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照相机 谈对象呢?
谢逢野不想家里司机跟着, 所以两个人是打车去的。
他撑了伞又伸手捞过裴纾搭在臂弯的包,往自己肩上一甩,十分熟练, “走了,寿星。”
出租车穿过大半个宜城,大约开了有将近四十分钟,车子最终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口,青石板路蜿蜒向里, 两旁种着爬墙的藤萝,风一吹便晃出细碎的光影。
谢逢野退出了手机上的地图,替裴纾拉开车门,又撑伞替她挡了头顶的日头:“就在这里面。”
裴纾乖乖跟着他往里走, 拐过两个弯, 才看见藏在藤萝后的店面,没有醒目的招牌, 只挂着块木质的小牌, 刻着简约的字。
推门进去,风铃轻响, 内里的布置竟意外的雅致, 浅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水墨字画, 角落摆着青瓷瓶, 插着新鲜的莲蓬,中式里又掺着点现代的文艺。
靠窗的位置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结伴的女孩子,举着手机对着菜品拍照,偶尔轻声说笑, 倒也不嘈杂。
谢逢野熟门熟路领着她走到靠窗的卡座,是早就预约好的位置,临着窗能看见外头的藤萝,光影落在桌上,碎碎的。
“这店位置有点偏,蛋糕店不配送,等吃完饭下午逛一逛,带你去挑蛋糕。”他替裴纾拉开椅子,随口说着,顺手把她的包放在旁边的空位,又拿过菜单递过去
“看看吃什么。”
裴纾抬眼扫了圈店内,接过菜单翻着,不吝称赞:“很会找地方啊小谢。”
谢逢野勾了勾唇,没接话,只看着她点单。
点完单,裴纾搁下菜单,说去洗手。
她刚离开,别桌一个穿一字肩连衣裙的女人便端着水杯走了过来,看着谢逢野,声音轻轻的:“小哥,冒昧打扰,刚刚那个小美女是对象吗?不是的话,方不方便加个联系方式?”
谢逢野闻言抬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扫过店内清一色的女士们,心里莫名就松了口气,暗忖还好来的都是女生,要是有男的凑过来找裴纾要联系方式,他怕是要心口发闷。
刚想开口拒绝,就见裴纾洗了手回来了,正站在几步外看着这边,有点懵。
见他神色微怔,那女人也回头看了眼,见那漂亮小姑娘回来,也不着急,语气委婉了些:“妹妹,你们是男女朋友吗?要是的话,那我就不打扰了。”
裴纾愣了愣,脑袋转得飞快,只顿了半秒,便道:“不是,是我的哥哥。”
这位女士问的直接,她怕误会了他们的关系这才急着解释,而且这种事肯定还是要让当事人自己表态才妥当——虽然估计谢顶顶也不会有这种什么想法,但是这姐姐长得还怪美的。
反正小区里那些大人从小就说他俩眼睛长得像,糊弄一下外人应该还是很容易的吧?
而且嘛,也的确是哥哥。
她眨了眨眼睛,坐回位置上装鹌鹑,不吱声了。
谢逢野却被那声“哥哥”撩得心头轻轻一颤,愣了几秒才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悸动,对着面前的女士露了个礼貌的笑,语气诚恳:“不好意思,我还是学生,不方便加联系方式。”
那女人脸上的笑淡了些,说了句“抱歉打扰了”,便端着水杯转身回了邻桌。
店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和细碎的说话声。谢逢野坐直身子,抬手扯了扯衣领,掩去脖子根悄悄泛起的淡红,没一会儿菜便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精致的白瓷盘盛着菜式,配色清爽,摆上桌看着格外养眼。
裴纾从包里翻出相机,机身银黑配色,镜头看着精致,衬得她捏着相机的手指愈发修长。邻桌有人不经意扫过那相机一眼,立马压低声音和对面的同伴咬起了耳朵。
“那个就是xt5的,我之前和你说想买的那个,最近溢价特别多。”
“什么?相机吗?”
……
“别动噢,”她对着谢逢野举着相机,微微偏头找着角度,“给你拍一张,刚好这边光线好。”
谢逢野正给她布菜,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镜头。
裴纾透过取景器看他——男孩子坐在窗边,身后是垂落的藤萝,光影细碎地落在肩头,眉眼清淡,唇角勾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按下快门,咔嚓一声,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递给谢逢野看:“好看吧。”
谢逢野凑过来扫了眼屏幕,指尖随意点了点,嘴角勾着点散漫的笑“嗯”了声,伸手就把相机抽了过去,托着点调子:“过生日就别忙活了。”
他熟门熟路地调着参数——裴纾这台微单买了也好几年了,从前陪她出去玩,拍照的活向来也是他揽,早摸透了她这相机。
裴纾笑了声,顺势坐直了些,手肘轻搭在桌沿,抬眼道:“上道。”
谢逢野往后撤了点身子,举着相机对着她,镜头里的女孩坐在藤萝窗下,浅杏色裙子衬得皮肤瓷白,长发松松披在肩头,手搭在白瓷菜盘边,眉眼自然弯着,没半分摆拍的僵硬。
光影碎碎落在她发梢和桌布上,衬得桌上的菜式愈发精致,人和景凑在一起,清爽又顺眼。
谢逢野没急着按快门,微微偏了偏相机,等她抬眼看向镜头的瞬间才轻按下去,咔嚓几声,定格下画面。
“换个动作,嗯,手撑着下巴看看菜。”他说这句时放轻了声音,怕边上的人听到看过来裴纾会不自在。
面前的女孩子依言照做,下巴抵着掌心,侧头看向盘中的菜,唇角噙着点浅淡的笑,发丝垂落颊边,添了点柔和。
谢逢野又拍了两张,见她头发蹭到盘子边沿,想替她拂到耳后,又绷着没敢动,眼底的懒散淡了瞬,又很快恢复,转回头对着相机看刚拍的照片,撇着嘴故意耍混:“还行,勉强能看。”
裴纾正要伸手的动作一顿,鼓着气看他一眼,压着声很严肃地开口:“啥意思啊,谢顶顶,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那一瞬嘟着嘴的模样撞进眼里,谢逢野心头骤然痒了下,眼疾手快地又按下了快门,才笑着讨饶说错了,我们纾纾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拍出来会不好看呢。
“算你小子识相。”
裴纾接回相机对着桌上的几道菜拍了拍,才收回包里,拿起筷子夹了口菜送进嘴里,眼睛立马亮了些:“好吃诶。”
谢逢野挑眉,语气里藏着点收敛的小得意:“网上翻了几天攻略,挑的人少的,不然人多吵得慌。”
……
吃完饭结了账出门,巷口的风早没了方才的软和。日头悬在头顶正中央,是午后一点左右的光景,这个宜城又被晒得热气翻涌了。
烈日底下那面墙上的藤萝叶子也蔫蔫垂着,连风掠过都掀不起多少动静,只有蝉鸣扯着嗓子,在巷子里绕来绕去。
裴纾刚跨出店门就皱了下眉,抬手遮了遮眼,“怎么突然又这么热了,早上出来的时候还觉得挺凉快的。”
谢逢野应了声,自然地接过她臂弯里的包甩到自己肩上,撑了伞给她挡着头顶的阳光,“走快点,巷口打车去商场,里头有空调。”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脚步放得稍快。谢逢野的背包斜挎在身侧,手悄悄探进内兜,摸出个盒子,余光瞥着裴纾正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往前走,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于是趁着巷口等车的间隙,他借着她转身看车的功夫,胳膊微侧,飞快地把盒子塞进了裴纾包的内层拉链里,拉好拉链,又佯装无事地冲驶来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出租车驶进市中心,停在商场门口,推门进去的瞬间,冷气裹着淡淡的香氛扑面而来。
商场一楼的专柜摆着琳琅的物件,扶梯慢悠悠往上走,裴纾一眼就瞅见了三楼拐角那家蛋糕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切块蛋糕,奶油裱着细巧的花,顶上堆着新鲜的果肉,她拉了拉谢逢野的胳膊,“就这家吧,看着就非常美味。”
谢逢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头应下。
蛋糕店不大,里面人却不少,只剩一张靠窗的小圆桌,就在扶梯拐角的位置,抬眼就能看见上下楼的人。
裴纾趴在玻璃柜前看了半天,选了四块不一样的,就听谢逢野在一边揶揄:“猪妞啊,刚吃完饭又吃四块蛋糕。”
“……”
“绝交吧谢顶顶。”
***
商场的扶梯上,两个高中生摸样的男生正勾着肩往上,手里捏着塑料袋,两人刚从楼下的超市买了水和零食,准备去四楼的网咖打一下午游戏。
“操,王鹏那小子磨磨唧唧的,催了八遍还说没出门,等会到了非得怼他一顿。”
姜浩楠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无意间扫过扶梯拐角,忽然顿住,胳膊肘狠狠撞了撞身旁的程洋,“哎卧槽,你看那是不是谢逢野啊?”
