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孕傻
车里气压很低, 似乎一触即发。
刑焱平静地看着他,李晃被迫迎上这道目光,只能装出茫然的样子反问:“啊?解释什么?”
胸腔里的心脏突突直跳, 他拿不准自己这反应能不能糊弄过去。刑焱抛出这么含糊的话来试探他, 直接回答或装傻都不妥, 可已经没时间给他犹豫了。
刑焱解开安全带, 又隔了几秒, 问他:“你是傻子吗?”
“……”李晃一懵, 果断把问题抛回去,“干嘛突然说我傻?”
“不对。”刑焱拉住李晃的手,没让他躲, “你应该气呼呼地瞪着我, 怪我骂你。”
“……”李晃心脏猛地一抽,咚咚狂跳起来,他知道自己再难装下去了。
多不可思议……刑焱想,他脱离刑家回到海城, 日日夜夜守在身边的人, 昨晚不过分开短短半小时, 就像换了一副模样。
他按了按李晃带着薄茧的掌心,五指慢慢穿过他的指缝,扣紧,抬眼看他:“昨晚在院长办公室,发生了什么?”
新年, 真喜庆的日子。李晃任由刑焱牵着手, 随意望向前方空旷的大路, 却只感到一阵悲凉。总这样被反复试探不是办法, 刑焱比他想的难应付得多。
他离开食堂前, 任继安正好通过短信,托程时捎来一句话:天塌下来,有地顶着。
是啊,人生自古谁无死?别说天塌了,就算地球炸了,宇宙照样运行。
只是,再给他一点时间吧,还不是坦白的时候。
李晃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对不起啊老公,我最近头老是疼,一阵一阵的,一疼起来脑子就乱,有些东西就想不起来了。昨晚问你钥匙,也是真忘了放在哪儿。我脑子以前受过伤,那时候是任哥照顾我的,他怕我难受没跟我细说过,这些年我也一直过得好好的,就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怀孕闹的,我好像孕傻了……”
说到这儿,他话头一转,顺势往下编:“我怕记性越来越差,才想着要每天记录咱们的幸福回忆。昨晚你帮我脱衣服的时候,我一看,还愣了下神,想不起来毛是哪天剃的了……”
刑焱见李晃低着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不敢看他,是他那个傻乎乎的宝贝。
他语气缓下来,轻声问:“头疼多久了?怎么不告诉我?”
“有一阵子了……我不敢跟你说,怕你让我把孩子打掉。”李晃简直想抽自己嘴巴,这么编倒是顺,可跟他自己的念头完全背道而驰,眼下只能接着圆谎。
“我是Alpha,能怀上本来就是个奇迹。孩子是我想要的,你之前还逼我打掉,到现在也没给崽子们取小名,我怕你不喜欢他们,再知道我老是头疼,就……”
刑焱静静听完,问:“还有哪儿不舒服?”
“没别的不舒服,就是心里有点慌,才去找任哥给我出主意。”李晃握紧刑焱的手,“我怕哪天慢慢把你忘了,任哥跟我说可能是怀孕闹的,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刑焱没料到怀个孕竟这么严重,心底一揪。这傻子多年前颅脑受过重伤,还因此成为植物人,怀孕或许诱发了旧伤后遗症。前天孕检只看了胎儿,是他太大意,把这件事忽略了。
他哄着李晃问:“宝贝,现在都忘了些什么?”
“还有你……嘶,头又疼起来了。”李晃用另一只手捂住脑袋,声音闷闷的,“老公,我难受,现在不能费脑子多想,等我缓一会儿再跟你说。”
刑焱倾身过去,解开李晃的安全带,将人拥入怀中,掌心覆上他的后脑,轻轻按揉,缓缓释放出信息素安抚。
“什么都别想。”
香甜的气息瞬间散开,李晃埋在刑焱怀里闻着蜜桃味,昨晚被折腾到说不出来的话,这会儿终于说了出来:“你好香啊,跟个大水蜜桃似的,都给我馋住了。”
“……”刑焱偏过头,亲了他一下,“傻子。”
“嗯?”李晃现学现卖,在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佯装不满,“你骂我干什么?我要瞪你了啊。”
安抚好李晃,刑焱一通电话打给实验室的老许,无人接听。他又打给自己的全科医生老张,电话顺利接通,这才知道老许带着全家出国度假了,老张也带着一家老小去了南岛,两人一时都赶不回来。
李晃猜到刑焱一定会砸钱紧急把人召回来,赶紧伸手拦住他,小声劝道:“我多歇会儿就没事了,大过年的,不要折腾人家呀。”
“他九年前车祸导致颅脑重伤,是从植物人状态苏醒过来的。”刑焱对着电话仔细交代李晃的情况,“怀孕会不会刺激大脑,影响他的记忆?后续有没有引发其他并发症的可能?”
老张在电话里解释,孕期出现短暂记忆力变差或注意力下降,属于正常的生理心理反应,医学上并没有“怀孕直接引发失忆”这种明确诊断。但李晃是Alpha怀孕,极为罕见,不排除孕激素水平大幅波动,影响到海马体功能,造成短期记忆衰退。
讲完病理层面的推测,老张又特意叮嘱刑焱,务必要重视孕夫的情绪和心理状态,多陪伴、多安抚。
车里安安静静,李晃能听清电话那头医生说的每一个字,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暂时蒙混过关了。刑焱疑心再重,也该信了吧?他低下头,手不自觉地隔着外套贴上肚子,没想到危急时刻,竟是这两个小崽子帮了自己一把。
挂断电话,刑焱心仍被揪着,低声叮嘱李晃:“以后心里有事,别瞒我。”
“老公,那……两个小崽子还能留下吗?”李晃违心问完,紧接着说,“你要是不喜欢,我……我还是拿掉吧。我怕真的把你忘了,你比孩子们重要。”
刑焱忽然想起李晃给过的承诺,他的爱就像一个大西瓜,所有西瓜瓤都是他的,连西瓜皮也归他,只有西瓜籽才分给两个小家伙。
他相信,这傻子绝不会忘了他。
“我没有不喜欢他们。不止小名,大名我也在考虑,两个孩子都随你姓,只是还没想好。”刑焱望着李晃,顿了一下,认真说,“我会学着做一个好父亲。”
“……”
李晃与刑焱对视,想说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下辈子也是,他要赎清罪孽。撞进刑焱柔和下来的眼睛里,和视频里见过的眼神一模一样,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信程时说的,他和刑焱的感情是真的。不然他的心,这会儿怎么会这么难受?像被刺链拴着,扎出无数小窟窿,密密实实地疼,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好受些,迫切想压下这股酸胀的滋味儿。像是刻进本能一样,李晃朝刑焱伸出双臂,话音里带上了委屈:“老公,你抱抱我。”
刑焱探身过去,把李晃抱紧。对方将脑袋拱进他颈窝,像小狗一样轻轻蹭着他,他便也蹭回去,耳边飘来一声软语:“还要亲一个。”他侧过脸,吻上李晃的唇。
贴上温热柔软的唇舌,李晃才真切有了自己还活着的实感。昨晚在那个狭小隔间里睁开眼时,记忆还停留在许多年前,他深知自己渺小如蝼蚁,茫然过。晚上跟刑焱亲热时,他也紧绷过,露过怯……从前他总自认强大,仿佛无坚不摧,靠着一身本事赎罪,试图去拯救一些需要被拯救的人,自以为是个英雄。
他明知道此刻是错误的,不该这样跟刑焱抱在一块儿,又吻在一块儿。
可他控制不住地贪恋着对方的气息,忍不住想:刑焱是爱他的,两个小崽子是无辜的,白泽也是无辜的。他跟刑焱再多亲近一点,到时候刑焱念着情分,没准就肯放过白泽,善待两个小崽子。
……
李晃最终改了主意,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车重新上路,午后暖阳照进车里。他懒懒靠着椅背,美滋滋啃着程时打包给他的梨,自己吃还不忘惦记着开车的“刑师傅”,捏起一块递到对方嘴边:“老公,你也吃。”
刑焱张口吞下,梨汁水甜得发腻,吃完问:“吃了几个?”
“小程就切了两个,这是没吃完的,他给我装起来了。”李晃语气轻快,“我记着呢,中午吃过橘子,没多吃。”
“嗯,真乖。”
“……”李晃听着好笑,“这么会哄人,以后两个小崽子都给你来哄,我就不管了。”
刑焱:“……”
等红灯时,李晃忽然问:“老公,你喜欢丫头还是小子呀?”
刑焱的心思并不在孩子身上,只听李晃交代几句终究不够,他需要找任继安当面了解清楚。听李晃这么一问,他短暂想了下,男孩女孩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得像这傻子。
“喜欢像你的。”他说。
“啊?”李晃忙说,“那也不能全像我,一个像你,一个像我,这样最好。”
刑焱直接戳破了李晃的幻想:“大概会长得一样。”
“……”李晃一下想起刑钰,这对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他暗自思量,两个孩子全都像刑焱才稳妥,万一随了自己,刑焱以后瞧孩子不顺眼,心生隔阂,不肯做一个好父亲怎么办?那他真是死都没法瞑目,到了地府也会日日牵挂,心疼孩子们没爹没家,太可怜了。
“你这么俊,”他笑着说,“我也喜欢长得像你的。”
刑焱:“……”
李晃自顾自畅想着根本不可能的未来,逗起闷子:“要是像我,那就再要个二胎!”
刑焱无情驳回:“不准。”
李晃:“为什么呀?”
刑焱:“家里禁止开幼儿园。”
李晃:“……”
车里暖烘烘的,李晃吃完梨后,眼皮越来越沉,困意来袭。他打了个哈欠,迷糊间瞥见窗外路况不对,出声问道:“老公,这是回家的路啊?”
刑焱应了声,说:“回家。”
“不去白家了?你爸还在等我们呢。”
“不去了,睡吧。”
“哦。”
不去最好。李晃想问为什么,可困意实在压不住,咕哝了两声,眼睛便阖上了。
作者有话说:
骚瑞村民们,村长今天很短[咬手绢],明天争取多更,离掉马不远了
第82章 假正经
李晃完全没料到, 自己勉强躲过一劫,转头就掉进了虎穴。
整个春节,刑焱一次都没回过白家, 像真怕他失忆似的, 成天守在家里, 二十四小时黏着他。李晃被迫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皇帝日子。半夜起夜, 他刚动一下, 刑焱立马跟着醒, 帮他扶过两回。还有一回清早,他人没醒透呢,迷迷糊糊就被刑焱抱去把了尿, 臊得他面红耳赤, 恨不得被马桶冲走。
这也就罢了,刑焱又跟个老师一样,每晚要检查他的好友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叮嘱他每天写日记, 字数不限, 写得多了有奖励。
李晃时时刻刻提着心,只想一个人喘口气,半点不稀罕刑焱口中的奖励。别人家孩子表现好,爹妈奖励的是玩具和小零嘴,怎么到了他这儿, 奖励就成了往人脸上坐?光做心理建设就够受的, 偏偏刑焱还一本正经说他缺乏锻炼, 这样有助于预防孕晚期腿肿。
他算见识到了, 这货就是个假正经。
可不论刑焱想做什么, 李晃臊归臊,心底沉甸甸的负罪感,让他几乎无条件纵容。跟刑焱相处久了,他才认清自己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俗人,谈什么英雄,他不配。要哪天夜里刑焱忘了给他晚安吻,没释放信息素,他心里都会空落落的,反而不习惯了。
大年初八,晴。
今天睡到十一点才醒,我越来越像猪了,变得很懒(一块狗皮膏药害的)
孕吐反应比昨天好一点,两个小崽子今天乖,让我中午吃了满满一碗米饭,两块牛肉,五个草莓。下午看了喜剧电影,没看完就困了,真是比猪还能睡。晚上吃了半碗米饭,没吃肉,两个猕猴桃。好想吃水蜜桃,期待夏天!
刑焱看完这篇流水账日记,眉头轻蹙:“怎么只有吃的和孩子?我今天不在家?”
“有你呀。”李晃伸出手指,点了点开头括号里的那几个字,“这块狗皮膏药就是你。”
刑焱:“……”
“你天天做那些家务,我连着写好几天了,总不能每天都记你给我洗裤衩子吧?哦,还差一句,我补上。”李晃拿回日记本坐下,在末尾添了一行,写完又递给刑焱检查。
刑焱垂眸一看,脸直接黑了,末尾多了一句与他不相干的:老公今天也没给孩子取好名字。
李晃瞧着他的脸色,扑哧一声乐出来:“你嘴上说要取,取到现在都没头绪啊?丫头的小名我定好了,一个叫甜甜,另一个叫萌萌,听着就活泼阳光,唐唐和小程都说好听。”
“……”
“老公,好不好听呀?”
“嗯,好听。”
刑焱其实已经有了几个备选,只是前天晚上,两口子睡前为孩子跟谁姓的事掰扯过几句。李晃装作是从江唐那儿听来的消息,刑焱脱离刑家本就不是秘密,他顺势问刑焱打算什么时候改回白姓,想让两个孩子随白姓。
刑焱当场驳回,执意要让双胞胎跟着李晃的姓。
李晃有苦难言,他早就记不起自己真正的姓名。生父生母是谁,生日是哪天,全都模糊不清。自五岁起他便跟随养父生活,顶着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叫什么并不重要。在外他是锋芒扎眼的“赤隼”,亲近之人私下唤他小隼,外出行事时又化名小孙。他只盼两个孩子能拥有干干净净的人生,永远不要和他扯上关系。
但终究拗不过刑焱,取名这茬,算是翻篇了。
……
虽说过着皇帝一般的生活,可李晃也有犯愁的事。先前夸下海口要跟刑焱求婚,戒指肯定少不了,奈何这些天连门都出不去,跟程时搭话都得趁刑焱做家务那点空隙。
说好上门拜年的江唐也迟迟没来,只要他和江唐多聊两句,刑焱就会抽走手机,说什么孕期用眼过度,容易伤眼睛。
等刑焱检查完日记,李晃总算得空摸手机。他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刑焱拖地的画面,配文:【家里有只勤快的小蜜蜂^_^】
没一会儿就弹出评论提醒,李晃点开一看,江唐简直像蹲在他手机里似的。
唐唐:【哥,小蜜蜂在哪里?】
李晃点开照片放大,欣赏着刑焱被衬衣勾勒出的健硕体格,袖口挽到手肘,手臂肌肉线条隆起分明,平日里总见他穿正装,一点看不出身材这么好。
屋里连健身器材都没有,刑焱还得自己想办法每天抽空锻炼,想想真是委屈这少爷了。
他回复江唐:【是大蜜蜂,我写错了。】
唐唐:【哈哈哈,我就说嘛。哥,我准备搬回恩慈住啦,等天气暖和了就自己开店当老板!】
李晃记得程时提过,江唐之前被刑恩抓走受过伤。他当即切回聊天窗口,问江唐怎么突然要搬回恩慈,陆乾那边能放心?刑恩现在在任继安手里,要是把陆乾引到福利院,反倒多一层风险。
唐唐:【他有啥不放心的?我跟他又没关系。】
程时没细说两人的纠葛,李晃斟酌着问:【你俩没处上吗?】
对面秒回一个吐血的表情包。
唐唐:【哥,你可别吓我,我跟他处个鸡毛!你是不是看他大年夜送我回恩慈,误会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我现在就一个念头,当干爹!】
唐唐:【咱们当初说好的,我这辈子跟定你了!(别忘了删掉聊天记录,我怕马鳖精看见吃醋,回头找我麻烦)】
“……”
李晃这些天也发现了,刑焱醋劲大得没边儿。
就说初五早上,小区里有街坊放炮迎财神,两人全被吵醒。他困得厉害,刚搂好枕头打算再眯一会儿,刑焱居然跟一个枕头较上了劲,闷声问他:“我的手臂,没枕头枕着舒服是吗?”那话听着都带点阴阳怪气,连“宝贝”也不肯喊了,幼稚得很。
李晃偷偷删掉了和江唐的聊天记录。
一块儿洗澡时,他忍不住逗刑焱:“老公,我今天日记没写够三百字,奖励就不要了。”
刑焱没接茬,蹲着慢慢给李晃放松腿部肌肉。自从怀上孕,李晃就少了活动,他每天帮这傻子按摩,适当拉伸,增强肌肉柔韧性。按到一半,那条腿忽然不安分地一抬,脚掌径直踩在他胸口上。
“不理人啊?”李晃故意用脚碾了下他的胸肌。
“别调皮。”刑焱捉住李晃的脚踝,继续替他放松肌肉,“写了八天日记,宝贝想要什么奖励?”
