围着被子躲猫猫,笑声溢满园区。
等玩累了,旭飞从自己的被褥里探出头来:“苏老师,沈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呀?”
苏棠拿纸巾帮他擦额头的汗,语气温柔:“应该要很久之后了,沈老师肩负保护祖国的重任,休息时间很少。”
旭飞失落地低下头,沉默地抠手指,苏棠摸摸他的头:“小飞想沈老师啦?”
旭飞重重地点头:“沈老师给我们讲的东西好有意思,还会在课上给我们发坦克模型呢。”
苏棠故作嗔怒:“我上课不是也经常给你们发玩具吗,这么快就嫌弃苏老师了。”
旭飞连忙点头又摇头,笨拙地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当然更喜欢苏老师,只是...只是......”
旭飞只是半天也没说出所以然来,急得自己直挠头,苏棠破涕而笑:“好了好了,老师逗你的。”
“我会向沈老师转达你们的想念的,但你们也要好好锻炼身体,不然等沈老师下次再来是会生气的哦。”
旭飞立即喜笑颜开,点头如捣蒜:“嗯嗯嗯,您放心吧苏老师,我去跑步啦!”
往操场跑时还不忘顺手拉上几个小伙伴,苏棠注视着他们轻快的背影,不由轻轻弯起眉眼。
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上完最后一节课,苏棠没有回家,而是打车转到了周泽租的房子。周泽每次回部队都是以半年为单位,这期间苏棠会定期过来检查一下燃气,顺便打扫一下卫生。
出租屋不大,两室一厅也只占了八十平米,中间空了一个多月,客厅的茶几上都落了层灰。
沙发和卧室的床都盖上防尘罩,不用打理。苏棠只简单拖了一遍地板,擦了擦桌子。
做完卫生后,苏棠走到阳台,周泽在这里放了一架摇椅,她每次来都喜欢在上面坐着,晃着腿欣赏窗外的夕阳,一边和在厨房做饭的周泽聊天。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藤椅轻晃。她握着扶手坐上去,感受着摇椅的缓缓起落。她半倚着,整个人陷在暖融融的暮色里,脑海不自觉浮起从前和周泽并肩说笑的画面。
阳台的视野很好,每到傍晚,夕阳便笼罩满室,周泽很喜欢在这个时间抱着她在藤椅上亲吻,漫天橘色霞光,他紧紧拥抱住她,说在夕阳下接吻会白头偕老。
于是,她慢慢回应他。
她也想和周泽相守一生。
吻到最后,她腿发软站不起来,便央着周泽抱她回卧室,周泽便抱她回她的房间,亲吻她的额头:“缓一会儿我就送你回去。”
她不想挪窝:“我今晚想在你这里睡。”
周泽缓缓摇头,拒绝了她的请求:“不可以。”
她撇过头,佯装生气:“周泽,我们都要订婚了!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周泽轻笑,抚毛般摸她的头,唤她的小名:“当然想娶你,我做梦都想娶你。但是晞晞,我不能不为你着想。”
苏棠当然知道他多虑的是什么,无非就是顾及她女孩子的名声,也不希望在没确定未来的前提下,发生实质性关系。
说出来或许没人相信,他们相恋了七年,最深的一步就是接吻。
苏棠想生气又实在没理由,便只能气鼓鼓地撇过头,小声骂他:“老古板。”
周泽便会弯腰追过来,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在她嘴巴上轻啄:“好了,老古板知道错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苏棠才没生气,她只是好奇,周泽为什么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时光似乎被拉长,苏棠在摇椅上慢慢晃着,想起和周泽的点点滴滴,眉眼不自觉弯起。
也不知道她前几天寄过去的信,周泽收到没有,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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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珩训练完,纪团长喊他到办公室:“事务局派人来整理周泽的遗物,需要和他关系好的战友协助,我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他观察着沈聿珩的神情,转而继续补充:“当然,你不愿意的话,我再安排其他人。”