程洋正低头撕着可乐的拉环,被撞得踉跄了一下,骂了句“你他妈瞎撞什么”,闻言又顺着姜浩楠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瞧见了那张小圆桌旁的背影。
男生背对着扶梯,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形挺拔,肩背宽实,哪怕只是个背影,也能看出个子很高,穿着件白T,手臂的线条干干净净,光是那身板,就是班里独一份。
两人和班里大部分混的男生一样,看不惯谢逢野。
他们班里大多是一中成绩垫底,成天混日子的,就这小子独来独往,不跟他们凑群抽烟打牌,还天天穿校服,一个人窝在后排睡觉,倒显得他们格格不入,久而久之,便觉得他是装模作样。
“还真是他。”程洋撇了撇嘴,挺不屑的,“这小子天天独来独往的,玩也是和别的班的人玩,装得跟个什么劲啊,搞得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似的。”
“昂,他对面那女的谁啊?”
他说着视线便已落在了对面那披着头发的女孩儿身上,穿浅杏色的小裙子,白白瘦瘦的,正低头挖着蛋糕。
程洋正看着,不知是谢逢野讲了什么还是怎么的,只见那姑娘突然抬眼笑了一下,眉眼弯弯,侧脸线条柔和,看得他骤然间恍惚了一瞬。
特纯一妹子,笑得还蛮甜。
而且他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女生。
“我去,这妹子长得挺正啊。”姜浩楠眼睛亮了下,啧啧道:“对象?这小子可以啊,藏得够深。”
“可不是。”程洋靠在扶梯扶手上,一时间移不开眼,扯着嗓子低声骂了句,“平时在班里跟个闷葫芦似的,装得很,背地里他妈吃的也太好了。”
姜浩楠掏出手机,点开和谢逢野的微信,对着两人的方向偷拍了一张发过去,低头敲了几个字——
【谈对象呢?藏得挺深啊谢哥】
作者有话说:
一个服务型小谢献给各位
其实是夫妻相
感谢观阅!
第17章 蛋糕店 居然能泡上
谢逢野的手机震了下, 他低头解锁,看见了一张照片。他眉峰微挑,眼底才掠过一丝不耐, 下一瞬,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姜浩楠:谈对象呢?藏得挺深啊谢哥
他抬眼往斜后方看,果然见不远处的卡座旁,姜浩楠和程洋正靠在玻璃围栏上,探着头往这边瞧, 见他看过来,姜浩楠还抬手冲他挥了挥,嘴型动着,说着什么。
麻烦。
裴纾咬着勺子, 见眼前的男孩子看了手机后就一直皱着眉, 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扶梯口,瞧见两个陌生的男生, 一身痞气, 正盯着这边看。
她疑惑地问,“怎么了?认识的人?”
谢逢野把手机扣在桌上, 扯了扯唇角,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语气淡淡:“嗯, 高一同班的。”
话音才落, 姜浩楠和程洋已经勾着肩走了过来,步子晃晃悠悠的。
姜浩楠伸手就想拍谢逢野的肩膀,却被对方偏头侧身躲开,他手指擦着谢逢野的肩头落了空,脸上表情僵了一瞬, 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哎谢逢野,可以啊,藏这么漂亮的妹子,也不跟哥几个说一声,不够意思啊。”
程洋倒没说话,只是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裴纾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两遍,眉头微蹙,愈发觉得这张脸熟得很。
女孩子穿浅杏色的小裙子,坐在窗边,店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连睫毛都能看清——我去了,近看越发感觉漂亮。
他脑子里忽然咯噔一下,猛地想起每次月考后年级大会上,站在主席台上拿着奖状讲话的那个女生,也是这样一个白白瘦瘦,眉眼弯弯的,只是那时候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没打扮素的很,难怪他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卧槽。”程洋低骂一声,声音却不算小,“这不是我们学校年级第一那女的吗?裴、裴纾是吧?”
姜浩楠愣了下,也跟着打量裴纾。
原来那女的啊,怪不得看着这么乖。
他恍然大悟似的啧了声,“谢哥!我真得叫你哥了!真可以啊,一中最烂的班混着,居然能泡上年级第一?”
变故发生得太快,完全来不及阻止。
而姜浩楠这话一出,周围几桌客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有人放下勺子侧头看,有人低声和同伴咬耳朵,蛋糕店里原本的音乐都好像轻了下来,只剩他们这边的动静。
谢逢野脸色沉了些,不动声色地往裴纾那边挪了挪,半挡在她身前,将那些打量的目光都挡在身后。
“误会了。”
公共场合,闹大了不好收场,而且容易吓着人。他没抬眼,冷声开口。
“什么误会啊?”
姜浩楠才不信,挑眉嗤笑,伸手就要去拍裴纾的桌子,“谢逢野你糊弄谁呢?你当哥几个眼瞎?”
程洋也跟着起哄,手插在裤兜里,语气轻佻,“就是——是叫裴纾吧?你跟谢逢野这小子处对象呢?他平时在班里可傲得很,独来独往的,你们女生都喜欢这种?”
好好讲话是听不进去了,完全就是找事来的。
谢逢野抬手一把拍开姜浩楠的手,力道不小,姜浩楠的手被拍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也沉了,“谢逢野你他妈什么意思?”
“说两句你还他妈动上手了草?”
“没什么意思。”
谢逢野站起身,个子本就比两人高出一截,站定后更显挺拔。生得周正好看的一张脸,此刻眉眼间的懒意却散掉了,眼尾压着,笑意无存,眸子里透着点慑人的戾气。
姜浩楠的手还悬在半空,被他这副模样唬得顿了顿,心里竟莫名窜出点怯意。
他妈这么硬气?难不成真有什么靠山?
他虽然混了点,却也不敢真招什么惹不起的主。
一旁的程洋见他愣了半霎,一时间摸不着情况,也跟着怔忪了片刻,没敢出声。
谢逢野垂眸扫过两人,声音压得低:“明天开学了,闹这么一出不好收场。”
明着说分寸,不知道还以为是劝架来的,可那双狭长眼里的轻视不屑却难掩。
姜浩楠脸上挂不住,却被他那股狠劲慑着,嘴硬道:“闹什么了,不就问句话……”
话尾的声音却不自觉弱了下去,手也悄悄收了回来。程洋扯了扯他的胳膊,递了个眼色,心里清楚再耗着也没意义,谢逢野这副样子,要真闹起来,他们未必讨得到好,反倒在这大庭广众里惹人看笑话。
两人对视一眼,悻悻然没再吭声。姜浩楠狠狠剜了谢逢野一眼,扯着程洋转身就走。
走到扶梯口,两人的脚步慢下来,回头看见谢逢野背对着他们挡在那女生面前,心里的不爽又翻涌上来。
“装你妈的装,摆那副死人脸给谁看?”
