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冥后
月亮悬挂在墨色浓郁的夜空一角,苍白、凝滞。
不知道有没有风,树梢仍然作响,曳动的影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这个夜晚似乎那样漫长。
姜凛挠了挠头——他不该在睡神的罂粟花田吗?
这又是什么地方?
但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他俯身从低垂的枝叶间穿过,来到山崖前,看见的是一位年岁稍长的宁芙和一个孩子。
虽然长相有所改变,但他还能能一眼认出阿伽庇来。
这会儿阿伽庇只有那么一点儿大,不过凡人七八岁的模样。他牵着宁芙的裙摆,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们不知低语了些什么,最后宁芙扯过自己被牵住的裙角,态度强硬地穿林而去。
尚且稚嫩的阿伽庇已有落寞神情,姜凛伸手想碰一碰他,却如幻影般穿过。
是了,这应当不是现实,他这时候本该想办法脱离这里,回到现实中的伊利西亚,和阿伽庇一起摘了罂粟就跑。
但姜凛没有。他看着年幼的阿伽庇在山崖上坐下,望着宁芙离去的方向——那是一枚月亮。
这里的时间飞快流走,姜凛看着阿伽庇抽条长大,从一个漂亮精致的毛头小孩长成了秀丽的青年人。他的山中多了不少宁芙,身为这里神力最高强的神明,他不得不迅速成长起来。他开始养羊、种植Moly,很少来到这片山崖。
姜凛跟着阿伽庇的步伐,几乎把山头转遍。
他想:在我来之前,阿伽庇是这样生活的吗?
偶尔有别的神明造访阿伽庇的山,叫姜凛觉得稀奇的是,虽然阿伽庇确实是一位不怎么折腾的低调神明,但每个与他相遇的神明最后都不会与他结恶,他和谁的关系都还不错,赫尔墨斯和雅典娜都是那样。
原来再早上几十一百年的时候,阿伽庇也会在身上佩戴一些宝石金饰,奢贵但不张扬,还被被赫尔墨斯误认为是宁芙。不过后来可能是没了打扮的精力,也觉得没这个必要,那些首饰也就压了箱底。
姜凛跟着阿伽庇身后,阿伽庇抚摸羊头时,他也跟着拍拍羊的脊背。
简直就像是有人特意要他在这儿看完阿伽庇的一生似的。不过姜凛倒很是乐意。
月亮再一次攀上山头,阿伽庇怀抱一筐树莓,站在草坡半腰。风从远方来,扬起他发梢衣角,小臂上的金环耀映月光,叫姜凛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
这一碰,天上月和眼前人一并如镜影般破碎,而虚空之中,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砰——”
姜凛被硬生生拽离,周围的景象飞逝而去,而出现在眼前的是面色阴沉的阿伽庇,扮成宁芙的那个。
虽然脸色很差,但阿伽庇仍然流露出真诚的关切,将姜凛拉到身边,姜凛能够直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温度,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亲密得过了头。
姜凛扒拉了两下阿伽庇的衣料,只能小幅地抬眼看他,因为后脑勺被紧紧扣住,他迫不得已埋首在阿伽庇肩窝里,能清晰地闻见阿伽庇身上挥之不去的草木浅香。
“怎么了?”姜凛摇了摇脑袋,试图从阿伽庇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却只是勉强拉开了一道空隙。
阿伽庇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被姜凛牵了牵发尾,这才稍稍回过神来,道:“……没什么。”
姜凛一巴掌拍开他,“这还没什么?你自己说的自己信吗?”
“确实没什么。”阿伽庇垂下眼,“噩梦而已。”
好吧……姜凛暂且信了,不忘捡起掉在地上的罂粟花,拉长了叹声,“呀——这地方太凶险了,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他牵住阿伽庇的手,明显能感觉到阿伽庇掌心的虚汗,只好攥得更紧些。
那大概是睡神设下的陷阱吧,虽然也没造成什么伤害,但着实是给姜凛吓了一跳。
“既然来了伊利西亚,就别急着离开啊。”
一颗石榴自林中滚出,好巧不巧拦在他们的去路上。而慢石榴一步出现的,是一位金发耀眼的女神。
阿伽庇回握了姜凛,随后挡在姜凛身前,“冥后殿下。”
坐拥半个冥界的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
她拾起那颗石榴,轻轻掰成两瓣,笑道:“惊动了奥林匹斯的两位‘大人物’,乔装打扮潜入伊利西亚,又是为了什么呢?”
有求于人,阿伽庇也只是好脾气地笑了一下,“只是不想打扰各位而已。”
“没有所求的时候,凡人们就会忘记祭祀。”珀耳塞福涅弹了一下自己殷红的指甲,笑道,“在我改变主意去找哈迪斯之前,你们最好老实交代。”
姜凛皱了皱眉,将阿伽庇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为了那则神谕,我们求助女巫之神喀耳刻。”阿伽庇如实道,“我们需要得到一样信物,属于与死亡相悖的神明。”
珀耳塞福涅笑意张扬,却更添艳色,她走近几步,却是挑起了姜凛的下巴——是的,姜凛只比她高上那么一点点,令她这个动作毫不违和。
“真是漂亮的‘小宁芙’。”她弯眼而笑,“如果是你来求我,我或许就真的答应了。代表万物新生的春之女神,确实是与死亡相悖的神明不错,但很可惜,你们来错了时候。”
姜凛被吓得愣住,慌忙之下向阿伽庇投去求助的目光。不过珀耳塞福涅似乎没准备逗他,很快绕开一步。
“只有春日播种时,我才是春之女神。”
珀耳塞福涅身上有大火燃起,烧得她身上花饰干枯落地,而焰火熄灭后,出现的是身披华服的女王,“现在的我是冥界的女王,而非小小春神。”
姜凛与阿伽庇相视一眼。
最后珀耳塞福涅还算客气地让他们离开了伊利西亚,也没有把他们偷偷摘罂粟的事捅出去,但他们没有得到春之女神的信物,时节变幻而神职改变,就算珀耳塞福涅有心帮忙也是无力。
在回到冥界的渡船上,姜凛摸了摸下巴,道:“既然春神可以是与死亡相悖的神明,不如这个信物就让我去找吧。我们那儿的春神也算是春神吧,我和他关系不错,我回去一趟找他好了。”
阿伽庇的目光闪烁,他垂下头,“也好。”
“放心啦,我绝对不会撂下你跑了。”姜凛拍拍阿伽庇的肩膀,“一定速去速回。”
见阿伽庇仍然脸色糟糕,姜凛勾了勾他的小指,倾身靠近阿伽庇,也惹来船身一阵摇晃。
脚下船只的摇晃给人错觉,仿佛世界就此颠簸起来,没有什么可以被握住。但姜凛离阿伽庇的眼睛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每一根睫毛,并不像这里的大部分人那样卷翘,很长,但走势下垂,难怪阿伽庇轻易一垂眼就显得楚楚可怜。
哦,他望见阿伽庇的眼睛,那翠榴石般的眼睛,叫他就此陷落了,沉入冥河也是无妨的。
“我陪你一起。”
船只靠岸,在微冷的水风间,阿伽庇的发丝微微颤动。他头上的花冠还未摘下,令他看上去就像一位女神。
阿伽庇毫无预兆地抱住了姜凛,并非客套的一触即放,而是那种亲密无间的相拥。
柔软的花香骤然混入姜凛的呼吸中,他无措地回抱了阿伽庇的脊背,安抚似的轻拍两下,小心翼翼道:“怎么了?”