李晃稀奇问:“让我来选?”
刑焱:“嗯。”
李晃早就心痒,脱口而出:“我想在上面。”
“……”刑焱抬脸看他,见李晃咧着嘴笑,这傻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我现在怀着双胞胎,不能胡来。”李晃摸着微鼓的肚子,生怕刑焱一跨上来会压到两个小崽子,只好说,“等我生完孩子,你让我再上面试一回。”
刑焱看他那副傻样,应道:“好。”
“真的吗?”李晃眼睛一亮,瞬间喜上眉梢,“那我今晚还要领奖励,一会儿就去凑够三百字。”
“打算写什么?”刑焱问。
李晃认真思索,笑眯眯开口:“写你是只勤快的大蜜蜂!”
刑焱:“……”
自打决定把孩子生下来,李晃心里踏实了许多。他不用再靠谎话遮掩,也不像之前那样紧绷,凡事顺其自然,甚至不用刻意去演。每天一睁眼见到刑焱,心跳总是比他先乱了节拍。
他能感觉到,自己是爱着刑焱的。
唯独一桩心事放不下,明天要去医院检查脑部,他总怕查出什么意外。几天前他就找程时要了任继安的联系方式,却一直没找到机会联络对方-
整座海城全面复工,大街小巷的年味渐渐淡去。
刑焱带着李晃前往实验室,刚踏入这片陌生区域,相似的密闭环境便勾起了李晃不好的记忆。他挨着刑焱,又见到了张医生和许医生,年前做孕检时已经见过一面。
“没事。”刑焱揽紧他,“只是做个脑部检查。”
“嗯。”李晃随意环顾四周,这地方倒像个研究室。刚被带到一间诊室门口,刑焱突然被一通电话临时叫走。
他心里一紧,刑焱处处把他放在第一位,在家都寸步不离守着,在外更不会离开他半步远,究竟是什么急事能直接把人叫走?是不是刑恩被找到了?那白泽……
“小晃啊,别紧张。”老许安抚道。
刑焱走到僻静角落,如今刑家上下,唯独刑雅的来电,他会接。
刑雅开门见山:“爷爷变更遗嘱了。”
刑焱并不意外:“跟我没关系。”
“继承人定的是刑恩。”刑雅说,“爷爷为什么这么做,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刑焱客气唤了一声三姐,直截了当地问:“你有什么目的?”
刑雅素来性子冷淡,不爱笑,此刻电话那头却难得轻笑一声,只抛出一句:“想跟你做个交易。”-
恩慈福利院。
多亏江唐从尊悦带回来的消息,程时快步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没想到刑家真如任继安所说,变天了。
刑老爷子刑德望变更遗嘱的消息已在北城走漏,据说下一任继承人敲定刑恩。而刑恩下落不明,刑松贤现在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四处派人搜寻他的踪迹。
任继安听完,抿了口茶,吩咐道:“你抽空去小晃那边一趟,随便找个由头,留意一下对面那栋楼。”
这段日子刑焱一直住在李晃那儿,任继安没法回去。程时知道他大概在担心地下室里的那具遗体,但眼下顾不上这个,分析道:“为什么继承人是刑恩?听说有家族主动向刑家提了联姻,谁能娶到刑恩,就等于拿到了整个刑家。”
任继安没有接话,依旧喝着茶,转而问道:“江唐呢?”
“我让护工阿姨先带他去安顿了。”程时说,“这消息估计很快会传开,不然陆乾也不会在江唐面前接通,听说是陆乾北城的人脉,两人当谈资在聊。”
任继安点头:“行,你出去吧。”
程时随即反应过来,震惊追问:“你早就料到了?留着那蠢驴,不会是想借机入赘刑家,再接近刑松贤吧?”
“我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任继安这才多说两句,“刑德望是在转移风险,牺牲刑恩,保全刑焱。”
程时:“真正的继承人是刑焱?”
任继安:“嗯。”
程时并不清楚当年那场绑架案的完整真相,心里揣着疑惑,既然刑焱是内定继承人,刻意装作软弱窝囊倒也说得通,可为什么又要脱离刑家?还是说,刑焱压根就不在乎刑家的一切?
这些天,那头蠢驴的饭全由任继安亲自送下去。程时只在年初二那晚下去过一回,往刑恩身上扔了几条蛇。刑恩一见到蛇,当场怂出眼泪哇哇直叫,不光嘴巴老实了,还死死抱住他大腿求饶,哭着说自己快要发.情了,求他救命。
刑恩眼下什么情况,程时无从知晓,只知道任继安这两天带了抑制剂下去,亲手给蠢驴扎了好几针。
凑巧这时,程时的手机响了,是李晃打来的。他接通后顺手打开免提,方便任继安也能听清。
“小程,我在医院做检查,你帮我给任哥带句话,让他放心,我会安心养胎的。”
程时:“真不错。任院长就在我旁边,他听见了。”
“是吗?”李晃赶紧说,“任哥,我真有急事找你商量。大年夜那天晚上我说漏嘴了,说情人节要跟刑焱求婚,我没经验,你快给我出出主意,我还得买对戒。”
任继安笑道:“这话说的,我就有求婚的经验了?”
李晃:“哎呦,你好歹跟人处过,我是头一回。”
任继安:“我看你无师自通,挺有天赋。等着吧,晚点联系你。”
李晃:“好,我看情况,得空我直接去恩慈也行。先不说了,医生过来了。”
通话一结束,程时想起更要紧的。李晃已经猜到刑恩在谁手里,任继安半点没放在心上,实在太过淡定了。
程时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注射抑制剂这件事只能靠任继安亲自来。可刑恩是S级Omega,普通抑制剂扎多少针都未必压得住,他立刻提醒道:“现在情况挺危险的,你最好下去确认一下。一旦他的信息素外泄,对我们不利。”
“昨天给他换了个房间。”任继安又吩咐,“等他发.情期过了,你送他回北城,让他回去继承家业。”
程时完全看不懂了:“你就不怕他……”
三天后,刑家更换继承人的消息在圈里彻底传开。程时也终于明白任继安为什么那么淡定,刑恩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怂货,得知继承人落到自己头上,反倒死活不愿回北城,生怕一出去就被当成活靶子打死,干脆赖在了恩慈福利院。从求着放他出去,到求一张能睡觉的软床,刑恩如今老老实实,再没骂过人。
程时特意下去一趟,就见刑恩躺在床上闷头睡大觉,听见动静也没起来,跟死猪似的瘫着,只睁了睁眼说:“等刑家那几个人死绝了,我会走的。”
程时:“……”
“看我不爽?”刑恩坐起来,“要打就打,别打死我就行。”
“放心,”程时回了一句,“等有机会,我让江唐带着鞭子下来抽死你。”
刑恩顿时哑住:“……”
程时转身离开地下室。这几天风平浪静,却总让人觉得不踏实-
李晃这几天什么也没干,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给刑焱一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求婚仪式。最好能深深刻进刑焱心底,让他们之间的情意再深一层。
他还偷偷量好了刑焱无名指的尺寸。
元宵节这天,刑焱临时有事要出门,李晃总算逮着了单独去恩慈福利院的机会。
第83章 妻管严
“老公, 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晃看着刑焱换上一身西装,模样俊得晃眼。这块天天黏在身上的狗皮膏药突然要出门,他有点舍不得, 上前一把抱住对方, 随口又问:“去哪儿呀?也不带上我。”
“帮我爸处理点工作。”刑焱将人揽进怀里抱了抱, 轻吻他的额头, “中午不一定赶得回来, 在家要乖, 好好吃饭。”
“……”李晃暗自嘀咕,我还不够乖?成天被你这狗皮膏药抱着喂饭,今天总算能当回大人了。
他盘算着等刑焱一走, 立刻打车去恩慈福利院, 回头刑焱问起来也好交代,毕竟是商量求婚这么大的事。结果敲门声忽然响了,他预感不好。
门外站着个同样西装笔挺的男人,李晃一眼便认出来人, 是程时特意提醒过的白晏。白晏也在他社交软件的好友列表里, 但从没聊过天, 只给他好友圈点过赞。
他心里清楚,对方就是当年刑钰口中的那个“小白哥哥”。
负罪感瞬间又压了上来,好在之前翻过和程时的聊天记录,李晃知道怎么称呼,他主动开口打招呼:“白总, 元宵节快乐, 吃元宵了吗?”
“小李, 元宵节快乐。”白晏进屋说, “小叔早上煮了元宵, 我吃过了。”
刑焱跟白晏交代注意事项,从李晃的饭量、每日水果到孕期营养补剂,事无巨细。怕傻子没他陪着会闷,连电影都提前挑好,嘱咐白晏陪着观看,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电话。
李晃在边上听着,心底生出不安。刑焱绝不可能只是去帮他父亲处理工作,多半和失踪的刑恩有关,再往下就牵扯到白泽……他完全猜不到任继安把人藏在了哪儿,总不能就在福利院吧?
目送刑焱离开后,李晃干脆跟白晏坦白自己准备求婚的计划,请他陪自己去一趟恩慈福利院。
白晏有些意外:“刑焱知道这事吗?”
“他就知道我打算求婚,别的没告诉他。”李晃说着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白总你看,我连他无名指的尺寸都偷偷量好了。等从恩慈出来,时间要是赶得上,我想去商场挑一对戒指,你能不能帮我一块儿参考参考?”
求婚是喜事,白晏自然义不容辞。出门前,他叮嘱李晃把自己裹严实些,才放心动身。
到了恩慈福利院,为免白晏起疑,李晃索性把人一同带进院长办公室。瞧见任继安和程时正坐着喝茶,他刻意拔高嗓门:“任哥,你说晚点联系我,我都等好几天了!”
说完摘下围巾和帽子,往沙发上一坐:“正好白总也来了,你们一块儿给我出出主意,人多力量大。”
程时连忙接话:“小晃哥,任院长这几天实在太忙,今天院里还有元宵节活动,请了个戏团过来唱戏。”
白晏礼貌颔首:“任院长。”
任继安起身招呼,给白晏沏上一杯茶,走到沙发对面坐下,看向李晃,语重心长道:“小晃,求婚不用搞得多隆重多花哨,哪怕简简单单在家都成,重要的是你俩在一块儿,记得把戒指牢牢套在他无名指上。给他承诺之前,先问自己能不能做到。做不到,这婚我不建议你求。”
程时听愣了,碍于白晏在场,顺着打圆场:“任院长,你这主意出的……真是一点都不浪漫。”
路上等红灯时,白晏就分神帮李晃琢磨过求婚方案。听完任继安这番话,他倒觉得没必要再另出什么点子,附和道:“小李,我的想法和任院长差不多,在家就挺好,刑焱肯定会喜欢。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你这个人,不如直接去挑对戒?”
李晃不是听不出任继安话里的深意,可他扪心自问,自己真能做到吗?刑焱又愿意给他兑现承诺的机会吗?
这段与刑焱形影不离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他从没想过,世上会有人对他这么好,像是知道他小时候吃了很多苦,把他当小孩一样疼,事事都放在心上。
就算刑焱现在要他的命,他也不会有任何犹豫。他甚至早就想好了后事,假如真能把任继安撇干净,他没准可以把两个小崽子托付给这位好大哥。
他欠下的债,终究要亲自偿还-
刑焱赶到尊悦,在楼上中餐包间见到了刑卓。
陆乾已经陪着应酬一阵,憋了一肚子火,就差没上手抽刑卓。见刑焱进门,他起身道:“小焱,你跟你二哥好好说说,凭空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我全看在你的面子上,没跟他计较。”
“刑副总。”刑焱淡淡开口。
“小焱,跟二哥还这么见外?”刑卓没绕弯子,“爷爷现在要见刑恩。大哥纵容你在海城胡闹了一整个春节,这过家家游戏,也该玩够了吧?”
包间雅致,窗外造了片园林水景。刑卓坐在窗前品茗,刑焱走到他面前,并未落座,道:“小恩出事,我也很担心。听说他被逼着联姻,想走情有可原。不过人是从刑家消失的,老宅几千平,刑副总不如请个大师看看风水,可能就藏在哪个角落里。”
刑卓打量了堂弟一眼,放下茶杯,笑得温和:“跟自家人赌什么气?今儿元宵节,爷爷想见你和刑恩,都跟我一块儿回去吃顿团圆饭。”
“我年前就脱离刑家了。”刑焱提醒,“刑副总请回吧。”
刑卓站起来,不再假意周旋:“也好,那你把刑恩交出来。”
“操。”陆乾猛地一拍桌子,当场冲刑卓发飙,“刑家现在怎么个意思?逮着我弟针对?觉得老实人好欺负是么?他有那个本事抓刑恩?我们小焱从小到大连条虫子都不敢碰,真以为他后头没人了?陆家不够看,还他妈有白家!再当我面欺负他一个试试?!”