沈聿珩神色寡淡,答应得很快:“好。”
纪团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聿珩已经转身跟着事务局的走出办公室了。
他摇头叹气,也不知道这样的安排对沈聿珩来说是好是坏。
沈聿珩入伍第一天就被分到了周泽部下,仗着家里关系在部队无法无天,浑身懒散不服管教,刚来那几个月没少给周泽惹事,直到有一次他私自外出找朋友玩,被营队发现记了严重警告的处分,是周泽主动承担了领导监管不力的责任,才将处分降级,却也因此阻断了一年晋升的机会。
否则,周泽今年春天该是中校的。
经此一事,沈聿珩才彻底收敛了心性,在营区安分守己,虽然在训练上还是得过且过,不怎么上心,但至少没有再肆意妄为。
他爹安排他进部队,本就是为了镀层金,让家里那群老东西表面上挑不出刺来,这些话他也跟周泽说过很多遍,想劝他别对他要求太高。
但周泽偏不听,每天从早到晚盯着他训练,纠正他的动作,做不好就罚他跑圈、俯卧撑、站军姿,偏偏周泽要求高,他每天挨罚的时间比正常训练还长。
这样日复一日的,竟给他罚出来考核a的成绩。那天他看着那个醒目的红“a”,想撒气都不知道找谁撒。
沈聿珩是部队出了名的刺头,但这一身的刺都是周泽一根根削没的。
其实沈聿珩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和周泽关系好,明明他们是最不对付的上下级。
或许是他被罚的时候,周泽知道别人管不了他,每次都是亲自在太阳底下盯着他做完一百个俯卧撑,罚的时间长了,就给别人一种关系好的错觉。
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想法,但沈聿珩是这样认为的。
看,他还有证据,周泽的抽屉一打开,最上面还放着他上上个月写的检讨呢。
沈聿珩翻开那张检讨纸,才看到周泽在他不走心的检讨下,批注了一段文字:
“知错就改,仍是好兵,往后踏实做事,认真训练,定会戎途坦荡。”
沈聿珩垂眸看着那两行字,兀自提唇笑了。
周泽真傻,把心力耗费在他这样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身上,和自找苦吃有什么区别。
沈聿珩盯着那封检讨看了许久,直到事务局的同事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将那张检讨折起,收到自己的口袋里:“这是我写的检讨,不算周泽的遗物。”
事务局看那检讨落款的名字的确是沈聿珩,没有阻拦。
检讨下面是一沓用牛皮纸包裹起来的厚厚的信件,寄件人都是苏棠。粗略数下来有二百多封,是他们相恋七年的证明。
每一封信都保存完好,没有一丝折痕。他是见过周泽写信的,所有战友都见过,还有顽劣的战友抢走他预备寄出的信,当面念给大家听,好多人对两个人的感情羡煞不已。只不过后果是那位战友被周泽发现,罚站了大半天。
他的指尖停留在最上面的信封,无意识摩挲了许久。直到事务局的同事拍了下他的肩膀,才回过神来,将这些信件一封封整齐收起,放在保险箱中。
柜子里还有一些周泽的衣物和一些小物件,沈聿珩一件件拿出来,有一条苏棠为他织的围巾,他只见过周泽放假回家时戴过,所以依然崭新如初。
桌子上有很多他们的合照,因为部队很少能拿到手机,周泽都是打印成相纸,时不时坐在窗前盯着照片傻笑。沈聿珩见过几次,当时还嘴欠地嘲笑他没出息。
还有一张平安符,装在苏棠亲手缝制的小布袋里,周泽一直小心翼翼放在左胸口处的口袋里,如今布料上却沾了干涸的血渍。
——那是周泽中弹的位置。
周泽的遗物不多,但沈聿珩怕有遗漏,整理得很细致,花了大半天协助事务局收拾好,并做了详细的登记备案,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周少校出自于福利院,这些东西我们会暂时送到烈士陵园暂存,后续如果找到亲属,可以申请遗物返还。”
沈聿珩敛眸:“好。”
事务局的人离开时,恰好临近中午,沈聿珩估摸了下时间,从宿舍楼出来去往文书室。
文书室负责收发的段鹏生正在窗口边吃饭,见到他热情打招呼:“哟,沈公子又来拿信了。”
沈聿珩颔首,提唇微笑,客气回道:“中午好。”
段鹏生意味深长地挑眉:“最近信收得挺勤呀,是不是有情况?”
