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玉瞥向窗外。
不知何时下起的小雪，正从空中簌簌飞落。
猛然大作的狂风呼啸着卷走了凋树枝头残存的几片枯叶，伴随着雪白的粒子飞向远方，一眨眼就不见了踪迹，一如刚才那只飞出去的小蝴蝶。
少女翩跹地穿梭在走廊，绕过拐角时还和相熟的同学开了个玩笑。
黎玉虽然听不到她的笑声，却能目睹她明媚的笑颜。
教师会议室里暖气充盈，黎玉的手却有些冷。
目光回到放置在桌面的开着免提的手机上，秒数逐渐增加，她不由得又蜷了蜷掌心。
班主任一个头两个大：“好了，她已经走了。徐杰，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
这次期中考试，向来稳坐年级前三的孩子，成绩突然断崖式下跌。如果只是跌了十几名，还算正常，可徐杰却是几乎垫底。
老师们翻看他的试卷，发现他几乎避开了所有正确答案。如此诡异的行为，引起了校方和家长的高度重视。
约谈了无数同学才知道，原因出在陆明歌身上。
“我知道我不该拿考试开玩笑，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她说只要我这次考试排名比她低，她就和我在一起……”
空荡的会议室里陷入死寂。
男生母亲猛地站起，面露惊愕。
早在来学校之前，她就已经听过班主任委婉的转述。然而她无法相信，自己向来优秀听话的儿子，会因为这种原因，做出如此狂悖的事。
这半小时里，她和丈夫屡次向黎玉施压无果，要求直接和其监护人进行对话，并将陆明歌请了出去。
徐母想的是，她不在，或许徐杰就能放下防备，承认自己是被蛊惑，或者被威胁了。
然而，徐杰却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甚至拽着母亲的裙摆，恳求道：“妈，她没有逼我，都是我自愿的。”
班主任和徐父见他如此执迷不悟，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黎玉看着屏幕上不断增加的通话时间，眉心一跳再跳。
忽而一声低沉的冷笑，透过扩音器传递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正在拉扯的母子顿时停下动作。
徐母面无血色，和刚才谴责陆明歌小小年纪不学好的样子判若两人。
针落可闻的氛围里，手机里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轻叩声。是钢笔笔尖敲在桌上，音色清脆，仿佛刽子手落刀前的倒计时。
他声音清雅，还算有耐心。可黎玉忠人之事这么多年，清楚这只是他的教养。
“黎助理，关掉扩音，把手机给老师。我和她说两句。”
黎玉照做。
老师忐忑的眼神递过来，她选择了视而不见。对方出去接电话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黎玉凭借刚才那一声冷笑，了然自己该怎么处理，又该做到什么程度。
她起身，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事情的始末已查明，责任并不在我们。为人父母，紧张孩子成绩是应该的，但对于不分青红皂白的诬陷，我们会保留起诉的权利。另外，陆先生不希望今后在校园里听到任何流言，还请家长和徐同学配合。”
徐杰失魂落魄地跟着她站起来：“那她……会因为我受到处分吗？”
黎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徐父替她说了想说的话：“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出了会议室，冷风扑面而来。黎玉看见老师瑟缩着肩膀，在小心翼翼地回话。
她有些感同身受。毕竟对方此刻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位叛逆少女的家长，还是所属单位的校董之一。
菁英作为市内顶级的私立高中，每年光是竞赛，就捧出了不少清北选手。而这些种子之所以能开花结果，少不了陆家流水似的奖学金和经费输送。
校内林立的建筑，更是处处镌刻着感谢捐赠之语。
所以就算这件事是因陆明歌而起，也只能不了了之。
历史悠久的钟塔送出悦耳的下课铃，黎玉告别老师，去教室找到陆明歌，把人带出了学校。
明歌搓着手臂上车，睫毛上沾了一点雪，便大喊要冷死了。她嘀咕道：“下节是美术课呢，就不能让我上完了再走吗？”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现在的课外课都改成自习了。”