阿伽庇不说话,只有呼吸声微弱。
姜凛试探道:“和那个噩梦有关吗?”
只有呼吸,只有心跳。
良久,阿伽庇放开他,勉强笑道:“嗯,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好在只是梦而已。”
阿伽庇抽身离去,继续向冥界大门行走。
亡魂照旧徘徊,等待接受审判。冥界暗无天日,只有黯淡的月亮虚影悬挂,给迷途的亡灵一个方向。
“……阿伽庇大人?”
姜凛耳朵尖,第一时间就听见了这混在亡灵中的声音,他觉得耳熟,一时间却也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亡魂的队列被打乱,一只魂魄从中走出,只是缥缈朦胧的虚影而已,姜凛根本没有印象,阿伽庇却能一眼认出。
他惊道:“俄拉芙?出什么事了?”
姜凛这才从模糊的魂灵轮廓中辨认出属于俄拉芙的部分,也大惊道:“你怎么在这?”
“就是昨日的事,雅典娜大人来到山中,她们用酒宴招待她,可夜晚我赶回时,她却开始在山中屠杀生灵。”俄拉芙道,“我将其余宁芙们藏了起来,现在看来她们还是安全的。”
姜凛:“雅典娜?”
俄拉芙点头,“但我相信这并非出自雅典娜大人自身的意愿,她攻击我们时的样子十分古怪,就好像被什么给蛊惑了一般发狂出手。”
这时候阿伽庇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发苍白,他愣了愣,道:“山里有什么异样吗?”
俄拉芙:“除了雅典娜之外,暂时没有。”
“我们得尽快赶回去。”阿伽庇拉住姜凛,“就拜托你了。”
姜凛自然连声应下,他看向俄拉芙,看不清俄拉芙的神情,只好道:“你……我们会尽全力的。”
灵魂在风中那样朦胧虚透,仿佛一吹就散。俄拉芙很用力地点头,在姜凛远走的目光中小了,只成为千百亡魂中的一个。
第32章 塔尔塔洛斯
虽然心焦,但阿伽庇也没有糊涂到贸然去找雅典娜的程度。他先是去到埃亚岛,将罂粟交给喀耳刻,又讨要了几瓶魔药,再去小亚细亚的特洛伊,找到阿波罗神庙,将俄拉芙所言告知奥林匹斯。
他和阿波罗并没有什么往来,没有得到阿波罗的回应,但他只是要告知这件事就足够了。
最后由姜凛快马加鞭,带着他一日千里地赶回山中。
草木依然苍翠,星星点点的橄榄花还没有落尽,姜凛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也不知道一路上阿伽庇到底在紧张什么。
他们停落一处山崖上,落地那一刻,原本一路都好端端的阿伽庇忽然栽倒,幸好姜凛眼疾手快,才不至于让他狼狈倒地。
“怎么了?”姜凛扶住他,胳膊上阿伽庇的力道重得可怕,就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支撑住自己。
阿伽庇大口喘息,额头上挂着冷汗,可他分明什么也没做,上一刻还好端端的。他勉励抬眼望向姜凛,道:“这里的神力……有古怪。”
这怪异的状况就像上次在墨西拿海峡遇见斯库拉一样,姜凛来不及多想,拖着阿伽庇离开了山林。
果然,离开那座山之后阿伽庇的情况就好了不少,虽然看上去仍然虚弱,但至少可以自己行走。
“你在这里休息吧,”姜凛把阿伽庇安置在一棵无花果树下,自己衣摆一卷,一阵风溜走了,“我去看看情况。”
“等——”阿伽庇伸手揽他,可姜凛是一道流风,不能被挽住。
林叶飘落,只有落叶描绘出姜凛的行迹。他来到林中,借风的眼睛去寻找被俄拉芙藏起来的宁芙们——救人才是当务之急,而不是去和雅典娜硬碰硬。
俄拉芙是半路回来,并不了解事情始末,但宁芙们不同。要想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得向她们打听。
姜凛记得这里大概有十几位宁芙,他将人救出后带走,也并不是多难的事。
循着神力的痕迹,姜凛找到一处洞口,十分低矮,他就是躬身也难进入,不过这难不倒他,他化成西风,从石缝间溜进一探。
只是入口处狭窄,进入后四周立马宽阔起来,是个藏人的好地方,而很显然俄拉芙也是这么想的。
姜凛悄声落地,惊喜道:“你们果然在这里。”
洞里甚至点了火,宁芙们看清他,低声哗语起来。
先前与他介绍俄拉芙的宁芙第一个上前来,惊喜道:“你怎么来了?阿伽庇大人和俄拉芙呢?”
“呃,阿伽庇有些不舒服,至于俄拉芙……”姜凛尴尬地挠挠脸,“我们在冥界遇到她了。”
冥界——没有谁会听不懂其中意思。宁芙愕然道:“她、她怎么……是因为雅典娜吗?是吗?”
姜凛:“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怎么样,说实话,要不是机缘巧合在冥界遇到她,我们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这样的事。”
宁芙们彼此相视,最后道:“雅典娜来了山里,一开始还算平和,可在酒宴上她就有些不正常了。她总是皱眉,握着她的枪,最后不知怎么突然发狂,毫无预兆地出手,要不是俄拉芙来得及时,我们恐怕已经成她枪尖上的腐尸了。”
姜凛拉着脸,“这也太古怪了一些吧?”
宁芙也点头,“最后我们没有办法,才暂避在这里,但到底不是能一直待下去的地方。我们不清楚雅典娜是否离开,也不敢轻举妄动。”
“原来是这样。”姜凛侧身,让出那个小小洞口,“路上我没有遇到雅典娜,你们先出去吧,我把你们送到阿伽庇那里去。”
送十余位宁芙离开也不费多大劲,姜凛卷袖风起,将宁芙们带到阿伽庇歇脚的树下。她们见了阿伽庇就一个比一个激动,提出想要找回俄拉芙的尸首,将她安葬。
阿伽庇都一一应下,但姜凛没有宁芙们那样劫后余生的惊慌,注意到阿伽庇脸色还差,寻了个由头将人牵走。
“我去找俄拉芙吧。”姜凛担忧道,“你好一点没有?”