“就是,牛什么牛,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指不定就是藏着掖着不敢认,怕人家年级第一嫌他丢人。”
“呸,装货一个,以后在学校里别惹老子。”
……
日头渐渐西斜,暑气散了些,晚风卷着街边梧桐的叶子晃,蝉鸣也弱了几分,黏腻的夏意被吹得淡了些。
因为刚刚的插曲,两人没再逛商场了。谢逢野给她道了歉后就一直闷着,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拦了辆出租车往回赶,车窗降下,晚风灌进来,拂起少年少女的发梢四处乱晃。
一路无话,裴纾偏头看窗外掠过的街景,余光却总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
他靠着车窗出神,下颌线绷着,眉眼间还凝着点没散的沉郁,手指一下下蹭着手机壳,是藏着心事才有的样子。
裴纾太了解他,打小一起长大,知道他看着吊儿郎当混不吝,骨子里却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他们男生不就是这样?尤其是初高中这种时候,最忌被人戳着脊梁骨。
何况是在自己朋友面前,被那两人扯着烂班、学渣的名头在公共场合嚷嚷。
换她也该受不了。
她猜他大抵是觉得丢了面子,被同学在她这发小面前揭了短,又被误会两人的关系。
快到小区时,裴纾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很轻,又被晚风揉得零碎。
她说:“谢顶顶,你别往心里去。”
谢逢野掀了掀眼睫,侧头看她,没说话,眼底的沉郁并没有淡下去。
“他们说的话不算数的。”裴纾掰着手指,说得认真,像给谢涵清讲算术题那样,“一个人怎么样,从来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定的。你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心里明白就够了。”
她说着想了想,又补了句,“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只要你想,愿意努努力,以后总能活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想要的,慢慢都会有。”
她说的直白,就正好不轻不重地撞在谢逢野心上,将那点憋着的戾气和自卑撞散了。
他抬眸看着她认真的眉眼。窗外的霞光正落在她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暖。方才梗在心头的酸涩,就这样被几句简单的话,熨得平平整整。
他扯了扯唇角,开口道:“知道了,头发好吃吗?”
“……”裴纾抬手把被风吹得贴在唇角的发丝捋到耳后,“谢逢野我讨厌你。”
谢逢野喉间压着点低笑,没应声。
他就等着听这句呢。
车里的气氛总算松快下来,方才的沉郁散得干净,只剩两人断断续续的拌嘴声,混着窗外的晚风,飘在夏末的空气里。
***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傍晚夕阳已经把天染成暖融融的橘粉色,余晖斜斜洒在水泥路上,映得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逢野拎着两人的包,自然地走在外侧,送裴纾往她家走,一路踩着光影。
离着院子还有几步远,就听见隐约的歌声从楼上传来,调子缓缓的,跟着晚风飘过来,越走近,旋律和歌词便越清晰——
“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
曾经与你有的梦,
今后要与谁……”
是姜育恒版本的《再回首》。谢逢野脚步顿了顿,耳尖挑着,听着那一句句温温的唱词落进耳朵里。
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盛,萧兰玉正蹲在花畦边剪枝,见两人过来,直起身笑盈盈地招呼,“回来啦?顶顶,也快进来坐会儿,喝口水。”
“不了萧姨,我回去吃饭了。”谢逢野抬手挠了挠头,眉眼间的怠惰全敛了,余下的是像小孩一样的乖顺。
裴纾看了楼上一眼,凑到母亲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妈,是不是我爸又在楼上放歌?”
“声音这么大,隔老远就听见了,回头又该被邻居投诉说扰民了。”
萧兰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你爸那性子你还不知道,难得歇一天,就让他放松放松。”
谢逢野站在一旁,目光掠过院角的花架,又落在二楼敞着的窗上,歌声正从那扇窗里飘出来,主歌的调子绕在他耳边转悠,像花架顶上悬在风里不停晃动的细花藤。
他跟裴纾母女道了别,才转身往自家的方向走。
身后的歌声依旧唱着,不过刚好翻到了副歌部分,伴奏的调子相较主歌陡然沉了些,清晰地撞进耳朵里:
“再回首恍然如梦,
再回首我心依旧……”
晚风卷着这句唱词,绕着院外的香樟枝桠晃了晃,地上夕阳橙红的光似乎淡了一些。谢逢野的脚步顿了半秒,拉了下肩上的书包带,心里莫名漾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背影融进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歌曲已经到了主歌第二段,重复的旋律慢慢远去,他很快听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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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无风地 可他心疼死
裴纾推门进了屋子, 玄关的感应灯暖融融地亮了,将夏季傍晚的余热隔在门外,音响放歌的声音比外面更大了。
“老爸, 你声音调轻一点,太吵了!”
她边换鞋,扯着嗓子朝楼上喊了一声,径直走到书桌前,伸手去包里拿相机, 触到包内层时,却意外碰到一块硬实的方形凸起,轮廓很规整,还不小, 不像是自己包里的东西。
她愣了愣, 拉开内层拉链,一只印着徕卡标识的礼盒露了出来。拆开精致的包装, 里面躺着一台徕卡sofort2拍立得, 机身是奶白色的,旁侧还塞着好几包凯利德相纸, 整整齐齐叠在礼盒里。
裴纾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的,眼底瞬间漫开笑意。她小心翼翼将拍立得和相纸拿出来, 摆到书桌上, 调整好角度,一连拍了好几张合照。
然后才摸出自己的相机连上台灯旁的电脑,一张张照片便跳了出来。
巷口垂落的藤萝碎影,店里青瓷瓶里的莲蓬,谢逢野被阳光落在肩头时的侧脸, 还有她低头吃东西时,他偷偷拍的几帧。
她坐在椅子上,挑了几张修了修光影,调了调色调,没加多余的滤镜,文案配了俩小表情,便发了朋友圈。
又把给谢逢野拍的那几张单独建好文件夹,点开微信发了过去,又把拍立得和相纸的摆拍单独发过去。
来一块菠萝:谢少请查收
来一块菠萝:唉我本来不想说的,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收到了礼物吗,不明白有什么好说的,还要特意拍照配文案有什么必要吗?不就是收到了谢顶顶送的生日礼物吗?不就是还顺便送了40张相纸吗?啊,你说他送我的这个是徕卡sofort2,哦哦我又不懂这些,这种事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我连盒子都懒得拆啊,都说了只是一个普通人收到的普通礼物而已啊
来一块菠萝:好吧我瞎说的,其实我开心死了!