“……”刑卓没把这个不成气候的堂弟放在眼里,可架不住陆乾是个狠角色,说白了就是刑焱的军师。刑鹤当年在境外留下的军火生意,陆乾都能想方设法硬.插一脚,手里确实有家伙,眼下犯不着撕破脸。
“陆总,”刑卓笑着拍了拍陆乾的肩,“别这么激动,我是真担心弟弟。小恩性子调皮,顺走洪家少爷的车钥匙就跑,车是在海城城西找到的。”
陆乾挥开刑卓的手,冷笑一声:“合着天底下就你担心弟弟?好茶伺候着你,别蹬鼻子上脸。”
刑卓收起笑意:“陆总要这么说话,那就真没意思了。”
“我话撂这儿,刑恩失踪跟我们没关系。”陆乾见好就收,语气稍缓,“人我尽力帮你找,找不到,也别把脏水泼到我弟身上。我陆乾,还从没怕过谁。”
刑卓扫过面前的表兄弟二人,到底没再多纠缠,客气告辞。
等人一走,陆乾把刑焱带回自己办公室,这才骂起来:“刑家股价都跌成什么样了,跑我这儿吆五喝六,给他脸了。明天让小白派人找找,好好一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
刑焱在沙发上坐下,说:“刑恩所有卡都被停了,是刑雅私下给了他一笔现金。”
陆乾面露意外:“刑雅?她掺和这事干什么。”
“我刚回刑家那年,她就猜出我是刑钰。”刑焱说,“她说,可以帮我解决刑峰。”
陆乾眉头一挑:“她在打什么主意?”
刑雅是私生女,母亲意外去世后才被刑松贤接回刑家,在家族里一向没什么存在感。她倒也争气,凭自身能力在集团谋到了职位。刑焱早年就察觉刑雅心思不简单,只是没料到这位三姐,野心比他想的还要大。
刑焱:“她想拿下刑家继承权。”
“嚯,胃口倒是不小。”陆乾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燃,“你怎么想?”
刑焱:“刑家跟我没关系,用不着她动手。”
陆乾吸了口烟:“让她先把刑卓解决了,看着烦。”
出来这一趟还不到两个小时,刑焱就想他宝贝想得紧。不知道那傻子在家会不会闷;看电影没他抱着,会不会不习惯;水果不是他亲手切的,吃着会不会没滋味;中午没他喂、没他哄,能不能自己乖乖吃饭。
他坐不住,起身道:“我回去了,以后没要紧事,别叫我。”
“……”陆乾笑骂,“瞧你那妻管严的德行,才出来这么一会儿工夫,着什么急?留下来吃个饭。”
刑焱:“没时间,等孩子出生吧。”
陆乾:“……等孩子出生再吃?那都成满月宴了,真服气。去去去,把小白换过来。”
刑焱准备离开,恰好收到助理小莫的消息,询问他现在是否方便接电话。他反手关上办公室门,直接回拨了过去。
电话里,小莫简单说明了情况。那名醉鬼就是巴克医生,他妻子起初十分抵触,给多少钱也不肯配合,不愿提起失踪多年的丈夫。小莫在当地周旋了近半个月,想尽办法,甚至编了故事,谎称自己亲弟弟曾遭人贩卖,至今杳无音讯。这份真诚总算打动对方松了口,两人一同重回那座小城,去了郊外一栋废弃老宅。
“刑总,我在这栋老宅的地下室找到了实验数据。这医生确实偷偷备份了资料,全是手写记录,他妻子说他记忆力非常好。”小莫汇报,“所有实验对象都按字母排序编号,其中只有两个人的档案特别详细,我全拍下来了,马上传给你。依我推断,这两人是扛过实验的Alpha,代号分别为S和L,没有归入常规编号,单独存放在一个文件夹里,S是亚洲人,L是中俄混血。”
“另外还找到了他的日记。他在里面写明,留存这些资料是以防不测,希望日后有人发现,替他公开这些实验数据,让世人知道有个名叫巴克的医生,取得过重大研究成果。”
很快,刑焱收到了小莫发来的一堆图片。
编号S:男性,A级Alpha,24岁,B型血,身高185cm,体重78kg,体脂率15%,仅完成基因改造第一阶段:腺体注射。
多数人撑不过这一步就会产生严重排异反应,注射后需经历两个月观察周期,档案完整记录了S在此期间的身体变化:后颈腺体部位反复瘙痒,抓挠后破溃、结痂;信息素浓度持续下降,腺体组织出现不可逆萎缩。
编号L:男性,A级Alpha,20岁,O型血,身高189cm,体重85kg,体脂率16%,改造时间早于S,他顺利熬过两个月观察期,腺体并未萎缩,发生异变后信息素特性改变,浓度大幅上升,目前生殖腔结构暂无异常。该样本耐受性极强,下一阶段将开展生殖腔改造实验。
S的档案记录少于L,两个月观察周期还没结束,但有备注写明,即便腺体改造失败,他也会作为样本,和L一同进入后续实验。
余下的图片资料,记载的是后续研究规划。
刑焱无心细看这些,只盯着编号S,嘱咐小莫再仔细翻查,看是否还有更多关于S的记录。
这批资料记录于六年多前的夏天,当年S二十四岁,如今快三十一岁,和那傻子的年龄对不上……刑焱猛地想起李晃一片空白的过往,还有他身上那份和实际年龄不怎么相符的天真憨气。
办公室里安静,陆乾没看到图片资料,却也听了个大概,忽然开口:“恩慈福利院的档案室不是失过火?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快七年了。”
刑焱立刻问小莫:“所有资料都查清楚了?没有照片?”
“全都翻查完了,没有照片和其余记录。”小莫说,“刑总,这个S和L会不会是姓名首字母代号?比如L对应李?不过两人信息没对上,不至于是喝醉酒弄混了吧。”
刑焱只说了一句:“他身高没有一八九。”
掐断电话,刑焱又想起一周多前的夜里,那傻子睡前突然来了精神,撒娇似的跟他磨着,想让两个小崽子都随白姓,理由只是李没白好听。
陆乾见表弟脸色不对,问道:“小莫查出线索了?二愣子真被改造过?”
备份资料记录于爆炸前一个月,六月。同年七月,实验室发生爆炸,全员无人生还。
刑焱放大图片,反复细看编号S的档案内容。
他竟从未往这一层去想,那傻子,或许根本就不是李晃。
为什么刻意隐瞒身份?那些境外虚拟电话又是谁打来的?
如果S真的是他,当年实验室爆炸,他是如何活下来的?是不是见过赤隼?
第84章 猎隼
陆乾早听白晏提过, 李晃近些年没有任何出境记录。由此他推断,当年恩慈福利院档案室失火,多半就是为了合理抹除李晃过往的痕迹。
倘若李晃真是那场爆炸唯一的幸存者, 那他必然知道基因改造的内情, 换个角度看, 这反倒像是在掩护他。
至于那三通从境外打来的虚拟号码, 大概率是有人在暗中确认李晃的安危。
陆乾说完自己的分析, 想让刑焱把小莫刚传过来的资料给他看一眼, 没料到表弟直接收好手机,扔下一句“走了”,转身就要离开。
“等会儿, ”陆乾叫住刑焱, “他能怀孕,是不是跟改造实验有关?你倒是把话说清楚。他当年肯定离开过海城,查不到出境记录,要么换了身份, 要么偷渡, 没别的可能。”
说到这里, 陆乾神色忽地严肃:“他有没有可能见过赤隼?怎么逃出来的?”
刑焱握紧门把手。
那场爆炸距今快七年,档案里记录的是A级Alpha……
可八年多前李晃出车祸时,腺体就已经受损,否则病例上不可能是C级。
除了血型一致,其余信息全都对不上。抹去过往痕迹, 算什么掩护?不彻底脱胎换骨, 迟早会被挖出来。刑焱觉得自己思虑过重了, 也许只是巧合。他的宝贝那么单纯, 圈子又小, 怎么可能沾上基因改造这种人体实验?就算真的不幸卷入,单凭他自己也逃不出来。
但强烈的直觉告诉刑焱,编号为S的实验者,就是那傻子。
“信息对不上,不是他。”刑焱对陆乾丢下这句话,开门径直离去,同时给助理小莫下达命令:所有研究资料全部带回,若带不回,就地销毁。
小莫很快回了消息:“刑总,秦叔提议的那个计划,是否要重启?”
基因实验早已随着当年那场爆炸一起翻篇,被时间掩埋。一旦重启,就等于重新挖出所有潜藏的风险,刑焱头一次心生迟疑,哪怕他此刻迫切想要查清编号S的实验者到底是谁。
他回复小莫:“取消。你先回来,暂时不用查了。”
一个渴望功成名就的疯子,不该这般草率收场,就算实验照片没法带出,也该另辟蹊径留存完整记录,供后人查证,譬如实验者的真实资料。
刑焱快步回到车上,重新拨通助理的电话:“把那医生的日记全部拍给我,一页都不能漏。再仔细搜一遍,地下室之外,他书房查过没有?”
小莫道:“刑总,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日记本是遗物,他妻子允许我带走那些资料,但日记本必须留下,我正在拍照存档。刚才粗略翻了翻,只看了最后一页,拍的时候才发现里面也记了些和实验室有关的内容。这边太晚了,书房没时间再查,我得先送他妻子回酒店休息。”
碍于两地时差,刑焱只能应下:“行,日记先发过来。”
车内安静下来,他点开助理先前发来的所有资料,一张一张地翻。刑焱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替李晃撇清关系,除了血型,什么都对不上,不可能是他的宝贝。
可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李晃的过去为什么一片空白?恩慈福利院的档案室,为什么偏偏在爆炸那年意外失火?腺体又是怎么受损的?老许检测过,李晃怀孕后信息素浓度明显升高,说明损伤并非病变导致。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只有血型对得上。李晃是孤儿,想要脱胎换骨,除非他在海城有个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若不是血亲,那白晏查到的线索就有问题。跟李晃同岁,被收养的那个Beta,几年前确实回过福利院,也见过李晃本人,没必要撒谎。院里的孩子们更是一口一个“小晃哥哥”,总不至于整个福利院上下,都在配合着演戏?
任继安在这整件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刑焱想起李晃精瘦的身材,怀了孕体重才刚满七十公斤,抱起来很轻,坐在他脸上也不觉得沉。这副身体似乎糙惯了,除了背上那些陈年旧疤,手臂和腿上也留着些细碎伤痕,蚊虫叮咬、磕碰划伤样样都有。每晚等李晃睡熟,刑焱都会认真替他抹上身体乳,细心养着,可那些旧疤终究消不掉。任继安只说是养父打的,不肯多提,显然知道不少内情。
他放大图片,逐行细看腺体注射后的观察记录,和老许对李晃后颈表皮的分析结果完全吻合。
S代指什么,名字的首字母?
刑焱紧接着重新翻完所有实验者的档案,有男有女,Alpha、Omega、Beta皆有记录,全被当成小白鼠肆意摧残。其中记录着摘除Omega腺体,强行移植进Beta体内的残忍实验,毫无人性可言。
他们都按字母排序编号,排到了第二十三个字母。刑焱推测,S和L很可能是这名医生单独标注的特殊代号,在实验室里或许是顺着排下去的普通编号。
而最让他在意的是,爆炸后的废墟里曾发现做工逼真的猎隼羽毛……赤隼本人,当年究竟有没有出现在那间实验室里?还是借着那场爆炸,假死脱身了?
越是毫无破绽,背后越藏着最深的疑点。
刑焱向后靠在椅背上,他没有任继安的联系方式,也不打算亲自去恩慈福利院求证,去了多半也问不出实话。至于回家当面质问李晃,他竟不忍心。
不忍心亲手撕开这傻子的伤疤,他也会怕,怕李晃真和赤隼扯上关系。那组织贪财好利,能以“貔貅”为代号,会掺和泯灭人性的基因改造实验,倒也不足为奇。
他又忆起十多年前那场绑架案,绑匪张口索要两亿赎金。他的Alpha父亲却拿不出这笔钱,多可笑?疼过他的爷爷,从头到尾只惦记着确认他的生死,对另一个孙子漠不关心。
刑焱深吸一口气,静静等着助理的消息。心底甚至冒出一个最坏的设想:若李晃真是白泽或赤隼刻意派来接近他的棋子,他该怎么做?念头刚起,他又陷入自责,不该这样无端猜忌他的宝贝。
那么傻那么纯粹的一个人,心里眼里全是他,甘愿顶着风险孕育孩子,不过是想跟他有个家。
更何况,白晏替他查证过多年前那场车祸,事发地虽在监控盲区,但李晃受过重度颅脑损伤是实打实的,头上那道疤痕做不了半点假。
手机忽然一震,社交软件弹出一条新消息。
宝宝:【图片】
刑焱点开照片,餐盘里分装好三菜一汤:娃娃菜烧豆腐、芦笋炒虾仁、西兰花炒牛肉,旁边配着一碗鲫鱼汤。
没过多久,又弹出两条。
宝宝:【老公,忙完没呀?我跟你哥在恩慈福利院,这是我的午饭,你放心,小崽子们今天都很乖,我肯定能全部吃完,一会儿拍给你检查。】
宝宝:【下午有戏团过来唱戏,我就来凑个热闹。】
刑焱心口一软,回复:【宝贝真乖。】
宝宝:【嘿嘿,你也要按时吃饭,想你^_^】
刑焱:【嗯^_^】
宝宝:【没说想我啊,瞪你!】
刑焱:【想你(亲亲)】
宝宝:【真乖,我先吃饭咯。】
刑焱刚退出社交软件,助理的邮件便发送过来。点进去,几十张日记原图依次加载出来,英文字迹潦草得厉害。
他从头逐张翻阅,前大半内容全是无关紧要的碎碎念,通篇堆砌着巴克医生自以为宏大的抱负与理想,杂乱琐碎,说他是精神病也不为过。再往后翻,日记里写到他被吊销行医执照,断了收入来源,妻子开始嫌弃他,孩子也渐渐与他疏远。直到某天,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找上门来,邀他参与一项秘密研究。
巴克实地考察过那个地下实验室后,被彻底震撼,随即加入基因改造项目,成为实验室的研究员。此后日记出现了长达一年的空白,等再次续上时,字里行间满是暴富后的得意,他终于在妻子和孩子面前重新抬起了头。后面又是一些啰嗦的日常,夹杂着对伟大抱负与理想的赘述,总结就是:他即将功成名就。
刑焱逐渐失了耐心,好在剩余页数不多。他揉了揉眉心,继续往下翻,顾不上回复李晃新发来的消息,只想快点看完,去恩慈福利院找他的宝贝,陪他一块儿看戏。
翻到倒数几张时,刑焱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了一瞬。他立刻放大图片,在冗长潦草的英文中,精准捕捉到了编号S的实验者资料。
代号旁的括号里标注着一个单词:Saker。
猎隼。
实验者S,就是赤隼。
外界没人掌握赤隼的真实信息,身高、体重、声音、容貌,全都成谜。刑焱却始终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十多年前,在那栋废弃阴暗的别墅里,戴面具的赤隼听声线没比他年长几岁,语气里透着属于那个年纪的张扬狂妄。
他怀疑过S是李晃,都没往赤隼身上想过半点。
他怎么可能把那个傻子和赤隼联系到一起?
