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可怕!


    今天是个雨天。


    林晓其实很喜欢雨天, 尤其是这种淅淅沥沥的小雨天。


    再配上远处的山景,当真是绝美。


    古时的气候还没遭到破坏,始终循着四季本该有的模样:春暖, 夏热,秋凉,冬寒。


    盛夏一过,天气便没那么炎热了。


    尤其是早晚, 已经带上了凉意。


    这场雨更是彻底, 直接把连日的暑气都蒸腾干净了。


    一大早, 林晓便斜斜靠在窗边的窗台上,半敞着领口吹风。


    他如今身孕快六个月了,原本清瘦的身形腰腹早已隆了起来, 行动间总带着几分慵懒的沉缓。


    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林晓没回头,光听那节奏就知道是他家小相公。


    那人身上带着外头雨雾的凉意,轻手轻脚走过来。


    靠近的时候,把浸着自己气息的外裳轻轻搭在林晓肩头,指尖顺着领口往里拢了拢。


    生怕凉风钻进去,冻着他和肚子里的小家伙。


    下一瞬,温热的胸膛就牢牢贴了上来。


    沈清舟从背后轻轻圈住他, 手掌顺着腰腹的弧度慢慢往下, 虚虚托住林晓隆起的肚子, 指腹还轻轻蹭了两下。


    刚蹭完, 掌心里就猛地被顶了一下。


    小家伙像是察觉到了父亲的触碰, 在肚子里狠狠动了一下。


    接着又咕噜一下翻了个身, 连着顶了沈清舟掌心两三下。


    沈清舟低笑出声,笑声欢快悦耳。


    他凑到林晓耳边, 热气混着他身上的气息扑进林晓颈窝:“小东西比他爹还心急,一大早就急着跟我打招呼?”


    林晓忍不住笑,往他怀里缩了缩,后背贴着沈清舟结实的胸膛。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莫名满是平静与安心。


    他伸手覆在沈清舟手背上,指尖扣着他的指缝,感受着掌心里小家伙一下又一下鲜活的动静。


    “感觉他月份越大越闹腾,有点太活泼了,咱们两人也没人是这么欢脱的性子啊。”


    沈清舟低笑,咬了咬他泛红的耳尖。


    自然是不敢说哥儿的性子本就有那么点欢脱的成分在。


    眼下小家伙还没出生,只能先哄着点身边这个大的。


    沈清舟轻抚着他,心情愉悦道:“欢脱点好,家里以后铁定热闹。”


    鸡飞狗跳的热闹!?


    林晓想着那场景,顺着他的话回道:“只怕太热闹。”


    “那怕什么,咱们家如今人多,四个大人还看不过来一个娃娃?”


    林晓想了想,倒确实是这个道理。


    如今家里人多了,小家伙就算再闹腾,四个大人带一个小的,铁定没问题,便就宽心了。


    沈清舟又抱了一会儿才将人放开。


    从旁边的梳妆台拿起一个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支素银攒花簪,簪头还坠了颗圆润的小珍珠。


    “当时我第一眼一见着它时,就觉得特别合适你,你头发长了,天热挽起来凉快。”


    说着放下锦盒,抬手给林晓重新梳整半散的头发。


    小心翼翼挽了个松快的发髻,把银簪插好后,指尖还不忘顺着林晓的颈侧摸了两把,引得林晓轻轻颤了颤。


    “手都冰透了还不老实。”林晓嘟囔着,却没推开他。


    沈清舟顺势把人抱进怀里,鼻尖蹭着林晓发顶的软发。


    感受着怀里温热的人、掌心底鲜活的小动静,只觉得胸腔里胀得满满的,全是化不开的软意。


    他哑着嗓子在林晓耳边说:“林晓,我现在什么都有了,想要的全都在这儿了。”


    “你在我身边,小家伙也好好的,这样的日子,比我当年梦寐以求的金榜题名,还要好一万倍。”


    林晓笑着回头,踮脚蹭了蹭他的下巴,主动仰头吻了吻他泛凉的下颌。


    窗外是雨打青砖的淅沥声,屋里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还有掌心相贴的温度。


    安宁又温热,连风都裹着甜意。


    没多久,陈贵便来唤人,早膳已经备好,请两人过去用膳。


    下了半日多的雨第二日是个大晴天,也是个好日子。


    这日是顾家正式应允王家托媒提亲的日子。


    消息是中午顾母来到坊子后,亲自跑账房来告诉林晓的。


    她站在账房门口,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东家,今日上午,二柱家托了隔壁村的孙媒婆来,八字合过了,上上大吉。”


    “我跟顾里商量了,定了年底腊月十八办个定亲宴。”


    其实顾母本来是打算一步到位,直接办婚礼的。


    奈何顾里这个当大哥的死活不同意。


    顾母起初只觉得,他自己婚事刚定下,就来卡妹妹的终身大事,实在是不懂事。


    可转念一想,如今日子好过了,她自己本来也想多留闺女在身边两年,便也就顺势同意了先办定亲。


    但要细说这事,主谋还是顾里。


    闺女要是怪,就怪她大哥!


    林晓弯了弯嘴角,说:“好事,那顾家今年可真是好事不断了。”


    这几日,听说顾大哥已经开始在采买大婚要用的物品了。


    整个人看上去神采飞扬的,嘴角的弧度就没压下去过……


    “是哩。”顾母笑眯眯地应道。


    日子顺起来之后,似乎喜事也变多了。


    王二柱当天下午就来了,左右各拎着一刀用红纸裹好的猪肉。


    顾母正蹲在门口择菜,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又笑了:


    “二柱,你这是干啥?”


    王二柱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红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朵尖。


    “伯娘,这是我跟顾大哥上山打的野猪,腌了一宿,今天刚切好的两刀前腿肉,给大家炖汤喝。”


    顾母站起来看了看那两刀肉,又看了看王二柱那副壮着胆子来讨好的样子,眼角笑出了褶子:


    “你这孩子,送啥肉,留着自家吃。”


    “家里还有。”王二柱回答得很实在,“打了半扇,天热留不住多久。”


    顾母笑得更欢了,把肉接过去用干布裹了,放进了灶房里的吊篮里。


    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王二柱才离开。


    然而,不仅顾家好事成双,就连豆腐坊也接连不断迎来好事。


    下午的时候,醉香居的王掌柜亲自来了趟豆腐坊。


    他这回不是来下订单的,带了一封县城里另一家大酒楼的东家托人转交的信。


    那家酒楼开在县城最繁华的街上,足足三层,体量比醉香居还大了一倍不止。


    “我东家上回去县城赴宴,带了你家的芝麻豆腐和辣豆酱。”


    王掌柜坐在会客厅的客位上,喝了一口沈清舟沏的清茶,慢悠悠地说,


    “人家县城里的厨子尝了,问了半天是哪家的货。”


    “我东家回来说了,对面的采买掌柜托我来问一句,可否有意合作?”


    “合作?”林晓问。


    王掌柜点点头,“坊子的豆腐干和辣豆酱,他们酒楼每月要五十斤豆腐干、三十坛辣豆酱。”


    “行。”林晓思忖了半晌,回道。


    “我跟您签个中间约,货走白玉豆坊的牌子,从醉香居转一道,您抽一成。”


    王掌柜放下茶碗,笑着看了他一眼:“你倒会做人情。”


    但他没有推辞。


    生意场上的人情就是这样,你让一步,人家心里自然有数。


    送走了王掌柜之后,林晓来到账房坐下来。


    他抬头看向沈清舟:“城里那边,铺子加上酒楼的货,咱们现有的产能够不够?”


    城里的铺子开张已有五日,期间送了三回货,销量一直不错。


    不说已经达到供不应求的火爆程度,但他们家的货品本就新奇独特,熟食的风味更是独此一家。


    虽说开张才三四天,就已经有店家仿制,可口味差得远了。


    只要吃过沈记珍味铺的熟食,断不会再选择别家。


    而沈记珍味铺的独特风味,别家一时半会儿也复制不来。


    林晓在保量的同时,也要保质,这样才能稳,才能长期保住客户。


    沈清舟正在翻账本,闻言停下动作。


    “够,辣豆酱够,但……”他顿了顿,“坊子需要加几口锅了。”


    “现在酱料间只有两口灶,一口熬酱一口封坛,再加量的话灶台周转不开。”


    “加。”林晓说。


    “这事让顾里和大力哥负责,后院那间靠北的空屋再收拾出来,做第二间酱料间。”


    “好。”沈清舟笑道。


    林晓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抬头看着窗外。


    院子里春红正从操作间出来倒水,李大力带着大黄他们巡视,顾珍带着人看熏房。


    另一边,贵哥儿在和禾哥儿学习怎么做叫花鸡。


    一院子的人各忙各的,都稳稳走在正轨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目光转向对面的人。


    他家小相公正核算七月份的盈利,神情认真,连握着算盘拨珠子的指节都显得格外分明好看。


    林晓就这么撑着下巴看着,心里不住感慨:


    怎么会有人就算只是坐着算账,都能好看成这样啊?


