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回到帝后反目前 > 11、眼泪
    宁拂一甩剑锋,鲜血如珠滚落,剑上寒光依旧。


    她有点抱歉地看向女童。


    如果不是意识到洞阳子认出了她,宁拂真的不想当着一个幼童的面出手杀人,即使这孩子似乎天性非同寻常,好像并不害怕。


    但没办法,洞阳子必须要死。


    她奉命暗中保护孙三小姐逃亡,首要条件便是隐姓埋名,绝不可以泄露身份,否则道庭圣女公然为孙氏遗孤撑腰的消息传出去,等同于道庭和朝廷作对。


    宁拂自幼被确立为道庭圣女,此后长久不出素华台闭门清修。武林中人人知晓圣女之位不曾空悬,真正有幸拜见圣女真容的却寥寥无几。


    却没想到,之前一路行来平安无事,今夜这间小小客栈里却卧虎藏龙,竟然有个识得她容貌的洞阳子。


    ——也不知道她和洞阳子,到底谁是运气不好的那个。


    她迎上了那年轻公子含笑的目光,对方一手挟着女童,一边轻轻鼓掌,笑道:“好,真好。”


    “……”


    女童从父亲臂弯里钻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宁拂,头发有点乱了,模样说不出的可怜可爱。她好像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慢半拍地问:“……什么?”


    是啊,好什么?


    宁拂也想问。


    不知为什么,她看见这孩子,整颗心几乎化成了水,仿佛不愿看到这孩子有半点委屈忧愁。但对着孩子的父亲,只剩下一种蓦然生出的、难以言描的在意与警觉。


    宁拂来不及细思,只能勉强搪塞自己——可能孩子表现的天马行空也属正常,成人神神叨叨就显得故弄玄虚。


    她分明没有问出口,那公子却像听见了心中所想,微笑道:“好眼力,好剑法,好利落。”


    从宁拂出剑杀人,到公子话音落定,其实不过眨眼之间。


    “这是何意!”“你干什么!”“还想把我们全都杀了不成?!”


    锵啷数声刀剑擎起,座中众人满眼警惕之色,更有几人煞气横生,立刻便要扑上来和她拼个鱼死网破。


    宁拂脸也不转,单手提剑:“想死就试试。”


    余光里,那女童正从父亲怀里探头看向门边——洞阳子尸身横在那里,死相狰狞鲜血汨汨。


    宁拂心跳霎时停了半拍。


    座中传来厉喝:“你是哪门哪姓的人,胆敢这样张狂无忌,怎么,你打定主意要把我们杀完吗?”


    “杀洞阳子,乃是私怨。”宁拂清声喝道,“我不愿多生杀孽,尔等速速离去,今夜恩怨一笔勾销,来日相见,我不追究。”


    这话何止无礼,简直堪称狂妄。


    座中仿佛沸腾油锅里浇了一瓢水,刹那间直接炸开了。吴翼与其他几人暴怒冲来,刀光剑影眼看当头落下——


    嗡!


    剑身震荡嗡鸣,宁拂文秀面颊上毫无表情,她手腕一转,起手时剑锋折射一缕烛火,映出半寸血色。


    她足尖点地,纵跃而起,径直迎了上去。


    剑刃荡开一片寒光。


    比雪更冷,比雾更轻。


    吴翼判官笔舞得虎虎生风,触及那道剑光时,蓦然爆发出一声惨叫,左肋已然见血。


    那抹寒光毫不恋战,一沾即走,转瞬间小小厅堂内风声阵阵,桌椅板凳相继翻倒,那数道身影交手时残影阵阵,辗转腾挪。


    不是没有人生出别样心思。


    苏遗梦默不作声躲在角落,意识到这是个极好的机会——那素衣少女陷入苦战,纵被偷袭也脱身不得。


    若是能废掉她的战力,众人再对付单云天与那对父女,便要容易很多。


    她眼底火光跳跃,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无奈地放弃了。


    ——那年轻公子怀里的女童腾地站起,身边猞猁拱起脊背;另一边单云天不动声色地将孙三小姐往死角里推了推,自己握住长刀肩背耸起。


    只看那女童姿态,便是随时准备出手助阵的模样,女儿一旦出手,父亲袖手旁观的可能性极小;而单云天绰号‘义薄云天’,即使身处险地四面楚歌,真到危急时刻恐怕照样会出手。


    厅中这群人不足与谋,而她忠心耿耿的随侍已经死了,占不到什么便宜。


    和苏遗梦抱着同样想法的人不止一个,然而座中众人神色各异,最终不约而同在心里给别人下了定论——竖子不足与谋,我先等等再说。


    眨眼间短促的交锋已至尾声。


    一声惨叫。


    一名秃顶壮汉打着旋跌出去,重重撞上柱子,霎时间客栈陈旧的屋顶似乎都摇撼了两下,砂石簌簌落下,只见出手围攻的众人七荤八素狼狈不堪,个个负伤人人带怯,那口气明显已经泄了。


    宁拂一甩剑锋血珠,立在原地一步未退。


    她极力压住喉咙里剧烈的喘息、胸腔里烧灼的疼痛,表面看不出任何虚弱疲态,唯有左袖晕开大片血色,沿着袖摆不住滴落,下一刻身后传来半声惊叫——


    叶簌抬袖遮住女儿头脸,袖底五指掩住叶筠口鼻,把半声带着哭腔的惊叫捂了回去。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看了叶筠一眼,示意她噤声。


    “还有谁想试剑,只管放马过来!”