阿伽庇这样的人,自然笑着说自己好多了,但姜凛也自然没有信,赌气道:“不带你,我自己去,你和她们在一起好了。”
不过或许是阿伽庇的情况实在不怎么样,他没有要跟去的意思,倒是拉住姜凛,认真道:“雅典娜是宙斯最英武的女儿,你要多加小心。”
姜凛笑道:“别担心啦,我逃命特别快。”
阿伽庇稍稍松开他的手腕,虽然是在此与他分开的意思,眼神却那样恋恋不舍。
目光灼灼,叫姜凛不好意思再看一眼,匆匆离开。
山中看上去一切正常,但姜凛想到俄拉芙说雅典娜“屠杀生灵”,灵机一动去了山背面,那里是阿伽庇养羊的地方,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这是个如往常般的明媚日子,但阿伽庇的山却不如往常那样平静。他的草坡上血腥一片,开膛破肚或被斩首的羊的尸体遍布草地,血已经凝固,像一块块坨结的污迹。
浓烈的腥臭让姜凛皱眉,他俯身查看,发现这血迹没有想象中陈旧,有些时间,却也不多。
意思是雅典娜可能一段时间之前还在这里。
劲风袭来,姜凛借风旋时的知觉预测,先一步错开身,避开破风而出的枪尖。
尽管他早有准备,但雅典娜不愧是战争的女武神,枪尖一晃,几乎袭到姜凛眉心,好在姜凛反应灵快,化风脱身。
“雅典娜!”他一步越开数十米,确保雅典娜手里那把枪绝对晃不着他。
他心里清楚雅典娜现在绝对不正常。一层黑色覆盖在她的眼上,瞳孔和眼白都看不分明,眼眶后只有空洞的漆黑。
雅典娜的长相并不秀气,她锋锐得像一柄刀,而她也确是诸神中最锋利的一刃。此时她冷着脸,光这气势就令姜凛一颤。
女神提起她那与之伴生的长枪,姜凛立刻警惕起来,召出自己的蒲扇。
引八方流风,风起叶卷,横在他与雅典娜之间。姜凛借此机会逃开,他知道雅典娜必定会追上来,于是刻意没有掩去身形,并且逃向阿伽庇与宁芙的反方向。
雅典娜现在显然不像是神智多么清醒的样子,惹不起,只求能和她周旋,至少要等到他能够向阿伽庇求援。
阿伽庇可是特意向喀耳刻求了魔药,以防万一。
姜凛将蒲扇竖在眼前,挡开雅典娜一枪。
“真糟糕,到底发了什么疯啊。”他骂骂咧咧地逃开,却在低头一刻僵住了身形。
阿伽庇的山被分成了两半,而峭壁之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渊壑,山壁投下的巨大阴影就像覆盖在雅典娜眼中的黑色那样,隐约透出危险的气息。
在阿伽庇告诉他的关于塔尔塔洛斯的传说里,这个词是牢狱,是深渊。
没时间搭理雅典娜了,他得立即回去找阿伽庇。
女神又一枪挑空,姜凛已经化身西风,不能被伤害到。
给阿伽庇通风报信,如果可以的话再告知其他神明。姜凛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就在他经过那道深渊时,一股强大的吸力逼迫他停下,仿佛要叫他坠落下去,堕于渊底。
倘若他此刻是人形,恐怕就真栽在这里了,不过姜凛此刻不过西风一阵,这点小事还拦不住他。
“毁灭它们。”
他脑海中没头没尾地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只是一个简单的念头,没有由来,却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上他的神思,仿佛他灵魂中本就有那样暴虐的欲望,出笼火一般,轻易可以点燃原野。
诱引他坠落,诱引他昏惑。
雅典娜的枪尖还未至,姜凛险些自己露馅。他此刻神智昏沉,那脚下深渊中盘踞着的黑暗仿佛缠住了他的灵魂,毁灭的欲望被无限放大,要与他同归于尽。
“姜凛!”
熟悉的声音拉回他的意识,姜凛望见峭壁一岸的阿伽庇。即便忍受着难以言说的痛楚,阿伽庇还是赶到了这里,虚弱地喘息着,几乎站都站不稳,却仍然关切地望向姜凛。
一点清明荡去所有惑念,姜凛连忙落在阿伽庇身边扶住他,“你怎么来了?很难受吗?”
阿伽庇摇摇头,可还不及他们说上两句话的功夫,雅典娜的枪尖便再度袭来。
姜凛本身不擅武斗,只能凭借对风流的感知避开雅典娜的招式,但带着个阿伽庇就不会那样轻松了。他小心翼翼地拽着阿伽庇的衣角,不让人能离开他半步。
蒲扇生风,姜凛不再有退路,已经做好殊死一搏的打算。
阿伽庇一靠近山中就憔悴不堪,姜凛怀疑就是这莫名出现的深渊的问题,奈何现下来不及细查,便只好由阿伽庇轻轻搭靠他肩头。
“我想,雅典娜大概是被某种力量所控。”阿伽庇咳了两声,掏出喀耳刻的魔药,“能帮我绊住她的动作吗?我要靠近她。”
正面硬碰硬姜凛是一点也不会,但牵制雅典娜还是可以的。他以落叶西风纠缠住雅典娜,不让她有挥枪伤及阿伽庇的机会。
这时候,阿伽庇打开了魔药的软塞。
第33章 一吻
阿伽庇在姜凛的掩护下靠近雅典娜,他将魔药泼洒出,不忘掩住自己的口鼻。
被喀耳刻的魔药淋了个正着的雅典娜顿时失力,握着长枪倒了下去,好在姜凛接得及时。
阿伽庇解释道:“用了一瓣睡神的罂粟,短时间内她不会醒来。”
姜凛松了口气,“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战战兢兢地把雅典娜给放下——他还得找到俄拉芙的尸首呢。姜凛扶住阿伽庇,道:“你没问题吗?”
阿伽庇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深渊,轻咳道:“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姜凛带着他和雅典娜离开此地,自己回到林中,在宁芙们避藏的洞穴附近找到了俄拉芙被长枪洞穿的尸体,已经冰冷僵硬。他抱起俄拉芙,回到宁芙们聚集的无花果树下。
战争女神即便陷在梦境中也不松开自己的坚盾利枪,宁芙们聚作一团打量她,但没有谁敢靠近。就算隔着俄拉芙的仇怨在,也不会有人敢于向宙斯的宠儿出手。
在姜凛带回俄拉芙尸身的时候,她们落下泪来。
阿伽庇向宁芙们交代了几句,就和姜凛走到一旁,道,“如神谕所说,塔尔塔洛斯真的出现在了这里。如今看来我无法靠近塔尔塔洛斯,它的气息令我的神力动荡不安。”
“不止。”姜凛瘪瘪嘴,“我也不能。我路过塔尔塔洛斯的时候感觉特别不好,要不是你来的及时,我可能就像雅典娜那样发疯了。”
自身都不保,阿伽庇却还有力气关心他,满眼都是微妙的歉意。
他牵住姜凛的手,“抱歉,不能陪你去东方了。”
姜凛愣住,“什么?”