    这可是他的相公,还是他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林晓越想越觉得自己赚翻了。


    不知不觉就看得失了神。


    肚子里揣着的小家伙像是感受到他的心情,轻轻踢了他一下,林晓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那道目光慢慢烫得快要烧起来,他完全忘了要收敛。


    沈清舟算到一半,哪能感受不到这道黏糊糊的炙热目光,索性放下算盘抬眼看过来。


    就见他家夫郎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直勾勾盯着自己,嘴角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账册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林晓身边。


    微凉的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在林晓一脸迷惑之际,弯腰就吻了下去。


    带着清茶香气的吻落下来,搅得人呼吸都发乱。


    许久才分开,沈清舟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擦着林晓的耳廓响起:


    “夫郎这么眼巴巴看着我,是想我算错账么?”


    林晓咳了一声,挣开他的手往椅背上一靠,挑眉耍赖:


    “关我什么事?这点定力都没有,那只能说明是你自己定力不行。”


    沈清舟低笑出声,温热的手掌顺势覆在林晓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揉了揉。


    “不关夫郎的事?”


    他看向林晓,“夫郎只要坐在这儿呼吸,我都觉得你是在故意勾我,更何况这么赤裸裸地看着。”


    林晓:“……”可怕!


    林晓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耳尖唰地一下子烧了起来。


    完了,这下真的是玩完,栽得死死的。


    可这真不怪他啊,谁让沈清舟这个人这么有魅力。


    他就是个普通人,哪能抵挡得住这种诱惑。


    沈清舟看着哥儿的反应,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又闹了一会儿才放过他。


    傍晚快收工的时候,林晓把三位合伙人都叫到账房里碰了个头。


    “开始说正事前,先祝贺咱们珍姐儿,上午王二柱家已经托了孙媒婆来提亲,顾家应了,定亲日子也定了,恭喜。”


    顾珍乍地一下不好意思了起来,红着脸道了谢。


    众人七嘴八舌送上祝福,整得珍姐儿瞬间想逃离此地。


    春红见状笑了:“珍儿这丫头,我就说那王二柱来修架子的第一回就不对劲。”


    李大力在旁边“嗯”了一声,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见打趣得差不多了,林晓这才开口:“好了,说正事吧。”


    随后,他把县城大酒楼合作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众人听闻,眼睛一下全亮了。


    “咱们白玉豆坊的手艺,本来就不愁卖,能被县城大酒楼看上,也是理所应当的。”李大力笑着自夸道。


    众人跟着纷纷点头赞同。


    “东家放心,来再多订单我们都吃得下,订单越多,咱们大伙的分红也能多上不少。”春红笑道。


    众人听罢又是一笑,确实是这个理。


    林晓跟着把后续安排说清楚,众人都没有异议。


    这事顺顺当当地就定了下来。


    散会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挂在了院墙上,沈清舟自然地扶着林晓的胳膊往家走。


    煤球摇着尾巴跟在俩人身后,时不时蹭蹭林晓的裤腿撒娇。


    晚风卷着花草香气吹过来,吹得人浑身都松快。


    林晓慢慢走着,忍不住轻声感慨:


    “一年又过去一大半了,咱们从小作坊做到现在,都能给县城大酒楼供货了,想想跟做梦似的。”


    沈清舟收紧了扶着他的手,侧头看着他笑,眼尾浸着化不开的温柔:


    “哪是做梦,都是我的夫郎能干,才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林晓刚要挑眉耍赖顶回去,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凑趣似的,轻轻踢了他一下。


    惹得他瞬间弯了眉眼,低头摸着隆起的小腹笑:


    “可不是嘛,日子红火了,等小家伙出来,咱们家就更热闹了。”


    陈贵提着食盒跟在后面,看着二人搀扶的背影。


    就算这样的场景见了许多次,他依旧羡慕家主和君主的感情。


    不对,是整个桃花村,就没人不羡慕他们二人的感情的!


    真好,陈贵心想。


    忍不住也期待了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能遇上这么一个疼爱自己,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


    他会有这个福气遇上吗?


    第97章 半年盘点


    七月的最后一天, 空气里还浮着一层盛夏未散的暖意。


    林晓翻了个身,身侧的床铺已经空凉。


    沈清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对方指挥搬桌子的声响,陈妈和贵哥儿正站在灶房前说话。


    他托着隆起的肚子坐起身, 揉了揉还带着睡意的脸,套了件薄衫走出了卧室。


    院子里早先栽种的大树早已枝繁叶茂,在日头下投出好大一片凉爽的绿荫。


    煤球本来在树下睡觉,听见脚步声抬头。


    随后起身, 欢快地朝它主人跑过去了。


    陈妈已经把早餐做好了, 见林晓起了, 便转身去灶台。


    陈贵连忙去院子的凉亭收拾出桌子,这段日子两位主子都是在凉亭里用餐,就图个凉快。


    沈清舟从屋里出来的时候, 见林晓已经坐在凉亭里了。


    他手掌托着腹部,安安静静坐着,模样乖巧得很。


    沈清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过去,到林晓身侧时微微弯下腰。


    微凉的薄唇轻轻印在林晓的额上,指腹温柔蹭过林晓后颈的软肉:


    “醒了多久了?怎么不等我去扶你起来?”


    “昨晚睡得好不好?这小东西有没有闹你?今早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串问话落下来,全是压不住的担忧。


    林晓仰脸看他,眼尾还带着刚睡醒的淡红,耐着性子一个一个答。


    “刚醒没一会儿, 我自己能起来, 哪就那么娇气了。”


    “睡得好着呢, 你看这不都日上三竿才起。”


    说着他低头看着肚子, 隔着衣料抚摸着, “这小家伙乖得很, 说真的我都怀疑他是来报恩的。”


    当初他还担惊受怕,怕早孕遭罪, 结果呢?


    恶心呕吐半点儿都没有,天天就惦记着吃,胃口好得能吃下整碗红烧肉。


    除了刚有胎动那阵子夜里偶尔腿抽个筋,其余半点儿罪都没让他受。


    沈清舟听完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拉过凉亭边的竹凳挨着林晓坐下,大掌轻轻覆在林晓隆起的腹部,感受着底下轻微的动静。


    正好陈妈端着托盘上来,笑着把清粥小菜摆上桌。


    “家主,君主这胎怀得安稳,现在月份愈发大了,今后可以适当多走动,饮食均衡着来,觉也要睡足。”


    “就一点,心情千万别闷着,有什么郁结一定要及时说出来。”


    陈妈心里清楚,头一胎的孕夫,免不了提心吊胆。


    要是身边再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只会更难受。


    可她瞧着家主和君主定然不会有这个问题。


    就看沈清舟每日里把林晓放在心尖上疼的模样,别说让林晓心情不好,就是林晓皱一下眉,他都要心疼得要死。


    沈清舟闻言立刻转头看向林晓,语气是少见的郑重又软和:


    “听到陈妈说的没有?不管有什么不痛快的,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说。”


    “别自己闷在心里,对你对孩子都不好,知道吗?”


    林晓笑着抬手,拍了拍沈清舟放在自己肩头上的手背,眼底晃着狡黠的笑意,嘴上乖乖应道:


    “好,都知道了。”


    他才不会委屈自己,尤其现在怀了孩子,哪敢让自己心情不痛快?


