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梨没有接过那佛珠。
“不需要你帮忙,我也能自己杀了他们。”范梨冷笑一声,“若你当真想帮我,就乖乖听话,别再生事端。”
她刻意忽略了谢寂口中过分亲昵的称呼与充满深情的爱语。
谢寂面露些许遗憾,但还是温驯地点了点头,缓缓将血滴子重新缠回右手手腕上。
如今她家内家外都敌人无数,比起立刻把人杀了,对范梨而言,更紧迫的是弄清她这浓烈的仇恨是从何而来。
只有了解了过去,她才能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中不乱了阵脚。
如今谢寂就在身边,为了掩饰自己的失忆,她必须支开他后再去调查。
“方才你在席间说的那些,我都不想吃。”
范梨微微放缓了声调,轻声道:“郎君,我想喝灵簪花的花露。”
灵簪花是一种生长条件极其苛刻的、只在灵气极浓郁的地方出现的珍稀之物,常常有极度凶横的灵兽镇守。
并且,它只在傍晚盛开,盛开一刻后,花露便会如泪流尽,因而需守着它盛开那一瞬摘下,又速速啜饮花露。
谢寂缓缓眨了眨眼,随后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好。”他背着离恨剑向外走去,“我立刻去为夫人摘来。”
待谢寂的气息彻底消失后,范梨才再度放出虫群为她收集情报,又运转起蛊术伪色隐世,一路朝母亲黎洄的院子走去。
此刻那名不副实的接风宴上正一片乱象,正合适趁机探查。
夕阳在秋风中投下萧瑟的暗沉红光,范梨隐匿着身形,踏入了范府偏僻处的一处荒凉院落。
院中黄草已三尺高,仿若千百年无人踏足。范梨不得不避开院中的一切,如枯叶蝴蝶般隐入腐朽的屋中。
她环顾四处,各种东西都已烂得不成样子,这里没有存放记录用的册子,残布一碰就要碎,俨然已成了没有任何价值的废墟。
没有修缮、没有打扫,也没人来将其推翻铲平。
如同墓地。
范梨静立许久,还是将手掌轻轻附到墙壁上,试图感知残留的气息,可什么都没得到,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钻入院中各处探查的虫群回来了,却一无所获,范梨便彻底转换了思路,掷出数十颗五彩斑斓的小石子,以灵力在地面画阵,随后手中苍白犀角燃起幽蓝之火,烧出弥漫青烟,为她讯问亡灵留下的怨念。
巫术,燃犀寻恨。
死去的生灵神魂会进入轮回,但他们的怨恨会留下。
浓郁的恨便生魔障,四溢蔓延,伺机诱生灵堕魔。
不浓郁的恨留在原处,成为一抹极淡的痕迹,除了通灵巫术,无人能察觉。
不一会儿,范梨便皱着眉睁开眼睛。
她仍旧一无所获。
她擅巫蛊,除了蛊术,巫术也是她的专长,不可能一丝怨恨也捕捉不到。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刻意把恨也抹除了。
有人在这里布下了隐匿阵法,要解阵,必须找到阵眼,这又得耗费不知多长的时间。
范梨轻轻呼出一口气。
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如今她藏匿神器,怀璧其罪,仙洲危机四伏,周身群狼环伺,她必须尽快解决逼到眼前的一切疑云与危机。
范梨再度调动起腹中的神器碎片的力量。
不知是否是因为不完整的原因,神器的力量并不是无穷的,它需被温养于丹田之中,吸收她喂养给它的灵气,随后哺育出更强的神力。
因此,昨夜使用神器增强的伪色隐世躲过仙帝的通明镜的探查,已几乎耗空了范梨丹田和筋脉中所有蓄积的灵气,如今再度使用,只能暂且燃烧她的精血了。
范梨在彩石阵中打坐,手中握着燃烧的犀角,在将精血喂给神器碎片的那一刻,她恍然感觉它是一只小小的怪物,孕育在她的血肉之中,令她忽然不寒而栗。