阿伽庇:“我们需要尽快得到魔药,但事态紧急,我得上奥林匹斯山一趟。”
意思是姜凛得自己回东方,找到东君要来信物,阿伽庇有别的事得做,所以不能陪他一起。虽然略有些失落,但姜凛还是掂得清轻重的。
“好啊。”姜凛一转睫的工夫就掩了所有失落,轻轻捏了捏阿伽庇的指尖,“信物的事就交给我吧。”
阿伽庇忽然使劲,将他拽得更近些。
姜凛愕然时,他们之间就剩下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阿伽庇的气息轻轻挠在他鼻尖,而他抬不抬眼,都望见阿伽庇的眼睛。
心尖上的蝴蝶扑腾起来,姜凛仓皇之下想要挣开阿伽庇的手,但他到底没有这么做。
因为阿伽庇松开手,转而捧住了他的脸颊,珍而重之地亲吻了他的额头。
姜凛的脑子噼里啪啦烧起来,像是倒了两桶火油下去,被阿伽庇一个轻飘飘的吻给点着了。
阿伽庇再一次拥抱他,那样紧,那样亲密无间。
“一切小心。”.
姜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他化身西风来去大陆两端,就是再快也得要上好几天的工夫,这段路上没有阿伽庇,也没有任何人神来打扰他。那个吻比塔尔塔洛斯的蛊惑更叫他牵肠挂肚,叫他烧红了脸,落荒而逃。
不过阿伽庇正是想要如此,姜凛没有心神细思其他,又被调到千里之外,阿伽庇才有可以活动的余地。
先安置好了宁芙们,阿伽庇将雅典娜带到一处水潭旁,他用匕首划破自己掌心,将血抹在雅典娜眉心。
血迹一闪而没,雅典娜猛地睁开眼,覆盖眼白上的黑色雾气缓缓散开,消弭无踪。
塔尔塔洛斯中潜藏的即将爆发的毁灭力量与他的神力相冲,阿伽庇的献祭可以阻止塔尔塔洛斯的爆发,血液也可以唤醒被蛊惑的神明。
灰蓝眼睛的女神展露自己本色,她紧紧皱着眉,只手按住自己太阳穴,显然承受着某种痛楚。但毕竟是雅典娜,她很快坐起,薄刃般的目光落在阿伽庇身上,“你见到塔尔塔洛斯了。”
她只是被塔尔塔洛斯的力量蛊惑而暂失神智,并非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况且身为智慧女神,前因后果她也能猜到大半了。
阿伽庇点头。
“我去见过了命运女神,她们说这样的力量只能被封印而不会消亡,但能够封印的并不只有你,神位与光明和生命相关的神明都可以做到。”雅典娜顿了一下,话头便被阿伽庇抢了过去。
“但神谕上只提及了我,因为我的牺牲最无关痛痒。”阿伽庇勉力一笑,可说着这样的话,他也摆不出多么好的脸色来,“所以我没有逃脱的选择。”
雅典娜沉默了。
许久,她开口,“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神谕当前,没有人能够违抗命运。”
阿伽庇摇头,“我并没有什么怨恨,因为我要姜凛安安全全地脱身而出,这怎么不算是对命运的违抗呢?”
天色渐渐昏暗,草木山林都黯淡下来。阿伽庇身上亮起微弱的光芒,而他与雅典娜同时望向塔尔塔洛斯。
“我并没有别的愿望,只想要他能够活下去,希望奥林匹斯不要加以阻拦。”
雅典娜:“宙斯正忙于特洛伊之事,自然无暇顾及你。”
“那就好。”阿伽庇莞尔一笑,比天际隐约露面的塞勒涅的虚影更加明丽,“请让奥林匹斯的各位不要忧心了,我会承担我的责任。”
夜色漫上的阴影使得女神的轮廓看起来更加硬冷,她并没有被阿伽庇的承诺所打动,而是掉转枪尖,刺立地面上,微微挑起眉,“你和风神才认识多久?几个月?对凡人来说都微不足道。你这就要为他抛颅却命了?”
阿伽庇眼中泛着细碎的光,是分外真诚动人是笑意。他身披暮色,望向远方——东方,太阳冉起之处,是姜凛离去的方向。
“时间只是凡人们生命的刻度,我遇到他,就知道我的姓名和灵魂都是为了他而存在,不需要有更多、更深刻的意义了。”
雅典娜的目光微微烁动。她见过那么多生死爱恨,见过痴情的人或神,怎么会读不懂阿伽庇未言明的话意呢?
她见得最多,也最不懂。
“普罗米修斯在潘多拉一事发生后,曾经告诉我,奥林匹斯的众神是最险诈,也是最生动的神明。”她提枪离去,金色流苏在她的埃吉斯上晃动,“虽然你不是奥林匹斯的一员,但我看来你才担得起这个评价。”
阿伽庇眨眨眼,“那就请女神配合我,将此事瞒下去。”
雅典娜颔首,许下不会违背的允诺。
这件事暂告一段落,阿伽庇已经给了奥林匹斯一个差强人意的答案:他可以作为无足轻重的曦光神赴死去封印这场劫难,而他唯一想要的,仅仅是那异域风神能够活下去。
现在塔尔塔洛斯已经出现雏形,雅典娜也以身试过了塔尔塔洛斯带来的危害,又有了结果,现在她该将这些告知掌管电闪雷鸣的宙斯。
女神登上奥林匹斯山间金灿辉煌的神殿,那是云雾缭绕、盛开杜鹃花的宙斯与赫拉的神殿。
远在神殿外就能听见笛声,肯定是那个一刻不得闲的赫尔墨斯,此刻他正在宙斯的宫室,用他那令百眼巨人昏睡的笛声取悦他们的父亲。
雅典娜走入宫殿中,王座上的宙斯与一旁的赫尔墨斯注意到她,笛声立刻停了。
“我的女儿,听说你去了神谕所指的东方,现在来到我的面前,是有什么发现吗?”宙斯挠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想必你已经和神谕的主角见过面了。”
“是的,神谕的主角,晨曦的阿伽庇已经给了我回答。”
一只猫头鹰从远方扑翅而来,落在雅典娜肩头。
“我已见过在东方之山出现的塔尔塔洛斯,希望您能够立即下令让所有神明远离那里,因为我已经知晓那是何其可怕的地方。遍布黑暗的深渊塔尔塔洛斯,它之下封藏着可怕的力量,多么强大的神力都无法抵抗,因为它会勾起神明心中最深暗的暴虐欲望。而这无意对我们奥林匹斯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善辩的雅典娜张开双臂,“但曦光的阿伽庇已经亲眼见识到这一点,他已起誓愿意自己牺牲,以换取塔尔塔洛斯的封印。所以我们并不需要过多地忧心。”
“好!”宙斯大喜,伸手在虚空一抓,“既然如此,你来看看这件事。”
雅典娜走上前,看清宙斯用神力勾绘出的影像——特洛伊的王子帕里斯掳走了斯巴达的王后海伦,而斯巴达的王正在游说各地王者进攻特洛伊。
神明、半神、人类都会加入到这场战争中,这是神王宙斯应允的战争,无可避免。
宙斯摸了摸下巴,“为什么我们不开始一个游戏呢?”
