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继续在水上摇晃着前行。
河道越来越萦纡,一弯又一弯的芦洲横亘其间,将桐溪划成错落的迷宫。
风吹过,青芦连绵起伏,惊起数滩栖停的白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祈铮悠悠作吟,向坐在船头发呆的云铃看去,“倒是应景。”
听不懂。
云铃心无波澜地继续发呆。
祈铮一直住下去,她以后该怎么出任务,平常又该怎么瞒着他练刀呢......
祈铮摇摇她斗笠,“小铃铛,你是不是没读过多少书?”
云铃回了神,点点头,老实承认,“没读过,而且字也认得不全。”
“天真淳朴,也好。”祈铮若有所思,“我倒是读过很多书的样子。”
他在镇上唯一一家书铺挑书,发现一半的书他都读过,甚至还背出了一篇近千字的策文。
既习文,又习武,所以从前的人生格外负累么......
他摇摇头,看向远方的天与水,“这里是不是离州城很近了?”
“嗯,上岸往东走几里就是了。”
“改天过来逛逛。”
正说着,祈铮眼神遽利,紧紧看向远处的芦苇荡,“有水匪出没。”
云铃张大眼睛,也站起跟着他看去:那从芦苇荡后头,泊着一只平底浅船,船上站着几个壮汉。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水匪啊?”她好奇。
“他们手里拿着的四爪钩,是水匪专门用来拖船的。”祈铮说完,忽地瞧她一眼,“你能看见他们?”
坏了坏了,露馅儿了。
相隔几十丈,寻常人的眼力断不能看到那么远。
云铃支吾否认,“我只看到他们的船,小小的一个黑点。”
祈铮不再多问,又眯眼观察片刻,四望一圈,了然道:“他们拿着船钩打算行动,目标是主河道上驶过来的那只船。”
那船约莫五丈长,看样子,是只寻常客船。
果然,祈铮话音刚落,就见平地船上的人抛出绳钩,精准勾住客船,几下动作,将客船拉过稍许,几名壮汉飞跃其上,客船立时乱作一团。
祈铮收回视线,果断持起船橹,将小舟摇到另一片芦洲后头藏好,嘱咐云铃:“你进船篷里待着,我去救人,去去就回。”
云铃应声,看到她乖乖地进去坐下,祈铮将卷起的船帘往下一放,脚蹬船舷,凌空而起,乌靴轻踏水面,漾开一溜儿涟漪。
小舟静静地倚在芦丛下,过了一会儿,帘后探出一张小脸。
云铃悄悄把船划到一片离客船更近些的芦丛,支起脑袋,目不转睛地看战场。
祈铮好似侠客一般,手无寸铁地上去,赤手空拳直接开打。
那三五水匪武艺稀松,他一招放倒一个,肉饼一样丢回平底浅船,最后一个,被他一记窝心脚踹了过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饱满弯弧。
“好俊的一脚啊。”云铃喃声赞叹。
旋即想起来,倚云山那晚,他也如此踢飞的她。
真厉害。捂着胸口,回忆起那时的剧痛,还是忍不住又赞。
祈铮收拾完水匪,敷衍了几句船客的感谢之辞,惦念着船上的小姑娘,身形一转,就要跃起。
云铃赶忙把船摇回去,结果还是迟了一会儿,半路上遇到踩着芦苇尖儿四处寻她的祈铮,他拉着一张俊脸。
“小铃铛,你乱跑什么,”祈铮跳上船,一把摘下斗笠,额上汗珠滚密,语气有些凶,“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云铃埋着头,小声:“对不起,害你差点掉水里。”
幸而水上有密密的芦苇丛供借力,让祈铮撑到找到她。
“危险的不是我,是你啊!”祈铮瞪视她,“万一被水匪看见抓了去,那怎么办?”