沈聿珩笑而不答,只垂眼避开视线,这举动在段鹏生看来全然是默认。
他哈哈大笑,往墙角一指:“今天收的平信都在那个桌子上,你自己找吧,拿完记得登记啊。”
“行,没问题。”沈聿珩应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放到他的饭盒旁,“前几天回了趟家,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
“哎呦,不用不用。”
段鹏生认得这烟的牌子,两三百一包,抵得上新兵三天津贴,从前只在网上看到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收到。
他象征性推托了两下,就假装无奈地收下,故作矜持说:“哎,沈公子也太客气了。”
沈聿珩低声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段鹏生笑容满面:“好好好。”转而继续埋头干饭了,速度都提了不少。
沈聿珩走到他所指的书桌前,翻找他和周泽的信件,为了不令人起疑,他特意找人每天给他寄一封,这样每次来领信才能名正言顺。
这些信还没来得及整理分发,有些凌乱地摆在桌子上。他背过身翻找,很快找到他和周泽的。他稍侧眸,段鹏生正在埋头吃饭,没有注意他这边,沈聿珩若无其事地将周泽那封叠放在口袋里,然后拿着自己那封到旁边登记。
部队每日收到的信众多,邮寄公司丢信漏信也是常有的事,更何况周泽已经去世了,更不会有人来追究,他只要躲过段鹏生的耳目就可以。
而此时的段鹏生一心急着吃完去外面吸一根,根本无瑕顾及他这里。
沈聿珩顺利地带走了周泽的信件,回到宿舍锁上门才拆开。
看落款时间,是五天前写的,在路上耽搁了两天。
“阿泽:
见信好。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最近安市的天气很好,花开了很多,我看天气预报说,你那里又要下雨了,你要注意保暖,不要淋感冒了。
阿泽,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似乎已经可以坦然接受母亲的离世了,或许就像你说的,离开的人已经不在了,留下的人还要好好活着,我不希望妈妈到了天上还要为我难过,那我就太不孝了。这辈子我们母女的缘分不够深,希望下辈子,我还能做她的女儿,但那时候我会更贪心一些,我希望,她会是我的亲生妈妈。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聿珩是受你所托来帮我的吗?如果是的话,麻烦你再替我对他说一声谢谢。这些天他帮了我很多忙,尤其是给孩子们讲的课很有意义,大家都十分感兴趣,而且受益匪浅,孩子们也都很舍不得他,经常问我沈老师什么时候再回来,我就按照你放假的时间回答他们了,估计下次再见是很久之后了吧。
今年的海棠花开得极好,只可惜昨夜下了一场雨,楼下的海棠花尽数谢了。不过你不必遗憾,我前些天拾起了几朵,晒干夹在信封里,这样你也能看到今年的海棠了。
平安街的香樟树也开花了,每次路过,总会想起小时候我们在福利院的香樟树下躲凉的日子,其实我之前并不喜欢香樟树,但当你出现在香樟树下时,我似乎没有那么讨厌了。
......哦对,今天刘奶奶又夸你了呢,虽然你常年在部队不能回来,但每每被他人提及,我就总觉得你还在我身边陪着我。
所以,不必挂念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是。
纸短情长,希望你那里天气都好,一切都好。
愿我们早日相见,愿你此行无憾,平安顺遂。
苏棠。
2017年5月2日。
”
沈聿珩读完信,目光停留在信纸的末尾,久久未曾挪动。
或有意或无意,他看过好几封苏棠给周泽写的信,每一封的结尾都是“愿你一切平安”,无一例外。
又或者说,苏棠给周泽寄出的几百封信里,结束语都是“祝你平安”。
苏棠的愿望如此简单。
可偏偏因为他,连平安符都没能护住周泽。
沈聿珩的拳头无意识握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脉络蜿蜒至腕间。
明明该死的人是他。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相片,置于手心,上面是周泽和苏棠的合照,拍摄时间是五年前。
边缘被周泽摸得明显发白,不知道放在手里摩挲过多少个日夜。