    宁拂冷冷环视场间:“不想试,现在离开,我不追究。”


    这是她今夜第二次说出相同的话,但与第一次不同,这次座中众人终于听进去了。


    宁拂忍住疼痛,目光一寸寸掠过场间,紧接着回过头,征询般朝单云天道:“单老先生,您拿个主意?”


    单云天会意,拍了拍身边孩子肩膀,大声道:“桥归桥,路归路,今夜别过,一笔勾销,我来做这个主,行不行?”


    那孩子毫不迟疑,当即点头:“我听爷爷的!就此一笔勾销!”


    短暂静寂之后,一声骤响:咣当!


    墙上窗户大开,风雨浇了进来,窗外漆黑夜色里,一个人影跑得飞快。方才靠墙站在那里的南踪门‘无影手’人如其名,转瞬间彻底没入黑夜,没了影子。


    “……”


    众人一时失语。


    但‘无影手’跳窗而逃,确实为众人开辟了全新思路。与其穿过素衣少女、公子父女,以及靠门而坐的单云天,再迈过大门口躺得十分笔挺的洞阳子走出去,倒真是跳窗更令人放心。


    有一就有二,有人默不作声走到窗边,二话不说扬手打出一把暗器,然后跳进雨夜。


    无言沉默里,众人相继跳窗离去。


    很快轮到了康氏兄弟,康震寰扶着摇摇欲坠的断臂弟弟走到窗边,神情明显有点犹豫。


    断臂是重伤,虽然现在勉强止住了血,但在风雨里走一遭,恐怕就生死难料了。


    康氏兄弟心下打鼓,康震宇的脸色变得死一样的白——他不想死。


    没有人愿意死。


    他们的恐惧已经写在了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低三下四的哀恳神情看向宁拂。


    宁拂只作未见。


    因为那女童扑了过来,她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便占据了宁拂的全部心神,以至于宁拂根本不想、也不愿意分出注意力去留意无关紧要的人。


    那女童手里紧紧抓着一只小巧玉瓶。她仰起小脸,眼眶里盈满泪水:“你……你疼不疼?”


    宁拂向来很会忍痛,她自幼潜修苦练,一日未曾放松,不知受过多少伤,哪怕比现在再痛上十倍,照样能面不改色。


    她柔声道:“还好,无碍的——怎么哭了?”


    两颗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沿着仰起的脸颊滚入鬓发,即使极力抑制,女童的声音依然在哽咽:“我……我有药,你快包扎一下呀,肯定很疼的……”


    宁拂怔住了。


    女童那两滴眼泪像是砸在了她心口,刹那间宁拂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难得无措地抬眼,去看女童的父亲,却发觉对方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女儿身上,而是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厅堂深处。


    从宁拂所在的侧面看去,年轻公子神情宁静,目光柔和。


    然而被他注视的康氏兄弟脸色却慢慢变了,仿佛看见了世上最恐怖的事物。


    几乎是在一瞬间,年轻公子就察觉到了宁拂的视线,轻飘飘收回目光,朝她莞尔一笑:“抱歉。”


    又轻声唤道:“阿筠,回来!”


    身后传来咣当乱响,康氏兄弟异常慌乱地翻出窗外,或许是断臂疼痛,又或许太过惊恐,他们姿态活像两只狗熊,甚至不慎碰翻了一把椅子。


    听到父亲召唤,女童颊边泪痕未干,却依旧将玉瓶往宁拂手里塞:“你要赶紧包扎,伤到经络就不好了。”


    尾音还带着哭腔。


    宁拂看着她腮边的泪,无论如何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她从怀里取出道庭秘制伤药,朝女童一晃:“好孩子,我有药,谢谢你啦。”


    久病成医,久伤亦是如此。


    宁拂并没有折磨自己的爱好,即使女童不说,她稍后也是要替自己裹伤的。


    只不过看着女童含泪的眼睛,她动作下意识便更快了些,挑开左袖破口洒上伤药,道庭秘药名不虚传,不过几息时间伤口鲜血堪堪止住。


    宁拂又抽出一块雪白绢帕系住伤处,柔声道:“你瞧,没事了,别哭,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叶筠仰头看着母亲。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显得莫名其妙又奇奇怪怪,但泪水依旧难以抑制,在眼眶里不住打转。


    父皇驾崩,她自然悲痛欲绝,可父皇已经旧伤缠绵多年,她纵然不愿接受,事先却并非毫无预料,只是这一日来得太快太急,让她难以承受。


    但母后不同。


    她捧着传位诏书踏出殿门时,满心悲恸凄楚,以为自己只要一回头,随时都能扑进母后怀里大哭一场。


    然而当她回头时,却猝不及防地发现,再也不能扑进母后怀里了。


    似有千头万绪、千言万语一并涌上,堵在喉咙里,变成沉甸甸的一块石头,什么也挤不出来。


    她只能如饥似渴地用目光描摹母亲的面容眉眼,永定二十年的宁皇后容颜未曾衰败,眉梢眼角却始终静如平湖,仿佛万事万物激不起半点波澜。


    而如今的,年轻的圣女,左袖还在滴落淋漓的鲜血,眉梢却是弯起来的,神情洒然,正笑吟吟望着她。


    喉咙里那块石头越发沉重,坠得叶筠鼻腔眼眶一起泛酸,又好像一并吊在了眼睫上,她拼命垂着眼睛,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叫阿筠,‘贞筠抽箭,润壁怀山’的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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