通话从未挂断，黎玉把手机递向后排：“陆先生的电话。”
刚才老师提议，让明歌停学三天，以示小惩，也好转换一下心情。
可陆承言直接提出，停学一个月。
这说明他非常生气。
明歌知道瞒不过，但现下仍假装没听到，把手机丢到一边，攀在驾驶座椅背上问：“小玉，我肚子好饿，你带我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黎玉早已习惯这个爱称，她的工作之一就是照顾陆明歌的饮食起居。
但，“我先送你回家，稍后会有饭菜送到府上。”
明歌还想讨价还价。
车厢里突然冒出一句：“饿死活该。”
她最吃激将法，登时拾起手机：“你这个狠心的人！”
见她终于接电话，那头的人问她：“你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
只见少女踢掉鞋子，趴在后座。书包都没带，还不忘拿上没看完的漫画。
她边看边晃腿，面对质问，故作忏悔地沉吟了一会儿，最后坦荡地回答：“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眼疾手快地把电话挂了。
黎玉借着漫长的红灯，瞥了后排一眼。
明歌的睫毛湿湿的。
尖梢处凝出一颗细小的水珠，挂在那双低垂的杏眼上，看起来可怜坏了。
黎玉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陆明歌就伸手过来，抽走一张纸巾。
她边擦眼睛边抱怨：“雪都滴进我眼睛里了！”
黎玉抬手把暖风出风口拨向另一个方向。
绿灯了，明歌脸上已然无虞。
她表情沉静，被漫画深深吸引，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混账事，又如何错过了一个向他求饶的宝贵机会。
黎玉刚接到通知，另一位助理帮陆承言订了一张后天回京的机票。
然而据她所知，陆承言在a市的行程远还没有结束。
把人送到家，临走前，明歌勾住她的脖子要给她一个香吻。
“小玉你最好了，还好今天你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黎玉提了停学一个月的事情，给她打预防针。
明歌却满脸不在乎。
既不觉得高三时间宝贵，也不担心学校是否会记档，只在听到会请家庭教师来上课时垮下脸。
黎玉踌躇道：“我建议你晚点最好给陆先生打个电话，毕竟上次你逃课的事情，还没有翻篇……”
很多事只是在学校那里了了，在陆承言这里，还没有。
“他那么忙，估计早就忘了。”明歌撇撇嘴。
黎玉很想告诉她，这个概率很小，因为他每个细节都会过问。
只是这话说出来有点像恐吓，她现在开口，明歌怕不是要刨个洞躲起来。
所以黎玉最终什么也没说，让她好好休息，便走了。
门被轻轻地阖上，偌大的家顿时归入寂然。
明歌的嬉皮笑脸慢慢敛去，她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感觉到冷了，才趿着拖鞋回到卧室，继续翻阅没看完的漫画。
夜渐渐沉下去，月色越不过轻纱，被隔在窗外。雪一刻未停，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白色。
明歌洗漱完才看到好友顾雪和发来的信息，她问她怎么样。
明歌回复：“什么怎么样？”
顾雪和：“大家长什么也没说？”
“他远在千里之外，我不想听，他能说什么？”陆明歌直接打去电话，语气不屑。
顾雪和深知她口是心非的性格，感慨道：“你其实是还在怪他，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的事吧？”
明歌眨眨眼，目光划过漫画上男女主的对白，如此浪漫，“没有啊。”
结果下一页，男主就提出要发生关系。
顾雪和：“家长不在家多爽呀！你小叔平时管你这么严，现在不是正好松口气？”
明歌还是那句，我真的不在意。
顾雪和说好吧，心里想的却是，你不承认就算了。
得知她要停学一个月，顾雪和伤心了一会儿，直呼留她一个人在学校坐牢，实在太残忍。末了又和她八卦起徐杰的事。
“听说他也是停学一个月，他父母还和学校据理力争。我觉得他挺搞笑的，你不过是随口一说，他居然真的傻傻照做……真是拿情商换了智商。”
明歌昏昏欲睡，对他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
顾雪和听到手机掉在枕头上的声音，兀自说了句晚安，便挂了电话。
隔天明歌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有那么一瞬间想砸手机，可砸出去之前，先看到了陆承言发来的消息。