雅典娜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在安排了阿开亚联军与特洛伊人的战役后,雅典娜与赫尔墨斯一起离开宙斯炫目的神殿。
“阿伽庇肯定向你提出来条件,我猜猜……姜凛?”赫尔墨斯嬉皮笑脸地转动长笛,“而你只字未向父亲提呀。”
雅典娜冷笑,“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提?”
赫尔墨斯摊手,“我和阿伽庇关系那么好,何必这样坑害他。”
雅典娜忍无可忍地别开目光,“当初魔药之事也是你先提出,别在这里假惺惺。”
赫尔墨斯大笑,一晃眼的工夫,长笛换成了金杖,他又是那个奥林匹斯诸神无情的信使。
“我们都是一路货色,你知道的。”他满不在乎,挥着金杖扬长而去。
第34章 被困
西山小筑,曦云薄缭,草叶焚香袅袅,穿牖前竹编帘而出。蛮琼拾起石案上白玉的笛,笛声散了遮眼的白烟,迎入远道而来的归人。
“知道回来?”他将玉笛别在腰侧,回头睨了姜凛一眼。
“我可忙着呢,只是顺道回来看你一眼,我得去找东君。”姜凛怕挨骂,早早就把那身露胳膊露腿的衣服换了,他一撩衣摆,跪坐在蛮琼身侧,“怎么样?近来有什么事?”
蛮琼微微招手,一蛊热茶出现在桌上,但显然不是用来待姜凛的,因为他自己拿起了茶杯,“如果你要见东君,不必乱跑了,我已与他相约,下午他便会到。”
“噢……这倒好。”姜凛趴在桌上,一双眼睛溜溜打转。
“对了,最近这段日子不要乱跑,尤其是西边,不必再去了。”
姜凛顿时坐直,“怎么这么说?”
蛮琼道:“司命言西山以西万里有浩难将生,虽说离我们尚远,但也难保不会有牵连。再者这是西地诸神自家事,你不应掺和。”
“呃,这事啊……还真不是他们自家事。”姜凛心虚挠挠脸颊,“他们那场劫难,还非我平息不得。”
虽声色为动,但蛮琼捧杯的手却一顿,姜凛便自觉将话接下去,“我领了他们那儿一则神谕,想要平息浩劫,我也得出一份力的,毕竟神谕上清清楚楚写了我的名字。”
蛮琼拍案怒道:“你这臭小子!不知深浅的浑水也敢蹚!”
姜凛伶俐熟练地弯身,数片竹叶凌空而来,被他躲过,可见以前没少被这么折腾。
他翻身到桌对面,脚下生风,见状不妙就可跑了。
“我还没到那儿时就有了神谕,我蹚不蹚都入了浑水,怎么怪我呢。”他卖乖讨巧地拽着蛮琼绣金线的袖摆,更是按下蛮琼的手,免得自己无端受了皮肉之苦,“况且我们回来就是为了这事,我们正找破局之法呢,这才要来见东君一面。”
蛮琼显然气得不轻,冷下脸来,“过来。跟我完完整整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一个不好就是死——这种事姜凛哪能和蛮琼全盘托出呢?蛮琼他们不能离开东方土地,但是可以扣住姜凛不让走啊,一旦蛮琼察觉不对,那是说什么都不会让姜凛涉险的。
于是他故作满不在乎地撑在桌案上,顺走了蛮琼的茶杯,“哎呀,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有神谕预言会有一场劫难降临,而我和我的一个朋友正好可以阻止。哦对了,他叫阿伽庇,有空介绍你认识啊。”
蛮琼敲他脑门,“说正事。”
“我这不就是来办正事了嘛!”姜凛不满道,“我们求了一个可以阻止灾难的魔药,但是差三味材料,我想东君那儿有,便回来向东君讨。把魔药做好了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嘛。”
他扒拉着蛮琼的肩膀,“你也见过赫尔墨斯,旁的不必再问我了吧。”
蛮琼皱眉,“什么赫墨?”
姜凛一愣,比划道:“就是那个脚下生翅膀的,金发碧眼的异地神明,赫尔墨斯,他是那儿神王的信使。”
蛮琼眉头不解,沉思片刻,道:“似乎有这么号人物,我与他交过手。”
姜凛在心底哼笑了两声。
“你还没与我说清,你那朋友又是哪号朋友?那灾难与你又哪来的关系?”蛮琼盯住他,“你又要向东君讨要什么?”
一时间姜凛没敢逃开他的目光,却也几乎要冒冷汗了。于是不由得支支吾吾起来,“只是要一样信物,用来做魔药而已。那朋友是我刚到那边时收留我的,曦光之神阿伽庇,脾气特别好,长得也特别好,有机会定是要叫你看看的。”
“至于神谕——”他深吸一口气,“根本就是无妄之灾嘛,莫名其妙过去了,但是因为神谕里提到了我,所以就掺和了,我自己可什么都没干啊!”
蛮琼微微眯眼,不知道信了几分。
既然没什么动静,说不定是被糊弄过去了。姜凛忙给他上了热茶,殷勤非常。
四周乍凉了几分,姜凛还未发觉异样,忽然之间便筋穴一疼,竟是一片雀羽刺在经脉处,还使上几分神力,逼他动弹不得。
蛮琼放下茶杯,弹指去,数片雀羽封住姜凛经脉通路,令其难以动作。而他轻掸衣上浮尘,施然起身,冷眼看着姜凛,“当我对他们一无所知么?他们的神谕向来只言既定之命运,而要你这般大费周章跑前跑后的,恐怕不仅是拯救劫难那样简单,你与此事定然有更深的牵扯。”
“在这好好待着,至于东君的事,我会替你办。”蛮琼冷笑,“什么时候老实交代,我便什么时候放了你。”
雀羽自姜凛穴道处飘落,落地时乍成千万绒羽,将他团团包围,不留空隙。姜凛一怒之下锤了地面,也无济于事。
搞什么啊!
蛮琼这种家伙真是烦死人了,有话不好好说,能暴力解决就暴力解决,偏偏还打不过!着实可气。
不过他倒也没有把话说死,若是姜凛实话实说还有转机。但实话实说是万万不可的,蛮琼哪管万里之外人神的死活啊,定然会将他扣押在这儿半步不离地看着。姜凛还得编个谎,叫自己脱身又能糊弄过去。
他眨巴眨巴眼,敲动困着自己的雀羽——他知道蛮琼是这么盯着他,“好啦,我说还不行么。”
“咳嗯。”他清了清嗓子,思及自己将要开口的话,不禁红了脸颊,“其实是我那朋友,阿伽庇,他在神谕中陷入了极其艰难的境地,可我偏偏……有些喜欢他,哪里舍得叫他一人涉险呢。”
没动静。
姜凛放轻了呼吸。
挡在眼前的雀羽片片落下,姜凛还以为蛮琼已走远,谁聊竟就在他对面,摆着张令人六月生寒的臭脸对他。
“哦?”蛮琼怒极反笑,“你再细说。”
姜凛眼前一黑,心道:这下好像玩完了.