    真要是哪天平白无故心情憋闷了,就把眼前这个身强体健的小相公按着捶打一顿,保管立即心情舒畅了。


    毕竟,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是不是。


    陈妈把碗筷摆好,看着挨在一起坐着说话的两个少年,眼底满是笑意,轻手轻脚就退了下去。


    年轻恩爱的小两口的世界,谁也不愿插进去。


    看着这样热热闹闹安稳的日子,她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年轻真好啊。


    沈清舟没察觉林晓心里的小九九,给他盛了小半碗温乎乎的红薯粥,知道林晓就好这口甜。


    林晓喝了一口,正心满意足着,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狠狠动了一下。


    顶得林晓肚皮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沈清舟见状,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他低着腰,放轻了声音对着林晓的肚子哄:“小家伙乖点,别闹你爹,让你爹好好吃饭。”


    林晓靠着椅背,咬着勺子弯起眼睛笑。


    他觉得,沈清舟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用完早餐后,林晓三人便出门了,陈妈留在家给孩子做衣服。


    到白玉豆坊时,顾母和王氏正坐在树荫下往长桌上铺芭蕉叶,春红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凉拌豆腐皮放了上去。


    李禾跟在她身后,端着一大盘炸得金黄的豆腐丸子。


    王招娣从酱料间出来,手里捧着一坛新开封的辣豆酱。


    李大力搬了长凳在桌边摆开,顾里从门房里拖出第三张条案拼在桌尾。


    林晓站在院子里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今日是什么日子——半年盘点的日子。


    这事原本定在六月底,只是那段时日杂事太多,便挪到了这个时候。


    沈清舟去了账房,没片刻就捏着一摞账本走了出来。


    “外头晒,去办公室里坐着,开完会再开席。”


    林晓“哦”了一声,带着陈贵往办公室走去了。


    没片刻,屋里已经挤了七八个人。


    春红、李大力、顾里、李禾、顾珍、周妄,连顾母和王氏都搬了条凳靠在墙角坐着。


    沈清舟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三本账:一本流水,一本支出,一本利润分配。


    他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抬头看着林晓:“你来念还是我来念?”


    林晓开口道:“你来就行。”


    沈清舟翻开第一本流水账,清了清嗓子。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


    “白玉豆坊,自正月初五开市,至六月三十日,总收入计白银三百二十两三钱,总支出计白银一百七十八两五钱。”


    “净盈余,白银一百四十一两六钱。”


    他报完最后一个数,账房里足足静了三息。


    林晓听见角落的顾母和王氏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


    春红攥着围裙边的手紧了又紧。


    李大力坐在条凳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百四十一两六钱。


    林晓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去年三家凑份子开豆腐坊的时候,本钱拢共才多少。


    沈清舟翻了翻账本,继续往下念:


    “其中,豆腐及豆制品销售占六成,豆渣酱及辣豆酱占四成,豆腐干及豆腐丸子供货占三成。”


    他把账本合上,看着满屋子的人:“账面上是这个数,具体的分配方案等会儿东家说。”


    账房里又静了几息。


    他们这些人,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春红拉了拉李大力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李大力偏过头听她说完,低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着。


    顾里虽然一言不发,但眼尾泛着藏不住的愉悦。


    李禾坐在他旁边,难得一直保持着安静。


    林晓等大家消化了一会儿才开口:


    “半年盘点,账目清了,按照咱们四家重新拟定的《合伙契》分账:林家七成,顾家三成,李家两成半,周家一成。”


    原本合伙契只有三家,周家是后来加入的。


    王氏做主抵了一块田,周妄拿这笔钱入了伙。


    林晓看了沈清舟一眼,沈清舟从桌下拿出四只早就备好的荷包。


    里面按比例分好了银子和铜板,挨个放在桌上。


    “大伙儿拿回去自己点一遍。”


    春红伸手去拿荷包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她把荷包解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和黄澄澄的铜板混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荷包攥紧了贴在胸口,半天没说话。


    二十多两啊,她们家何时见过这么多钱!


    李大力在旁边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拍了拍,又松开了。


    顾里从条凳上站起来,走过去拿了顾家那只荷包。


    他没打开看,掂了一下重量,像是在确认那个分量,然后便把荷包塞给了顾母。


    林晓又做主,从自己那份拿出六两换成了铜板,发给坊子的工人。


    每人一份,不多,但实实在在。


    分完钱,林晓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正事说完了,开席。”


    院子里那排长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刘婶子几人忙了一上午,今儿的席面比上次霍老板他们来时还丰盛。


    林晓在长桌主位坐下,沈清舟在他左手边。


    其他人陆陆续续围过来,坐满了长桌两边。


    春红挨着李大力坐,李禾挨着顾里坐,顾珍挨着顾母坐,周妄被推到了林晓右手边。


    工人也来了几个代表,刘婶端着自己那碗饭坐在桌尾,赵叔坐在她旁边。


    二赖子今日也来了,林晓冲他点了下头,他咧嘴笑着在桌尾挤了个位置坐下来。


    开席之前林晓端着绿豆汤站起来。


    “坊子刚干起来的时候,就一口锅,一盘旧磨,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现在新坊立起来了,各酒楼饭馆的订单走了小半年,经销商五家,雇的工人从十五个变成了四十个。”


    他停了停,目光从桌上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挨个看了一遍:


    “这半年多,咱们一起走过来的,我以绿豆汤敬白玉豆坊,敬大伙儿。”


    满桌人都端起了各自的碗。


    有的端绿豆汤,有的端米酒,有的端白水。


    碗沿碰撞的叮当声响了一阵,然后大家各自低头喝了一大口。


    林晓坐下的时候,沈清舟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了。


    林晓偏头看了他一眼,沈清舟正低头给他夹菜。


    席面热闹起来。


    春红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李大力碗里,嘴上说着“你腰刚好别吃太肥的”,手里的筷子又夹了第二块。


    李大力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肉,没说什么,埋头吃完了。


    李禾端着一碟新炸的丸子推给顾里,顾里吃了两个,悄悄从桌下把自己那碗绿豆汤推到了李禾手边。


    李禾的碗已经空了,正探着脖子去够桌中央的汤盆。


    他低头看见手边多了一碗绿豆汤,偏头看了顾里一眼,顾里已经转回头去跟李大力说话了,但耳根红得透亮。


    顾珍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人笑一下。


    她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碟拌好的辣豆酱,是她爱吃的酸辣口。


    她抬头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在顾母身上停了一下,顾母正低头喝汤,嘴角弯着。


    林晓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低头夹了一块芝麻豆腐放进嘴里,芝麻香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和豆腐的滑嫩融在一起,凉丝丝的。


    饭吃到一半,周小虎来了。


    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满满一碗红烧黄豆。


    他笑道:“东家,我爹让我送来的,这是今年刚收上来的新豆,您尝尝。”


    林晓道了声谢。


    这几日已经有人陆续开始收田里的黄豆了。


    他拿筷子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今年的黄豆是个大丰收!”


    “是嘞,自从放了肥,黄豆长势极好,今年的黄豆颗粒大,饱满。”周小虎咧嘴笑道。


    他正要退回去,李大力从桌边站起来给他腾了个位置。


    “坐下一起吃点,你爹都能拄着拐杖走路了,这事该高兴。”


    周小虎被拽着坐下了,手忙脚乱地接过春红递来的碗筷。


    林晓看向不远处的二赖子:“赖子哥。”


    “哎,东家。”二赖子急忙放下手里的碗,看了过去。


    “你那几头猪,秋天能出栏了?”


    二赖子搓了搓手,提到他家的猪眼睛亮亮的:


    “能,如果坊子收不下,赵家猪行的人来看过了,说能收,秋天能卖上好价钱。”


    林晓点了点头。


    “卖了钱,先把欠债都还了,剩下的攒着,冬天猪圈再加一层草帘子,明年多养两头。”


    二赖子用力点了两下头:“哎!”


    日头从正午慢慢偏西,席面从热闹渐渐变得松弛。


    有人把凳子搬到树荫底下坐着剔牙,有人端着碗坐在墙根跟旁边的人说话。


    春红和李大力并肩坐在磨房门口的台阶上,夫妻二人说着悄悄话,“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随后又说什么夫子、学堂。


    顾珍蹲在井台边洗碗,王二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蹲在她旁边帮忙接碗。


    顾里从门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过去,转身给院墙根的瓜浇了一瓢水。


    林晓坐在树底下的条凳上,后背靠着粗粝的树干。


    他闭着眼听着满院子的声响。


    沈清舟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来。


    他没说话,把茶碗搁在两人之间的凳面上,也仰头靠着树干,闭起了眼。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着。


    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头、衣摆上。


    院子里的人声渐渐低下去,慢慢融成了午后慵懒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才开口,声音带着午后犯困的懒意:“相公,下半年什么计划?”