得到力量要付出代价,这是范梨早已知晓的事,可她仍不知晓,得到神器的力量,会不会让她付出额外的代价。
吞噬了精血后,洁白如月色般的灵光从神器中漫出,流溢入范梨的筋脉,又汇入她手中的犀角,其上青烟忽然摇曳,在空中寻觅片刻后,忽然朝地下而去。
它以绝对的强大生生穿过了隐匿法阵,撕开了其后藏着的秘密。
范梨睁开双眼,跟着青烟摩挲上那一处地面,她手中灵气凝聚,将地砖挖开了一块,青烟一直往下,她便一寸寸往下挖,直至一丈深时,忽然触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她袖中爬出小虫,埋入土中探查,很快便打开了这极其隐秘的地下暗格。
范梨俯身而下,从中取出了一方木盒。
那盒子很大,范梨小心地将其打开,一封信便映入眼帘,信封上写着:“给阿梨的生辰礼”。
范梨微微一怔。
这信封早已发黄,封口火漆仍保留着,没有拆开的迹象。
她抬头环视一周,潜伏在院中的小虫也给她传回讯息,四处无人窥探,于是她放下心来,低头去打开这份久远的礼物。
全神贯注的范梨没发现,屋内的镜子微微一闪,照着她的眉眼,将她的全身吞入其中。
门窗紧锁,夕阳已完全沉落,室内光线昏暗暧昧,朦胧的光影中,谢寂琉璃般的眼珠子正从远方,透过镜子看她。
范梨的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信封。
封皮上的字凌厉冷硬,可以想象执笔之人的性格也是如此。
范梨已不记得自己在天界的这位名为黎洄的母亲,但一试图回想她,她的心中便蔓延出轻微的刺痛。
这份痛苦,已成了她身体的记忆,让她有些抗拒去拆开这信封。
但如今她失了忆,这是她了解过去的唯一线索。
除了这个,她在屋内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过往的东西,仿佛旧日的一切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静坐许久,范梨还是用指尖挑起了火漆的一角。
一张薄薄的纸被她从信封中取出,一片墨痕映入眼帘。
“我儿:
近日常常听到你重伤痛哭的消息,我知你盼我从试炼血池将你接回,但几番踌躇,终究还是决定不去。
养蛊是范氏培育后代的方式,我无力阻止,只盼你将他们都吞入肚中,成为最强壮的蛊王。
抱歉,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无法保护你,也无法爱你。不知何时,我连爱这种情绪都消失了。真不知是不是当年我执意将你带到此世的报应。
我知道你渴求着母亲的爱护,可我做不到。我甚至有些憎恨你的存在,因为这是我被范澜所蒙骗的证据。
与你说这些,应当令你感到十分唐突。抱歉,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应当活不到你及笄的那一日,或许,连你从试炼血池归来的那一日都等不到。
我与你,谁会被范氏先蚕食殆尽,又有谁能知晓?
你会恨我么?我不知晓,也不想知晓。
这顶斗笠,是我给你编织的及笄礼。上面有很多很多红线,与我下的诅咒。只要将红线缠绕到你心仪之人的小指上,你就能时刻知晓他的位置,将他牢牢掌控在手心。
希望将来能有很多人,替我爱护你。
但你要记住,不要去爱任何人。若实在喜欢,就把他制成傀儡好了。只有傀儡不会欺骗你、背叛你、侮辱你、杀掉你。而若你让自己沦落到最糟的地步,爱上了某个人,那在与他共沉沦之前,务必要夺得神器!
你应当记得,我与你说了无数遍,在这世间,只有力量能给带来一切,你的身份会让所有人都想杀掉你。为了活下去,你必须夺得世上至高无上的力量与地位,否则,我的下场,便是你的下场!”
范梨怔怔看着。
多荒唐。
她的母亲说不爱她,且恨她。
却又希望她得到爱护,希望她不被杀死。
那么她到底爱不爱她?