云铃试图辩驳:“他们都被你揍成那样了,怎么抓我。”
祈铮抱胸,“你不懂,习过武的人,哪怕只剩一口气,抓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也是轻轻松松。”
云铃不吭声了。
她抱着膝,肩膀瘦削,头简直要缩到怀里,祈铮不忍再教训,把适才船客硬塞给他作答谢的一兜新鲜桑葚丢给她,径去船尾摇船。
等远离这片水匪出没的危险水域后,他想起来问云铃,“你刚才为什么不好好躲着呢。”
云铃吃着桑葚:“我想看你。”
祈铮心里一动,声音状似漫不经心,“看我什么?”
“看你揍人啊。”
云铃眼睛亮晶晶的,脑中又闪过祈铮绝妙的飞踢,要是她也能有这样的力道便好了,就不用那么依赖她的刀了。
“那么粗蛮,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的!”云铃强调。
她还想多看看呢,那些水匪怎么那么不经打!
祈铮唇畔有笑,偏了头去,片刻后又转回来,“你有帕子吗?”
他回来后气息未平便去摇船,眉宇之间仍是湿漉漉的,圆润的汗珠从眉骨淌到鼻尖,在骄阳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凭白添股野气,动人心魂。
云铃不好意思直视他,低着头递帕子给祈铮。
半天没人接。
云铃抬眸,对上他一双漆亮的黑瞳,里头藏着一抹谑意。他轻咳一声,仍是不接。
云铃有些困惑,再将帕子朝他伸了伸。
祈铮无奈接过快怼到胸口的帕子,幽幽道:“小铃铛啊,人要主动一些,这样你的心意才会收到对方同等的回馈。”
云铃一头雾水,低头继续吃桑葚。
祈铮擦着汗,向她瞧了一眼,忍俊不禁,另从怀里取出条帕子来,倾身揩上她嘴唇。
云铃一霎僵住,绫帕轻柔拂动,来回逡巡数圈,力道那么轻,云铃却觉得嘴唇发了麻。
“你看,都吃成深山老妖怪了。”祈铮将帕子朝她一亮,上头数抹紫黑印迹。
云铃立马捂住嘴,下意识将身背过去,身后祈铮毫不遮掩地大笑。云铃木然地舔着嘴唇,心想,祈铮不是自己有帕子吗,干嘛要她的啊?
“对了,刚才你说害我差点掉水里,”祈铮清清喉咙,“这话错了,便是找不到咱们的船,我也能一直在水上飞着,不会掉进去。”
“怎么可能?”云铃如闻天方夜谭。
“怎么不可能,岂不闻轻功水上漂?”
“那也不可能一直漂啊!”
“功力到,就可以一直漂。”祈铮微笑。
便是祈铮这一句话,让云铃一直到当晚上了床都在琢磨。是她功力不到,所以才不能在水上自由横行的么?可水没法借力,人怎么可能凭着一口气,一直不掉下去。会轻功又不是会飞!
奈何祈铮信誓旦旦的样子太唬人,云铃反复怀疑,最后才确信祈铮是在吹牛皮。
要是他那么有功力,当初才不会追她大半宿才追上。
云铃闷声捶床,什么时候,她说谎能像六皇子那样有信念感,骗人都不带眨眼的呀。
-
“你真的在桐溪上看到殿下了?”长鹤拔然而起。
“千真万确。”卫士点头道,“当时有水匪打劫过路客船,殿下出手救人,属下虽然没看到正脸,但那身形,那轻功,就是殿下!可惜殿下离去得太快,芦苇荡一丛又一丛弯弯绕绕的,属下没能跟上殿下行踪。”
“你确定,你没有认错人?”一旁江秋犹不放心。
“属下决计不会认错。”卫士再三保证。
长鹤热泪瞬间涌出,“上天开恩,我们殿下大难不死,平安无恙啊!”