    沈清舟闭着眼,嘴角弯了弯。


    “县城那批货走顺了,年底之前能把第二间酱料间填满。”


    “经销商那边孙大壮想再扩一个区域,我算了算可以给。”


    “今年等农户秋天交豆子的时候再签明年的合同,明年可以扩到旁边两个村。”


    林晓“嗯”了一声。


    沈清舟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见孕夫已经困意沉沉。


    他把搁在凳面上的茶碗端走,坐到孕夫身旁,护着他,让对方枕在了自己肩膀上。


    “要是不舒服我们就回屋里头去歇息。”


    林晓没做声。


    第98章 没有下次了!


    接下来的几日, 不仅豆腐坊忙碌,就连各家农户也忙得不可开交。


    粟米还要过一个月才成熟,地里的黄豆却已经到了收割的时候。


    今年大伙儿的黄豆普遍都颗粒硕大饱满。


    早前的时候, 不少人不信堆肥养地的法子。


    后来见用了堆肥的农户种出的作物确实大不一样,这才纷纷赶紧跟着用上。


    此时,地里时不时传来阵阵喝彩声,热闹得不得了。


    八月十六清早这日, 林晓被煤球的犬吠声吵醒了。


    日头已经升高, 他翻了个身, 肚子先转过去,身子才跟着挪过来,动作慢吞吞的。


    沈清舟怕煤球惊着了他, 连忙赶了过来。


    他走到床边,“吵醒你了?”


    “外面怎么了?”林晓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六个月身孕把薄衫前襟顶出一个圆润的弧度,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有村民送来谢礼。”


    沈清舟将人扶起,又从衣架上取了件薄外衫给他穿上。


    “有晒干的黄豆,活鸡鸭,还有鸡蛋、鸭蛋。”


    “听说坊子里也热闹,王叔一早就拉着板车载着今年的黄豆,让李大力开了仓库门, 过秤入库。”


    林晓听完哭笑不得。


    送坊子也就罢了, 往他们家里送算怎么回事。


    沈清舟蹲下身, 给他穿鞋, “乡亲们压根不给我们回绝的机会, 直接放院门口就走了。”


    林晓:“……”


    “已经送上门找不到人的我都让陈妈先收着了, 院门口已经让贵哥儿守着了,能拦一个是一个。”


    林晓点了点头。


    “那赶紧吃饭, 吃完我去坊子看看。”他兴奋地就要往外走,动作笨拙,脚步却急切。


    沈清舟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慢点走,豆子又不会跑。”


    “知道知道。”林晓把外衫拢紧,趿着鞋往外走。


    沈清舟跟在他身侧,一手扶着人,一手虚虚地护在他腰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


    院子里的东西比林晓预想的还要多。


    陈妈已经把早饭已经备好,这会儿正忙着找地方关那些活禽。


    林晓看了一会儿,胡乱吃了几口便赶着要去坊子。


    到的时候,就看见王老四的板车停在仓库门口,车上叠着五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跟座小山似的。


    李大力正蹲在板车旁边,把一袋豆子扛下来往地秤上放。


    周妄拿了本簿子蹲在旁边记账。


    王老四站在板车边上,两只手搓着衣摆,脸上的褶子在日光下笑开了花。


    “东家!”王老四看见林晓,远远招呼了一声,声音亮堂得很。


    “头一茬豆子!您看看,多饱满!”


    林晓走过去,李大力已经把一袋豆子扛上了地秤。


    解开麻袋口,金灿灿的豆粒哗哗淌出来,颗颗圆润饱满,讨喜得很。


    林晓伸手抓了一把,掌心沉甸甸的。


    他捻了一颗送进嘴里嚼了嚼,豆香在齿间绽开,“好豆子。”


    李大力快速过秤,周妄在旁边记着账,“王叔,五袋一共四百二十斤。”


    王老四搓了搓手,点头等着他算钱。


    周妄从旁边拿出钱袋子,利落地拨了几下算盘珠,数出二两多碎银子递过去:


    “王叔,按说好的比镇上多一文收,四百二十斤,这是您的钱。”


    王老四接过银子掂了掂,攥在手心里捏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抬头的时候眼角已经湿了:“东家,您给的这价公道。”


    这比去年他自己拉到镇上卖多赚了将近一成。


    “往后,我的豆子全往坊子这儿送了。”


    林晓笑着点头:“您尽管送,有多少我收多少。”


    前几日,他刚让工人们建了两间大仓库,就是预备着收今年的新豆的,大把空地。


    王老四揣好钱走了。


    林晓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走远,日头已经又升高了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伸手轻轻护了一下肚子,肚子里的崽今天倒是安安静静的,似乎还没睡醒似的。


    “东家,”李大力把最后一袋豆子码好,走过来擦了把汗。


    “王老四这批豆子真好,比去年腊月咱们散收的那些强太多了。”


    林晓点头:“豆子好,豆腐就好,豆腐好,白玉坊的牌子就立得更稳。”


    他看着仓库里码起的麻袋,嘴角弯了弯。


    没一会儿,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老刘头,借了辆独轮车推着三只半旧的麻袋,吭哧吭哧地推过来。


    老刘头只有三分坡地,收成不多,三袋豆子加起来不到一百斤。


    但今年的豆子长势也极好。


    他弯着腰把豆袋子一袋一袋从独轮车上卸下来,喘着粗气,但脸上的笑跟王老四的一样亮堂。


    “东家,那几分坡地今年土肥沃,收得比去年多了两成!”


    “您尝尝这豆子,山坡上种的,日头足,比平地豆子还香呢!”


    林晓解开一袋口子看,豆粒不大,但颜色金黄均匀。


    他拈了一颗嚼了,豆香果然浓郁,“刘叔,你这豆子做成豆浆,估计更香。”


    老刘头笑得更欢了。


    过完秤领着钱,走的时候老刘头还回头冲林晓喊了一句:“东家!明年我多种二分地!”


    林晓冲他摆手,嘴角翘着收不下来。


    一整天,村里陆续有人拿豆子来,有人用板车拉,有人用扁担挑,有人背着一布袋走来。


    豆子全都是颗颗饱满匀净,品质整齐。


    院子里排了半下午的队,地秤边的李大力一直没歇过。


    周妄记了满满两页账,沈清舟也去帮忙,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天。


    林晓坐累了,便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慢慢地转圈。


    下午的时候,陈贵端着绿豆汤来寻他。


    “君主。”陈贵在旁边蹲下来,手里又端了一碟切好的瓜,“您再吃点,今天走了太多路了。”


    林晓看了看那碟瓜,又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叹了口气接过来。


    他咬了一口瓜的时候肚皮忽然动了一下。


    小家伙似乎在里头翻了个身,力道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隔着薄衫能看见肚皮上一小块微微隆起的弧度。


    沈清舟刚好抬起头,撞上孕夫柔和的神情,心头猛地一颤。


    只见孕夫正伸手轻轻覆在肚皮上,似乎在感受着怀里的胎儿,脸上的神情温和得要命。


    沈清舟不知不觉竟看呆了。


    不一会儿,他唤来顾珍替自己,起身离了座。


    “小家伙今日很活泼?”沈清舟走过来问道。


    “嗯。”林晓抬头微微一笑。


    随后拉过他的手覆在自己肚皮上,“你感受一下,这回可有劲了。”


    沈清舟立即蹲在台阶下面,温温热热的手掌贴着林晓的肚子。


    小家伙翻了个身,隔着肚皮轻轻顶了一下他父亲的手掌。


    沈清舟低头弯着嘴角,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下那块刚鼓起又平复的弧度。


    接着他站起身,扶着林晓的胳膊把人从台阶上搀了起来,揽着林晓的腰把人往账房里带。


    “你今天走太久了,进去坐着休息会儿。”


    林晓被他半扶半揽进了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


    沈清舟把那碟瓜放在他手边,又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碗温水回来搁在桌上。


    林晓靠着椅背吃瓜,沈清舟给他按捏半会儿肩膀和腰。


    吃饱喝足后林晓便犯了困,于是躺着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沈清舟早在他睡着后便继续去忙了。


    “今天收了多少了?”林晓扶着腰,来到沈清舟身旁。


    沈清舟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字:“到这会儿为止,合计一千一百八十斤。”


    林晓听了这个数字,讶异了一下,“那还挺多。”


    日头从窗口一寸一寸地往西挪。


    院子里最后一辆板车走了之后,李大力把仓库门锁上,笑道:


    “东家,收完了,今天一共收了一千二百来斤。”


    林晓“嗯”了一声,“大丰收!”