刑焱不信,也不接受。
手机又震了一下,助理小莫发来新消息。
他极力压下情绪,垂眼点开消息。
小莫:【刑总,S很可能就是赤隼。】
作者有话说:
村民们,文名改啦,叫《寻偶症》
村长觉得很贴合主题,不光刑总寻偶,从一开始俺们小晃就也在寻偶啦,渴望完成结婚的人生大目标,小两口真是天造地设[星星眼]
非常感谢大伙儿一路的陪伴和支持[抱抱]
今天很短,私密马赛,我太忙了。
第85章 不枉此生
李晃发给刑焱的照片掺了假, 饭菜压根没吃完,幸亏把肉全分给江唐,才勉强清空餐盘。照片发出去后, 他还特意拜托白晏帮他保密。
实在是家里那狗皮膏药管得紧, 顿顿抢着喂饭, 他回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心里头有点虚, 希望能糊弄过去。
结果没收到刑焱的回复。
李晃不免多想, 又劝自己,刑焱兴许真被工作绊住了手脚,至少福利院这边暂时还算安稳。等会儿要和白晏去挑戒指, 他心里揣着事, 想找机会单独跟任继安说两句。正巧白晏接到一通电话,出去听了。
他赶紧拿了两个橘子坐到任继安身旁,一边慢慢剥着皮,一边小声问:“任哥, 那个谁……是在福利院吗?”
任继安没有正面回答:“跟你没关系的事, 别打听。”
“……怎么没关系了?”李晃掰下一瓣橘子先递给他, 自己也塞了一瓣进嘴里,嚼着含糊道,“我现在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
任继安吃下那瓣橘子, 尝到的只有甜。他看了李晃一眼, 忽然道:“小晃, 你的人生还很长, 听任哥一句, 往前看。”
“说得好像你年纪多大似的。”李晃不乐意听这种让他伤感的话。
任继安点点头:“奔四了,老了。”
“……”李晃立马纠正他,“你刚三十七,哪儿老了?正是打拼的年纪。就算四十也是一枝花,男人四十一枝花,没听过啊?照你这么说,我也奔四了,算不算个老东西?”
任继安低笑出声:“好,我是一枝花。”
“任哥,”李晃问,“我这辈子有机会给你当主婚人不?”
“……”任继安笑骂,“欠收拾了?没大没小。”
程时正好端来切好的水果,插了一嘴:“小晃哥,主婚人一般都是新人敬重的长辈来做,你这确实有点没大没小了。”说完顺带挖苦任继安,“再说任院长不是打定主意当老光棍吗?要不干脆帮他在相亲网站注册个账号。”
任继安抬眼扫向程时:“你也跟着没大没小了?”
程时道:“我这是在关爱空巢老人。”
江唐刚才一直在逗孩子,没听全,风风火火跑来凑热闹:“任院长要相亲?就冲这张脸,赛过男模的气质,还用得着相亲嘛?往街上一站,大把Omega排着队心动!”
程时:“那不成站街的了?”
江唐:“哎呀呸呸呸,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任继安打断这场小闹剧,“你俩去院门口站一个我看看。”
程时&江唐:“……”
好久没这样跟白泽坐在一起吃饭唠嗑,要是能再来点酒就更爽了,李晃不由得想起从前并肩的日子。那场绑架案结束后,他离开了身为队长的养父,半脱离组织,跟在了副队长白泽身边。
这位好大哥于他亦师亦友,教会了他许多东西。他那会儿脑子没开窍,还没皮没脸地调侃过人家:“泽哥,你对我这么好,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白泽当时听完,往他脑袋上招呼了一下。后来,他才慢慢知道了李晃的存在,听说了恩慈福利院,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和他相似,在海城好好地生活着。
小时候他总觉得时间太慢,天天盼着快点长大,以为长大了日子就不苦了。
如今他已经三十一,反倒盼着时间走慢些。幸好老天爷待他不算薄,一觉醒来,日子是好的。能在人生最后一程尝到甜头,李晃觉得很值,不枉此生。
只要再撑差不多半年,两个小崽子就要出生了-
白晏接电话没走远,就站在食堂门外,时不时往里看一眼,李晃和任继安正有说有笑地吃着橘子。
刚才电话里,刑焱突然说要亲自去李晃多年前住过的那家医院核查,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刑焱也明显不愿多说。
他转而拨通发小陆乾的号码,询问尊悦那边的情况。
“没什么情况,刑卓纯粹来添堵的。”陆乾简单提了一嘴刑雅掺和其中的事,又交代白晏,“你多派些人手仔细找找,那头蠢驴应该还在海城。”
白晏道:“我是问刑焱怎么了。”
“他给你打电话了?”一提这茬,陆乾就来了火气,“小莫查到新线索了,我让刑焱把资料给我看看,他不给,扭头就走。我联系小莫,他说资料已经全部销毁,就刑焱手里有备份,让我去找刑焱要。操,这不摆明了不让人看么?”
白晏立刻追问:“什么线索?小李真被改造过?”
陆乾:“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当年有两个Alpha的档案,单独收在一个文件夹里,说是扛过了实验,一个亚洲人,一个中俄混血,代号跟其他实验对象不同。我猜那个亚洲人就是李晃,小莫发的资料我没亲眼看见,刑焱只说信息对不上,直接走了。”
白晏:“代号是什么?”
陆乾:“亚洲人是S,中俄混血是L,其他全按字母排序。”
白晏:“行,我清楚了。”
陆乾:“依我推测,李晃早年去过境外,具体怎么去的还不清楚,无非是换身份或偷渡。福利院档案室那场火,肯定是人为。我估摸着李晃以前可能见过赤隼,刑焱一时受不了这个刺激,情绪就不对劲了,我刚给他打电话,也没接。”
收好手机,白晏望向食堂里。李晃又剥开一个橘子,分了一半给江唐,几人说说笑笑。若李晃当真和赤隼有牵扯,别说刑焱难以接受,他也一样。
他走进食堂,开口喊李晃:“小李,该出发了。”
李晃擦干净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隐隐有些不安,不知道白晏接的是什么电话,又迫不及待想去买戒指,好在江唐知道他的银行卡密码,他刚才巧妙打听出来了。没几天就是情人节,他越发等不及,到时候得再订一束玫瑰花。
他还准备亲自下厨做一顿饭。
像任哥说的,不用多花哨,简简单单就成。
等吃完饭,他就把戒指牢牢套在刑焱左手的无名指上-
车流来来往往,刑焱坐在车里,转头望向街对面的门诊大楼。
他重新打开小莫发来的邮件,又将日记最后几页翻了一遍。东方面孔的男人被巴克称为“乔”,是实验室的负责人。至于那名中俄混血的实验者,日记里并没有明确记录他的身份,只提到他是孤儿,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
唯独Saker。
腺体注射失败后,他依旧被作为样本送入后续实验,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Saker的不同寻常。
进医院前,刑焱想过,若李晃真是刻意隐藏起真实身份,任继安一定知情,不可能毫无动作。这家医院,还有那个与李晃同龄的Beta,两边恐怕都早被打过招呼,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打草惊蛇。
他本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也沉得住气,至少该等到小莫那边天亮,查完巴克的书房再做决定。可他此刻乱了判断,理智压不住冲动,根本冷静不下来。他必须马上确认,李晃只是李晃,不是实验者S,更不是赤隼。
他也在赌。
赌任继安就算知情,也料不到有个叫巴克的研究员偷偷留了备份,更想不到那看似天衣无缝的借壳藏身,会因为这份研究记录和日记,把赤隼彻底翻出来。
毕竟在此之前,他和他的直觉,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没有这些实验资料、这本日记,刑焱相信,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发现枕边人藏在皮囊下的真面目。
他走进医院,根据白晏给的线索,找到了当年那位神经外科主任。对方得知他的身份后,还挺热情,不像被任继安提前打过招呼的样子。刑焱省去客套,表明自己是李晃的伴侣,拿出手机里两人的合影递过去,让对方确认。
“哎哟,是这孩子没错。”主任扶了扶眼镜。
刑焱暗中留意对方神情,又听见主任感慨唏嘘:“奇迹,真是个奇迹……我当时劝他哥做好心理准备,基本没有苏醒的可能,他哥接受不了,听护士说,就在病房里不吃不喝守了整整三天,一般人哪儿扛得住啊。”
所谓的“他哥”,应该就是任继安。
刑焱仔细询问了开颅手术留下的伤疤位置,确认和李晃头上的位置吻合。他本该松一口气,可猜忌一旦滋生便收不住,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窜上来:傻子头上那道疤,或许是人为刻意制造,只为贴合“李晃”这个身份。
他接着又问,病历里第二性征那一栏,会不会存在记录失误。
“那不会有失误。”主任回忆了一下,“他养父当时过来办手续,用的本人医疗卡,上面有第二性征登记,医院系统是直接读取性征信息。”
养父……刑焱第一时间想到恩慈福利院的老院长蒋学民。但李晃背后那些伤,怎么看都不像是对方造成的。若他真的是赤隼,在境外另有养父,一切反倒说得通。
离开医院后,刑焱坐回车里,许久没有动身。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试图用冥想平复狂乱的心绪,偏偏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傻子傻乎乎朝他笑的模样。
他是来确认结果的,强迫自己说服自己,疤痕位置对得上,血型对得上,那就是李晃,是他的宝贝。
身高一八五的人多了去了,实验里腺体受损的也不止一个,只不过没记录。这傻子笨笨的,真卷入过实验,也因为太笨被放了出来,跟赤隼没关系。
直到天色暗下来,白晏发来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才恍然天色已黑透,家里还有个傻子在等他。
刑焱回复白晏:【他在做什么?】
白晏:【在主卧的小沙发上睡着了,我帮他盖了条毛毯。】
刑焱:【半小时后到。】
白晏收起手机,转头看向歪着脑袋睡熟的李晃,那姿势看着就不舒服。碍于刑焱是个大醋缸子,他没把人腾到床上,只伸手轻轻摆正了李晃的头,随后带上房门,在客厅里等着。
半小时后,刑焱回来了。
白晏低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刑焱脱下西装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扔,“你先回去吧。”
白晏没动:“我听陆乾说了。我现在先回去,明天能跟我说清楚吗?”
刑焱解开马甲,见白晏还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难道要告诉白晏,他捧在心尖上的傻子,很可能就是赤隼?没人知道他这一路是怎么撑回来的,又是怎么踏进这个门的。他需要耗费多大的定力,才能压住早已刻进骨髓的恨,不仅得压住了,还他妈反复提醒自己:没有确凿证据,那就不是赤隼。
“过几天。”刑焱尽力稳住情绪,“等我把事情确认清楚。”
“好,他已经睡了半小时了。”白晏说完,开门离去。
刑焱回到主卧,就见李晃歪着脑袋,整个人窝在床头旁的单人沙发里,睡得安静。
他每天都会坐在那张沙发上,把人圈进怀里一块儿看电影,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吻了上去,怎么都亲不够这傻子。哪怕此刻,他还是想吻他。
大半天没见,他就发疯想他。
刑焱缓了缓,走上前掀开那条毛毯,小心将人抱回床上。还没等他松手,一双胳膊便缠上了他的脖子。
“怎么才回来啊……”带着倦意的咕哝响起。
“项目太多了,有点忙。睡吧。”刑焱轻声应着,低头吻了吻李晃的额头,扶他躺好,细心拉过被子盖严实。
因为怀孕变得格外嗜睡,下午光是挑戒指就花了两个小时,李晃这会儿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连好好看一眼刑焱都做不到,没几秒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刑焱在床边坐下,就那样静静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
刑焱放轻脚步离开房间,带上房门,走到玄关,拉开玄关储物柜的抽屉,开始翻找。这傻子习惯把重要证件、各类票据都收在这里,包括一些家电说明书和遥控器。
卡包里没有找到医疗卡,身份证倒是在。
刑焱取出那张身份证。
回来这一路,他几乎快要说服自己,性情相差那么多,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可命运偏要往他心口最痛的地方扎,处处都在指向那个最坏的答案。
身份证背面的签发日期,就那么巧,刚好在爆炸发生后的几个月。以年龄推算,远没到过期换证的时候,是补办的。
没准只是身份证弄丢了……
这傻乎乎的傻子,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不藏着掖着,小心思一眼就能看穿,怎么可能是白泽派来的棋子?更不可能是带着目的刻意接近他的赤隼。
到这一刻,刑焱发现自己还在为李晃开脱,荒唐至极。从前没在意的细节,如今全变成了刺痛他的疑点。他控制不住去揣测,七月爆炸,若赤隼当时困在实验室,不可能毫发无损地脱身。多半身负重伤,说不定凑巧伤及脑部。经过数月隐秘治疗后,他秘密回到海城,以李晃的身份活了下来。
那李晃又是谁?还真有一个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紧跟着,刑焱想起被忽略的疑点,这傻子说自己孕傻,记性越来越差,或许并非孕傻,是脑部旧伤留下的后遗症,甚至可能失忆过,才导致性情有所改变?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人和事……
种种迹象呼之欲出,只差最后一步确认,他却还在这儿说服自己不可能……难道忘了当年所遭受的一切?忘了被赤隼生生砍断的两根手指?还有他最亲的哥哥……
就算真的记忆错乱,把自己当成李晃,从前犯下的恶就能一笔勾销么?
这傻子凭什么敢这样玩弄他?
第86章 月亮代表我的心
梦里又出现那辆黑色奔驰, 一股巨大力量将他拽了进去,转瞬坠入一处陌生空间。蜜桃味的信息素铺天盖地,是刑焱, 跟疯了似的啃咬他的腺体, 血腥味瞬间炸开, 剧痛穿透全身……
耳边骤然响起直升机的轰鸣, 他莫名身处高空, 画面一转, 摔进一间地下室,断断续续的呜咽钻进耳朵里,是谁在哭?
头一阵阵抽痛, 呼吸越来越困难, 李晃不安地扭动挣扎,拼命想挣脱这场梦魇。不能被困在这儿,他现在不能死,两个小崽子还没出生……
“宝宝……”他含糊低喃, 窒息感逐渐将他吞没, 仿佛有一只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力道不断收紧……
李晃猛地惊醒,周遭一片漆黑。他迅速摸到床头柜上的台灯按亮,门外恰好传来脚步声,房门被推开,见是刑焱, 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等刑焱走到床边, 李晃一把将人抱住, 紧贴着温热的身体缓了好几口气, 才说:“老公, 我做噩梦了。”
刑焱抱紧李晃,掌心贴上他的后脑,轻轻揉了揉:“做什么噩梦了?”
梦境里的窒息感真实得吓人,李晃真以为自己要被刑焱亲手掐死,这话当然说不出口。
他埋在刑焱温暖的怀抱里,看不见那双冷眼,随口搪塞道:就是梦到有人追着我跑,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我着急找你,一下子就醒了。”
“嗯。”刑焱又揉了下李晃的脑袋,安抚他,“梦是反的。”
“几点了?”李晃问。
“九点。”
“啊,九点了?”李晃有些吃惊,“我睡了这么久?猪都没我能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七点。”
“哦……那怎么不叫醒我。”刚从噩梦里脱身,李晃仍心有余悸。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今反倒变得胆怯,怕这怕那,怕留下遗憾。
他往刑焱怀里挤了挤,探问了一句:“忙什么项目呀,弄到这么晚才回来?”
刑焱眼神一黯,哪怕这傻子再装一装,先说一句想他也好,偏偏这么急着试探。而他刚才竟狠不下心,还反复说服自己,这不是赤隼。
可万一真相就是如此,他能毫无顾忌地把人杀掉么?