阿伽庇乘木船,再一次抵达埃亚岛。但这时候他并非孤身一人,曾经与他一同居住的一众宁芙与他同在。
女巫的母狮仍在岛屿边缘游走,小心翼翼地防备着一切外来客。不过阿伽庇得喀耳刻应允,并没有遭到母狮的阻拦。
他来到喀耳刻的房屋,拜访这位自食其力的女巫。
那个时候女神刚巧从猪圈回来,背后的箩筐里满是魔药的原料,她揽臂招呼阿伽庇,“进来吧。”
“神谕中的劫难已经显露端倪,原先山中的宁芙无处可归,不知道女神能否收留她们一段时间。”阿伽庇并未进门,而是在门外请求她。
喀耳刻对此却似乎毫不在意,“反正我这里不差那几个宁芙,让她们去吧。”
“谢谢。”阿伽庇这才稍露笑颜,跟着喀耳刻进屋。
喀耳刻一进门就开始摆弄她的魔药,随口问,“这么久只找到了一样原料,你们准备磨叽到什么时候?”
阿伽庇莞尔,“特洛伊的城墙不会跑,能使奇迹发生的金色魔花就在我手中,现在只等姜凛带来信物而已。”
喀耳刻显然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在意阿伽庇的回答。她将草根捣碎,和一些汁液混在一起,一种魔药的基底就做成了。
“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非要碰上麻烦事,喀耳刻才肯从魔药中抬头,满是不耐烦,“说。”
“我想要一样让我看上去与亡灵无异的魔药,我得去冥界一趟。”阿伽庇低下头,“但如果姜凛到来埃亚岛,请将我的行踪保密。”
喀耳刻将一罐魔药撂在桌上,抬眼看他,“去冥界?”
“我要去勒特*,取一罐冥河水,到时候还得麻烦女神帮我制作一样魔药,甚至可以抹去神明记忆的魔药。”
“这是要做什么?你想对谁下手,宙斯还是雅典娜?”
阿伽庇失笑,“倘若我不能得一个好结果,至少也不能让姜凛为此事烦恼。”
话至于此,喀耳刻却露出了戏谑神情,竟大笑起来。
“多无趣啊。”她缓步走到阿伽庇身边,扳住他的下巴,投以打量的目光,“你爱上了他,你可真是个疯子。”
阿伽庇倒是平静,“这世上没有不能爱的神或人。”
喀耳刻放开他,翻了个白眼,“你一个生死未卜的家伙,居然也敢谈爱,你可彻彻底底是疯了。”
“我知道你与赫尔墨斯是情人,也知道你的灵魂中并没有对他的爱。”阿伽庇偏过头去,避开喀耳刻的目光,“但我确实爱上了他,哪怕不合时宜。为了不让他被这份爱所伤,我会做出相应的弥补。”
喀耳刻提起一个陶瓮,“比如说?遗忘的冥河水?”
阿伽庇笑道:“遗忘是一种很好的逃避方式。”
“你的逃避。”
他接过喀耳刻的陶瓮,轻轻放下,并不否认喀耳刻的说法,反倒点头应答,“是的,我的逃避。”
“我从来是一个怯懦的神明,所以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阿伽庇无声一叹,“希望你能理解我。”
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喀耳刻再一次翻白眼,把阿伽庇推开,“知道了知道了,少来吵我。那些宁芙我会收留,你爱去冥界就去冥界。”
阿伽庇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35章 说服
“其中竟然还有这般牵扯,虽然荒谬了些,但你也不必为此动气。”
东君放下茶杯,与蛮琼隔案而对,“七情六欲是乃是常情,这般计较,反倒落了下乘。”
姜凛苦着脸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蛮琼的脸色。
东君来了,蛮琼的态度总算是温和些,有东君分去了他的目光,他也没空盯着姜凛。
东君看了姜凛一眼,叹道:“你也是糊涂。”
姜凛往东君身上靠去,“忍不住嘛。”
他知道东君待他最是宽厚,东君在时,蛮琼训他都得轻声些。况且东君作为春神,最通人间风月,他用这个理由,东君也能慰解他。
“他现在在哪里?”蛮琼刀子似的目光飘过来,“我得去见他一趟。”
姜凛:“诶?你们不是离不开西山之界吗?”
“哼。”蛮琼道,“神职特殊是可以突破界限的,否则你看那赫尔墨斯是怎么来的。我明日便去讨要信使一职,和你同去西方。”
这下不仅是姜凛,连东君都有些意外。蛮琼其人生性桀骜,与五方天帝西王母关系都尴尬,竟然为了去西地一趟讨要信使神职,这何其是放在心上这么简单。
姜凛震惊,“诶!”
他敢乱扯谎就是仗着蛮琼出不去,讨个消息不等的便宜,现在蛮琼说要跟着他去西边,哪里还得了。
“没必要吧!”姜凛连忙道,“你这样紧张,我岂不是要露馅了。”
蛮琼的神情很是诡异,看着是想翻个白眼的,但碍于涵养没这么做。
“好了,玉君,姜凛也不小了,自己拿得清轻重,我们不便掺和。”东君给蛮琼倾满了茶杯,算是给他清清火气,“不是要一样信物吗,你现在拿好了,早些将那间事解决了便是。”
姜凛大喜过望,直接扑了上去,“好!”
外人都传东君性僻,虽有艳殊之貌,却寒如春融之溪,不可擅近,姜凛倒不觉——毕竟和蛮琼一比,东君实在是和蔼可亲。
东君捻指之间,一支桃花簪落于手中,被他交与姜凛,“早去早回,若是要帮忙的话,尽管找我们便是。”
对面的蛮琼敲敲桌子,不满道:“歪歪倒倒,成什么样子。”
姜凛听话地坐直了,忙将东君给的桃花簪收好,“那我便走了,一定早日回来!”
他急急忙忙便要逃,却被蛮琼沉声叫住,“等等。”
慌忙之下姜凛睁大了眼,心虚使他安分下来,低眉顺眼地应着蛮琼。
蛮琼抬手,指尖在半空虚画几下,一道咒符便成了型,落在姜凛眉心。
这是个以身相代的符咒,因为姜凛实在不算什么神力高强的角色,从前他在外行走时,蛮琼也会给他这道符咒,借以护佑姜凛。但这次姜凛干的是有可能身消魂陨的事,若叫蛮琼以身相代了,那也太不像话。
他连忙拒绝,“不用吧,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这样给我兜着?”
但蛮琼若听了他的才奇怪了,索性闭眼不搭理他,而东君看上去也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样子。
再说下去恐怕蛮琼就得起疑了,姜凛只好先跑再说,反正将来找个机会去了符文便好。
“长大了。”
东君眉目含笑,更显艳色绝丽,足以叫万千神人为之倾倒。
“他肯定还有事瞒着我们,”蛮琼皱眉,“你偏要护着他。”
“我知道。”东君捻出一朵桃花,别在蛮琼鬓角,三两下息了他的火气,“到底命不可更,我们只能在他所需时相助罢了,旁人又如何插手他的命数呢?”