三年前的周泽一身松绿军装常服,肩上一杠三星,苏棠身着粉领学士服,两人紧握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他们年轻青涩,却又意气风发,站在阳光下明媚耀眼。
一位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一位是教书育人的人民教师。
沈聿珩想,他们真的很般配。
他的目光从周泽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女孩姣好的容颜上。
或许是因为心虚,这些天他并不敢直视苏棠,如今细看才发现她的右眼下方有一颗颜色浅淡的泪痣,明明是笑着,却隐隐带着忧戚。
连他也不得不承认。
有时候,人真是很难抵抗命运。
周泽在相似的位置上也有一颗小痣,只不过他的在左眼。
沈聿珩看着那张合照,和两个人充满期望的眼睛,兀自笑了。
明明,他们连眼角的痣都如此相配。
他打开上锁的抽屉,从最内层拿出周泽的手机,开机查看消息。
周泽的朋友圈很干净,这些天给周泽发消息的除了苏棠,还有几位不知情的同学,不过这些人的消息沈聿珩都没有查看。
苏棠昨天晚上问他,有没有收到前几天寄给他的信,沈聿珩拖了一天才回复:【收到了。】
以往苏棠都会很快回复,所以沈聿珩又等了片刻,但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收到新消息。
估摸着苏棠在午休,沈聿珩没有多想,关机锁回原处,出去参加下午的训练了。
但直到晚上加练回来,苏棠都没有回复。
沈聿珩盯着手机沉思几秒,找到刘校长电话询问情况,刘校长说苏老师今天请病假了,没来学校上班。
沈聿珩眉心拢起:“是什么病?”
刘校长答不上来:“具体的没问那么细。”
男人唇线渐渐抿直:“好,我知道了。”
话题到此就结束,沈聿珩似乎想起什么,在挂断前又加了一句:“谢谢。”
刘校长坐在床上,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沈大少爷什么时候这么礼貌了?
沈聿珩用周泽的手机给苏棠打了通电话,响铃几次都没人接,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眉头不由蹙得越来越深。
周泽曾在信中提到过,苏棠小时候缺乏营养,导致身体一直不太好,一到换季就会生病。
顾不上想许多,他拿上两台手机出门,找团长以家人生病为由,紧急走临时外出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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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她身处一片迷雾森林,周围雾霭重重,找不到出口。
不远处立着一道宽阔挺拔的身影,她又闻到了熟悉的白茶香,一如香气的主人,温润如玉,清冽干净,是她日思夜想的味道。
她欣喜地顺着香气追寻,穿过交错枝桠,朝那道身影奔去。脚下的树叶沙沙作响,她一个人跑了很远的距离,可白雾如同纱帐层层阻隔,那道身影始终藏在雾的尽头,看得见模糊轮廓,一靠近便消散,连茶香也变得越来越淡,几乎闻不见。
她跑了好久好久,久到体力耗尽,喘息驻足时才惊觉,又回到了原点。
她站在原地徒劳地轻唤他的名字,声音散在浓雾里没有半点回应,那缕白茶香飘得越来越远,雾中模糊的轮廓彻底消融,整片森林归于死寂。
意识猛地抽离梦境,她睫毛一颤,倏然睁开双眼,入目是白色病房、未滴完的输液管。
鼻尖萦绕着医院冷冽的消毒味,她缓缓转动眼睛,余光瞥见窗边的人影,男人背对病床而立。身形挺拔,她恍了下神,低声喊出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名字:“周泽......”
对方听到她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皮肤偏白,眉骨精致瘦削。
此时是凌晨四点,窗外夜色浓沉,他神色冷然,眉宇间的疲色和担忧还未褪去,声音短促低冽:“是我。”
待看清他的面容,苏棠的意识终于渐渐回归。
原来,是聿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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