“是恩慈福利院的扩建项目。”刑焱说,“下个月动工。”
李晃听程时提过,陆白刑这三位少爷给福利院捐过善款,刑焱他爸直接买了地皮,出资扩建。头忽然抽疼了一下,梦里明明已经想起来一些,惊醒后又变得模糊不清。
他把脑袋拱进刑焱颈窝蹭了蹭,借此缓解头痛,哄道:“老公你今天这么辛苦,待会儿我给你按按肩,不能老是你照顾我,我也要照顾你。”
“不辛苦。起来吃点东西。”刑焱松开了李晃。
李晃身上穿着回家就换好的睡衣,不用再折腾。见刑焱起身出去,他立刻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社交软件查看未读消息。刑焱六点半发来一条,说忙完了,很快到家。江唐傍晚时发了两段戏曲视频,说黄梅戏好听。
他觉得自己这阵子疑心病实在太重,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想得太多,晚上才会被噩梦缠身,总这样心绪不宁,对两个小崽子的发育也不好。
……
饭桌上有热乎的营养餐,正冒着热气,瞧着刚送来没多久。刑焱在厨房拿碗筷,李晃投去一眼,自己先去卫生间放水洗漱,反正狗皮膏药一会儿准黏过来。
等刷完牙,拧毛巾洗脸时,身边依旧不见人影。他心里不免纳闷,怪自己又犯疑心病,可还是忍不住边擦脸边往客厅走,只见刑焱靠在橱柜旁,拿着手机在回消息。
“宝贝,你先自己吃,我处理点工作。”刑焱说。
李晃擦干净脸,莫名有些不踏实,只能劝自己别多想,真有什么紧急情况,任继安那边肯定会想办法通知他。
他在饭桌前坐下,刚睡醒没什么胃口,只挑着蔬菜吃,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刑焱真的只是在处理工作吗?刑家眼下四处搜寻刑恩,而人就在任继安手里,一旦暴露踪迹,死路一条。今天刑焱忙得反常,他得找机会给程时通个气。
刑焱面上不显情绪,看着坐下来安静吃饭的Alpha。
他居然分辨不出,李晃到底是真记忆错乱,还是演技早已炉火纯青,怎么有脸坐在那儿心安理得吃饭的?
他得承认,自己没那么好的演技,做不到若无其事地亲近。心里本能生出抵触,身体却先一步向对方靠近,刑焱整个人陷在两难之中。
赤隼向来阴险狡猾。在没查清楚之前,他该怎么压住恨意,维持如常?继续跟一个死不足惜的恶人过家家?他如何对得起当年为他丧命的哥哥……
“老公,你也吃呀。”李晃说着,要给刑焱盛汤。
“在公司吃过了。”刑焱坐下来,顺势把人捞到自己腿上牢牢圈住。他劝服自己,这是权宜之计,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不能打草惊蛇。
李晃乖乖递过勺子,谁让这块狗皮膏药就爱把他当小孩喂,他嘴上偶尔数落刑焱一两句,其实心里美得不行,有种人生重启的感觉。
有人给他这么满的爱和温暖,他终于过上小时候最渴望的日子了。
“老公。”李晃环紧刑焱,悠哉地荡了荡腿,油嘴往他脸上响亮啵了一口,“嘿嘿,大油嘴亲死你。”
“……”刑焱喉间一滚,转开话题,“下午看了什么戏?”
李晃压根没看戏,得亏有江唐发来的视频,凑巧他以前也听过不少,立马回话:“黄梅戏,好听得很,《天仙配》知道不?还有那个《女驸马》……”
说着干脆即兴唱了两句,调子慢悠悠晃出来:“树上滴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欸~”
刑焱目光沉沉,盯着他:“宝贝还会唱戏?”
“啊。”李晃点了点头,“食堂阿姨喜欢听,我以前在电视上也听过。”这是临时瞎编的,他没说实话。
曾经有一年他没接任务,抛开赤隼的身份,蜗居在境外一处贫民窟。那段日子里,听戏曲和广播是他仅有的消遣。他在那儿生活了大半年,照顾年迈的老人和孩子,只为满足自己想当英雄的可笑虚荣心。
“《女驸马》我也能唱一段,要不要听呀?”
这傻子去年只会哼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年一过,倒会唱戏了。刑焱握紧勺柄,舀好一口搭配着蔬菜肉类的米饭,喂到李晃嘴边:“好好吃饭。”
李晃张口吞掉,嚼了两下,还没完全咽进肚子里,就急着跟刑焱唠嗑:“老公,我日记还没写。”
刑焱:“今天太晚了,不用写。”
“那不行。”李晃把饭菜咽下去,认真地说,“光发好友圈不够的,哪天这软件要是倒闭了,记录就全没了。写在本子上才能长久保存,我想多记点咱们的幸福日常,万一你先老糊涂了,到时候还能翻出来看看。”
刑焱:“……”
翻一翻,没准几十年后刑焱还能记起他。那个噩梦让李晃心头发慌,刷牙时他还在想,自己好像越来越贪心,舍不得离开,想长久陪在刑焱身边,想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想把这样的好日子一直过下去。
明知不该让两个小崽子跟他牵扯太深,他还偷偷藏着私心,希望能留下一点痕迹,让他们记得有他这个爸爸,日后哪怕能到他坟前来看一眼,也足够了。
“别太累,写两百字。”刑焱敷衍着,现下每跟李晃多说一句话,都要耗不少定力,这让他心烦,连带看李晃都觉得烦。他接连喂了几口饭,堵住那张不停絮叨的嘴。
李晃吞了一口又一口,发现刑焱喂饭和自己吃果然不一样。肚子里这俩小家伙会看人下菜碟了,知道是另一个爹在喂,倒也没闹他。
桌上手机忽地一震,刑焱放下勺子拿起手机,李晃余光悄悄瞟过去,界面是短信,发件人“小莫”,是谁?
“自己乖乖吃,我回个消息。”
“嗯。”
李晃慢慢咀嚼着,目光不经意掠过屏幕,瞥见扩建、改造规划几个字眼,原来是和恩慈福利院相关。他不由得暗自惭愧,自己这一整天处处猜忌,真吃饱了闲的。
刑焱随手搁下手机,接过李晃手里的勺子,像往常一样细心喂他。等晚饭吃完,他照旧伸手,轻轻抚上李晃吃饱的肚子。
掌心隔着一层睡衣贴上去,隆起的触感那么清晰。天天摸、天天感受,如今快三个月的孕肚,因为怀了双胞胎,加上李晃本来腰就细,已经显怀了。
这里面,正孕育着两条鲜活的小生命。
“这俩小崽子长得也太快了,肚子又鼓了一圈。”李晃撩起睡衣下摆,抓过刑焱的手,严严实实地贴在自己肚皮上,又碎碎念起来,“我网上刷到说,等过了四个月,孩子就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了。你这小名跟大名,到底取好了没呀?”
刑焱缓缓抚摸着隆起的弧度,垂着眼没说话。
这种人渣,也配有孩子?生两个小渣子出来?
作者有话说:
没写到掉马,先更了,明天掉马,今天工作忙[爆哭]
村民们,有生子的[抱抱]
第87章 对不起……
“两个小东西, 都随你姓。”
李晃没再掰扯,他能顶着“李晃”这个身份安稳活着,说不定他和李晃就是亲兄弟。刑焱愿意让两个孩子都随他姓, 也是在保护孩子。
他点头应下:“那就都跟我姓吧。”
刑焱凝视李晃黑亮的眼睛, 想从里面揪出点什么来, 可那双眼坦荡纯粹, 寻不出一丝破绽。他替他拢好衣摆, 淡淡敷衍:“名字再过两天。”
“你也太用心了, 要琢磨这么久。”李晃又抱住刑焱,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大口,笑呵呵地说, “那我先去写日记, 等会儿给你检查。”
刑焱微顿,那笑容刺得他心头一阵烦躁,并不想多看。他轻轻推开李晃:“嗯,我收拾餐桌。”
李晃回到房间, 电视柜旁是他的书桌。他拿出日记本, 思忖着要记下些什么。今天值得写的事不少, 光挑戒指就够他写一篇小作文,顺便留意了孩子的小金锁和小银镯,不过得暂时保密。
下午听江唐提起,自己卡里存着好几百万,全是刑焱给的。他亏欠刑焱太多, 干脆买了两对戒指, 一对铂金、一对黄金, 回头让刑焱挑。
噩梦搅得他头脑发沉, 生怕记忆再混乱, 李晃从抽屉里取出搁置许久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细细记下这段经历,塞回抽屉,随后伏在桌面上发呆。
是害怕死亡吗?
他这么问自己,真是贪心啊。
刑钰早就不在了,他哪有脸做梦呢?还有刑焱的父亲刑鹤,今天也没找到机会跟任继安打听。
他又想起自己的养父,那人作恶无数,勾结境外财阀建出基因改造实验室,贩卖人口,做尽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可毕竟亲手把他养大,如果养父知道他还活着,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李晃无声叹气,闹不清是岁数忽然上来,还是因为怀了孕,整个人变得多愁善感,胆子也比从前小了不少。
他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记下今天去恩慈福利院吃了饭、看了戏。深知狗皮膏药是个大醋缸子,他特意在日记里写满对刑焱的思念,字字都出于真心。
写完日记,李晃刚站起身,就见刑焱推门进来,径直去院子里收衣服。
他愣了一下,一拍脑门:“老公,我忘记收衣服了!”
“不用你做什么。”
夜里风大,刑焱拦住李晃,收好衣物抱着进屋,坐到两人平时一块儿看电影的小沙发上慢慢整理。李晃见状,赶紧拿起手机,随手录了段短视频。
“我家勤快的大蜜蜂在叠衣服呢,叠得整整齐齐。哎呦,我怎么那么有福气?这辈子能遇上他,真没白活!”
听着那傻子欢快的嗓音,刑焱仍低着头,心底只余讽刺。等叠完衣物,李晃捧着日记本,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
“老公,给你检查。”
刑焱接过日记本,自始至终没有抬眼。
正月十五,元宵节,晴。
今天醒得比猪早,十点就起床了!可惜老公要去忙项目,我心里很舍不得他,只好去福利院找孩子们玩。
午饭有娃娃菜烧豆腐,芦笋炒虾仁,西兰花炒牛肉,还有一碗鲫鱼汤,我全吃完了。吃饭的时候特别想老公,平时他天天喂我吃饭,我还笑话他幼稚,老把我当小孩子照顾,今天他不在,真是浑身不习惯,想死老公了T_T
下午院里来了戏班唱黄梅戏,很好听,可他不在我边上,我心里就空空的,好像害了相思病,每分每秒都在惦记他,心都飞出福利院了。
以前没处过对象,不懂,现在才知道原来相思病这么难受。我被老公传染了,也变成了一块狗皮膏药,每天就想黏着他,这辈子不愿分开,希望下辈子还能相遇,求月老再给牵个线,让我跟他双双把家还^_^
刑焱扫完日记内容,心底讽刺更甚。现在左一句想他、右一句惦记,还希望有下辈子?这傻子真不觉得可笑么?
能天天写出这么幼稚的流水账,也算他有本事,一般人还真写不出这股蠢劲儿。
“写得挺好,宝贝真棒。”刑焱合上日记本,隔了两秒才抬眼看向李晃,“今晚想要什么奖励?”
李晃拿走日记本,笑着逗闷子:“老问我要什么奖励,最后还不是奖励到你头上啊?”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有歧义,确实每回都往人头上坐了,他蓦地一臊,催刑焱,“随便你呀。快洗澡,都要十点了。”
刑焱起身拿上浴袍,先去了卫生间。浴霸早已预热,里面暖烘烘的。意识到自己竟每晚习惯性提前开好,只怕冻着那傻子,他面色一沉,抬手直接关掉浴霸。刚转身,就见李晃乖乖跟了过来,很快递上挤好牙膏的牙刷。
“老公,刷牙。”李晃说着,顺从地张开嘴。
刑焱盯着那只伸到眼前的手,不过短短一小时,定力几乎要崩断。这大半年来他到底在干什么?被这么个傻子勾得失了魂,还他妈动了心?
仅仅是信息素成瘾,被寻偶症牵了鼻子?
他的病症已经许久没有发作,显然对方就吃准了这一点。处心积虑接近他,说什么认错车,装怂求饶,刻意躲着他,却又次次为他敞开家门、敞开身体,一整场戏演得天衣无缝。不止他,连白晏和陆乾都被糊弄过去。
也对,赤隼要没这点手段,确实不配站到他面前。
“呜噜、呜噜呜噜……”李晃含着牙刷,想说刷到他牙龈有点疼,下一秒刑焱的动作又变得温柔细致。刷完牙漱干净口,他凑到镜子前张嘴照了照,牙龈没出血。
刑焱险些失控,不能再多看李晃一眼。他提醒自己,真相没查清,别打草惊蛇,以赤隼的警觉,稍有异样便会被识破。他低声哄道:“宝贝,弄疼你了。”
“没事,一点都不疼。”李晃忙说。
“上午我去了趟尊悦,刑家那边来人了。”刑焱拧着眉头,顺势借这话试探,“刑恩失踪快一个月,到现在还没找到,我刚分了神。”
李晃听完,恨不得锤自己两拳,又胡思乱想瞎猜忌,解释这不就是来了吗?刑恩失踪,刑焱这边不可能不烦心,可他半句内情都不能袒露,只能抱住对方:“老公,我真没事啊。”
“乖。”刑焱抱紧李晃,借着相拥勉强抑住汹涌的恨意,手掌抚上李晃的脑袋,指腹在发间触到那道疤痕。原以为能缓过来,但当傻子光溜溜地站在他面前,挺着显怀的孕肚,他有一瞬竟想弄死这两个小东西。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身体里,流着赤隼的脏血-
李晃坐在洗澡专用凳上,舒舒服服享受着刑焱的伺候,悠闲哼起了小曲儿,哼的是《天仙配》,时不时抬脚去逗刑焱,见刑焱不搭话,脚趾头往人胸口上蹭着碾。每晚睡前亲热已成习惯,他现在一点都不紧绷,完完全全放开了,两口子之间要不亲热,那还能叫两口子吗!等全身上下里外被洗得香喷喷的,李晃抱住刑焱使劲儿亲了好几大口,照例先回房间,脱了浴袍光溜溜钻进被窝,提前暖着。结果等刑焱躺上来,直接熄了灯,没像往常那样黏过来找他亲热。
李晃在黑暗里睁着眼,忍不住问:“老公,你是不是还在想刑恩失踪的事?”