    沈清舟站起身,把自己桌上那碗水递给林晓:“喝一口,我们回家了。”


    林晓接过水慢慢喝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腰走了两步。


    沈清舟陪在他身侧,一手虚虚护在他后腰,一手扶着他的肘弯,两人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三人回到宅子的时候,陈氏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


    今日动得太多,吃完晚饭,林晓便去床上躺着了,啥也不想干了。


    沈清舟忙完事情进屋的时候,孕夫正在喝睡前羊奶。


    这只羊是前段时间沈清舟托人找的,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只小羊羔。


    本来想着小羊羔是给孕夫解闷的,现在反倒成了家里的吉祥物。


    林晓一口一口地喝着温热的羊奶,中途喝得急了些,一滴奶汁顺着嘴角溢出来。


    沈清舟放轻脚步凑过去,倚在床沿看着他。


    那滴奶汁滑过线条干净的下颌,没入寝衣敞开的领口,沾湿了一小片布料,看着说不出的勾人。


    沈清舟喉结滚了滚,没出声,只伸手指腹轻轻蹭掉了他唇角沾着的奶渍。


    林晓一抬眼,正好对上沈清舟垂下的目光。


    那双眸子在灯火里暗沉沉的,像浸了墨的玉,勾人又露骨。


    “慢些。”沈清舟声音低低的,指腹却没立刻收回去,反而顺着林晓的嘴角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晓只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烫得厉害,连端着碗的手都不自觉紧了紧。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往沈清舟手里一塞,别开脸:“我、我喝完了。”


    沈清舟接过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却没起身。


    他目光从林晓微红的耳根一路滑到微微张开的唇,又落到孕夫裹在寝衣下高高隆起的肚腹上。


    随后掌心顺势贴上他的侧脸:“腰酸么?”


    林晓摇了摇头,可沈清舟的掌心太热了,热得他心跳都乱了拍。


    下一刻,沈清舟倾身凑过来,膝盖抵上床沿,把人往床里带了带,随即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很轻,却带着黏连的意味。


    舌尖一勾一探,像是不舍得放开的餍足。


    林晓被他吻得呼吸乱了,手不自觉攥住沈清舟胸前的衣襟,整个人软在了床褥里。


    沈清舟的手从侧脸慢慢滑下去,覆上孕夫高高隆起的肚腹。


    掌心贴着温暖的弧度,隔着寝衣轻轻一揉,只觉掌心下的小东西蹬了一下腿。


    林晓闷哼一声,睁开眼看他,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唇瓣被亲得泛着水光。


    沈清舟喉结滚了滚,低头又啄了一口,随后放下了床帐。


    落帐的轻响像一道帘幕,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沈清舟撑着身子悬在孕夫上方,一只手始终护在他肚子旁,另一只手慢慢抽开了寝衣的系带。


    林晓的呼吸急促起来,偏开头把脸埋进被子里,露出的一截脖颈烧得通红。


    沈清舟吻着他的耳垂,低低唤了一声“晓晓”,声音低哑暗沉,撩人致命。


    后来的一切便乱了。


    帐中光线柔暗,偶尔漏出几声浅促的呼吸,夹杂着细碎的低喃,和沈清舟压低了嗓音的安抚。


    一句句落在耳畔,沉稳又克制。


    林晓攥着沈清舟的手腕,指尖微蜷,力道不重,却像在无声里寻着唯一的依托。


    整个人仿佛浸在温热的水流中,沉沉浮浮间,耳畔只余沈清舟那句轻缓缠过来的低语:“夫郎,好香。”


    待到帐中渐渐静下来,只余两道交错的呼吸。


    一重一轻,慢慢归于平缓。


    林晓浑身沁着一层薄汗,软软靠在沈清舟怀里。


    对方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他微微隆起的肚腹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抚过。


    像在哄着方才也跟着不安分的小家伙安静下来。


    沈清舟靠坐在床头,让他半倚在自己胸前,又将被子往上拢了拢。


    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不动,也不说话,只那样安静地环着。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的心跳才渐渐平缓下来。


    林晓低头看着自己,寝衣半敞着,露出比从前圆润许多的身子。


    腰腹间的软肉明显厚了一层,胸膛……胸膛也比从前鼓了些。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胸口,忽然愣住。


    那里胀胀的,隐隐有些作痛。


    林晓猛地抬眼,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一个男的……虽说现在身份是哥儿,但…生完孩子之后,不会、不会也有……


    不怪他这么慌张,实在是他对哥儿的身体构造了解得不多。


    有关这方面的知识,也没人跟原主讲过,他确实不懂。


    他越想越慌,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沈清舟察觉到怀里的身子绷紧了,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怎么了?”


    林晓扭捏了半天,耳根红得像滴血,最终才支支吾吾把头往沈清舟怀里埋了埋:


    “我、我这…生完娃之后……该不会也有…也有奶水吧……”


    说完他就恨不得把脸埋进沈清舟胸口,再也不出来了。


    沈清舟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几声。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孕夫,温声道:“夫郎以为我特意托人寻那只母羊,是为了什么?”


    林晓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沈清舟的意思。


    原来对方早都准备好了,他提着的那颗心瞬间放了下来。


    沈清舟弯着嘴角,捏了捏他的鼻尖:“哥儿怀胎之后胸部胀痛是正常现象,我先前问过大夫了。”


    林晓刚放下心,又听沈清舟问:“可是这里胀痛了?”


    他问得坦荡,手指虚虚点了点林晓胸口的位置。


    林晓的脸腾地一下烧透了,别开眼,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这问题也太羞人了。


    沈清舟低头在他额头落了一个吻:“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晓晓,大夫说了这是正常现象,要是痛了一定要告诉我。”


    “我特地向大夫学了法子。”他低声道。


    林晓抿了抿嘴,小声道:“……什、什么法子?”


    下一秒他就知道了。


    沈清舟温热的掌心覆了上来,指腹打着圈揉.捏,力道不轻不重。


    林晓:“……”!!!


    林晓闷哼一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整个人从耳尖一路红到了脚趾尖。


    半炷香过后,林晓已经像只煮熟的红虾似的缩在沈清舟怀里,脸埋在他肩窝,死活不肯抬头。


    那地方的疼痛确实消了,可方才的滋味实在叫人…羞愤欲死。


    沈清舟揽着他,低头看见他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后颈都红透了,没忍不住亲了一口。


    “下次夫郎再痛了便告诉我。”他含笑道。


    “除了方才的法子,还有别的。”


    “……没有下次了!”林晓闷闷地回了一句。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别的法子只会比刚才更粗暴!


    第99章 沈清舟很爱林晓


    收黄豆整整忙了七天。


    八月十七来了十一户豆农, 八月十八来了九户。


    到八月十九那天,排队送豆的板车从院子里一直蜿蜒到广场上。


    李大力扛麻袋扛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只好换了两拨人轮流过秤。


    沈清舟的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 周妄记账单记满了不知道多少页纸。


    连陈贵都端着茶盘在院子里来回跑了几十趟,给排队的人添茶添水。


    到八月二十二,送豆子的人终于少了些。


    但还是零零散散有邻村的散户过来,分量都不大, 每戶都不超过一百斤。


    等到当天傍晚, 最后一户散户把两袋豆子送进仓库, 周妄合上簿子核对完,抬头冲账房里喊了一声:


    “东家!总数出来了!”