得了东君簪花,蛮琼便不再摆一张臭脸,神色稍缓,但望向姜凛去处时,仍不见忧色。
“罢了。”蛮琼在东君身旁坐下,“想他行走多年,也不至于那般没分寸。就是不知道那阿伽庇是什么货色,竟迷了我这表弟的眼去——他可连你都看不上。”
“……什么话。”
东君稍稍别过头去,躲开蛮琼擦上他下唇的拇指,“实在于礼义有损,什么时候你也向姜凛学了这些。”
蛮琼状若无事地收手.
披黑袍的阿伽庇顺流到达遗忘的冥河——勒特。
他的木舟摇晃,在湍急的冥河水中,他的颠簸成为寂寂一片叶。
死者的灵魂抵达冥界,来到冥河畔,失足跌落勒特冥河的灵魂将会遗忘生前的一切,永远痴呆地徘徊在河岸。
不过阿伽庇求的不是那样残忍的魔水,他希望喀耳刻能够帮他制成一种魔药,只需要暂消去姜凛这些日子以来的记忆就好。
他要姜凛一毫不损地离开,连伤心的回忆也不要有。
他在摇摇欲坠的船身中蹲下身,用一个陶瓮舀起冥河的流水,大半罐遗忘之水被他抱在怀中,而他划动船桨,使自己的船向冥界出口驶去。
“曦光的阿伽庇。”
一支魔杖抵在了微翘的船头上,生翅膀的睡梦之神站在河岸上,望向他。
“我知道你来到了我的宫殿前,摘走了我的罂粟花。”他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我对你的那个梦很感兴趣。”
神谕的形式不止一种,除了命运三女神可以感应到天地间一切的命运之外,还有阿波罗能够向人类给出预言,而睡神能够通过梦境向神明传达警示——神明不会无由做梦,每一场梦境都必然与命运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即便是在睡神的花田里触发的梦,也有着同样的效用。
睡神修普诺斯蹲在了阿伽庇的船头,“其实我不想管这桩闲事,毕竟奥林匹斯和人类的死后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架不住我那烦人的弟弟,他听说了你的梦之后就十分好奇。”
阿伽庇在修普诺斯对面坐下,遮挡住自己身后的陶瓮。
“你和你的朋友都会死去,那么你到底想了什么法子让他逃脱呢?”修普诺斯低近他,“好了,别这种眼神看我,你知道神明之间没什么秘密可言。”
“我别无所求,希望你不要加以阻拦。”
修普诺斯“啧”了一声,“我只是替我那忙得没边的弟弟来问一句而已,哪有兴致和你纠缠。”
“这是我的事。”阿伽庇难得沉下了脸,“请不要再追问了。”
生长翅膀的睡神扇动羽翼,船头随之一轻,小舟微微摇晃起来。
修普诺斯摆了个怪脸,半悬漆黑无光的冥界空中,脚下是不回逝的冥河水。
“我到要看看,你怎么摆脱既定的神谕。”
睡神翩然离开,应当是回去了冥界深处的伊利西亚。木船上只剩阿伽庇,他缓慢地回身,趴伏在绘着雅辛托斯成为风信子*画面的陶瓮上,双手掬起一捧遗忘的冥河水。
流水从他指尖下逝而去,他从涟漪微动的水面窥见自己的倒影,他想:姜凛不会喜欢这副样子的。
被太深的郁色浸染,叫人见了就生不出喜欢。阿伽庇想,姜凛最喜欢的应当是他尚在山上,什么神谕命运都尚未靠近的那时候,他身披晨光,璀璨夺目。
他如何能回到那时候呢?
先前他急忙支开姜凛,也因为他实在无法在姜凛面前维持如常神态,他怕自己崩溃、怕被压抑的本相暴露端倪,他那样狼狈地遮掩,却也是无事于补。
在睡神的梦境中,他得到了另一则预言。
他置身于不见天日的深渊中,时光流逝,爱人落泪,而他仅有残存的一点意识,还不得不陷于无尽恶念的折磨之中。
阿伽庇,微不足道的曦光之神,他什么也握不住,与他的灵魂同在的仅有一枚三角项链。他不再能够感触人世的一切:阳光、草林、友人的手掌。以灵魂与神职消磨塔尔塔洛斯的无穷黑暗,那是他无法更改的结局。
但他太为弱小。
塔尔塔洛斯第二次动荡时,姜凛纵身跃下深渊,与他坠入同一片黑暗里。然而他们并没有如凡人死亡来到冥界那样重逢,阿伽庇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姜凛了。
死亡的门扉并不为他们敞开,他们坠入的是更为扑朔迷离的深渊,任何美好都是幻梦。
阿伽庇不要这样的结局。
他自己死不足惜,但他还有赤忱爱着的人,他不想姜凛被困在相同的黑暗里。
所以哪怕选择遗忘,他也要改变这一切。
作为一个微小如斯的神明,阿伽庇能做到的事很少。他不如半人半神的宙斯子孙赫拉克勒斯那样伟勇,可以轻易斩断泰坦的栎棒,也比不上巫术女神喀耳刻掌握着连万神之王都要忌惮的力量。他只拥有清晨时分的那一个瞬间,但他也有情之所钟的心上客。
那是他放不下、又不得不放下的存在。
以爱为名的神明,头一回尝到真正的“爱”,竟然是在这样狼狈的境地下。
木船摇摇晃晃,到达冥界大门附近。阿伽庇远远看见看门的三头狗,正在冥界守门人埃阿科斯*掌下摇尾巴卖乖。
而他拉起黑袍的兜帽,借用喀耳刻的药水之力从守门人眼皮底下离开冥界,自此永别了死亡的拥怀。
第36章 斯库拉
姜凛这一来一回,耗去了不少时日,喀耳刻已经将阿伽庇带来的冥河水炼制成了魔药,交到阿伽庇手中。
自姜凛离开以来,阿伽庇成日郁郁寡欢,与他相熟的宁芙们都鲜少凑上去,喀耳刻更是对他这副模样嗤之以鼻。
而姜凛也不傻,知道如今的阿伽庇有什么去处,直奔埃亚岛而来。
“阿伽庇!”
他腰上绥带飘飘而下,缀着的银铃叮当作响,身携浅风卷落花,就这么撞入阿伽庇眼中。
飞花落歇,姜凛却没如花般安稳落地,阿伽庇伸手牵他一下,他便步履踉跄了,直直栽进阿伽庇怀中。
多明亮的一双眼——姜凛撑着他的肩膀站起来,抽下了自己束发的木枝,流水似的黑发垂散下来,铺开,扫过阿伽庇的手背。
“这就是东君的信物了。”他将那截桃枝递到阿伽庇眼前,桃花开得正艳,“交给喀耳刻吗?”