“没有。”
“哦……没有就好。”作为知情人,李晃心里有苦说不出,想了想,平时只让进一点儿,不如今晚就顺着这块狗皮膏药,做点快活的事能忘掉烦恼,好好睡一觉。他翻身贴向刑焱,在被窝里拉住他的手,凑到对方耳边小声问,“老公,要不要做呀?你奖励还没给我。”手忽然被用力扣死,李晃还想说点什么再哄哄刑焱,滚烫的吻顷刻压了下来,瞬间夺走他所有呼吸。
浓郁的蜜桃味信息素紧跟着散开来,李晃一时缺氧,扛不住这般猛烈攻势,没多久便晕头转向,分不出神去想刑焱怎么了,为什么一下子这么凶,偏偏感觉并不坏,反倒比温柔来得更深刻,能让他记很久,哪怕记忆再混乱,他知道自己一定不会忘了这世上,曾有人这样热烈地爱过他。直到涣散的神志被一阵痛给拉回来,李晃怕伤着两个小崽子,慌乱间使劲儿把刑焱推开,急忙开口:“肚子疼!”好不容易决定留下来的,他怪自己一时心软失了分寸,实在太胡闹了。
“……”
“嘶,这会儿缓过来点了。”李晃捂着肚子,也不忍心数落刑焱,“可我心里不踏实,要不要上医院挂个急诊看看啊?应该没事吧……”
刑焱迅速从李晃织出的网里抽身,他简直着了魔,只要一想到这人是赤隼,他就完全失控,恨不能把人往死里狠狠折腾,还留着活口给自己添堵。
黑暗中,他按住自己心口,缓了缓,怎么也缓不过来。他很想问问李晃:你还知道疼?留下孩子是不是你算计我的筹码?只有你会疼吗?
“老公?”
听着身旁越来越沉的呼吸,李晃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刑焱状态不对劲。他以为刑焱是憋久了难受,自己刚才那一下推得确实狠,多伤人啊。他伸手去碰刑焱,想换个方式安抚,却猛地被裹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对不起……睡吧。”
“……怪我,我换嘴——”
“睡吧。”
“……好。”李晃枕进温暖的臂弯,肚子被一只热乎的手掌缓缓抚摸着,神奇地不难受了。
他心里悄悄跟两个小崽子道歉:对不起你们呀,爸爸下回不胡来了。
“老公,你还没亲我。”
刑焱侧过头,克制地浅吻了下李晃的唇,又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还差一句呢。”
“爱你,宝贝。”
“嘿嘿,我也爱你。”
刑焱毫无睡意,在等助理小莫的消息。听着耳边的呼吸,他控制不住地一遍遍替李晃开脱,或许那医生的书房里什么都没有,也或许藏着能洗清这傻子嫌疑的证据。
这不是赤隼,从头到尾只是他的宝贝。
不知过去了多久,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微光。
……
李晃又坠入梦境。
梦里有个哭哭啼啼的Alpha,名字很奇怪,叫旺旺。他看不清那坨黑影,旺旺是谁……?
是刑焱吗?刑焱居然会哭鼻子?眼看就要抓住模糊的记忆,脑袋骤然一阵抽痛,呼吸跟着困难发紧,又是那股真实得吓人的窒息感。
濒死的恐慌席卷而来,他终于看清自己有多怂,明明劝过自己多活一天赚一天,为什么要这么贪心?他竟然想活下来,想跟刑焱走到老,所以老天给他报应了……
他还不能死,两个小崽子还没有出生。
“呃……”
李晃在痛苦中艰难睁开眼,眼前漆黑一片。这不是噩梦,真有一只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力道还在不断收紧。他嘶哑着,拼命想要发出一点声音。
原来之前噩梦里那只让他窒息的手,也是真实的。
他早该警觉的,恨自己放下戒备,没能及时把消息传出去。身份暴露了,一定会连累白泽。谁来帮帮他……他真没用啊……一错再错……
“呃……”
刑焱就算此刻掐死他,他也毫无怨言。他只求刑焱能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让他当面说一句对不起,哪怕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
“痛苦么,赤隼?”
黑暗里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扼在脖颈上的力道松了些,李晃猛喘了口气,哑着嗓子挤出那三个字。
“对不起?原来你不傻。”
“对不起……”
第88章 心甘情愿
等来的不是否认, 竟是两句“对不起”。
刑焱收紧扼着脖颈的手,吼出声:“你有什么资格跟我道歉?!”
脑袋胀痛发晕,耳鸣不止, 意识一点点模糊, 无数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飞速掠过。李晃想起那对没能送出去的对戒, 有一丝庆幸, 还好没送出去。他不单没资格道歉, 连那些贪心的念想, 都不配拥有。
两个小崽子没生下来也好,省得受苦,干脆带着一块儿走, 路上好歹有个伴。
那白泽怎么办……想到拼命带自己逃出实验室的好大哥, 李晃猛然挣扎起来,心底生出强烈的求生意志。可他越扭动,颈间力道收得越狠,气管被彻底堵死。意识消散之际, 脑海最后掠过儿时的画面。
他被生母抛弃在边境小国的一个村落里, 无依无靠, 没人给他撑腰,被村里的熊孩子围着欺负,他们揍他,骂他野种,甚至往他头上撒.尿。他不敢反抗, 窝囊地忍着那股刺鼻尿.骚, 从那时起就暗暗发誓, 一定要变强。后来他做到了, 重回那个村落, 把欺辱过他的人,一个个狠狠还了回去。
但变强的代价,太大了。
人生没有回头路。
李晃后悔走到今天这一步,唯独不后悔遇见刑焱。
他痛苦地嘶哑着,气息微弱,嘴唇不住发颤,终究没机会替白泽求情。
对不起啊,泽哥……
挣扎的手一松,刑焱心头猛地一颤,所有戾气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恐慌冲碎。他立刻开灯,只见李晃面色青白,唇上毫无血色,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这傻子在故意装死么?
他强逼自己冷静,迅速展开急救。房间里死寂一片,刑焱屏着呼吸不敢停,耳边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砰砰砰,撞得整个胸腔发痛。几番胸外按压,李晃仍无反应,他一手托住对方后颈抬高下颌开放气道,捏住鼻翼,俯身贴上他的唇匀速渡入空气。
整套急救做完,刑焱才惊觉双手一直在发抖,颤着手摸向床头柜的手机,先拨通自家医院急救专线,又紧急联络全科医生老张。
“立刻到医院,人保住,奖金随便开。”
“咳咳……”李晃呛咳两声,从短暂窒息带来的晕厥中缓缓转醒。灯光刺得他眯起眼,勉强掀开眼皮想去找刑焱,那道身影却避他如蛇蝎,往后一下退开半米远。
刑焱看着脸色慢慢恢复的李晃,心跳依旧狂乱,胸腔里那阵尖锐的痛楚没有丝毫缓解。他刻意隔开半米距离,手垂在身侧,不敢伸过去。
他差一点,只差一点就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宝贝……
可转瞬理智又将他拽醒,眼前这人是貔貅组织的赤隼。当年绑架他,嘲笑羞辱他,还当着他的面砍下他亲哥手指的那个赤隼,是他妈人渣。
那年他哥才十四岁,鲜活热烈的年纪,永远离他而去。曾经圆满幸福的家一朝崩塌,他往后的人生也被毁了。这份仇恨,他一日都未曾放下。
李晃脑袋还阵阵胀痛,好不容易适应灯光望向刑焱,视线一片模糊。他抹了把眼睛,掌心沾到湿意,这才回过神。朦胧中撞进一双冷眼,他头一回见刑焱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他撑着床想坐起身,头痛骤然加剧,过度缺氧让他一时使不上劲儿。张了张嘴想唤刑焱,忽然失语,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怎么喊都是错的,也没资格再喊。
“哪儿来的脸哭?”刑焱紧盯着那双蒙着水雾的泪眼,“就这么让你死了,太便宜你。”
替白泽求情要紧,李晃着急解释:“我——”
“闭嘴。”刑焱冷声打断他,“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李晃抬手遮住眼睛,暗骂自己真没用,怂蛋一个。从前他看淡生死,孤身闯入实验室时早已做好赴死的打算,可这会儿竟感到惶恐,还丢人地掉了眼泪。
他只是太难过了,难过得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吸了下鼻子,压住心底酸涩的情绪,试着开口解释:“我——”
“让你闭嘴,听不懂?”
“……”
呼吸才刚缓过来就这么啰嗦……刑焱见李晃委屈巴巴地躺那儿捂着眼睛偷哭,装出这副可怜样儿给谁看?
他烦躁得移开视线,起身拉开衣柜翻出一套衣服,随手掀开被子,一眼撞见鼓着的孕肚,动作一顿,随即扯回被子盖好,把衣物全扔到李晃身上:“起来,穿上。”
李晃使劲儿抹了把眼睛,又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撑着准备坐起来。
“磨蹭什么。”刑焱重新坐回床边,一把捏住李晃的脚踝拽到自己腿上,全程冷着脸替他一件件穿戴,先内裤再袜子,而后秋裤和外裤,最后直接将人半扶半拎起,套上秋衣。
李晃一整个儿呆住,像做梦一样,目光牢牢黏在刑焱身上。
“别看我。”刑焱掐住李晃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别开,“我恨不得现在就弄死你。”
“……”
“一条烂命就想抵清所有债?”刑焱又掰正李晃的脸,盯着他的眼睛,“我会慢慢折磨你。”
“我没——”李晃刚想辩解,下巴就被狠狠掐紧,嘴唇被迫噘起,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谁准你开口的?把嘴闭上。”
等把李晃裹得严严实实,刑焱才利落套上自己的衣服,顺手没收了李晃的手机。
急救车很快开进小区,停在单元楼前。他拿起沙发上的帽子和围巾,见李晃乖乖走到玄关要自己穿鞋,两步过去,动作粗暴地给他戴好帽子、围上围巾,打横抱起人就送上了急救车。
“我鞋还没穿。”
“再废话,把你手指一根根剁下来。”
“……”
李晃躺在担架床上,头晕得发沉,听刑焱语速极快地跟急救医生交代他缺氧晕厥的情况,又打电话催老张到哪儿了。刑焱现在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他只好阖上眼,忍住不去看对方。
“还有孩子,尽快。”刑焱催促老张赶去医院,挂断电话后一转头,李晃就那么安安静静躺着,像没了气息一样。他按住阵阵作痛的胸口,自己或许也该做个检查。
脚上没穿鞋,到了医院,李晃不是躺在转运平车上,就是被刑焱抱着,双脚自始至终没沾过地。医院人多眼杂,不是能谈话的地方,他几次想开口说一句,可刚一张嘴,就被那双冷眼打回去,刑焱用眼神警告他闭嘴,也别做多余的事。
这里是白家名下的医院,李晃索性安分闭嘴,机械配合各项检查。窒息引发的晕厥排查下来没什么大碍,他又被推进了超声检查室。
冰凉的耦合剂抹上肚子时,他心里没去担心孩子的安危,也不在乎刑焱会不会逼他打掉,无论怎样的结果,他都全盘接受。
他只考虑一个问题:能不能逃出去。
手机已经被刑焱没收,连一双鞋也不给他穿。他得尽快给任继安传信,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临死前,他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必须做完。
这是他欠刑焱一家的。
老张亲自给李晃做的超声检查,刑焱站在一旁盯着显示屏,此刻才仔细补充情况:“我们晚上做.爱了,我没控制好分寸,弄疼他了。”
老张一赶到医院就听说了李晃窒息晕厥的事,提醒道:“可不能这么胡闹。”
刑焱是双S级特殊Alpha,不能对外声张,老张不确定李晃是否知情,转头瞧了刑焱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的责备:自己什么尺寸心里没数?不把握好分寸,人李晃哪里遭得住?孩子能活着都算命大。
刑焱无视那眼神,接着问:“孩子怎么样?”
老张实在没忍住,当面数落:“再兴奋也不能掐脖子啊,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知轻重。尤其还怀着双胎,多凶险?得亏胎儿结实,没什么大问题,这个月尽量别同房了。”说完又郑重叮嘱刑焱,“他是Alpha,跟Omega不同,你憋不住也必须忍着。”
刑焱点头,追问:“需要留院观察吗?”
“这么晚了,孕夫得好好休养,经不起来回折腾,稳妥起见就上病房住一晚,明天再瞧瞧。”老张劝道。
李晃全程挺尸,直到此刻才明白刑焱那句,会慢慢折磨他的意思。相比无处可逃的禁锢,若直接逼他打掉孩子,对他来说反倒算个解脱。
而刑焱根本不会让他解脱。
被送进VIP病房后,趁刑焱转身去关门,他飞快扫了一眼窗户。整面全景落地窗,只有左右两个角落各留了一扇小窗通风,大小勉强能容人钻出去,但这里是二十层,跳下去必死无疑,也没有缓降绳。
刑焱锁上病房门,一步步走到病床前。
他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盯着李晃,胸口那阵闷痛似有缓解,半晌才开口:“你先休息。”
李晃终于等来机会说话,撑着坐起身,抬起头,就算没法和刑焱平视,至少能离对方近一点。
“我不需要休息,你想折磨就折磨吧,十根手指随便你剁。”
那双眼睛依旧黑亮清澈,往日那股憨傻劲儿却荡然无存,神态整个变了。刑焱只觉得陌生,恨意在胸腔里肆意冲撞,次次碾在心口,痛得他身形微晃,偏偏克制不住想要靠近的冲动。
赤隼心思狡诈,把他拖到这般境地。
这是赤隼。他警醒自己,沉默片刻,低声质问:“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目的。”李晃实话实说,“我失忆了,不记得在海城这六年多的生活。如果没失忆,我不会靠近你,更不会——”
“闭嘴!”刑焱打断李晃,眼底杀意凛凛,滔天恨意里缠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不会靠近我?更不会对我张开双.腿,是么?失忆倒是个好借口,戏演得不错。”
李晃本想说的是,更不会伤害你。
他终究没有反驳,刑焱说得也没错。从恢复赤隼记忆的那一刻起,他的确一直在演戏。明明丢失了这六年多的记忆,可他的身体却比意识更熟悉刑焱,总忍不住想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仿佛是刻进基因里的本能。
只要刑焱想要的,他都能演,因为心甘情愿。
他缓缓低下头:“对不起……”
“道歉给谁看?”刑焱一把揪住李晃的头发,硬生生逼他抬起头来,“是觉得我会心软?”
从小在养父的鞭子下长大,李晃皮实耐痛,头皮被撕扯的这点痛算不了什么。可心脏像破了个大窟窿,他想补,刑焱一用那冰冷的眼神看他一眼,窟窿就越撕越大,补不好了。
“我说过,我会慢慢折磨你。”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村民们,谢谢大家的包容和陪伴,谢谢理解[抱抱]
医学方面的资料查了很多,各有各的说法,不一定准,勿考究呦
今天特别忙,能码字的时间有限,没写到想写的地方,村长也很着急,我会努力码字的!
第89章 仇恨下的温存
见李晃不痛不痒, 全然无动于衷,刑焱满腔火气堵着,松开手, 随手拖过一把椅子, 在病床前坐下。
“不需要休息, 那就现在开始。我问, 你答。再找借口, 先从你手指开刀。”
李晃垂着脑袋, 没吭声,算是默认。
他心里透亮,刑焱留他一命, 不止是为了慢慢折磨他。当年刑焱的父亲刑鹤, 多半就是为铲除“貔貅”而死。这个组织其实很冷血,若死于任务,便会直接除名。他只跟白泽最亲,还有半路结伴的青狼, 那个活泼开朗的混血大男孩, 对方和他一样, 揣着天真幼稚的英雄梦。
小狼早已不在人世,除了白泽,他再无任何牵挂。
刑焱开口:“你失忆,不记得在海城这六年多的生活,恢复记忆后还继续跟我装傻, 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 什么目的?”
