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知道这是静真道长的瑞草……”女声颤抖，带着哭腔，愈加飘远，似乎是那位姑娘跑走了。
“李轻尘！你阴阳怪气谁呢不就是一盆草吗？！”另一男子显然被那句话气得不轻，当即唾沫星子横飞地指责回去，连带着的还有几声闷重的跺脚声。
“哎～这是瑞草，小侯爷这种毫无慧根的俗家子弟不理解实属正常，替那位姑娘照价赔偿便是。”李润漫不经心勾着尾音，字里行间不留情面，那点儿话里的笑意都藏着揶揄。
“我一拳打死你！”
“追到我再说吧！”
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闻瑛未及叩门，争执的两位便一前一后地从她面前这扇朱门中闯了出来。
李润一身赤红锦袍，张扬得灼人眼球。他轻巧如燕的身形自她面前短暂掠过，肉眼可见地顿了顿。
李润扫了一眼面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想来又是一个闻名来探天师府的不讲规矩的香客。他隔着幂篱看不清这姑娘的相貌，只是她身上的香气清幽淡雅，不是上京城时兴的款式。
像是江南的，芝兰香。
李润一时因这久违的淡香而愣神，反倒立刻被身后追来的小侯爷抓到了时机。
小侯爷咬牙切齿攥足了力气，拉弓旋腰抬手就是一击，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俩不是好兄弟而是死仇。
李润自然注意到后头袭来的劲风，一个转身就把小侯爷蓄满力道的一拳躲开了去。
小侯爷这一拳结结实实的，等前面那家伙身形一扭露出一位姑娘来，他硬是半点力道都收不住了。
要命！这一拳过去肯定直击那姑娘面门！那脸上不是青紫就是肿！
小侯爷当即骇得呼吸一滞，闻瑛也被面前突如其来的铁拳吓得不轻，拳风凌厉速度之快教人避之不及。
电光火石间，闻瑛只听得耳畔一丝轻佻的笑声。
李润适时扯了一把闻瑛的衣袖，让她往后偏了几寸，却也不至于能躲过那一击。
小侯爷的铁拳由下至上挥来，正正好地错过闻瑛的鼻尖，一下将她的幂篱打飞，连带着她细心盘好的头发都被牵出几缕发丝，狼狈地飞舞一会儿垂落在她脸侧。
李润插着腰故意后退了半步，冷眼看着闻瑛身形不稳，一个趔趄摔在他原来站立的位置。
这姑娘既妄想打探天师府，那便刚好让她吃个小苦头。
小侯爷心知自己闯了祸，连忙将闻瑛扶起来，又撅着屁股去捡幂篱，恭恭敬敬地递还给她，口中念念有词道：“姑娘恕罪，实在对不住啊！我乃平阳侯世子冯云铮，你可是伤到了？不若现在我与你去医馆瞧一瞧吧！”
“不……不必了。”闻瑛压着声音，细如叮咛。
冯云铮行着礼，也不忘翻李润一个大大的白眼。凭李润的身手若真是想搭救这姑娘，抱人家转个圈铁定什么事儿都没有。可他偏偏就隔岸观火，让一个姑娘家出这么大的丑。
不过他盯着李润，却发现李润抱臂昂首觑着这倒霉女子一会儿，表情突然不对了。
闻瑛爬起来顾不上旁的，赶忙接过幂篱来，先把自己的脸遮住。
饶是如此，李润还是朝她靠了过来。
“青雀？”李润收起了方才的轻佻和玩味，说出口的二字都因为他的紧张犹疑微微变了味道。
闻瑛始料未及，她和李润时隔八年的重逢会是现在这副情状。他潇洒张扬，她病骨支离，不仅仪容不整，还摔了个狼狈的狗啃泥。
李润是真的没认出她，还是故意作壁上观，就是让她出丑知难而退呢？
毕竟时隔八年，他们断了联系无甚交情，于李润而言，她的出现只会是个麻烦。
闻瑛的心颤了颤，捏着那封旧信，用力到指尖泛出一抹浓重的白。
她生涩地强颜欢笑弯着嘴角，将幂篱放了下去，只略略抬头看了李润一眼，眼眶就忍不住酸胀。
闻瑛倔强地咬着牙，撑着体面说了一句：“小润哥，好久不见。”
她喉头哽着，此刻想多说几句只会抽抽搭搭得更加失态，她也不知道该跟李润说什么叙旧才没那么刻意，索性别开脸，不再说话了。
李润看着她的侧脸，眉间一片凝重。
他讶异她的清瘦与憔悴，眼见着如珠的泪水跟着她微弱点头的幅度落下，划过她脸颊，砸在她手背上落泪生花。
冯云铮一旁愣着，眼里写满呆滞，他把腰板挺直了，看着李润复杂难解的神情，小声问：“你认识啊？”
李润像没听见他说话，罕见地手忙脚乱起来，围着闻瑛左右转了转，替她把身上沾的尘土拍拍干净。
慌乱之余，是心底圈圈蔓延的，无人知晓的懊悔。
早知真是青雀来了，那一拳他就是不躲又如何啊！
“青雀，你怎么来了？摔疼了没有？伤到哪里了？”
李润得不到回应也不恼，一个迈步撞肩就把冯云铮给挤走了。他站在闻瑛对面耐心地弯下腰来，从怀中摸出一方锦帕，轻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闻瑛抬了抬眼，李润紧张又怜惜的神情撞进她眼底。
她低眉敛目，有些羞赧地将头偏到一旁，伸手取过李润手中被她哭湿的帕子，半举着手把那封信亮到他面前。
“小润哥，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封信。”她蔫头耷脑的，从前身为闻家的大小姐向来不必求人，长这么大也只是知道求人办事必得姿态放低。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没想到真的要她卑躬屈膝，是这么屈辱丢人的事。
可是想起缠着她两年的那只男鬼，身上莫须有的重量正毫无顾忌地压着她的双肩，此间种种际遇，都把闻瑛浑身的傲气碾碎了。