她命令她去夺得神器,倒是与她的目标不谋而合。
范梨从没有爱这种东西,也不相信有。
在她眼中,人与人之间不过相互利用,爱不过是冠冕堂皇的伪装,掩藏着肮脏的算计,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力量。
所以,不要再跟她强调了。
不要再以母亲的身份,跟她一遍遍说清,她不爱她了。
黎洄的信让范梨感到烦躁,她心中升起一股无法排解的愤怒,令她负气地将信扔到一边,一只竹编的褐色斗笠便映入她眼帘。
斗笠纹理细腻,其上绘制细细的图腾纹路,像百兽,顶上中空,方便发冠伸出。
一枝细细的梨花枝贴着斗笠蜿蜒,其上盛开零星几朵,仿佛花簪。
斗笠边缘,数条红布带交错垂下,如万千红线交错缠绕,甚是漂亮。
范梨伸出手指,极度轻柔而小心地、缓缓触碰那盛开的梨花。
如同蝴蝶轻盈地扑簌在柔嫩的春花上。
是活的。
可她的母亲已经死了。
眼前倏然变得模糊,范梨疑惑地眨眨眼,就见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
奇怪,她并不觉得伤心。
是她的身体在哭。
范梨近乎探究般地摸上自己的脸颊,抹去那些泪水。
然后,放到指尖舔了舔。
咸的。
仙洲的沉沉暮色中,谢寂漫不经心地将染血的离恨剑从镇守灵兽的心脏中拔出,目光虚虚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
灵兽的尸体坠落于灵池,扰乱了黄昏里苍白月亮的倒影。
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是为虚幻,也为对这世间的映照。
谢寂是水灵根,他的眼睛在他的术法水镜映世下化为了世间的一面面镜子,只要他愿意耗费灵气或魔气,就能看到这世间任何被镜面映照的东西。
他便是以此长久地注视范梨,目光跟随她到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范梨哭。
他们在天界的相识的两千多年,凡界历劫的八百年,他都未见她流过一次眼泪。
最常见还是她的怒容。
她的心仿佛天生缺了一块,令她一直不高兴。
却又从不向任何人索取慰藉。
只以冷锐的尖刺对所有人。
原来,他唯一缺席的、她及笄前的日子,她常常哭么?
原来她也曾拼命索取过如今她嗤之以鼻的爱啊。
谢寂那凝视着范梨的眸中,暗流深涌,勾出一点兴味。
屋内,范梨的眼泪终于流尽了,她的情绪也平复下来。
再细细看一遍黎洄写的信,范梨忽然感到强烈的违和感。
在昨夜小虫收集到的情报中,她得知黎洄是得了急病一夜去世的。
可这封信中,黎洄明确地预感到了自己很久以后的死亡,久到她有充足的时间亲自为女儿编织礼物。
范梨的神色越来越阴沉。
不是急病。
在范氏这般庞大肮脏的氏族中,这往往意味着谋杀。
而范氏擅巫蛊,极有可能是下了需要慢慢成熟的蛊。
一刻钟后,范梨的身影出现在了范氏的茔地里。
她换下了官服,穿上了全然漆黑的巫蛊氏族的常服,头上戴上了那顶黎洄送她的斗笠,尖角状的发髻与其上的梨花银簪从斗笠顶部露出,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面庞在交缠的红布带下看不分明。
阴沉的目光在茔地中搜寻许久,范梨终于寻到了黎洄的坟茔。
她跪在地上,开始挖坟。
然而,手刚刚沾上泥土,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范梨猛然回头,就看到谢寂抱着一大捧纯白的灵簪花走来了,他的白衣上沾着血,面上却挂着微笑,如同刚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范梨对他总能找到她、时时刻刻缠着她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甚至生不出任何惊讶之心,只觉得能以借口支开他一小段时间已足够。
她仰头静静望向他:“你要帮我么?”