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她早就睡着了。
难为他大半夜还有心情长篇大论。
明歌囫囵看了，回复：“（说了很多忏悔的话）、（你原谅我了）”
陆承言回了一个问号。
明歌假装没看见。
黎玉办事利索，家庭教师八点就来了。
彼时陆明歌正窝在沙发里吃零食看电影，看到老师进门，借口自己没带书回来。
怎知黄雀在后，黎玉反手变出她的书包，还有她藏在学校储物柜里的相机。
“我暂时替你保管。”黎玉躲开陆明歌的手。
“什么时候还给我？”明歌龇牙咧嘴。
“这个要等陆先生同意。”
她一下泄气。
他知道了，就代表被没收了。
明歌瞪了黎玉一眼，脸上写满被背叛的愤懑，黎玉熟视无睹。
晚上阿姨过来做饭，收拾完以后，家里又安静下来。
休学在家的课程比在学校还密集，吃完饭，明歌几乎是倒头就睡，别说写作业，就连洗澡都没力气。
睡到夜半忽然乍醒，喉咙干涸，她挣扎着爬起来，到客厅去喝水。
别墅里空荡荡的，明歌凭借着迷糊劲穿过黑暗，找到水杯。她咕咚咕咚喝着水，耳边只有自己吞咽的声音。
以至于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也一时没有注意到，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
动静逐渐清晰，明歌屏住了呼吸。手指捏着杯壁，不由得收紧。
脑子里滚过无数入室抢劫、先奸后杀的案例，她的心因恐惧剧烈颤抖起来。
却仍有闲心分神，怨怼一句——都怪他！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脚步声停在身后的瞬间，她不知道哪里生出一股勇气，猛地砸碎玻璃杯，而后转身。
手里捏住一块碎片，举起来指向来人——
啪。
灯被打开，室内乍然大亮。
光芒铺遍各处，来人一览无遗。
今年的初雪下得早，入冬也早，他已经穿上风衣。
褶边驳领的设计利落又不失利落感，藏蓝色衬得肩上几颗未融的雪粒尤为刺目。
可比这颜色更沉、比雪更冷的是他的双眸，黑压压的，带着一股难言的肃穆。
明歌意识到这些外在变化，心里顿时一酸。
上次见面还是开学。
他把她送进校门，就没再露过面。
a市到京都，要飞行七个小时。
陆承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态，眼下也挂着一点乌青，可这点瑕疵掩盖不住他眉眼的光华。
看见她手里的碎片，他眉头一挑，眼里划过一丝惊诧和戏谑。
仿佛在问，不认识我了？
明歌紧抿着唇，不说话，也没放下手。
陆承言气极反笑：“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和我兵戎相对了。”
他边说，边扣住她的手腕，夺过她的武器。
把碎片放在桌上，他没松手，而是翻开她的手掌，细细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谁知道你会突然回来。”明歌被这个举措打动，嘀咕了一句。
“你闯了这么大的祸，我能不回来吗？”这话像责备，可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明歌哼了一声。
她不哼还好，一出声，陆承言便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她的掌心。
他留有情面，但她还是娇气地喊痛。
瞥见那秀气的眉头都打结了，陆承言才松开了手，用目光描绘她的脸庞。
一段时间没见，似乎瘦了一些，头发也长了。
了解她的睡姿，所以陆承言对她毛毛躁躁的脑袋并不意外。
他抬手想替她捋一下碎发，可胳膊才举起来，明歌就下意识往后一躲。
然而她腰就抵着餐桌，能躲去哪。
最多也就拉开了五厘米的距离，明歌清楚地听到他冷笑了一声。
“生我的气？”
“……不是。”
她电话里那样桀骜，不过是仗着他不在家。现在突然见到本尊，明歌十分心虚。
这是肌肉记忆带来的条件反射。
陆承言凝望着她素白的脸蛋，看那颗靠近眼睑的脸颊下方，很小的、淡棕色的痣，还有刚刚补过水的湿润嘴唇。
手掌落在她的头顶。
长发如瀑，流水般的触感流过他的掌心。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嘲讽，带着被冬夜浸过般的寒气，仿佛在笑话她的胆怯。
“那在躲什么？”
“你已经成年了，我不会再打你屁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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