她收起骨子里的自尊，朝李润屈膝低头，直直地跪下去。
“我记得。”
李润只是垂眼一瞥发现她膝盖沉下去了一分，神色转眼更加郁沉，双手护住她胳膊一提，硬是让她站得笔直。
她在他的强迫下平视他。
李润偏头，微微叹气鼻息不畅，眼眶里晕开了阵阵清浅的红意。
他似是缓了片刻，不疾不徐地认真应说：“你来寻我，我很高兴。”
高兴之余，李润也是真的后悔。
他儿时发过的誓言言犹在耳，两家父母为证，他说自己一定会保护好闻家妹妹，而他又是怎么做的？
出走八年，片语不置。
他记忆里的青雀顽皮又娇纵，小小一个跟在他身后却尽做狡狯狎戏，计谋得逞看他出糗了便跳出来畅怀大笑，眉眼弯弯得像两道小月牙。
她还没长大就已见姿貌，就算性子闹腾了些，耍弄了闻府附近两条街的小公子，一厢情愿跟着她的还是大有人在。她当时想要什么，头一昂手一指，李润捧给她她都当是理所当然。
而现在的青雀瘦削清冷，沉默寡言，弱不禁风如不胜衣。对他有点要求，竟然还要压着骨气卑躬屈节。
怎会如此？
他们之间，何至于此？
“青雀，不论你有什么困难我都会帮你的，不哭了好不好？”李润勉强地勾了勾唇角，苦笑着安慰她道。
“好。”闻瑛点点头，八年的光阴似乎并未改变李润什么，她思及此处总算是有了些笑意。
见二人把话说开了，气氛不再变扭着，冯云铮逮着空隙就蹦起来，凑到闻瑛身边问东问西。
他不住嘴道：“这位青雀姑娘，你是李润什么人啊？这次来还走吗？对了你住哪呢，我正好有间宅子空关着，不如送给你赔罪吧？”
闻瑛还没搭腔，李润就已经缓过神来，眨眼间又推了他一掌：“你干什么，这我老家来的妹妹，你这混世魔王离她远点！”
冯云铮闻言，有意打量着青雀的神色，见她听了“妹妹”这个身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失望地泄了口气。
好吧，原来这二人关系如此单纯。李润这般失态又反常，还以为是什么梦中情人来了。
李润接过青雀的包袱，拉着她的衣袖领她往天师府后院去，听着冯云铮的话总有些不对劲，良久又想起来补了一句：“不是，青雀是你能叫的吗！？”
冯云铮跟在闻瑛身后亦步亦趋，又跟李润一言不合地呛起来：“我又不知道这位妹妹叫什么，当然只能跟着你叫啊！”
闻瑛的心思不在他二人的拌嘴上，她倒是对天师府的陈设很是新奇。
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刻着浅浅的太极纹路，青苔顺着石缝悄悄蔓延。粗略看去，院落似是依八卦方位排布，四周飞檐翘角厢房环伺，廊下悬着数匹素色布幔，风过之时，檀香深邃，清静又自然。
“闻家闻瑛，青雀是闺名，你一个外男这么叫太冒犯了。”
冯云铮无语，在李润背后悄悄赏了他一通乱拳，腹诽道：“说得好像你不是外男，一声声青雀喊得起劲。”
内院中数方药圃以青石为界，遍植灵草。朝露凝在草植叶瓣上，蓍草亭亭，细叶舒展，隐蕴光华。
静真道长徐素娥便常在此处。
徐素娥论起来是张长宁天师的第二位弟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套着一身朴素简约的灰袍，长发用木簪挽着并不规整，几缕细碎的发丝轻轻垂落胸前，整个人看上去淡漠又疏离。
听见脚步声过来，她只轻压着眉眼视若无睹。前院的一切纷杂喧闹她都无心多管，只愿盯着眼前那株含苞欲放的药草，细细浇个水。
李润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小跑几步上前，没心没肺地咧嘴一笑，冲徐素娥道：“师姐，这是我江南来的旧友，她叫闻瑛，要借住观中一段时日，你快给她安排个住处。”
闻瑛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立在原地，徐素娥一道考究冷漠的目光扫过来，她到底是多了几分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难堪。
“小女子闻瑛，自江南来，特来观中拜谒，惊扰道长了。”闻瑛规矩地福身行礼，世家女自小的教养倒让徐素娥挑不出任何一点毛病。
罢了，这姑娘知情识趣，乖巧懂礼，总比李润冯云铮那俩不省心的纨绔强。
徐素娥信步而来，停在闻瑛身前半寸之地，仅是靠近，闻瑛身上那阵淡淡的阴气便藏也藏不住。
徐素娥始终淡漠的眉眼暗了暗，眼神锐利多添了几分考究。她心中警铃大作，灰袍下的手掌捏得更紧。
现下师父有事出巡不在观中，李润又是个没心眼的，怕就怕他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
这姑娘就算和小师弟有几分旧日交情，怎么又早不来晚不来，非等师父不在才来，这哪是投靠，分明是趁虚而入！
徐素娥睨着闻瑛眼眸微抬，她见过的阴气缠身的世家女无一不是为饱私欲拜了邪神鬼祟，惹火上身了才来道观求个安宁。
这个闻瑛大概也是这套路数，双瞳剪水楚楚可怜，满嘴说辞专骗蠢货。
“想啥呢师姐，快安排呀。”李润催促道。
“闻姑娘，你真的不想住我那间宅子吗？地段不错，离长宁观也不算远，至少让我补偿你什么吧……”冯云铮道。
俩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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