“没有目的。”李晃原本想说刑焱对他太好, 好到他想留下来, 和他过一辈子。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只补了句,“我喜欢孩子。”
“计划求婚,也是糊弄我的借口?”刑焱盯着他。
李晃顿了一下,低声作答:“是。”哪怕现在他真心想向刑焱求婚,可当时确实是怕身份败露才搬出来的托词。
刑焱瞬间再起杀心,伸手扯住李晃的衣领,粗暴将人拽至身前,近距离逼视着他:“我问你目的是什么?我能折磨的,不止你一个。”
两人咫尺相对,李晃直直迎着刑焱眼底的杀意,怕牵连更多无辜,到底吐露出真心话:“我想跟你在一块儿。”
听见这话,刑焱一把甩开李晃。李晃身形一歪,眼看就要栽下病床,刑焱的手已经伸了过去,李晃倒先他一步扒住床沿、坐稳,那迅捷利落的身手晃着他眼了。
一想到对方隐藏赤隼的身份,从头到尾都在装傻玩弄他,刑焱满腔火气几乎压不住。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李晃衣食起居完全依赖着他,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软乎乎地撒娇喊老公,乖乖伸胳膊伸腿,等他穿衣服。偶尔特别黏人,会牢牢缠在他身上,要他多抱会儿。
“想跟我在一块儿?”刑焱起身,抬脚狠狠踹开椅子,炸出刺耳的摩擦声,“知道我这十几年怎么熬过来的么?你脸呢?”
“……”
“我问你脸呢?!”
这里是医院,李晃没有资格劝刑焱冷静,只能闭嘴。他暗自懊悔,刚才不该吐出真心话刺激刑焱。刑焱都让他休息了,还不如老实躺着,所有事等明天回家再说才对。
他捞过被子刚躺下,没来得及说一句,被子猛地被掀飞,紧接着一股蛮力扣住他手腕,将他从床上强行拽起,那劲儿大得让他熟悉,梦里反复出现过,他就是这样被拖进一辆黑色轿车,然后刑焱发了疯似的亲他。
太阳穴阵阵抽痛,李晃抬手按住发胀的头,低声说道:“我知道我没脸说什么,你想怎么折磨都行,等明天行吗?我有点困了,想休息。”
“现在想休息了?”刑焱扣着李晃手腕不放,“怀个孕,真把自己当回事。”
“没有,我从来没把自己当回事。”话赶话说到这儿,李晃索性挑明,“孩子马上就能打掉。”
刑焱脸色骤沉,掐紧李晃手腕:“刚才说喜欢孩子,现在又说能打掉。生下来,我看看人渣能生出什么东西。要是两个小人渣,我不介意当着你的面,一根根剁了他们的手指。”
“……”
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无论怎么说都会激怒刑焱,李晃牙关咬得紧,不再出声。
等刑焱松开他的左手腕,他没下床捡被子,重新躺下来,转过身背对着刑焱,这才说:“我睡了,你想怎么折磨都随便。”
话刚落,脚踝忽然一凉,脚上的袜子就被脱了。李晃抬头望去,正好看见刑焱将袜子往地上一扔,又踩了一脚,像个赌气的小孩。他清晰记得出门前,刑焱还细心替他穿好袜子,把秋裤裤脚束进袜口。也是那份在仇恨下的温存,让他生出不切实际的妄想,以为刑焱对他仍有情分。
他心里是信的,信刑焱对他有情分。只是比起长达十几年的血海深仇,就变得微乎其微,约等于没有了。
他缓缓闭上眼。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过了几分钟。
“我没让你睡,起来。”
听刑焱语调平缓,像是冷静下来。李晃睁开眼坐起身,没有去看对方,只问:“我现在能开口了吗?”
“轮不到你废话。”刑焱又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继续审问,“失忆六年多,认不出我,没有过去的记忆?现在恢复的是旧记忆,忘了自己之前是个傻子?”
“是。”李晃点头。
刑焱终于问:“李晃是谁?”
要交代真实的“李晃”,势必会牵扯出白泽。李晃只能含糊解释:“我有个从小就失散的亲哥,我跟他长得很像,他很多年前意外车祸去世,我就顶替了他的身份。”
“脸抬起来,看着我的眼睛说。”
等李晃抬起脸,对上他的视线,刑焱接着问:“你不是失忆了?谁帮你顶替的?还有你头上的疤,怎么回事?”
李晃不知道刑焱究竟查到了多少内情,又是怎么发现他身份的,自己每一句回答都如同走钢丝。生怕又激怒刑焱,他斟酌着问:“我想先跟你解释当年的绑架案,行吗?”
“解释?”刑焱像听了个笑话,“你有脸解释么?没参与绑架?是无辜的?不是赤隼?”
“……”
沉默几秒,李晃还是开了口:“那场绑架案,是我养父策划的,也是我接手的第一个任务。我那时候不知道雇主是谁,跟他一起绑架了你们兄弟俩。我养父还有另一个养子,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们三个人联手做的。我养父的养子早死了,所有的恨,你冲我来就行。”
刑焱又想起那年盛夏,暑假来临前的日子。是他的错,放学后带着哥哥溜出去打游戏,和几个同学一窝蜂玩到天黑。两人站在路口等司机来接时,一辆黑色商务车突然停在他们身前,车门刷地拉开,一个戴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人冲下来,动作极快。夜色里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眼睛,只被那人轻轻一碰,就当场失去了意识。等再次恢复知觉,人已经被关在那栋废弃阴暗的别墅里。
“冲你来就行?”刑焱目光锁在李晃脸上,“行什么?又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死一万次都不够。”
李晃嘴唇动了动,没作声。
“白泽是谁?恩慈福利院现任院长任继安?”没给李晃开口的机会,刑焱又说,“你跟他感情挺好,不如当着我的面,你们两个相互剁手指头?”
“不是他,”李晃立刻解释,“我很多年没见过白泽了。任继安跟我哥李晃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像亲兄弟似的,他也把我当弟弟,当年才帮了我一把。他知道我是赤隼,也听说过那场绑架案,怕我出事,才防着你的。”
刑焱站起身,冷冷看着李晃:“编下去。”
“……”
压迫感袭来,李晃本来想解释一句,“赤隼”这个代号,最开始并不属于他,是养父另一个养子的。那人处处跟他较劲、针对他,可养父向来只认实力。他曾不服气,总觉得养父赐给那人的代号比自己的更酷,还扬言要夺过来。
那场绑架案,是养父对他们二人的考核。他那会儿太年轻气盛,收不住性子,一心逞威风,惹得对方跟他唱反调,无视他的命令,私自砍下了刑钰的两根手指。如此残忍的举动,偏偏讨得了养父欢心,被夸赞机灵,暗指他死脑筋,缺乏魄力。
也是在那一刻,他才知晓绑架案的真相。
可当年的赤隼究竟是谁,本质上没区别。动手迷晕兄弟俩的是他,亲手把人绑起来的也是他。从一开始他就带着恶念,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如今再来替自己开脱,多可笑?他只求能把白泽彻底摘出去。
“我没必要编。”李晃说,“当年在那栋废弃别墅里,你们从头到尾只接触过三个人。我养父就出现过一回,后来只有我跟他的另一个养子。”
对上刑焱冷漠的目光,李晃继续往下说:“我接到的消息只是索要赎金,后来才知道是雇主刑松贤要求灭口。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们,可我养父是队长,他的命令不能违抗。”
“那时候我是真打算放你们走,单凭我一人办不到,只能求白泽帮我,他当时人在境外,没法立刻赶过来,才多关了你们几天。我说这些你估计也不会信,你仔细想想,为什么把你们从那栋别墅转移到废弃寺庙?那附近有条隐蔽山路,是白泽安排的逃生路线。可你一直在闹,他只好把你打晕,扛着你先走,我背着你弟跟在后面。”
“……”
对于当年被救一事,刑焱脑海里只剩零碎模糊的片段,确实记得自己被人打晕过,再醒来时躺在一处隐蔽山凹,身上铺满绿植,恰好搜救队经过那儿,将他救了出去。
但他无法轻信李晃的一面之词,冷声追问:“我弟呢?”
“他被我养父的养子开枪打伤了……”旧事涌上心头,李晃满心愧疚,沉重的负罪感压得他不敢直视刑焱,他低下头正要继续解释,却被骤然打断。
“闭嘴!”刑焱失控攥住李晃的头发,力道重得几乎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真以为你是什么惩恶扬善的英雄?还觉得自己有多伟大?”
“呃……”头皮被扯得生疼,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直扎进脑袋,李晃脸瞬间涨红,眼尾绷出红血丝。他想说不是,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来。
中枪了……刑焱一想象那个画面,恨不得当场了结李晃。他甩开对方,退开半米远:“你们整个组织,就剩你跟白泽两个活口。现在洗白求情,指望我怎么放过你们?”
整个脑袋密密麻麻地抽痛,李晃僵坐在病床上,心头一片茫然。
到头来只剩他跟白泽了,都死完了,连养父也……刑焱一定会赶尽杀绝,他根本救不了白泽。
“谁送你回海城的?”刑焱冷淡警告,“再编一句,整个恩慈福利院,包括江唐在内,所有跟你扯上关系的人,都会因你而死。”
“还有你的真实身份,一并说清楚。”
缺失那六年多的记忆,李晃压根说不上来,心里却清楚白泽当年肯定费尽心力。说什么也不能扯上无辜的白泽,还得让刑焱足够信服。
他沉默良久,等头皮那阵痛缓下去,才开口先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的身世平平无奇,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两岁那年被生母遗弃,村里有个好心的鳏夫收养了他,可没过三年,那鳏夫染病去世,他又成了无依无靠的野孩子,四处流窜,饿极了就偷东西吃。
五岁那年,快饿死的时候,他被途经村落的养父带走。养父是个雇佣兵,也是貔貅组织的领头人,在年幼的他眼里,是个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五岁前他没有正式姓名,只记得自己乳名叫“冬冬”,因为出生在寒冬。后来他随了养父的姓氏,终于有了大名——颜冬。
刑焱听完,神色微沉:“你养父姓颜?”
“是。”
刑焱记得清楚,当年父亲的交际圈里,确实有一位姓颜的友人。那场蹊跷的直升机失事,他就猜到父亲不可能那么大意,或许早已察觉到了什么。
他冷眼盯着李晃。
感受到杀意,李晃心里反而平静了。“颜冬”这个名字他已经很陌生,倒是“赤隼”这个抢过来的代号,自那场绑架案之后便一直跟着他。
他其实不愿成为赤隼,只是用这个代号来时时刻刻警醒自己当年对刑家双胞胎犯下的恶行。这是他赎罪的方式之一,永远铭记满身罪孽。
猜到刑鹤的死多半和养父脱不了干系,李晃清楚此刻绝不能再刺激刑焱,只简略交代地下实验室的情况和脑袋上的伤。爆炸发生时,是他弟弟把他救出来,送回了海城。
“青狼是么。”
“……”李晃眼里闪过一丝惊愕,没想到刑焱居然查到了这一步。
“他没葬身在废墟里,还带你逃了出来。”刑焱说,“你怀孕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通知他?”
李晃:“……”
“给你两分钟,想好怎么编。”刑焱说着,摸出手机拨通助理电话,一接通直接下令,“你回来之后去趟恩慈福利院,转告任院长,赤隼在我手里。想要保人,拿自己两根手指来抵。”
“……不是,他不是白泽。”李晃竭力稳住情绪,唯恐被刑焱看透,“你要手指我给你,别迁怒无辜的人。”
话音未落,他掐紧左手无名指,暴力往后一掰,寂静的病房里爆出骨骼错位的脆响。钻心剧痛顷刻炸开,额角直冒冷汗,李晃死死咬紧后槽牙,还想发力把手指彻底扯断。
刑焱没料到这傻子竟硬生生掰断自己的手指,盛满恨意的双眼瞬间被暴怒激红,他疯了一样拦上去扣住李晃的手腕举高,那根无名指颤巍巍晃了下,不确定是完全断了还是关节脱位。他怒吼:“你他妈疯了?!”
“你杀了我吧……”李晃抬脸望向刑焱,语气麻木地给他提建议,“把我分尸,剁碎了喂狗……”
“给我闭嘴!”刑焱死死攥紧他的手腕,不敢再去看那根无名指,火速捞起掉在床上的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刚驶出医院没多久,还在半道上,一接起电话就听见刑焱的吼声:“他手指断了!快给我回来!”
“……”老张吓了一跳,好端端的,怎么手指又断了?他即刻掉头,好在深更半夜路上车辆稀少,很快赶回医院骨科。看清李晃的伤指就知道骨折移位明显,单纯夹板固定不住,得做微创复位内固定。门诊局麻就能处理,但考虑到李晃怀着孕,稳妥起见,还是安排了进手术室。
刑焱看着将被推进手术室的李晃,又上前拦住平车,俯身凑近他,盯着他的双眼沉声警告:“你整个人都是我的,没有任何决定权,再敢自残胡闹,我剁了任继安的手指,你看我做不做得到。”
李晃呆呆望着刑焱那双发红的眼睛,像是要哭了一样,他在哪里见过?
脑子忽然一痛,他想起来了,是旺旺啊。
还是旺旺好。
手术室门关上后,刑焱站在那儿,久久没动。半晌,他从另一侧口袋摸出李晃的手机,输入密码解锁,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任继安。
作者有话说:
很晚才回来,又想多写点,来晚了,对不住村民们
本来作话写了好多,感觉啰嗦又删掉了,小隼其实有着壮士断腕的魄力,他不惧刑总胁迫,只怕牵连无辜,那两根断指也是刑总的心结,说开就好了,虐到村民,不好意思
第90章 劫
凌晨三点半。
手术已耗了将近一小时, 刑焱记下任继安的号码,终究没有拨出去。不是顾虑太晚,是不敢再赌, 怕那傻子一出手术室, 看见任继安守在门口, 一发疯又把别的手指掰了。
他从未这般难熬, 度秒如年。
漫长等候里, 心脏被两股情绪疯狂撕扯, 硬生生破开一道血口。一边是难以放下的恨意,一边是割舍不掉的情意,越撕扯越痛。刑焱在煎熬中认清现实, 他彻彻底底栽了, 见不得那傻子再受丁点伤。
如果这是赤隼的目的,那对方已经赢了。他愧对两位父亲和兄长,也没脸面对白晏。
太讽刺了。
刑焱忽然想起重回刑家那年,他爷爷刑德望特地请来大师给他重算一卦。所谓的大师是刑松贤的人, 他完全没放在心上, 只记得对方连声叹气, 说什么造化弄人,他命里带煞,而立之前必有一场躲不开的大劫。
他不信那神棍的妄言,自认命里不带煞,身边也从无奸邪小人。陆乾、白晏两位表兄一路相随, 心腹小莫忠心耿耿, 父亲的拜把兄弟秦茂秦叔, 兢兢业业替他打理境外军火生意。他还遇见了那个傻乎乎的傻子, 人生一步步走回正轨, 总算没有辜负父亲的期盼。他会有自己的小家,有相守一生的伴侣,甚至快要成为一名父亲。
原来赤隼,就是他躲不开的劫。
一小时过去,刑焱频频抬腕看表。老张术前说手术时长半小时到一小时,担心李晃术中出什么意外,他准备联系手术室,门刚好开了。
见老张出来,刑焱立刻上前:“他怎么样了?”
