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天空转作青灰,湿润的暮风一下下地拍打门窗。
房里烛光明灭,祈铮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烛影在他细密的长睫上跃动。
云铃放下那份过早送来的夜宵,守在一旁,等候发落。
她再迟钝,也在被强迫着盛妆梳洗,听了一番“教导”后,意识到胡松年送她来的目的,很不纯洁。
不理解。
胡松年怎么会以为凭她的资质,能讨皇子殿下的欢心呢?
乌罗楼训练女杀手时,也会教些蛊惑男人的方式手段,传授此节的老师说她木头一个,不是这块料,她没兴趣对牛弹琴,不肯浪费时间教她。
云铃也......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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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铮在脑中盘了一会儿贩私盐的案子,疲意上涌,睁眼打了个哈欠,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个人。他不放话,小丫鬟也不吱声,坐在角落里盯着夜宵发呆,无声无息仿佛不存在。
鸡丝粥冒出浓郁的热气,将她的脸熏得发粉,像只饱满的桃子。杏眸黑白分明,好似窝着两泓清水,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祈铮随意摆了摆手,“趁粥没凉,你吃了吧。”
云铃不意外地拿起调羹,默默进食。唇上浓厚的口脂时不时沾到碗勺上,白瓷上一抹红痕,扎眼得很,她没经验,不知道怎么避开,索性拿出帕子用力擦嘴,擦得口脂尽落,舔了舔干净的嘴唇,终于觉得舒服了。
祈铮余光看见,隐隐有笑。
一碗鸡汤下肚,云铃觉得有些腻,忍不住看了眼盛着果子的水晶盏。
“你想吃梅子还是杏子?”祈铮问。
“......呃?”
水晶盏里,既没梅子,也没杏子啊。
“回答便是。”
梅杏都很有水分,梅子更酸甜,更有滋味,云铃认真比较后,选了梅子。
“哦,我倒是想吃杏子,”祈铮又打了个优雅的哈欠,“看看你与本殿下,谁能如愿吧。”
山雨期然而至,叮叮咚咚,敲在檐角和树梢,敲得云铃想睡觉。
长鹤带着一身雨气闯进来,放下一篮青中带红的果子,“主子,您猜错了,既非梅也非杏,是李子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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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就李子,云铃也喜欢吃。
拈起一枚湿漉漉的李子,咬破果肉,酸汁盈满嘴巴,六皇子突然凝住的目光叫她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手怎么回事?”
云铃摊开双手,不明其意。
却见祈铮站起走过来,高大的身形在她面前投下一块阴影,他弯下腰,几缕墨发发尾撩到她肩头,气息热乎乎地洒她耳畔。耳后那一小寸薄薄肌肤,蓦地绷紧。
云铃心跳快了。
他发现什么了?
祈铮修长指尖在她掌心上方轻掠,好像真的触及她手,撩起一串痒,“为何有好几个茧子?”
低低的声线,悦耳得出奇。
云铃大大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
来山庄前找了方子泡手,将手上多年习武磨出来的厚茧都消了去,双手白嫩如新生。祈铮看到的,是她这些天在庄子里干活弄出的新茧。
她向他解释。
祈铮惊讶,“你长得这么水灵,竟然只是个粗使丫鬟?”
胡松年找个粗使丫鬟勾引他,是不是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云铃:“我才刚进山庄不久......”
祈铮:“之前在哪家府上做丫鬟?”
云铃:“之前、之前不做丫鬟。”
祈铮:“那做什么?”
云铃没辙,她不擅长编瞎话。
“不做什么,在家待着。”
“这样啊......”祈铮终于不再盯着她的手,负手走到窗前。
夜雨笼罩山岗,数百间低矮房舍伏在昏晦中,远山失了轮廓,模糊一片。
祈铮再开口有叹息之意,“家道中落,沦为奴婢,难为你了。”
怪不得她眼神单纯,不通世故。
想是没经历过世道血腥黑暗,没见识过高门深宅里阴私腌臜。
云铃默不作声,李子的果肉在齿间含化久了,滋味褪去。
雨水瓢泼一阵,渐渐式微,零星地滴答着。
云铃吃完两个李子后,祈铮让长鹤送她回去。
“去和胡松年说,我对明香不感兴趣,别再叫她送夜宵来了。不许胡松年责骂她,给她升升月例,少让她做粗活。”他如此吩咐长鹤。
云铃随长鹤走到廊庑,檐角的一珠雨落到鼻尖,凉意漫开,她吸了下鼻子,回头望。屋门已经紧闭,烛光将屋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被雨水打得深浅不一的薄薄窗纸上。
她转过头,与长鹤步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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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山雨濛濛。
听着清浅的雨声,云铃这夜睡得极好。
次日她自然不必再去扫院子,无事可做,她拿起快完工的荷包,继续绣白首红身的鸟。
中午蕊香下值归来,热切地问她与六皇子的事。
云铃讲完,蕊香遗憾叹气,“你长得好看,我还以为你能走好运,趁机会攀上六殿下,叫他将你收房,带你回京呢!咱们小丫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一线希望,你没抓住呀!”
云铃:“被皇子收房......不算变凤凰吧?”
蕊香:“对于丫鬟来说,这还不算?”