    林晓正靠在椅背上揉后腰,听见声音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沈清舟已经走到窗口接了周妄递进来的汇总单, 他低头扫了一遍,走过来把单子放在林晓面前的桌面上。


    “收了多少?”林晓低头看向那张纸。


    “总计八千一百四十二斤。”沈清舟说,“比预计多了两成。”


    林晓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八千一百四十二斤黄豆,如果下半年生意不扩,按现在的磨豆速度,够白玉豆坊用半年多。


    他伸手拿起单子,抬头对上沈清舟的目光,嘴角弯着没说话。


    别小看这点量, 比起从外头收豆子, 能省下一大笔钱。


    这还只是买豆的成本, 还不算运费和人工的节省。


    “今年收的豆子, 品质都很好。”沈清舟把另一张明细单推了过来。


    “王老二家八百二十斤, 赵叔五百一十五斤, 刘大壮家九百斤,剩下八户平均都在两百斤往上。”


    “散户的豆子质量参差一些, 但都能用。”


    林晓把两张单子并排看了一遍,坐回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要是还有人送豆子,咱们接着收,按坊子现在的用量,这些估计撑不久。”林晓说。


    沈清舟应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明年春耕之前,签包田合同的人肯定会更多。”


    “赵叔今天送完豆子就问我,想再扩两亩田种黄豆;老刘头也说,打算把山坡地再开半亩出来。”


    林晓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他:“没事,坊子现在需求量大,多多益善。”


    “林东家可真豪横。”沈清舟低笑一声。


    “那是。”林晓也笑,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皮上。


    小家伙像是感知到什么,翻了个身,小脚丫一下子蹬在了沈清舟掌心。


    沈清舟低头看着掌下微微鼓起的弧度,悄悄弯了嘴角。


    收豆子的热潮褪去,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但林晓明显感觉到,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很快他便知道奇怪在哪里了。


    周老栓媳妇隔天送来两坛自家腌的酸菜,张桂兰也让人捎来一筐刚拔的萝卜,水灵灵还带着泥。


    连村西头不怎么和豆腐坊打交道的赵家婆婆,都送来了一篮子山枣,说是给他补身子。


    林晓看着灶房越堆越满的坛坛罐罐,转头对沈清舟说:“怎么办,东西越来越多了。”


    “都整理出来,我都能在村里开个杂货铺了。”


    沈清舟正低头写字,头也没抬:“收下就是,记着人情往后补。”


    他停了笔又说,“今天二赖子来找我,说他家猪圈旁边那块空地想再搭个棚,多养五头猪,问咱们豆腐渣够不够供应。”


    “那必须够。”


    林晓算了算,现在日产的豆腐渣多,原来的养猪户加起来也消耗不完。


    “他想多养就让他养,豆腐渣管够。”


    沈清舟闻言应了一声。


    又过了几天,第二批想养猪的人家来找周妄登记,这次一共来了五户。


    村西张力家,他家媳妇去年就动了心思,今年攒够了买猪崽的钱。


    村东头翠花嫂,前阵子看二赖子养猪养得红火,也动了心。


    剩下三家都是听说豆腐渣供应稳定,猪粪还能卖钱,觉得这买卖划算,也跟着来了。


    周妄把他们领到二赖子家,指着那排整齐的猪圈给他们看。


    二赖子正蹲在圈前给猪崽添食,抬头看见五六个人围过来看,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搓了搓手,腰却挺得直直的。


    他给新来的人讲怎么搭棚、怎么拌食、怎么清圈。


    说着说着就有了几分过来人的架势。


    有人问哪家的猪崽好,二赖子一扬头:“赵家猪行!我买的那四头现在长得多壮实!”


    傍晚的时候林晓出了坊子,沿着村道散步,走到了二赖子家。


    二赖子正往食槽添最后一瓢豆腐渣拌的食,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林晓站在篱笆外头,咧嘴笑了:


    “东家!你快来看看这几头猪,现在壮实着呢!”


    林晓走过去扶着篱笆看了一圈。


    四头猪已经长成了半大架子,圆滚滚的皮毛油亮,挤在槽边抢食,哼唧哼唧闹个不停。


    二赖子蹲在篱笆边,指着里头最大的一头说:


    “这头秋天出栏能卖四两多银子,剩下三头也能各买个三两多。”


    林晓看着他在夕照里发亮的侧脸,点了点头说:“好,今年能过个丰收年了。”


    二赖子听着咧嘴笑了。


    是哩,今年的年,很期待~


    林晓没多待,又聊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门口,陈妈正在灶房门口收晾了一天的干菜,看见他过来喊了一声。


    “君主,今晚上炖了黄豆猪蹄汤,给您补补。”


    林晓低头看着自己发福的身形,微微苦笑,应了一声“好”。


    说真的,为了肚子里的小祖宗,他可真是牺牲了太多。


    沈清舟和陈贵还在坊子里忙着没回来,他推开灶房的门走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混着猪蹄炖黄豆的浓香,还有灶膛柴火燃透后暖烘烘的气息。


    陈妈掀开砂锅盖给他看,汤色奶白,猪蹄炖得烂乎乎的,黄豆吸饱了汤汁膨胀得圆滚滚的。


    林晓深吸一口气,刚才还不觉得饿,这下瞬间馋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陈贵的声音:


    “君主,春红姐刚新点了豆腐脑,用今年的新豆子点的,还热乎着,您尝尝。”


    来得正好。


    林晓舀了一勺尝,滑嫩绵密,豆香比往年陈豆点的还要浓郁。


    他连着吃了大半碗,陈妈在旁边笑得眼角弯弯:“君主少食些,马上就要开晚饭了。”


    林晓点了点头停下。


    猪蹄炖好,沈清舟还没回来,林晓便去找陈妈看她给未出生的孩子做的衣裳。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的,已经做了二十几件小衣。


    “陈妈,这做的也太多了吧?这都够穿到五六岁了吧?”


    陈妈笑道:“君主,这还不够呢,看着多,其实也只够穿到两三岁。”


    林晓讶异地挑了挑眉。


    陈妈解释道:“小主子出生的时候是冬天还好些,不出汗,只换尿布不用勤换。”


    “到了夏天天热汗多,一天得换四五回不止,加上孩子长得快,提前预备好,总比生出来之后急着赶工强。”


    林晓点了点头。


    这个时代没有纸尿裤也没有空调,这么一想,二十几件好像真不算多。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沈清舟才回了家。


    晚饭桌上,沈清舟说道:“明年包田的事,村里之前没签的好几户今天都来问了。”


    林晓点了点头:“等秋收忙完,找里正叔开个会说这事。”


    饭后林晓没有急着回屋,他站在院门口吹了会儿入夜后微凉的风。


    头顶挂着半轮月亮,银白的月光洒在院子的青石板路上,薄薄一层像落了霜。


    院子里已经静了下来,煤球吃完晚饭回窝睡了。


    灶房的灯还亮着,能听见陈妈和贵哥儿在里头低声说话。


    书房的灯也亮着,窗纸上映着沈清舟低头写字的影子。


    远处顾家亮着灯,再往远些,村里星星点点全是暖光……


    林晓把这一切收进眼底,收回目光,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轻拍了拍:


    “宝宝,你看,这就是咱们的村子。”充满希望之光!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他一下,像是应了一声。


    他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屋。


    沈清舟已经回了屋,正铺着床。


    见林晓进来,他赶紧理好被褥,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今天走了不少路,脚肿了没有?”


    “还好。”林晓被他扶着在床沿坐下,脱了鞋。


    沈清舟蹲下来把他的脚搁在自己膝头,拇指按了按脚踝,确实有点浮肿。


    他没说话,就那样一圈一圈慢慢按揉。


    从脚踝慢慢推到小腿肚,再按回来。


    林晓靠着床头,后脑勺抵着墙,闭上了眼。


    灯芯偶尔“噼啪”爆一声小灯花,细碎清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沈清舟按揉时衣料轻轻摩擦的窸窣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


    秋夜的虫鸣不响,一声接一声细细的,像撒在风里的碎沙。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他靠着床头睡着了,下巴微微仰着,嘴半张着,一只手搁在肚子上,手指松松蜷着。


    沈清舟停了手,轻手轻脚把他的脚放进被窝。


    又拉过一床薄被盖住他的肚子和腿。


    他蹲在床边看着林晓的睡颜,油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暖光,眼角那颗浅痣在光影里微微亮着。


    他看了很久,才起身吹了灯,在月色里摸索着躺下来。


    林晓在梦里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蜷过来,肚皮抵着他的腰腹,温热鼓鼓的一团。


    沈清舟伸手环住他,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肚皮上。


    小家伙在里面轻轻拱了一下,也跟着安静了。


    窗外,秋夜的虫鸣还在细细密密地响着。


    第二天一早,林晓还没起床,院门就被敲响了。


    陈贵去开了门,回来身后跟着王老二的媳妇,挎着一只盖了蓝布的竹篮。


    她站在院子里朝里喊:“晓哥儿!我今早去镇上赶集,看见有人卖今年新采的野蜂蜜,特意给你捎了两罐!”