来一块菠萝:我直接大拍特拍,上下左右前后360度无死角拍
来一块菠萝:啊啊啊真的特别特别喜欢
她发完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把今天一整天又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始终没想到谢逢野到底是什么时候塞在她包里的。
但是真的很开心。她有点藏不住心里的雀跃,思来想去好久,还是没忍住把给谢逢野发的那段长话复制了一遍,修改了一些内容,在自己朋友圈评论区发了一遍。
这才起身收拾明天开学的东西,书桌一角堆着假期的试卷和新领的课本,她分门别类塞进书包,收拾妥当后,才拿了换洗衣物便去了浴室。
谢逢野吃完饭摸起手机,刚点开就看到置顶联系人头像上的红点。他划过屏幕仔细看了消息,回神时发现唇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勾起来了。
他退出去看裴纾的朋友圈,就发现了她自己发的那条评论。
唇角的弧度没压下来。裴纾以前从没在在朋友圈特意晒什么东西,更别说这样直白地流露喜欢,如今这般破例,明晃晃的开心全写在字里,叫他真切觉得,好像真的无论如何,自己在她这儿,都是不一样的。
……
等裴纾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消息提示跳了一串,朋友圈的点赞和评论也攒了不少。她拿起手机先回消息,率先划开和谢逢野的对话框。
没想到只有两个字。
Estrella:已阅
哼。
她吸了口气鼓在腮帮子里。
来一块菠萝:又给我装高冷
她回完看着笑了一下,退出来又和其他朋友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开学的事,往下划着消息列表,忽然顿住。
一个陌生的轻松熊头像赫然撞进眼里,后面跟着的备注是【汤雯婧】。
裴纾手上的动作霎时顿住,脑海里已经开始浮现刚放假那天下午,她在校门口意外撞见的那一幕。
其实她印象里,汤雯婧性子挺外向的,在学校的时候,每次课间身边总围着同学说笑打闹。裴纾虽和她位置隔得远,交集不多,却也总见她那块的人打成一片,热闹得很。
那天晚上回家后,裴纾想了很久。那会儿校门口都没什么人了,空空荡荡的,谢逢野叫她那声不算轻,想着如果第二天上课汤雯婧来找她,就给她道个歉。
但之后提高班补课那两天,汤雯婧并没有来找过她,依旧和平常一样,和同学说说笑笑,看起来并没有因为那日校门口的窘迫受影响。
裴纾那时候还感觉这样挺好的。
后来时间过去久了,她也就忘了这事了。
只是此刻看着那个红点,彼时的画面又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柏油路上的橘色夕阳,中年女人尖锐的骂声,塑料袋摔在地上的悉索声,“赔钱货”“糟蹋钱”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响,扎在她耳朵里。
还有汤雯婧低着头,肩膀缩着,捂着脸一言不发,周遭路人投去的打量目光……
裴纾心里泛起一点复杂的滋味,那点被她刻意压下去的,当时没能做些什么的无措,又冒了出来。
她定了定神,点开汤雯婧的消息。
汤雯婧:在吗?
汤雯婧:你朋友圈拍照片那家店感觉挺好看的,好吃吗?在哪里?
……
翌日下午四点多,日头依旧盛着,微末的风卷着点燥热,吹得街边的香樟叶簌簌晃,蝉鸣藏在叶缝里,聒噪地绕着。
裴纾和谢逢野并肩往学校走,书包带搭在肩上,两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贴在柏油路上,挨得很近。
裴纾垂着眸,脚步慢,眉眼间凝着沉郁,整个人都耷拉着,很没劲的样子。
谢逢野早瞧出她不对劲了,从门口出来那会儿,她就蔫蔫的。他侧头看她,见她盯着地面的影子出神:“怎么了?”
裴纾不知是出神了没听见,还是单单懒得理他,没应声,依旧垂着眸往前走。
谢逢野脚步顿了顿,又快步跟上去,仗着个子比她高,微微弯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慢悠悠唱——
“你的痛苦我都心疼/想为你解决……”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他的声音唱歌本来是很好听的,是那种带着点清朗的声线,但此刻因为故意扯着调子,传进耳朵里怪里怪气的。
裴纾心里的烦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搅得乱了阵脚,憋着的气没忍住,嘴角先勾了一下,又赶紧绷住,偏头推开他,眼底带着点恼,又藏着点憋不住的笑:“走开啊,我现在不想跟你讲话。”
听着没火气,声音拖着点长调子,倒像撒娇似的。
谢逢野这样还叹了口气。觉得他们纾纾本来就是没脾气的人,又好哄,受了委屈要怎么办。
他心里默默念叨着,可明明他们朝夕相伴,自己又为什么总是要生出这些关乎未来如何的念头。每回连个源头都找不着,这些想法一出来,就觉得心好像被悬了起来,落不到实处,整个人都不舒服。
太阳在头顶悬着,他甩了甩头,觉得是被这个鬼天气热傻了,抬手遮了下阳光,心想这快九月份了天气怎么还那么热。
***
裴纾盯着消息,看出话里的重心。
那家店是谢逢野找的地方,他们白天打车穿了大半个宜城才到,巷口偏,门头也不起眼,就一块木牌刻着细碎的英文,旁边缀着个小小的莲蓬图案,她那会儿躲在伞下,连路线都是跟着谢逢野走的,只瞟了一眼,压根没记店名。
她有些不受控地想着那天下午的事,斟酌半天。那家店消费不低,味道虽然不错,但也没有真的好吃到什么程度。如果是想吃饭的时候顺便拍点照,远不如市中心那些网红店,陈设好看,而且一般都有团购券,也不会很贵。
她想着要把这些说清楚,又不想让汤雯婧觉得自己有别的意思,字句都往妥帖里想。后面又问谢逢野要了定位,敲了半天,才发过去。
***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汤雯婧脸上,刺得她眼睛又酸又痛,她难受地闭了闭眼,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坐在卧室的书桌前,身上的T恤被扯得皱巴巴的,手腕上是被大力攥过留下的红痕,脸颊火辣辣的,是母亲刚甩过来的一巴掌印下的温度。
鼻涕眼泪很快糊满了脸,她却不敢用力吸鼻子——脸颊那块实在疼得厉害。
耳边还回荡着父母的斥责。
“不学好就知道鬼混!一天到晚要钱买什么闲东西?女孩子家家不知廉耻!”
“我们累死累活供你读书,你当我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要多少有多少是吧?!”
“真是白生养了!好不容易考上那么好的班,不知道好好读书!”
……
句句扎得她耳膜嗡嗡响,又阴魂不散地在她脑海盘旋。
刚才她鼓起勇气跟父亲说要出去,说跟班里的同学约好了一起出去玩。
可父亲还没等她说出具体要做什么,就拍着桌子骂了起来,母亲在一旁帮腔,越说越气,最后父亲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她骨头都疼,母亲还在旁边踹了她的腿好几脚。
又骂她“赔钱货”,又骂她“不知好歹”。
为什么每次都要说这种话?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吗?为什么!为什么总是用那么恶心的词形容她?!