“当然要。”谢寂笑得眉眼微弯。
他从储物戒中拿出干净的丝绢,将灵簪花妥善放置一旁,才和范梨一起挖坟,没问为什么,也没问要不要用术法。
当夜幕彻底盖过天穹,他们终于徒手将黎洄的棺材挖了出来。
范梨以清洁术将全身洗净,才伸手开了棺。
两千多年过去,坟墓之中,黎洄的尸体已化为了枯骨,倘若其中有蛊虫,也早就死了,饶是精通巫蛊的范梨也束手无策。
但她还有神器碎片。
这足以逆天改命的东西。
只要蛊虫在黎洄身上留下过一丝痕迹,它就能为她寻到源头。
短短两日,她已是第三次要使用它了。
范梨无比清楚,这是一种捷径与依赖,但她别无选择。
深呼吸片刻后,她不再犹豫,掰下了母亲的一小块骨头,吞入腹中。
范梨不能将神器的力量引出体外,让谢寂看到,那便以身为药池,去析出蛊虫的痕迹。
一刻钟后,范梨陡然弓下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兵荒马乱之时,她也不想弄脏坟地,下意识伸手接住吐出的秽物。
然而她的手装不下那么多,霎时生生忍住了自己的躯体反应,难受得浑身痉挛。
这时,手背传来微暖的体温。
“吐吧,我接着。”谢寂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范梨在他宽大的手心里吐了个昏天黑地。
当她回过神来时,谢寂已为她和自己都施了清洁术,那块骨头也被清洗干净。
冰凉的夜风之中,范梨喘息着抬头,三白眼中血丝遍布,浮着水汽。
谢寂眼睫微微一动。
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了范梨吐得狼狈不堪、哭得双眼红肿的模样。
他心中愉悦,忍住微笑的冲动,温声问道:“怎么了?还感觉难受吗?”
“魔障。”范梨微微喘息,哑声道,“他们在母亲身体里下了吸引魔障的母蛊,”
“如今,母蛊还没死。”范梨瞪大了双眼,神色极尽森寒,“它寄生在母亲的神魂中,位置在神宫!”
又是神宫。
她一切梦魇的开始。
“谢寂,你当真没有在神宫干过什么?”范梨伸手,狠狠揪住谢寂的衣领,怒视着他。
“我什么也没做。”谢寂垂眸看着她,“我发誓。”
范梨盯着他的眼睛,轻轻喘息,过了许久,她放开了他的衣领,脱力地坐到地上,缓缓闭上眼。
“这是子母蛊,他们利用母蛊吸收魔障,又哺育到子蛊上,无声无息地隔空运转魔障。”
她不知道范氏要拿魔障干什么,但无非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禁术,她不关心,她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解救母亲的神魂,然后,为她复仇。
范梨没有在仙洲生活的记忆,心中却升起仇恨与愤怒,这是铭刻于她身体中的感情。
“使用与魔障有关的禁术是死罪,可先斩后奏。要今夜就去杀了他们么?”谢寂笑着问道。
他没问下蛊之人是谁,就已明白了范梨的意思。
能对曾经的范氏主母下蛊的,除了范氏的家主范澜及其帮凶,还有谁?
范梨冷冷看着他:“你不怕追责?”
“我与你是夫妻,也是永远的共犯。”谢寂笑容温和,“你想杀的人,我自然要杀。”
“不去。”范梨却道。
谢寂语带调笑:“夫人是在害怕?”
范梨狠狠瞪着他。
“我需要再筹谋一些时日。”
“不仅仅是那老东西和几个主犯。”
她冷笑道。
“我要整个范氏都为她陪葬。”
她眼中燃烧着明亮的火焰,那是愤怒、高傲而孤注一掷的火,以及难以掩盖的,对这世间彻骨的仇恨。
谢寂注视着范梨的眼睛,难以移开视线。
他忽然想起了,两千多年前,他与范梨成亲的缘由。
令他的喉头倏然炸开强烈的干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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