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别抢我的小山雀 > 11、晷针
    闻瑛支撑着双腿上伤疤皲裂又再次结痂的刺痛,天边刚剖出一抹鱼肚白时,她就挂着眼下两团乌青敲开了李润的房门。


    她选中的时辰正好是长宁观弟子晨起时,她刚三下叩下去,隔壁的徐素娥和陈彦周紧着就敞开屋门洗漱去了。


    陈彦周对今早这出戏幸灾乐祸地,他唇边噙着一抹挖苦的笑,讽刺道:“闻姑娘可在这儿敲一会儿吧,轻尘不磨蹭半个时辰决计是不会出来的。”


    他顺手揽着徐素娥的肩走过拐角,被师妹推开又挨了一脚也权不在意,继续得意道,“往常都是我在门口急得跳脚,这回终于有冤大头来顶我的空了。爽哉爽哉啊!”


    闻瑛眉目凝重,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到几乎没有。她没心思和陈彦周斗嘴,只静静地立在红木门扉前。


    檐下荫蔽轻拢着她,闻瑛双眼无力地半张着,唇上紧绷,浑身透着一股阴郁沉闷的颓靡。


    她叩了三次,唤了三次,屋内的李润才悠悠转醒,嗓音模糊地应了一句:“我这就来了!”


    不过几息,他披着外袍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一手撑着门框揉了揉惺忪睡眼,一手捂嘴打了个哈欠,声音都被困意拉得变了形:“怎么了青雀,你起这么早啊?”


    他今日像是全然不打算按刻早起洗漱早课吃早斋的。


    闻瑛半仰着头看他,整晚没能合眼让她连说话都觉得累,索性不跟他说什么有的没的,开门见山道:“小润哥,那只鬼昨夜就回来了。”


    她说罢且停了会儿,等李润将这句话听进去,直到他脸上昏昏欲睡的表情完全不见了,才说,“他的尸身一定就在金甲巷,你今日若无事再与我去金甲巷看看可好?”


    李润把话听完,眉心突突得跳,他轻轻扶着闻瑛的双肩把她往后推了一步稳稳停住,紧接着转身合门,张袍系带,一会儿功夫便将自己收拾到能出门见人的程度。


    他走在前头,拐去水房洗漱片刻,出来时下巴上仍缀着滴滴晶莹的水珠。


    “青雀,金甲巷那个地方你去不得的。”他引着她往膳堂的方向去,闻瑛只跟着他,听到他在前头念叨,“你身子弱,金甲巷邪气重,阴气更是满得快要溢出来……你说尸身,你看到什么了对吧。”


    闻瑛没说什么,进了膳堂挑了一处阳光能够晒到的位置坐下,眼见着李润一头扎进后厨去了。


    她累得慌,光是坐着,仍觉得不少费力,双手手掌有些发麻,眼前的太阳光和桌椅板凳开始有些模糊发黑。


    闻瑛甩了甩头,不过一会儿功夫,李润忙活着把她平日里多吃的几道早饭一一摆在她跟前,今日与往常不同的是又多了一碗乌漆嘛黑的汤羹。


    闻瑛轻轻挑了挑眼尾,随即浅而发暗的眼神扫过李润,满脸尽是疑惑:“这是什么?”


    李润先将素粥往她跟前推了推,解释道:“呃……符水啊。上次你自个儿跑去金甲巷,大概招惹了什么孤魂野鬼,喝些符水调理精神,也能驱邪。”


    闻瑛微微叹息,她的力量太轻,连叹息都无声无息。她强打着精神,用过几口粥后就没了胃口,将眼前那碗其貌不扬的符水一股脑喝下了肚。


    又咸又苦,还有不太均匀的土腥味。


    她脸都没来得及皱,李润那儿的零嘴已经递上来了,他说:“是难喝了点儿,但喝了你能睡个好觉。”


    闻瑛累到极点,连带着反应也变慢了,她现在才听出李润话里的意思,侧身按住他的胳膊仔细问道:“小润哥,你不打算带我去金甲巷吗?”


    李润闻言抬手挠了挠脸颊,目光四处飘了飘,干笑几声哄她道:“那地方你真不好去呀……长宁观中是很安全的,不要想那么多,你看你连说话都没力气了,好好睡一觉才是头等大事!”