她真他妈想死。
她真的要死了啊……
十七岁的女孩子一个人缩在房间里,不敢哭出声,眼泪却还是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是真的没办法拒绝。
林晓在群里说要聚聚,约了隔壁班的几个同学,下周六放学了一起出去。林晓是他们班副班长,长得漂亮还受人欢迎,汤雯婧和她是初中同学,刚开学那阵关系还很好,后来同学们都熟络了,林晓就不怎么找她玩了。
初高中是个很奇怪的阶段,大家好像都在比,比水笔是斑马还是百乐,鞋子是AJ还是匡威,谁谁谁家开大奔、宝马……
她周围那圈女生在林晓影响下,每次放假回来聚在一起,三五一簇地聊,聊的都是“上周我妈带我去买了新鞋”“隔壁班谁他家里好像是开厂的”“那家网红甜品店我去过,奶油超好吃”。
她站在边缘,听着那些话题,插不上一句话。她想站在圈子里面,不是想攀附什么,只是想融入其中。
林晓顾不上她,她就像株依附藤蔓的小草倒在在她和她的朋友们那边,这样乍一看,也没人觉得他们其实不是一路人。
其实她也试过主动和这个圈子里别的人聊天,可人家聊的明星综艺她没看过,聊的趣事她也没参与过,三两句就冷了场。
久而久之,她还是习惯跟在林晓身边,把她当作救命的浮木,哪怕知道这根浮木未必真的能载着她走出人群,却还是死死抓着,不敢松手。
今天本是她鼓起勇气,想抓住这根浮木再往前迈一步的。
他们刚刚在群里说,隔壁班一个女生这次约了班里一个帅哥,家里还特有钱,到时候大家一起找家好看的饭店咖啡店,边吃边聊,还能拍拍照。
群里的成员们你一言我语,有人问能不能推荐一下哪家店好吃,哪家店能出片。汤雯婧那会儿正刷着朋友圈,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攥得发白了,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她实在插不进去,于是退了消息小窗接着刷朋友圈,映入眼帘的下一条,是他们年级第一,一个名叫裴纾的女生二十分钟前刚发的。
是一组在饭店里拍的照片,第一张照片的背景里的地上有一个小黑板,上面是一串英文,旁边还有个小小的莲蓬图案,很有格调。
汤雯婧的眼神沉了沉。
她和裴纾隔得远,一年下来也没说过几句话,对这个女生的印象就是成绩特别好,直到那天下午和母亲在校门口吵架时,听到有个男生叫了裴纾。
直到此刻,她依旧清晰地记得当时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脑子里轰然炸响的嗡鸣声,整个人几乎要脱力倒下去,连刚刚扇在脸上的巴掌留下的火辣感,都好像感受不到了。
她顿了有好几秒,满脑子都是“她一直站在校门口看吗?她看见自己被扇了巴掌了吗?”……
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而裴纾和那个叫她的那男生的身影她都没看见,松了口气,又立马提心吊胆起来。
甚至之后那一个多星期提前班的补课期间,她都在偷偷观察这个女孩子,只是都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汤雯婧终究不敢面对面地试探她,只能在心里疯狂暗示安慰自己或许裴纾当时根本就没注意到她那边的状况。
也是这一个多星期,她发现裴纾好像也从没和班里别的人聚在一起讨论过那些话题,而且也不怎么打扮。
估计也就是那种普通家庭教出来的,只知道死读书的乖乖女。
她以前从没关注过裴纾,自那以后却觉得裴纾和自己是一路人。定是知道这种不会太贵又出片的地方。
她于是看都没看裴纾发的另外几张照片,直接退出朋友圈发了消息问地址,心里还想着,要是问来了,说给林晓他们听,自己也算为这次聚会出了力,往后在群里,也能不一样点。
然而消息发出去好一会儿都没回信,眼看群里这定地方的话题都要过去了,裴纾那头也还是没动静。
她犹豫好久,走出房门跟父亲提周六要出去的事,不料就这样引来了一场狂风暴雨。
她狼狈地逃回卧室,反锁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砸下。
委屈、愤怒、不甘,杂七杂八的情绪缠在一起,堵得她心口发疼。她想不通,为什么别人简简单单的一次聚会,到了她父母这里,就成了歪门邪道不知好歹?为什么她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就这么难?
手机群聊里的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飞弹,他们的话题早已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了。
汤雯婧咬着嘴唇,只觉自己刚刚所做的一切像个跳梁小丑似的,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搞笑死了。
她正出神之际,手机屏幕顶部却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是裴纾的回复。
她擦了擦眼泪,点开消息。
来一块菠萝:【“拾味Bistro”定位】
来一块菠萝:这家店离市中心老远,打车要好久呢,味道的话还可以,但是我觉得有点太贵了,如果想要拍照的话,市中心商场那边有几家店也很不错滴
若是换作平时,她或许还能辨别一下别人的意思。然而此刻,她看着屏幕上的字,只觉得每一句都刺目。
她觉得裴纾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明明和自己一样是普通家庭出身,却偏偏摆出一副很懂的样子,对她指手画脚,还故意说这种话,嘲讽她连去趟远一点的店都要算计钱。
她那天就是看到了!肯定看到了!装一副好人的样子,都是装的,现在还不是在这里看她笑话?!
这世上的人怎么每个都他妈那么恶心啊?!
所有的情绪瞬间再次翻涌了上来。
手指抖得厉害,汤雯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眼前缺氧似的犯眩晕,她顾不上疼,用力吸着气,凭着一股戾气吊着才抓稳手机,飞快地敲着屏幕。
晕头小熊(汤雯婧):贵怎么了?难道有钱就可以随便说这种话吗?
晕头小熊:我不就是问问地址,你至于这么显摆吗?花冤枉钱吃难吃的东西,你很有优越感?
晕头小熊:我爸妈连块蛋糕都舍不得给我买,你随随便便就去那么贵的地方,难道你从来不想想父母的辛苦?
晕头小熊:我他妈真服了
晕头小熊:你家很有钱吗?
晕头小熊:装nm呢
……
不知发出这些消息触发了什么关键按钮,她心里的快意突然间就油然而生,堵在胸口的气,也跟着一起散了。
……
日头偏西,把香樟叶的影子揉碎在柏油路上,蝉鸣聒噪了一下午,也不嫌累,就这么一直傻叫。热风卷过路边的枝叶,只晃出几声窸窣的响。
裴纾的脚步依旧慢,盯着地上交叠的两道影子,脑海里全是那几条消息。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浅白。
谢逢野回过神便见她这副模样,心下无端慌乱,在一旁连着叫了好几声,却叫不醒人。
“纾纾?”
谢逢野又喊了一声,停下轻轻拽了拽她的胳膊。
这一下轻拽把她拉出了那层混沌的雾。裴纾终于回过神,愣了愣,双目无神地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逢野猛地一怔,脸上的担忧一瞬间也被错愕取代。
女孩子的眼眶红得厉害,眼尾泛着湿意,那点红从眼窝漫开,被肤色衬得明显,像被浅绯色洇湿一点的宣纸。长长的睫毛垂着,却难掩眼底的濡湿,蓄了满眶的泪,稍一眨,就要掉下来。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
就是小的时候,他皮成猴子了,也没见过裴纾这样眼里盛着泪水,红着眼睛瞧人。
不知道为什么事,可他心疼死了。
裴纾抬眼后才缓慢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被他这样直直地看着,一时有些窘迫。可那双平日写满了倦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惶,她的脸颊倏地发烫,慌忙低下头,下巴抵着胸口,刘海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眼眶,也藏住了那差点就要溢出来的委屈。
她昨晚反反复复看了她们的那段聊天记录好多遍,想了很久很久,都没觉得有那么难受。
可刚刚瞥见谢逢野眼底的情绪时,一下子就觉得委屈得要命,鼻尖好酸,差点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垂着脑袋静默片刻,哑着嗓子,轻声开口:“……我没事。”
“谢顶顶,我没事了。”她抬手快速地抹掉了蓄着的眼泪,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一遍。
谢逢野皱着的眉头松不开,却顺了她的意没再追问,“嗯”了声突然说:“刘海可以剪了,有点长,头一低我都看不见脸了。”
“……”
裴纾一听这莫名其妙地浑话就在想谢逢野是要逗她了,但还是不想抬头:“剪了没得遮,脸太大了。”
“脸哪里大了?我看看。”他说着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张开放到了裴纾脑袋边上。
“嗯?”
裴纾余光扫到他的手,有点迷茫地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就听谢逢野又道:“这不是还没我手大吗?”
“……幼稚,无聊,讨厌。”
她赌气似的小声道,尾调里又好似藏了点不自觉的笑意。
“还骂我呢?就这样恩将仇报呢啊,嗯?”
谢逢野这么说着,却听不出有什么生气的意思,还很高兴地笑了一声,收回手转而又问:“这学期提高班也可以通校了吧?”
裴纾吸了下鼻子:“嗯,之前问了老鱼头说开学填一下信息就可以去德育楼那领通行证了,今天晚上的话先开假条。”
作者有话说:
我们纾纾妹是很低调很温柔的小姑娘
明天周一不更新
感谢观阅!