    林晓揉着眼睛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堂屋。


    王老二媳妇把竹篮放到桌上,掀开蓝布,里头两只粗陶罐用干荷叶扎着口,甜润的蜜香隔着荷叶都飘了出来。


    林晓笑着冲她道了谢,又说:“婶子回去跟王叔说,过两天来坊子续签明年的包田合同。”


    “哎!”


    王老二媳妇笑着脆声应了一声,笑着转身走了。


    林晓刚道谢送走人,沈清舟就从外头回来了。


    这一大清早出门,林晓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沈清舟快步走过来,一手搀着他,另一手托住他的腰:“怎么不批见外裳?早上风凉,仔细冻着。”


    林晓笑着说:“急着出来见人,忘了。”


    说着吸了吸鼻子:“闻着这蜜香就甜,待会儿冲杯温水喝。”


    沈清舟扶着他往院中的摇椅走去,陈妈已经搬了小脚踏过来,又在椅背上垫好了软靠。


    “等会儿我给你冲,晾温了再喝。”


    秋日的太阳暖融融晒在身上,林晓闭着眼靠在软靠上。


    沈清舟搬了小凳子坐在他身侧,陈贵刚好洗了一盘先前赵家婆婆送来的山枣。


    沈清舟便慢腾腾给山枣去核,剥出软嫩的果肉递到林晓嘴边。


    林晓张口吃下,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秋阳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林晓就这么看着沈清舟一颗一颗地给他剥山枣。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也尝到了甜头,轻轻踢了他一下。


    隔着圆鼓鼓的肚皮,力道软乎乎的。


    他“嗯”了一声,下意识把手覆上去。


    沈清舟立刻停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怎么了?踢你了?”


    “嗯,劲儿不小。”


    林晓弯着眼睛笑,指腹顺着肚皮慢慢抚了两下。


    沈清舟就放下手里的山枣,把掌心也贴上来,“乖,别闹你爹爹,让他好好歇着。”


    那声音又轻又柔,林晓听着,心里头就软得一塌糊涂。


    说起来也奇怪。


    怀孕的日子里,他身子越来越笨重,挺着圆圆的大肚子,走路时身子微微后仰,模样也不好看。


    可对他们夫夫二人而言,这段日子反倒成了感情最甜蜜的阶段。


    沈清舟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亮,一天比一天黏。


    走哪儿都要跟着,吃饭要给他布菜,走路要搀他胳膊,连夜里翻身都得支起半边身子问一句“要不要我帮你”。


    不管在什么时候,这个大男孩都能给他满满的安全感、归属感和幸福感。


    林晓想,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心甘情愿为这个大男孩生儿育女的原因。


    沈清舟真的很爱林晓。


    而林晓,也很爱沈清舟!


    ==========作者有话说:==========


    这周隔日更~


    第100章 成亲


    黄豆收后便是秋收。


    今年雨水充沛, 地里的农作物长势格外喜人。


    秋收结束后,九月十六这天,顾母来找林晓。


    “晓哥儿, 阿里跟禾哥儿的日子定了,九月廿三。”


    林晓正翻着明年包田的草稿,闻言放下手里的纸,翻到抄录黄历的那一页一看。


    九月廿三, 宜嫁娶、入宅、开市, 是诸事大吉的好日子。


    “好日子。”林晓笑道。


    “婶子您放心, 坊子那天我会安排好,您只管把心思全放在顾大哥和禾哥儿的喜事上就行。”


    顾母应了一声“哎”,小心把红纸叠好揣进怀里, 转身离开了。


    他她走后林晓在椅上靠了一会儿,九月廿三,离现在只剩七天。


    出办公的屋子路转身往灶房方向走。


    顾母正站在院子里跟春红姐说话,春红手里捏着一把葱,一边择一边跟顾母比划。


    两个人凑在一起头挨头说着话,时不时笑出声。


    林晓走过去,春红抬头打招呼:“晓哥儿,我俩正商量喜宴的菜色呢。”


    顾母在一旁接话:“阿里那孩子就是个闷葫芦, 我问他什么都说往好里整, 我根本指望不上他。”


    春红把择好的葱放进旁边的篮子, 开口说:“我想着做六凉六热, 大娘说还要再加一道鸡。”


    顾母连忙点头:“那鸡我养了大半年了, 就等着这一天呢。”


    林晓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 只笑了笑,现在需要思考的事他都做不来。


    而大力哥, 一大早就被指派去镇上定酒了。


    平日里在坊子到处跑的顾珍,这会儿也不知躲在哪给李禾纳新鞋去了。


    转了一圈,坊子里无事,林晓便顺道去了顾里和李禾的新房看看。


    新房就在顾家宅子旁边,是三间朝南的青砖瓦房,院子还是之前的旧院子,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推开屋门,里头已经抹好白灰,墙面平整干净。


    林晓站在屋中央转了一圈,这房子建得有些他们家的影子。


    傍晚收工后,林晓便和陈贵回了家。


    今日沈清舟去了镇上,这会儿还没回来。


    林晓二人刚进院子,就闻见阵阵飘香。


    “陈妈,今晚吃什么?好香。”他问道。


    陈妈从灶房里探出头:“君主,今晚有鱼,我按您教的法子做了红烧。”


    说到这儿,陈蓉不禁暗自感叹,林晓对吃食格外讲究,不少做法都是她闻所未闻的。


    相处这段时间下来,她有时候都觉得,对方压根不是什么普通农户家的哥儿。


    先前她在大户人家里做奶母,什么世面没见过。


    可像林晓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林晓不用问也猜得到,这鱼定是哪个村民送来的,便放下臂弯搭着的外衫,往灶房去了。


    鱼还在锅里焖着,旁侧灶台焖着红薯饭。


    他便搬了小凳坐在院子里,摘晚上要吃的青菜。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得泛粉,刚摘了小半篮,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抬头时,沈清舟已经推开半掩的院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油乎乎的纸包。


    看见林晓望过来,眼尾先晕开软乎乎的笑意:


    “等久了?回来时赶上镇口张记的糖糕刚出锅,还热着。”


    林晓伸手接过来,解开油纸迫不及待捏了一块咬开。


    桂花的甜香立刻溢满口鼻,他含糊着点头:“甜度正好,你也尝一块。”


    沈清舟凑过身,就着他的手咬了小半。


    两人在院子里用了晚餐,林晓说起白天顾母来定喜日,还有自己今日去看新房的事。


    说着自己也弯起了嘴角:“满院子都是喜气,我看着都跟着开心。”


    沈清舟给他剔好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顺着话头笑道:


    “想好我们送什么贺礼了没?之前顾大哥让我帮写两幅喜联。”


    “没想好,要不你想想?”


    林晓确实不知道该送些什么,按他的想法,直接包个大红包,让小两口喜欢什么自己买就好。


    沈清舟闻言笑了。


    “这法子直白是直白,可这儿的人都讲究送个带好兆头的物件,直接包银钱反倒显得生分。”


    “我前阵子帮城里布庄的掌柜写了一副中堂,他谢我的时候送了两匹江南运来的正红细棉布,正好拿一匹给他们做新被里。”


    “我再写一幅装裱好的百福图,挂在新房堂屋里,既有心意也够体面,夫郎觉得如何?”


    林晓眼睛一亮,当即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就这么定了。”


    沈清舟望着林晓发亮的眉眼,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又给他剔了一块无刺的鱼肉放到碗里。


    “等办完他们这桩喜事,天也该转凉了。”


    林晓扒了一口喷香的红薯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点头应道:


    “可不是,入了秋,一场秋雨一场寒,再下两场霜,就得烧炭过冬了。”


    去年十月的时候,他们还一无所有,差点熬不过去。


    如今快一年过去了,现在已经住进了青砖瓦房,再也不用担心挨饿受冻了。


    沈清舟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手,看向林晓,说道:“天转凉的时候,我们家要迎来新的生命了。”


    林晓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随后咬着筷子弯起眼笑。


    是了,十一月份他就能卸货了。


    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沉下去,院角的虫鸣低低响起来。


    油灯光线从屋里透出来,暖融融裹着一院子的细碎安稳。


    入夜后,林晓洗完脚,坐在床边晾干脚,指尖轻轻蹭过小腹,眼尾浸着暖意,低声道:


    “宝宝,你说你会是个小子呢,还是个小哥儿呀?”