    他又低头思量一番,从怀中摸出两张灵符来递给她,声音清朗疏阔:“把这符放在枕头底下,真有什么不干净的,撞见就烧死他!”


    见到面前两张货真价实的灵符,闻瑛才终于松了口气,接过来点点头:“那我回屋去了。”


    闻瑛转身离去,周身的倦怠疲累让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留意周遭的变化。


    她无奈地虚喘着气,望着头顶虚晃的日头不断调整自己的呼吸,此时她已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差了。


    闻瑛掂量掂量手中的两道黄符,摇头将心底那点儿不好的想法全都摒弃,推门回到屋里去补觉休息。


    天师府外,冯云铮已早早地叼着根草等在老地方了。


    冯云铮一见李润出来,兴奋地扑上去揽住他肩膀,一手肘击他胸膛,语调昂扬兴高采烈:“你还好没迟到!得亏今儿个师兄师姐不在观里,否则你连弄溪姑娘的戏都要错过了!”


    李润被他硬推着翻身上马,不耐地抬脚拱了一下他的背,不解道:“不过是听一出戏,你贵为小侯爷还得赶一大早去?”


    冯云铮才不和他打嘴仗,一派老成地捋一捋并不存在的山羊胡,故作高深说,“没见过弄溪姑娘的公子哥都是你这反应……东元戏院的酒食也一绝,带回去给闻姑娘当午斋不是正好么?”


    李润双腿用力一夹马肚,他□□那匹墨色骏马便一溜烟地冲出去,把他的话都搁在风里:“晚斋吧,下午你还得陪我逛逛坊市,我要采买些物件。”


    冯云铮远远落在后头,看着那一身宝蓝色华服登时消失在视线里,只得同样驾马循迹飞驰而去。


    东元戏院人声鼎沸,达官显贵往来不绝。戏台上鼓乐喧天,旦角佩珠冠,璎珞垂坠。弄溪姑娘身段流转间,水袖微扬,蹁跹鹭羽振。


    李润与冯云铮一道坐在台下品茶赏戏,春风满面,惬意恣情。


    戏院欢闹,兴会淋漓;观中寂静,阒无人声。


    闻瑛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一闭眼,五感免不了更加敏锐。两张灵符在她枕下泛着微微的暖意,而整个房间里都圈圈蔓延着阴戾的鬼气。


    她一手搁在枕下抚着发暖的灵符,一手护着自己的身躯,以极其难熬的姿势硬睡了几个时辰。


    过了午时,她腹中空泛发酸,实在睡不着了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她面前半尺阳光斜照,满室光华,唯独直对阳光的那面铜镜镜面朦胧。


    闻瑛心脏重重地一坠,起身将那面镜子捧起来仔细看了看。她寒凉的指尖触到铜镜的一刻,镜面上笼罩的雾气便随之烟消云散。


    好像只是她看错了。


    东元戏院的好戏散场已是过了午时,李润与冯云铮并肩行在路上,几乎要将每一家药店与香铺都看个明白。


    冯云铮拖着疲累的步伐极慢地跟在他后头,声音沙哑,气喘吁吁:“你……到底……要买什么……?”


    他望着看不见尾的来路,真有点怀疑是李润这小子记着从前哪次的仇故意报复的。


    李润在药铺中逛了半晌,又摇头迈步出来,拎着冯云铮继续往街巷更深处去:“青雀夜里睡不好觉,我闻来闻去这些安神香都不够好。要么安神的效果一般,要么就是味道太浓不好闻。”


    冯云铮一听差点当场晕过去,他两条腿走得太久都忍不住打颤了,给他折腾成这样就为了给闻妹妹买一盒香?


    冯云铮默默咬牙,很快又将不忿藏好了,笑眯眯地酝酿一肚子坏水:“你早点问我不行吗?前面不远处的云鹤香坊,她家的观音香极好,世家贵女多用此香,只是这个价钱嘛……”


    贵死你!