第19章 新同学 不打扰谢少
宜城一中高一到高三三栋教学楼隔着开阔的塑胶操场, 呈品字排布,高三楼独在北侧,离高一高二的两栋楼隔了整面篮球场, 楼前的香樟长得密,枝叶遮着窗,连操场上的喧闹都透不进来几分。
学校本就是为了让高三生静心备考才这么规划,又把各年级的提高班全安置在这栋楼里,和高一高二其他的普通班彻底隔出了距离。
裴纾和谢逢野教室不在一栋楼, 高三楼的方向在左,高一楼偏右,快到校门口就分开了。
“晚自习下课我在高三楼下等你。”谢逢野在小巷子口把她书包带往上扶了扶,没忍住碰了下她还带着点红的眼尾, 语气放轻, “别再瞎想了。”
裴纾因为在想事情脑子还懵懵的,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也没躲, 被他抹了眼角的水痕才回过神,也只恹恹地说:“别瞎动。”
谢逢野轻“嗯”了声, 又看了她两眼才转身往高一楼走, 校服后背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很快融进楼口的人群里。
裴纾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也转身往北侧的高三楼走, 鞋底碾过路边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响。
高三楼的楼道里很安静,和另外两栋楼的嘈杂截然不同,连脚步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裴纾上了楼,隐约听到一点嘈杂的声响, 她有些疑惑,走到标着“高二理科提高”的教室门口,推开门便见班主任老鱼头已经坐在讲台上了,里面虽然闹哄哄的,却不是说笑,全是搬桌子挪椅子的动静,地上堆着几摞书本,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学生抱着凳子往空位置走。
她往里走,目光扫过教室,自己的位置在靠窗第三排,桌凳还在原地。
同桌陆陶然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手里拿着胶带缠书皮,面前摊着一堆新买的教辅,看她走过来抬眼打了个招呼:“来啦?”
裴纾应了声,把书包放在桌肚里,拉过椅子坐下,戳了戳陆陶然的胳膊:“这是干嘛呢?好好的怎么全在移位置,这几个人是谁?”
陆陶然抬眼,扯掉手上的胶带扔在桌角,指了指讲台旁的班主任:“老鱼头刚来说的,选科定了,有几个选文科的,直接挪去隔壁文科提高班了。”
她又往裴纾这边偏了偏头,声音压着点,把来龙去脉说清:“另外咱班高一期末考砸的几个,被学校调到普通班去了,楼下普通班挑了几个成绩拔尖的上来,选理科的就分咱班,文科的去隔壁。都是老鱼头刚在讲台上说的。”
裴纾手抵着桌沿,轻轻“哦”了一声,眉梢微挑:“以前几届没这规矩吧?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谁知道呢。”陆陶然扯了张湿巾擦了擦手上的胶印,撇撇嘴,“老鱼头说暑假学校刚定的新规则,说是选科之后得把控下各班学生质量,不然师资精力跟不上,学起来也没劲儿——反正也不用咱这些没动的换位置,就坐原来的地儿,新来的自己挑空座就行。”
她顿了顿,补了句:“噢,她好像还说之后每次月考都要重新换一遍,啧,死学校就是瞎折腾浪费时间。”
裴纾点点头认可了那后半句,目光扫过教室,果然见原本熟悉的几张脸正抱着书本往门口走,都是之前选了文科的同学。原本前桌的其中一个男生正好搬着书路过她座位旁,还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
“哎裴纾,我去隔壁文科班啦,以后来串门哈。”
裴纾抬眼笑了笑,冲他们摆摆手:“好,加油!”
看着几人走出教室,她又低头扫了圈前后桌,原本前后挨着的四个人,就只剩斜后方一个男生还在,其余三个,要么调去普通班,要么选了文科,空出来的座位摆着几张空桌,看着有些晃眼。
教室里的动静没停,磕碰声混着同学间的寒暄告别,还有新转来的学生和原班同学搭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闹哄哄的持续了快二十分钟,才慢慢静下来。
裴纾刚找老鱼头开了假条回到位置坐下,身前的空桌突然被人拉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抬眼,就见一个男生抱着一摞书走过来,把东西往桌上放好。
男生看着偏瘦,个子倒挺高,眉眼周正,算不上多帅,但也称得上一声干净。
他放好东西,转过身,先冲裴纾笑了笑,又扫了眼旁边的陆陶然,主动开口打招呼:“Hello两位,我叫叶棋,从隔壁栋普通班上来的,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你们叫什么?”
陆陶然先应了声,语气还挺热情:“哈喽,我是陆陶然,她是裴纾。”
裴纾跟着朝他笑了笑。
叶棋的目光先落在陆陶然脸上,笑着应了句“你好”,随即就转向了裴纾,视线在她脸上顿了几秒——女生眉眼清润,皮肤白,翘着的眼睫纤长,比以前远看的时候还要好看得多。
他心里悄悄动了下,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些,往前凑了凑,言语间带着点惊喜:“真的是你啊,裴纾?”
裴纾愣了愣。
“去年每次年级大会,你都在台上面领奖,”叶棋笑着解释,“学校会馆大,按班级往后坐,我们普通班坐得靠后,根本看不清长相,只记得你名字。但是每次月考后的经验分享,都能看到你上台。”
他说着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庆幸:“我刚进来瞅着这个位置空着,想着靠窗光线好就过来了,没想到这么巧,居然能和年级第一坐一起,挺荣幸的。以后学习上有啥不懂的,可得多向你请教了。”
全程他的注意力都落在裴纾一个人身上,话也都是对着她说的,方才对陆陶然的那点客气,倒更像只是顺带的铺垫。
陆陶然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翻了个白眼低下了头,手指抠着笔杆,心里的不爽快一点点涌上来。
她自认在年级里成绩也不差,要说月考经验分享,她高一一整年也上去过两次,可叶棋这态度,明摆着没把她放在眼里,全程只知道对着裴纾热络,跟自己搭话不过是顺带的敷衍。
陆陶然心里冷哼,不就是长得好看点,考了几次第一吗?至于让所有人都这般另眼相看?高一的时候,坐她俩边上的男生就总爱往裴纾座位旁凑着问问题,摆明了都有那种心思。
现在这个新来的,还没坐下就在这套近乎,无语死了。
还有裴纾自己,也不知道是故意装,还是真看不出别人的意思——也就比他们班那个副班长林晓好一点吧,那女的真的是显眼包,一天到晚就和那群男生玩一起,真当自己交际花来的。
不过那女的读书那么烂,估计这次也该卷铺盖走人去普通班了。
叶棋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可裴纾心里却觉得有点微妙。她愣了几秒,想着可能新同学比较热情,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大家一起互相学习就好了。”
叶棋见她接了话,还想再说几句,讲台上的老鱼头突然敲了敲桌子。
“都安静点!新座位定了就别乱动,把书本收拾好,十分钟后开班会,简单讲一下高二这学期的安排,等会考一张数学卷子,课代表等会赶紧去办公室点好,这学期多了四个人,别拿少了。”
……
晚自习的最后几分钟,老鱼头收完最后一叠数学测试卷,敲了敲讲台:“卷子收齐了,今天第一天也没什么别的安排,就到这,离下课没几分钟了都收拾一下回去吧。”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松散下来,桌椅挪动的轻响散开来。裴纾把笔帽扣好塞进笔袋,手往桌肚伸,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上跳着谢逢野的消息,刚发了没两分钟。
Estrella:我们班提前放了,我现在往你楼下走
Estrella:慢慢来,别急
裴纾正欲回复,胳膊就被轻轻碰了下,右边邻座的女生陈冉捏着刚考完的数学卷凑过来,眉眼间带着点纠结:“裴纾,你这会儿有空不?填空题倒数第二题,我刚考的时候算了半天实在算不出来。”
裴纾抬眼扫了眼她指的题——这题还真有点小麻烦,要先求导再分析定义域,还要结合参数范围判断极值点,步骤不简单,讲下来得费点时间。
她冲陈冉点了点头:“OK,稍等下,我回个消息。”
然后低头快速敲了几行字发过去,把手机塞回桌肚。
她伸手接过女生的试卷,扯了张草稿纸:“嗯这个就是,得先求导数,求出来是(2x??-ax+1)/x,定义域注意x大于0,这里关键是分子的二次函数,要让原函数在(1,2)单调递减,就是让 f’(x)≤0在这个区间恒成立。”
“这里用对勾函数性质,或者求导都能算,g(x)在(1,2)单调增,所以最大值在x=2处,算出来是9/2,所以a的取值范围就是[9/2,+∞),可以懂吗?”