    怀孕的时候这么乖,应该不是个小子吧。


    他居然有些迫不及待地想早点见到小家伙了。


    但不管是小子还是哥儿,希望长相都像沈清舟一些,俊朗!


    肚子里的小家伙没法回答他,倒是刚推开门进来的沈清舟听见这话,低笑出声。


    他走到林晓身侧,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来:“再过两个月便知道了,小家伙今天闹你了吗?”


    话音刚落,肚皮底下就轻轻顶了一下,沈清舟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林晓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忍不住弯着眼笑。


    沈清舟轻轻顺着他的发丝,忍不住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我这辈子,就盼着年年岁岁都这样,跟你和孩子暖烘烘的过下去。”


    林晓往他怀里缩了缩。


    “会的,今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九月廿三,天还没亮透,顾家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一大早林晓醒来,手臂下意识往身侧一搭,落了空,沈清舟早已经起了。


    家里没听到声音,估计是去顾家帮忙了。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肚里的小家伙似乎也跟着伸了个懒腰,顶得他肚皮鼓起一小块。


    林晓低头轻轻拍了拍肚皮:“今天你顾里叔叔成亲,可得老实点。”


    穿好衣裳推门出去时,日头刚刚从东边屋檐探出半个金红色的边。


    陈妈已经备好早餐,说沈清舟交代了,让他先吃完再去顾家。


    一大早没什么胃口,林晓胡乱吃了两口,便和陈贵一道出了门。


    到顾家的时候,满院子已经铺得通红。


    顾母正站在院子中央,指挥李大力和王二柱挂最后那根横跨院子的红绸。


    灶房里白汽翻涌着往外冒,王氏和几个来帮忙的媳妇正围着锅台忙活。


    煮肉的香气、炸丸子的油香、蒸笼里发面的甜香缠成一团,顺着灶房门涌出来,漫了满院子。


    顾母忙里偷闲往灶房瞟了一眼,回头喊:“珍儿!你哥的喜服熨好了没有?”


    顾珍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熨好了!叠好了放床上呢!”


    林晓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恍惚。


    只一年的光景,大家的日子都慢慢变好了起来。


    正想着,后背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沈清舟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到他手边:


    “贵哥儿说你早饭没吃多少,再吃点,今天有的忙。”


    林晓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粒已经熬得化了,面上浮着一层透亮的米油,温软顺滑。


    他端着碗坐在廊下慢慢喝,目光落在院子门口。


    顾里从屋里走出来,穿一件簇新的暗红长袍,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


    平日里那张略带严肃的方脸今天刮得干干净净,露出青色的下巴。


    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整了整衣襟,抬头正好撞上林晓的目光,难得咧嘴笑了一下。


    李家那边也热闹得很。


    李家院子一早就有轿夫候着。


    轿子是顾里从镇上最好的轿行赁的,四抬的红呢小轿,轿顶垂着金红色的流苏穗子。


    春红天没亮就起了,这会儿正在李禾屋里给他梳头。


    李禾坐在凳子上,一身大红喜服,喜庆又庄重。


    他平日大大咧咧惯了,此刻端端正正坐着让人梳头盘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衣料,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春红见了忍不住笑,抓起桃木梳开口,按照习俗给哥儿梳妆: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这本该是李禾母亲来做的事,可李禾执意要让阿嫂春红来。


    自从分家后他跟着哥嫂过,见哥嫂二人恩爱和睦,也盼着自己能沾这份福气,和顾里也这般相守到老。


    春红的声音接着响起:“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春红把最后一根簪子别进他发髻,退后两步看了看,笑着说:“好看。”


    李禾抬头看向桌上那面小小的铜镜。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红喜服,鬓边簪了一朵红绒花,脸被喜庆的红衣映得红扑扑的。


    他看了两秒,低头摸了摸身上的喜服,轻声说:“阿嫂,我今天感觉好幸福。”


    春红蹲下来帮他理了理喜服下摆:“那就要这样一直幸福下去。”


    李禾“嗯”了一声。


    “一会儿上轿别慌,踩稳了,别绊着。”春红又叮嘱道。


    李禾又“嗯”了一声。


    院子里早就聚满了人,村里来看热闹的乡亲围了一圈又一圈。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踮着脚尖等新郎君出来。


    顾家这边。


    林晓被沈清舟扶着在主桌旁坐下。


    今天是顾家的喜宴,顾家执意要让东家坐主桌,还特意在椅子上多加了一个软垫,让他坐得舒服些。


    辰时三刻,鞭炮响了。


    第一挂炮仗在李家院门口炸开,红纸屑在晨风里翻飞,落了满满一地。


    轿夫弯下腰抬起轿子,轿帘掀开一角,李禾弯腰钻进轿里。


    春红追在轿子旁又叮嘱了一句“坐稳了”,才退回到人群里,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轿子从李家抬出来,绕了半条村子。


    吹鼓手在前面吹吹打打,喜乐声热闹又喜庆,混着鞭炮声和孩子们追逐的喊叫声,把整个村子都浸在了喜气里。


    走到顾家院门口的时候,顾里早早就站在那儿了。


    那从早上起就一直绷着的肩膀,在轿子落地的那一瞬间明显松了一下,又很快挺直了。


    轿帘掀开,李禾被人搀着下轿。


    春红在旁边虚虚扶着他的手臂,引着他往院门里走。


    顾里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宾客们都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催,没有人起哄,全都静静等着。


    春红退到旁边,把李禾的手交到顾里手里。


    顾里伸手,稳稳扶住了李禾的肘弯。


    下一瞬,满院子爆发出叫好声,欢呼声和祝贺声,热闹极了。


    顾母站在屋檐底下,两只手攥着衣角,嘴角挂着压不住的笑意。


    顾珍在人群里踮着脚看,嘴角翘得老高。


    春红退到李大力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站着,鼻子红红的。


    拜堂的时候,林晓被沈清舟扶着站起来,站在主桌旁看着。


    司仪是周正,今天他的嗓门比平日更亮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两人冲着顾母拜下去,顾母早已开心得掉了眼泪。


    两只手抖抖索索地摆着:“起来起来,好孩子……”


    “夫妻对拜——”


    “礼成——”


    周正最后一个字落音,满院子瞬间炸开了。


    鞭炮再次响起,红纸屑漫天飞舞,吹鼓手铆足了劲吹了一串欢快的调子。


    孩子们尖叫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抢喜糖,大人们围上去给顾家人、李家人道喜。


    顾里被围在中间,两只手还攥着红绸的一端,对面李禾攥着另一端。


    两人的手隔着绸带挨在一起,谁都没松开。


    盖头底下,李禾的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句只有顾里听得见的话:


    “傻子,手松开,还得掀盖头呢。”


    顾里这才“啊”了一声松了手,被旁边的人有意一推,直接朝新郎君身上扑去。


    周围顿时又爆发出一阵喝彩打趣:


    “礼成了,新郎官这就急着掀盖头啦——”


    众人又是一阵哄闹发笑,只两位新人的脖颈都红透了。


    林晓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幕,笑得扶着肚子直弯腰。


    沈清舟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也跟着笑。


    两人并肩站在喧闹的喜宴边缘,日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


    席面开了。


    院子里十二张条案摆得满满当当,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十二道菜摆了满满一桌。


    顾里被按在主桌正位,旁边坐着李禾。


    李禾脸上还带着一层没褪尽的红,低头端着一碗茶慢慢喝,嘴角始终翘着。


    酒过三巡,顾里端着酒碗起身敬酒。


    他今天话比平日多了些,敬过李大力和春红,走到林晓面前时,脸上已经泛了红晕。


    “东家,这杯敬您。”


    林晓端着一碗鸡汤站起来,和顾里的碗轻轻碰了一下:“好好过日子。”


    顾里重重点了一下头,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


    李禾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你慢点喝。”


    顾里被酒呛得咳了两声,回头看了李禾一眼,笑着抹了抹嘴。


    那笑容带着几分醉意,明晃晃的全是开心。


    林晓收回目光,低头吃了一口碗里的桂花糕。


    糕粉绵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慢慢化开,温温热热的。


    他把剩下半块放到沈清舟的茶碟里,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席面上的喧闹像潮水一样围在身边,却在这小小的角落退开了一截,独留一片安安静静的温柔。


    日头移到正当空,喜宴的热闹还在继续。


    院子里新搭的棚子底下坐满了人,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说话声揉在一起,被秋日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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