    李润听罢,容色不改:“你说我买几盒合适?不如先买两三盒试试看吧,万一青雀不喜欢这个味道也好提早换。”


    冯云铮:“……”


    时光如逝水,与此同时,长宁观纷杂的人流少了许多。


    闻瑛在观中用了午斋,她站在东厢前倏尔想起那面诡异的镜子,迈进房屋的脚步顿了顿,又给撤了回来。


    不知为何,她不敢进去。


    她捏着自己的衣角,强烈的不安冲撞着她的胸膛,一次比一次剧烈,一次更比一次难以忽视。


    从男鬼出现到如今,她的感觉几乎没有出错过。


    一股冷到发寒的阴气甫一凑到跟前,闻瑛是习惯成自然地低头看去。她再迈一步进入房中,阳光被窗侧的柜体遮挡,正好在她脚下留出了足以一人站立的荫蔽。


    他就站在她面前!


    “啊!”


    闻瑛猛地一个趔趄往后摔去,倒在东厢长廊一侧的整条飞来椅上,好险没伤到。


    她迅速扭头往药圃的方向看去,偏偏那个雷打不动的灰袍身影今日没出现在那儿。


    如果日头再移,他能活动的范畴更多,她到底去哪儿再找容身之处?


    闻瑛紧咬着唇,本无血色的双唇被她咬出的鲜血染得鲜红又艳丽。


    她一路狂奔,小腿处的伤口疼得好像又要裂开……她不知还能求助何人,只能直直拐过药圃,冲出八卦园门,推开天师府的门飞奔入长宁观前院。


    她几乎是摔进天师殿的,硬生生倒在几处散乱的蒲团上。她气息混乱,伏在地上尚且来不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拖着身躯取了几根香来点着了。


    “天师保佑,小女子闻瑛,求天师保佑……”她举着香深深地磕头,哆嗦着唇,眼泪似乎要从眼眶中漫出来。


    天师殿除了她空无一人,檀香沉重,灯光昏黄。


    偌大殿宇,只剩下她祈求的微弱的回声。


    她跪在殿中好似一根岿然不动的晷针,日光描摹她跪伏的身躯,影子在她身下走过了小半圈。


    半圈走完,残阳照不进殿内,李润拎着大包小包回来,路过天师殿时将跪了一下午的闻瑛捡走了。


    他只一眼便看见她红润的眼眶,放缓了脚步,轻问道:“怎么啦青雀?我给你买了好多新奇的玩意儿呢,回去看看,你肯定喜欢~”


    闻瑛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她跟着他的步子回到东厢,其实双腿已经痛得麻木了。


    李润藏下所有的担忧,把他买的一大堆物件挨个摆在桌上,同样还有他绕了原路回东元戏院买的茶点。


    闻瑛坐在屋里,刺骨寒冷的阴气直直抵着她的脊背。


    她看着李润忙活的动作,最后不死心地问道:“小润哥,你没感觉到吗?”


    李润神色一僵,没停手上的动作,反而将那道精美如画的茉莉茶糕捧到她跟前:“还热着呢,你尝尝。”


    闻瑛却是今天头一次笑了,这笑容苦涩无奈,满是对自己的嘲讽。


    跪坐的这一下午,她的里衣又被血染红,紧密的痛感一直在提醒她清醒,她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早该猜到的,李润在金甲巷那日就看不出她身上的古怪。她的每一次恐惧,都被他用世俗的关心化解。


    可那些威胁着她的东西其实一点都没有消停。


    李润不是故意弃她于不顾,更不是存心敷衍她,是学艺浅薄,难堪大任。


    她想起闻府后院停了多日的柏木棺,泪水从她眼角渗出,强颜欢笑,苦不堪言。


    若早知她跑来上京也是死路一条,她缘何非要走这一遭啊,死前连父母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李润见她又哭又笑,脸色唰一下白了:“要不然我再给你煮一碗符水吧……”


    闻瑛深深呼气抒出心底压抑的痛悔,她将眼泪向上擦了,语意平淡得甚至有些冷漠:“不必了小润哥,多谢你,你出去吧。”


    “青雀,你早上说有鬼缠着你我记着了,那符水是有用的。”


    李润被闻瑛以极淡的眼神注视着,她笑着轻拧眉心,随手将那块茉莉茶点塞进了嘴里。


    她笑得太清苦,李润被她盯得忐忑,听见她无奈又绝望地轻哼一声。


    “李润,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认真听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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