裴纾写完步骤抬头看,发现边上不知何时又围过来了几个人。
陈冉盯着看了几秒,瞬间茅塞顿开:“哦我懂了!我刚才没敢直接分离参数,总想着讨论二次函数的根,绕远了,thankyou~”
裴纾点点头,刚准备看眼手机,后面一个男生就把试卷递了过来:“哎裴纾,这个大题第二小题证明线面垂直的,你帮我瞅瞅。”
“这个不难的,先证明线线垂直,你看这个……”
结果没一会儿,座位边上就围了五六个人,都是拿着晚上刚考的数学卷来问问题的。叶棋原本在收拾东西了,见状也转过去凑在人群里一起。
女孩子低着头,笔在草稿纸上移动得飞快,讲得也很耐心。叶棋看得有点愣神,这姑娘不光长得好看,脑子也是真的灵光,提高班的试卷属实不简单,可在她手里好像都成了再简单不过的常规题。
陆陶然收拾好书包,被围着的几个人挤得出不去,心里烦躁——好像班里只有她一个会做题似的。
***
高三楼楼下的大理石花坛宽宽的,谢逢野单手撑在身侧,半倚着坐上去,校服下摆随意搭在腿边。
夏末的晚风裹着未散的闷热,热气黏在人皮肤上,吹过楼前的香樟,枝叶晃出细碎的声响。
下课铃打响,教学楼的走道楼梯里先是涌来一大群人,都是高三下晚自习的,说说笑笑的声音裹着脚步声,闹哄哄地往校门口走,没一会儿就散了大半。
手机震了震,谢逢野低头看了眼,是李承蛰发来的语音消息,跳在屏幕上。
李承蛰:谢顶你人呢?刚下课也没多久怎么就人没了,我在你教室门口呢现在?
谢逢野漫不经心地垂眼敲字。
Estrella:等人呢
李承蛰:?
李承蛰:???
李承蛰:不是哥们这就又重色亲友上了?
Estrella:喆哥
这声“哥”倒是很受用,但李承蛰还是翻了个白眼,才接着打字。
李承蛰:行行行
李承蛰:不打扰谢少给裴大小姐当狗了
李承蛰:嘴上硬一点也正常
李承蛰:毕竟现实中谁不想急头白脸酣畅淋漓地当一回小丑呢?
李承蛰:是吧谢大少?
谢逢野意味不明地哂笑了一声,没再回,抬头看了眼发现楼里的灯已经灭了好几盏,走廊里的声影也淡了。到最后,整栋楼就只剩三个年级提高班的那五六间教室还亮着。
他抬眼望着,唇角勾了勾,轻轻叹口气。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又被他们班同学围着问问题了。
只是心里头有点惆怅,又忍不住开始想昨晚后来到底怎么了,叫她下午那样难受。
作者有话说:
解题步骤在我高中数学教辅答案里抄的
感谢观阅!
第20章 忏悔录 难不成那人
裴纾把最后一步解题步骤划在草稿纸上, 抬眼跟面前的男生说:“最后一步验证下定义域就行了,上面的步骤还有哪里不懂吗?”
男生盯着草稿纸看了两秒,立马点头:“懂了懂了, 多亏你了裴纾,这么晚了还耽误你时间,寝室好像快关门了你也快点吧。”
“没事,我这学期通校了,你抓紧回去吧。”
男生飞快把试卷折好, 又道了声谢,随便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没一会儿就拎着书包出了教室。
裴纾抬手揉了揉手腕,低头看了眼手机, 晚自习放学都过了二十多分钟了。教室里就剩她这边的灯还没关, 桌椅都归置得整齐,剩下的空座位上干干净净, 同学早就走光了。
她把草稿纸折好塞进笔袋, 又将试卷和教辅一股脑收进书包,拉链刚拉到一半, 眼角余光瞥见教室另一边的窗边还有个身影, 没走。
她抬眼望过去,动作顿了一下——是汤雯婧。
教室里就剩她们两个人, 静得只有后面空调嗡嗡嗡的轻响, 奇妙的氛围一下子漫开。裴纾收回视线,低下头快速收拾桌肚里的零碎东西,想快点收拾完离开。
谢逢野还在楼下等她呢。
外面热死了。
她的动作刚快了些,教室另一头就传来了脚步声,不算重, 但在此刻安静的教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裴纾以为汤雯婧要走了,抬头却看见她是朝自己这边来的。
“……”
汤雯婧在她位置边上停下脚步,手里也捏着数学卷,手微微蜷着,开口时声音有点低,听着有点不自然。
“裴纾,你现在……还有空吗?我这道题,看了好久都没弄明白,想问问你。”
她说着便把试卷递过来,指着一道大题,却始终垂着眸,没敢抬头看裴纾。
***
汤雯婧一口气发了一连串的消息,把手机狠狠扔到桌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方才堵在心里的郁气已经散了大半,手指因为用力敲屏幕还泛着麻,却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平复下来,连带着脸上的和身上的疼好像都轻了些。
手机屏幕却不适时地亮了下。
她瞟了眼——是裴纾的消息。她本不想看,手却先一步拿起来划开了。
算了呗。看看就看看。
她还真想看看这人被这样喷了还能回什么。
哪料入眼是一段很长的话。
来一块菠萝:很抱歉,但是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些意思,也许是我言语不妥让你产生了误解,如果是这样,我跟你道歉,我确实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介怀,别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汤雯婧的手指霎时就顿在屏幕上,那点刚涌上来的快意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瘪得一干二净。
她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卯足了劲却没半点着力点,心里只剩一股子无名火。
装货。
这样还能忍?真是活久了什么人都能见到。
她咬着唇,心里的火气冒了上来,只觉得裴纾这副样子太假,太道貌岸然,明明占着优势,却还摆出这副温和道歉的模样,比直接跟她吵架更让她膈应。
可骂也骂过了,而且裴纾要这态度,她骂了也觉得没意思。
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她瘫在椅子上,只觉得这整个世界都那么没劲,好像什么事都不顺心,所有人都在跟她作对,连发泄情绪都变得这么不痛快。
心里憋着气,她出了几分钟的神。
再捧起手机,她却好像被鬼使神差了,又点开了裴纾的朋友圈,翻到那条让一切闹成这样的动态——之前只匆匆扫了一眼背景的店,此刻她点开放大,一张一张仔细看。
窗子上的藤萝,青瓷瓶里的莲蓬,还有几张餐桌上的小景……直到翻到倒数第二张时,她突然顿住了。
照片里是书桌一角,摆着一个奶白色的方形机子,旁边叠着几包薄薄的纸,看着像相机,却又和她见过的那些不一样,她一时辨不出是拍立得还是别的单反什么的。
她退出来,看到裴纾自己在评论区的留言,语气是有点类似玩笑的那种调侃,说什么确实没什么好发的,不过是朋友送的生日礼物,开心了才发出来。
没有提牌子,没有说价格,字句里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却又刻意收着——不会是什么杂牌的东西吧?还是什么模型机子?