老张简单交代了情况,手术很顺利,局部麻醉药用量小,风险低,对胎儿没多大影响。主要后续恢复才是关键,至少得静养一个半月才能拔除固定钢针,拔完还要坚持做屈伸康复训练,前前后后算下来,起码三个月才能勉强正常活动。这段时间伤指千万不能磕碰,不能受力,务必仔细照顾,稍不注意就容易二次错位。
刑焱一一记在心里,问:“有别的状况吗?”
“好好的,手指怎么伤了?”老张不知情,摇头叹气,“手术时他哭了,眼泪一直淌,我问他哪儿难受,他光摇头,也不吭声。刑总啊,这话我必须提点你,他是Alpha,怀着双胎就挺不容易,俩孩子你还想不想要了?孕期敏感,你得时刻注意他的情绪,怕是已经有产前抑郁的苗头。”
“……”刑焱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等人被推出来,刑焱第一时间冲过去,见李晃闭着眼,睫毛还是湿的。他视线一转,落在那根无名指上,钢针穿进指骨,露出一截针尾,外头裹着一层薄石膏。
只多看一眼,心脏便被狠狠撕扯一回。
他一路护着进了病房,亲手将人小心翼翼抱上床,让夜班护士去拿了床干净的被子,轻轻替李晃盖好。注意到床尾那双光着的脚,他伸手摸了摸,所幸不算凉。
病房里安静下来。
那句“你杀了我吧”,在刑焱脑海里一遍遍回荡。
他神情复杂地凝着床上的Alpha,痛楚袭上心头,两道声音在脑中轮番拉扯,一个说这是害死你哥的赤隼,一个说这是你最爱的宝贝。
痛到极致,刑焱心底骂了一声“傻子”。能自残掰断自己手指,不是傻子是什么?这么刚烈,每天醒来要黏着他撒娇的又是谁?
这是玩弄他的人渣。
虽然很困了,但李晃根本没有睡着。麻药消退后,伤指持续胀痛,绷得发僵,哪里睡得好?他只能闭着眼佯装熟睡,纯粹不想再激怒刑焱。
他听见熄灯声,病房一下沉入黑暗,身边床铺微微下陷,热源缓缓贴近。被窝里一条胳膊探过来,热乎的手掌悄悄钻进他秋衣里,贴上了他的肚皮。颈侧拂来灼热的呼吸,是每晚都会黏着他的大暖炉。
李晃一动不动,空气里渐渐散开蜜桃气息。他克制着,却还是没忍住,小心偷吸了两口,不去深想这份温存里,还剩多少情分。
可是太温暖了……他忍着用脑过度带来的抽痛,回想和刑焱之间的点点滴滴。手术前望见刑焱发红的双眼时,他心口一阵揪疼,手术途中,丢失的记忆竟奇迹地全部回笼,这六年多在海城的日子,一幕幕清晰浮现。
想起当初给他介绍工作的江唐,也是去找江唐那一回,才意外遇上刑焱。
想起蒋伯伯的提醒,突然现身的程时,可想而知任哥当时有多担心他,才那么冒险安排后路。
也想起了他的宝宝。
还有一个被他忽略的关键细节。
到此刻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刑焱对他的恨,终于知道刑焱在尊悦易感期发作那次,埋在他怀里哽咽喊出的那声“哥”,到底指谁。
被负罪感压着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的宝宝承受的煎熬,只会比他更痛苦、更绝望。
今晚那些伤人的话真不该说出口,掰断一根手指算什么,就算他现在打开窗户去跳楼,刑焱真将他剁碎喂狗,也弥补不了一丝一毫。
困意涌上来,李晃在沉重的负罪感里,慢慢睡了过去-
隔天上午十点,李晃难得在孕期醒这么早,一睁开眼,只觉恍如隔世。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侧过身睡了,整个后背都是热的。刚稍微一动,攥着他左手腕的手骤然松开,紧接着热源褪去,是刑焱出了被窝。
脑袋没昨晚那么疼了,左手无名指那点痛不值一提,李晃用右手撑着床坐起身,没去看刑焱,避开也好,他实在没脸再面对刑焱。
没等他挪下床,刑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双新袜子,在床尾坐下,开始替他穿,叠好的外裤也在一旁搁着,床边地面上多了双新拖鞋。
李晃没有说话,没有拒绝,默默由着刑焱照顾。
“你的手指不能动。”刑焱开口。
李晃本想说自己可以找护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藏着什么念想,唯有他自己明白。他瞥向地上那双新拖鞋,控制不住地乱想,刑焱会不会帮他穿上。
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刑焱替他做的。回过神来,察觉自己竟还在贪恋对方的亲近,李晃愈发愧疚难堪。刑焱替他穿外裤时,他腿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脚踝立马被掐住。
“躲什么。”刑焱抬眼,正好逮住李晃刻意回避的目光。明明是个人渣,死有余辜,怎么还有脸躲他?他掐紧李晃的脚踝强势拽过来,语气冷硬,“你以为我想帮你穿?别再耍心思。”
“……”李晃告诫自己,眼下不能沉溺这些,得放下所有杂念,去了结该了结的事。
两条裤腿穿妥后,刑焱弯腰给李晃套上拖鞋,直接将人从床上抱下地。等李晃站稳了,他伸手替他把裤子提好,顺手将秋衣下摆掖进裤腰里,这傻子冬天就爱这么穿。
“去卫生间洗漱。”
“哦。”李晃错开视线,低低应了一声。现在他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尽量不和刑焱产生多余交流。
走进卫生间,一切和往常一样,从小解到洗漱,全是刑焱在伺候。李晃全程安静配合,视线几次撞上刑焱那双冷眼,避无可避,他心里头就一阵阵发涩。
早餐送到病房,依旧是刑焱亲手一勺一勺喂他。李晃其实没什么胃口,他稍一愣神,刑焱便沉下脸,冷言冷语地警告他安分点。
喂李晃吃上几口,刑焱自己才跟着吃一口。等喂完了,他早已憋满火气,无处发泄,盯着李晃道:“记清楚,你欠我的不止是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会折磨你一辈子。”
李晃不再奢求一个痛快,主动看向刑焱,说:“我知道欠你很多,我——”
“嘴闭上。”刑焱从椅子上起身,没再看他,“听你声音就烦。”
恰逢张副院长过来查房,李晃立刻闭了嘴。
查完没什么问题,老张又拉住刑焱细细叮嘱,李晃术后伤口短期内严禁沾水,洗澡只能擦身,若实在需要沾水,务必用防水袋严密包裹,过一周再回医院复查,穿脱衣服时也得多加小心。
刑焱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捞起椅子上那件羽绒服,给李晃套左臂时,动作放得极轻,语气无意识缓下来:“慢点,手慢慢伸过来。”
袖管被刑焱完全撑开,李晃缓缓将手臂伸进去,手掌随即被刑焱握住固定,替他穿好了羽绒服。
他没来过这栋住院大楼,不动声色扫过周遭,暗自寻找脱身的机会。刑焱一路揽着他,寸步不离,直到走进地下车库,他才看见等候在车旁的白晏。
“小李,上车吧。”白晏简单招呼一声,什么都没多问。
李晃本想回应,可想起刑焱一听他声音就烦,料定白晏也知道了他的身份,不过碍于医院地库车辆来往不断,能给他个眼神都算不错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沉默得压抑。
李晃也欠白晏一声对不起,千头万绪,难以说出口。他余光扫过中控屏幕,时间显示十一点,必须尽快脱身。刑焱特意叫来白晏,只可能是为了监视他,想在白晏眼皮子底下逃走,并非易事。
至于为什么偏偏叫白晏过来……刑焱大概是要去恩慈福利院找任继安。
手机还在刑焱那儿,李晃心急如焚,望着窗外街景盘算如何传信。好在老天眷顾,车驶进小区停到单元楼前时,他看见了程时。对方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有什么情况。
李晃刚准备下车,就被刑焱伸手挡住。
刑焱寻了个由头让白晏先下车去招呼,待白晏关上车门,车里只剩他们两人,他才侧过头,低声质问李晃:“背着我耍了什么手段?”
“没有。”李晃简短回道。
“来得倒是凑巧。”刑焱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私底下提前串通好了?这个Beta是什么身份?”
“……”
李晃这会儿发现,失忆确实是个好借口。他宁愿自己没有找回作为“李晃”的记忆,至少还能编得像样一点。
“他一个Beta,没有别的身份,只是我任哥在国外工作时结识的朋友。”-
程时一周前便接到任继安的吩咐,抽空来李晃住处一趟,重点是留意对面那栋楼,三楼阳台似乎已经没人监视了。眼见只有白晏下车,他望向那辆黑色越野车,客气问道:“白总,我小晃哥在车里吗?”
白晏一大早就收到刑焱的消息,今天得盯住李晃。在医院地库注意到李晃那根伤指,他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何况程时这一出现,更是疑点重重。
“他刚做完孕检回来,早上起得太早,在车里睡着了。”白晏问,“找他有急事?我可以替你转告。”
但凡李晃没恢复赤隼的记忆,程时此刻或许打个哈哈就走人了。可见不到人,他眼皮一跳,莫名不安。他远没有任继安那般沉得住气,转瞬想出一套说辞来。
“昨天在食堂,小晃哥还夸我炖的菌菇汤好喝。他孕吐一直没好转,难得有胃口,我瞧着他好像瘦了,特地过来想再给他炖一锅。”
“不用麻烦程助理。”白晏婉拒道,“菌汤食谱发我,我来做吧。”
“……”程时反倒愈发不安。
车里,刑焱直接把李晃整个人捞过来按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牢牢圈紧,低声命令:“闭眼,别让我抓到小动作。”
唯一的出路也被刑焱堵死,李晃只能顺从闭上眼,很快听见车窗缓缓降下,外头传来程时轻声的问候。他心里急疯了,多想给程时递个信号,让他赶紧去通知任继安脱身。
可恩慈福利院……院里那群孩子该怎么办?
见李晃靠在刑焱怀里安稳地睡着,程时刚安下心,猛地注意到李晃那耳廓极轻地动了两下。若不是他盯得够细,再加上常年磨练出的敏锐眼力,根本不可能察觉这么细微的动静。
把菌汤食谱发给白晏后,他没再多逗留,匆匆赶回恩慈福利院。
一见到任继安,程时着急问:“你弟能自主控制耳朵动起来吗?”
任继安没有回答,只道:“先说情况。”
程时立刻汇报:“对面那栋楼不确定还有没有人在盯,可能因为刑焱在,暂时撤走了。我十点半到的,打电话给小晃哥,没人接,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十一点一刻等到白晏的车,他下车应付我,说你弟刚做完孕检,早上醒得早,在车里睡着了。刑焱还降下车窗给我看,我认为他在试探我,正好看见你弟耳朵动了两下,就担心他根本没睡。”
任继安听完,神色陡然严肃,低声吩咐:“计划有变,你在恩慈守着,我现在动身送刑恩回北城。”
程时心头一紧,忙追问:“他的身份暴露了?”
“嗯。”
“……”程时大惊,快步拦到任继安身前,小声劝他,“你要去杀刑松贤?冷静一点,说不定还没暴露,我看刑焱一直抱着他,两人特别亲密,可能最多只是在怀疑阶段?要是真发现,你弟早出事了。”
“死,是最轻松的解脱。”任继安语气平静,只说了这么一句。
程时被噎住,这实在太突然了,他紧接着道:“那我去,交给我。”
“别瞎掺和,刑松贤不是你能对付的。”任继安一口回绝,郑重交代程时,“守好恩慈福利院。天黑前刑焱如果找过来,你转告他,别动小晃一根手指。等我回来,会亲自找他。”
见任继安打开办公室门,大步离去,程时拦都拦不住。
任继安进入地下室,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间密室,开锁推门进去,这里是他存放军械的装备库。他只取了配枪,压满弹匣,随后才来到刑恩住的那间房,一脚踹开门。
刑恩正玩得起劲,门忽然被暴力踹开,吓得一激灵,当场萎了。他气得想骂人,可一看见Alpha那张沉着的脸,迅速拔掉黄瓜爬起来,张口就要求情,能不能给他换一个带电的玩具?他都这么老实听话了,天天窝在地下室里闷得发慌,除了玩自己,也没别的乐子。
“衣服穿上,现在跟我回北城。”
“我不回去!”刑恩立马嚷起来,“该提供的情报我全提供给你了,我那三姐也不是省油的灯,等他们自相残杀结束,我再回去。你放心,只要他们死光了,我顺利继承家业,我肯定分你一大笔钱,你给我买个——”
“想光着回去也行。”
“……”
任继安过去,抬脚踩烂滚到地上的那根湿淋淋的黄瓜,见刑恩急眼要发作,他直接掏枪抵住对方眉心:“回北城,留你一条活路;不听话,现在送你上路。”
枪口冰凉,刑恩差点吓尿,秒怂求饶:“不要杀我,我回还不行么……你都有枪了,能不能给我弄件防弹衣穿?我哥他们也有枪,肯定会打死我的。”
任继安忆起多年前,赤隼在他面前自如地动了动耳朵,那是少见的基因返祖现象。彼时两人一同饮酒,赤隼说笑间提过,倘若哪天遭人挟持,不能动也不能开口,就用耳朵传递暗号,绝不会被人察觉。
原计划是等两个孩子平安落地再执行,如今事态逼得计划提前,任继安甚至没时间去摸清刑松贤的动向。但现在已不是刑焱拿出诚意的时候了,轮到他押上一切,拿出足够的筹码,护住弟弟,也保住尚未出生的两个侄儿。
好在当时留下这个Omega,也算有点利用价值。
“想活命?”他收起枪,命令刑恩,“今晚,好好跟你的家人介绍我。”-
程时站在院长办公室窗前,眼睁睁看着任继安牵住刑恩的手,就那么毫无遮掩、光明正大地走出了恩慈福利院。
不用细想,他也猜得出任继安的打算,借着刑恩伴侣的身份闯进刑家,干脆利落地解决刑松贤,或许会顺手把刑峰和刑卓兄弟俩也一并解决了。一个早已把后半辈子押出去的人,做事不会再有半点顾忌。
真要到这一步吗?
他望着那道挺拔决绝的背影,心竟痛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村民们,第一次请假是为了赶高铁,本想在车上写的,可车上创作环境不好,只好请假。家里说奶奶快不行了,赶回来,事特别多,这几天创作都是碎片化的时间,睡眠也不稳定,还是没能保持住日更,我也很不想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接下来会努力日更的!谢谢理解。本章补偿200个红包雨。
双胞胎稿件出来了,晒在wb里[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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