她掰着指头数,“一般来说,丫鬟的最终归宿,可分上中下三等:下等,就是被主子配给府里小厮,生了娃娃继续给主子当奴为婢;中等呢,主子开恩放籍,替你找个良人嫁了,有的主子人好,还会给份嫁妆;至于上等,那便是给主子,甚至更有身份的人当房里人,那之后,嘿嘿,上限不可估量!”
她眼睛兴奋发亮,像是在想象走了上等运的丫鬟,最终能爬到多么高的位置。
云铃:“你想要哪一等的归宿?”
蕊香煞有介事,“当然是上等了,不过上等风险大,也要看机缘。不管怎么说,我不要下等!我绝对不会嫁小厮!”
“明香,你呢?”
云铃抿紧唇。
哪一等,都与她没关系。
三百六十行,各行有各自的前途,未知的前途,分上中下等的前途。
只有杀手这一行的前途,确凿无疑,无可选择。
直直地通向阴曹地府。
手中针上下左右窜动,终于绣好图案,碧波之上,鸳影孑然。
她请蕊香教她收尾荷包,蕊香困惑,“这就绣好啦?鸳鸯都是成双成对的,你怎么就只绣了一只?”
云铃摸着绸面上与她懵然相望的漂亮鸟,“我觉得一只,就挺好的。”
“好吧好吧。”
蕊香拿她没办法,接了荷包过来,明香的绣工很拙劣,好好的鸳鸯绣得呆头呆脑,像只古怪的水鸭子,不过针脚整齐结实,荷包形状很舒服。
她快人快语,“明香,你女红很有天赋诶,针使得真快!要不我再教你几种,缝扇套、纳鞋垫之类的,胡府的月例银子那么低,咱俩一起做,拿出去还能卖点钱呢。”
蕊香的目光满含期待,拒绝她是种罪过。
云铃点点头,“好。”
蕊香:“那我去干活了,晚上回来教你,嗯,就先教扇套吧!”
蕊香走后,云铃在床畔呆坐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她要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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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后,深浓的夜色包裹山庄,月光寡淡,星辰稀疏。
云铃掀开被,利落地解开中衣,往身上缠裹胸带,头发紧挽,裹在黑布巾里,蒙面,穿夜行衣,套靴。
蕊香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云铃给她下了蒙汗药,几个时辰前她刚捏起扇套,就一阵天旋地转,倒在枕上昏睡去了。
尽管如此,云铃的动作依然很轻,怕吵醒她似的。
早已打好的轻薄包袱斜绑在身后,短刀束于腰间,那只结实的鸳鸯荷包也塞在了腰带里,里面装着毒粉。
乌罗楼的人出任务,身上暗器毒药,都是备满的。
最后云铃将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塞在了蕊香枕头底下,打开窗,跃了出去。
夜风嗖嗖袭过颈侧,云铃如一把冷峭的剑,在黑暗里驰行。
她伏在胡松年所居院落的月门阴影里,耐心等巡夜的护卫走过,方飞身到卧房后窗。
短刀探入窗缝,削断细细的横栓,少女单薄的身影像只漆黑的蝶,无声落到胡松年床畔。
床上只有一人,胡松年今夜是独睡。
鼾声如雷,云铃静静听了一会儿,高举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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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云铃面无表情地从窗口跳下,原样掩上窗牗,将刀在衣襟上擦了擦,玄色衣摆深深洇了一截。
冷风刺过后颈,云铃打了个激灵,踩着前一夜被雨浸透的软烂土壤,往相距不远的花苑行去。
白日里妖娆的花木在暗夜里死寂一般,幽香里夹着雨腥气,往人鼻下窜动。
云铃很顺利地找到了那株牡丹,被玉姨娘吟过诗的牡丹,挖开一层厚厚的湿土,她一早埋下的黑布包裹露了出来。
云铃抱起包裹,直奔胡松年的书房。
路曲折起来,这次她躲守卫的时间要漫长很多。
云铃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头顶屋檐攒的冰凉雨水缓慢滴下来,砸在她身上,化开指间的僵硬,泛着血腥味的粘稠感再次被真切感知。
云铃一动不动地承受着,风掀动屋瓦,发出刺啦的声音,一股带着土腥气的水流忽地从屋顶倒头冲下来,浇了她个透心凉。
云铃眼睫飞眨,污水险些进了眼里去,风又刮响,另一小股水流下来,这次,湿的是她的肩。
云铃哭丧着脸,狼狈极了,动也不敢动,转角就是耳力好的守卫,他们还没走。
他们怎么还不走?
祈铮伏在屋顶上,侧耳听着身后下方守卫的动静。他的直觉告诉他,胡松年的秘密,或许能在书房找到端倪,遂夜探之,不巧遇到这群人巡夜碰到彼此交谈,正好堵在通往胡松年书房的必经之路上。
屋瓦间积的污水浸湿了他的袍子,祈铮随意摆弄几下,将身下积水扫落屋檐。
水声风声,扰扰咂咂,黑夜沉闷又焦躁。
云铃眉梢鼻尖上滴答着水,冷得有些发抖,她抱紧自己。
祈铮眼前随风落来一片绿叶,他百无聊赖地吹了吹,叶子打着旋飘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守卫终于离开。
云铃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抹了把脸上的脏水,摘掉头上的叶子,迅速遁入黑暗。
祈铮从屋顶上坐起,掸了掸袍子,一跃而下,朝着胡松年书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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