汤雯婧盯着那段话,心里的疑惑更重,心想裴纾和自己一样普通家庭出来的,朋友估计也是差不多的人,这能送出什么贵的好东西?
她心里的不服又冒了点出来,手指点住那张有相机的照片,保存下来,打开淘宝,点了图片识别。
页面加载的几秒,她还漫不经心地想着,看能搜出个什么来。
哪料下一秒,她直接怔住了。
页面顶端的商品标题写着“徕卡sofort2拍立得”,奶白色的款式和照片里的分毫不差,而下面的价格——明晃晃的三千多,刺得她眼睛生疼。
汤雯婧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盯着看了好久好久,手指抠着桌沿慢慢收紧,指甲抠进肉里也没回神。
她不是没见过更贵的东西,林晓手上的手表就挺贵的,好像是叫什么卡西欧,班里那几个家境好的男生随便一双鞋可能就上千,她从没觉得那有什么,反正她本来就知道自己和他们有差距。
可偏偏是裴纾,这个在她眼里和自己一样,穿着普通校服,也不打扮,只知道死读书的女生,会收到这么贵的生日礼物。
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反复划着商品页面,看着那台奶白色的相机,越看越觉得刺眼。
这钱够她买好多好多好多教辅资料,够她跟同学去吃好几次网红甜品……
裴纾这样的凭什么就能收到那么贵的生日礼物?明明连在朋友圈里炫耀都只敢含糊其辞,不敢明说价格和品牌,都是差不多的人,凭什么她命就那么好?!
还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会随随便便送三千多的相机当生日礼物啊?
怎么没人给她送呢?
汤雯婧的脑子突然嗡的一声,那天校门口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是因为当时有个男生叫了裴纾,她才知道她站在那的。对,就是那个男的。
难不成那人是她男朋友?
不然谁会平白无故送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么贵的东西?裴纾定是谈了个富哥,不然难不成其实她自己家里条件也很好吗?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混着委屈不甘,还有点说不清的嫉妒。又或许裴纾真的只是装出普通样子,背地里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
可是真的有人会既有钱还低调吗?还是在他们现在这个年纪。
气头上的想法极端又偏执,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掉眼泪,脸颊的疼混着心里的堵,越哭越觉得憋屈。
这晚汤雯婧熬到后半夜都没睡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父母的骂声,群里的消息和裴纾诚恳的道歉消息,还有那台三千多的相机,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起初的戾气慢慢散了,冷静下来后,心里的别扭开始往愧疚里转。
她摸过手机,点开和裴纾的聊天框,往上翻,从她问地址的消息,到裴纾客客气气的回复,再到她歇斯底里的那些话,一字一句看下来,只觉得脸颊发烫。
那会儿是真的脑子抽风了,裴纾消息回得时间跟撞枪口一样,一股脑撒到了她身上。人家不过是客观说下店的情况,她却脑补出一堆恶意,还把人揣测得那么不堪,甚至胡乱怀疑人家早恋。
别人从头到尾都客客气气,最后还特意发消息道歉,说怕言语不妥造成误解,反观自己,活像个不讲理的神经病。
汤雯婧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分。裴纾或许真的只是好意,只是自己情绪上头,逮着人就发泄,根本没顾及别人的感受。
再说哪怕裴纾真的早恋谈了个富二代啥的,那也是别人自己的事,她管得着吗?
这绝对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她第二天完全回忆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的念头,是明天回学校要给裴纾道个歉。
反正她和裴纾本就没什么交集,道个歉不过是一瞬间的丢面子,总比心里揣着这份愧疚强。
只是她没想到刚到教室,就看见林晓还有周围玩得好的几个同学都在收拾东西,抽屉已经空了。
见她过来,其中一个名叫刘家扬男生的脸色变得不好起来:“哟汤雯婧来了啊。”
其他几个包括林晓闻声也都抬头看她,眼神清一色的奇怪。只听刘家扬又道:“你挺厉害啊汤雯婧,我们那么多人一块儿玩的,大家上学期末都考差了,就你稳定发挥呢。”
汤雯婧隐约察觉到了他的意思,但还是迷茫:“什么?你们干嘛收拾东西啊。”
“忘了你刚刚还没来,刚老鱼头说我们这些考差了的被学校安排到普通班去了,只有你们这些成绩好的能留在这。”另一个女生在一旁接腔。
汤雯婧眼角抽了抽,彻底明白了。可她心里却觉得窝火得很——去普通班又怎么样?你们这些人本来就有好几个当初是托关系进来的?
进了提高班也没见有多发愤图强啊?待了一年还真把自己当什么好料子了?还在这阴阳怪气她?
她烦得要命,一想到昨天的一切都是因为这群sb才发生的,现在还反过来恶心她。滚去普通班也挺好的,省得在这碍她眼。
林晓却在这时候突然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膊,“别那么说啊,大家好歹也一起玩了一年,而且糖糖也帮了我们那么多,就算分开了也还是同学朋友啊,你说是不是糖糖?”
汤雯婧僵了一下。除了高一刚进来那阵,林晓之后就没对她热情过了,突然整那么一出,她不但没觉得感动高兴,反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突然就觉得,自己不想和他们玩了。
再也不想。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好,却也不敢真的惹这些人,只能佯装难过,“大家以后有什么需要还是可以来找我的。”
林晓闻言笑得挺高兴:“好呀好呀,我们还怕你觉得和我们这些读书差的人玩丢人呢。”
汤雯婧听了莫名其妙,只是这会儿心里还藏着别的事,没心思细想了。
她本来想一下课就把裴纾叫住的,却没料到考完试她位置边上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全都是问题的。她又把想好的话重新复盘了一遍,静静等着那圈人散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下午林晓他们收拾东西走的时候的模样还在眼前,那些假意的热络和阴阳怪气的话,此刻想起来只觉得乏味。
以前总揪着心想要融进那个圈子,学着他们的样子说话,凑着他们的话题聊,哪怕插不上话也硬撑着站在旁边,好像离他们近一点,自己就能和他们一样。
现在想来汤雯婧只觉得可笑,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优越归属感,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连本该放在学习上的心思都散了大半,反倒忘了这个年纪,最该做的是什么,值得结交的人又该是什么样。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围在裴纾身边的人也一个个散了,汤雯婧能清晰地听见裴纾讲题的声音,很有耐心,和自己印象里那个乖乖女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只是她越听,心里的愧疚就越重,还有自己之前执着的那些,也完全是本末倒置。
直到最后一个男生道了谢离开,裴纾的座位旁终于空了,她才攥着卷纸,慢吞吞地起身走过去,问她题目。
裴纾什么旁的都没说,接了试卷就开始讲。她的声音很好听,一步一步拆解着解题步骤,从已知条件到推导过程,再到最后的答案,每一步都讲得明明白白。
可汤雯婧压根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的,直到最后裴纾停下笔问她“还有哪里不懂吗?”时才猛地回过神,脱口而出的却不是关于题目的话,而是一句声音发颤的“对不起。”
“对不起。”她说。
三个字说得又急又快,在空旷的教室里声音还被放大了,清晰入耳。
门卫原本欲要进门的一道身影倏地顿住。少年忧倦的神色变了几瞬,侧靠在门口的阴影里半霎,才懒懒地掀起眼皮,朝里面看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浙江何时不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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