江秋也面有喜色,两人平复了一会儿情绪,长鹤请卫士把他所见殿下情形事无巨细地再讲一遍。
“......殿下头戴斗笠,一身月白锦袍,对那一伙儿水匪拳打脚踢,揍得他们哭爹喊娘......须臾不及属下赶到,人又凌空飞起,在芦苇荡里几下轻点,瞬间消失......属下遍寻不到殿下,就追上那艘客船询问,原来殿下解决掉水匪后,事了拂衣去,不要他们一分一文,只收了一袋新鲜桑葚走,船客问大侠姓名,殿下微微一笑,道他姓月名舟,天上月,水上舟......”
卫士绘声绘色描述完,遗下室内一片寂静。
“殿下喜爱吃鲜果,不收钱只收桑葚,完全符合殿下作风。只是桑葚偏酸,殿下平素并不甚爱桑葚,这究竟是为何......”江秋沉吟。
“你还分析什么桑葚!”长鹤颤着声打断他,打了个手势让卫士退下后,长鹤神情古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江秋,你还不明白吗,殿下这是不要我们了啊!”
江秋一怔。
“殿下行动无碍,言语清楚,说明人身心无恙,那殿下为何不回来,也不跟咱们联络?不就是代表殿下想抛下咱们,闯荡江湖去吗!”
“你看殿下连假名都想好了,天上月,水上舟,寓意可太直白了!”
江秋:“有什么寓意?”
“寓意就是——”长鹤一字一顿,“以后殿下要像那天上的月亮,叫你摸不着,像那水上的小舟,大江大海,任他去了!”
“......我不信。”江秋冷静道,“殿下当年还是个小孩子,受不了天天被拘着学这学那,跑出去不奇怪。现在殿下都二十了,封王开府,身肩官职,再没人能拘着他,殿下作何要再次出走?”
长鹤叹气,“因为肩上担的责任越来越重了,以后甚至有可能......”
他没说下去,拧头望了望天,江秋不难明白他意思。
“其实殿下当年离宫出走,也不是因为不想学东西,而是受不了陛下那么高的期待,现在更是既有期待又有责任......总之,我理解殿下,也支持殿下,我就是不明白,殿下想走,怎么不带着咱们一起走啊!”
长鹤一脸的哀怨。
江秋嘴角微抽,“你这样想罢了。我还是认为,殿下并非不负责任之人,暂时不回来,可能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而且,不管殿下是不是真想出走,都不影响你我继续找人。殿下在桐溪上露面,说明人还在附近,你我把方圆几十里的村寨、乡镇、府城细细找一遍,或许能找到殿下踪影。”
“不是或许,是务必。”长鹤闷了半晌,眼神缓缓坚定起来,“一定得找到殿下。”
不管江秋怎么想,反正他是跟准了殿下,殿下要做月亮,他就去当吴刚给殿下砍桂树去,殿下要做小舟,他就做橹做桨给殿下划水去。
他长鹤,不是随随便便能被殿下甩掉的!
-
“阿嚏!”
黑暗里,堂屋凝结的一片静谧被打破,墙上的红袍钟馗也似吓一跳。
祈铮从地铺上睁开眼睛,轻吸鼻子,喃声道:“寒从地上生,一直睡地铺也不是个办法......”
莫名朝堂屋与卧房之间的布帘看了一眼,他换了个姿势,将被子拉到下巴,紧紧裹住身体,复又沉沉睡去。
帘后云铃抱着条枕睡得很香,少女恬静的睡颜隐隐有笑。在她甜美的梦境里,她练就了绝世轻功,捕风追云,踏水无痕,和祈铮比试,将他远远地落在身后,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窗外明月高悬,夜风徐徐过境,微不可见地牵动檐下风铃,发出只有月亮能听到的声音。
窝棚里的小鸡小鸭挤挤挨挨地趴在草间,偶尔翅膀一颤,咕哝一声。
水缸里的鱼儿无声潜游,银鳞偶尔闪出一丝微光,仿佛星子沉进水里。
它对自己将要被拿来煮汤的命运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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