阿伽庇将姜凛扶稳,接过那截桃枝,“嗯。这样就只剩下特洛伊的城墙之土了,正巧我也想要去特洛伊找赫尔墨斯一趟。”
姜凛:“诶?你不是说特洛伊的守护神是阿波罗吗?”
阿伽庇神色微顿,道:“特洛伊正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凡人之间的战争,奥林匹斯诸神都参与其间,人类与半神相互厮杀,而神明选择自己的阵营。如今战事初启,参与的众神都在特洛伊。”
“战争?”姜凛惊讶,“我才走多久,怎么就打起来了?”
阿伽庇笑道:“神明的游戏罢了。我们今日动身吧,能早些做好准备自然最好。”
姜凛:“好啊。”
与喀耳刻打过招呼,又告别了岛上宁芙们,阿伽庇用两棵橡树做了一只小船,比上次宽敞不少。
虽说姜凛化风可以载人,但从埃亚岛到特洛伊之间路途太过遥远,阿伽庇也不愿他受累太多,借西风之势乘船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姜凛还未将长发束起,阿伽庇也少见他这般披头散发。从前姜凛与他说过,东方的人们总是有各式花样扎起自己的头发,他们认为剪发是对父母的不敬,因此男女都蓄长发。
难得姜凛作东方打扮,里三件外三件,还缀着繁复的配饰,却不叫人觉得累赘——或是在阿伽庇眼中,这份精雕细琢的繁复也是新鲜,更有异域情调。
他注意到阿伽庇的目光,竟低了头,心有歉意似的,一双眼四处瞟着。
“那个……我在东边的时候,遭到我哥追问了。”姜凛窝在船舱一角,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因为我哥想来这边,我就扯了个谎,说……我特别喜欢你,所以才一定要回这来——不这么说我真的就被我哥扣下了!等以后我再和他解释,现在是来不及了。”
阿伽庇没有第一时间接他的话,而是走近姜凛,上手撩起滑进姜凛后衣领的发丝,将其压在指间,编作长发的阿开亚人的样式。
“嗯?”他细长的手指搭在姜凛颈侧,“你怎么和他说我?”
他知道姜凛将呼吸放得多么轻,几乎小心翼翼。但阿伽庇故作不察觉,一下下拨弄着他的发尾。
“哎呀……我没怎么说,都是糊弄他的话,别当一回事。”姜凛的目光闪烁,偏了偏头,不知是被挠得痒了,还是有意躲开。
“那你又怎样看我呢?”
这让姜凛坐直了些,侧过身来,牵住了阿伽庇的指尖,嘻嘻笑道:“当然是我的挚友啦。”
忽然,他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拽下阿伽庇的手掌,在阿伽庇掌心写下数道笔划。
“挚——友——”他用自己的家乡话说出这两个字,“是知己、最好的朋友的意思。”
“挚友。”阿伽庇把这个字眼重复了一遍。
他缓缓蜷起掌,仿佛就将姜凛写下的笔划握于掌心了。
“原来是这样。”阿伽庇回握姜凛,掌心焐着掌心,微妙的温度在彼此之间流转。他用一如往常的目光注视姜凛,仿佛海天浩瀚,他眼中就只装得下一个眼前人。
姜凛后知后觉地红了脸皮,两颊火烧一般。
“你的笛子带在身上了吗?”姜凛一仰头,就能靠在阿伽庇胳膊上,“想听。”
阿伽庇总在身上带了不少东西,他可以从空无一物的衣摆下掏出一个小包袱,而姜凛至今不清楚包袱里到底装着些什么。
那牧笛果然被阿伽庇带在身上,不知阿伽庇用了多少年了,几处地方都磕坏了口,但就这样他也没有换支新的。
“是什么人送你的吗?”姜凛道,“你好像很珍惜它。”
“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大概是注意到姜凛惊讶的目光,阿伽庇莞尔道,“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也没什么记忆,只是留下这支笛子作纪念而已。”
姜凛索性把下巴抵在了阿伽庇大腿上,眨着眼睛等阿伽庇的笛声。
那是阿伽庇在山上常吹的牧羊的曲子,这段旋律对于姜凛来说是与草野、羊群、暖融的阳光联系在一起的。他听着笛声,靠偎在阿伽庇身上,看见的却是无边无际的汪洋。
“你去过奥林匹斯山吗?噢……应该没有吧?”
“当然,我先前从未离山。”
“等我们解决完这边的事,可不可以去奥林匹斯山转转?还有你先前说的忒拜,我也想去!”
阿伽庇停了笛声,望着他。
他们一个窝坐船舱角落,一个靠在船沿,姜凛刚好可以把下巴放在阿伽庇的大腿上,而阿伽庇只要低头,就能够完成一个拥抱。
风平浪静,西风护送他们安稳向前,不会有任何颠簸。
他确实弯下腰身,却只是帮姜凛拨开了散乱的鬓发,轻声道:“好。”
片刻寂静后,姜凛四处看了看,道:“是不是快到墨西拿海峡了,我们换条路走吗?”
毕竟凶恶的斯库拉还盘踞在墨西拿海峡上,他们实在没必要和斯库拉硬碰硬——一点意义也没有嘛。
“不。”阿伽庇一反常态地流露出些许强硬,“我们去会会斯库拉。”
不能理解,但姜凛还是把船驶向墨西拿海峡。
“上次遇见斯库拉时,我就感觉到她身上有令我十分反感的气息。”阿伽庇忽然站起身,海风扬动他的长发,而他虚手一抓,一副弯弓被他握于手中,“我想,斯库拉的情况或许与雅典娜类似,我能唤醒雅典娜,便也能唤醒斯库拉。”
姜凛也跟着站起来,但他鲜少坐船,有些稳不住自己,便借阿伽庇胳膊扶了一下,“这么说,你岂不是找到突破困局的办法了?”
阿伽庇回过头,笑意就如黎明时分的半点朦胧晨光那样轻柔。
他没有回答,而是张弓搭箭,瞄准了峭壁尽头的海面。
海水翻涌起来,若不是姜凛操纵海风托着他们,恐怕这一叶小舟就要倾覆于此了。海峡那头鼓起巨大的水包,想也知道是潜伏的斯库拉探出头来。
它的触手高高扬起,轻易就能击毁一艘战船,血管青黑的触手重砸下时,滔天巨浪朝他们涌来,壮阔如一堵城墙。
他们自然是敌不过这样汹涌的浪涛的,姜凛化身西风,将阿伽庇连人带船托在空中,绕开斯库拉这一击。
阿伽庇皱起眉,应当是又感到不适。纵有疑问,现在也不是开口的时候。姜凛虽说射艺不精,但毕竟也被蛮琼按着学过。他找到最适合放箭的角度,让船悬滞空中。
光箭在斯库拉眼前炸裂开,阿伽庇喊道:“上前!”
姜凛别的不见得好,就是动作尤其快,只一转眼的工夫,他便将阿伽庇送至斯库拉身前,怪物的六颗头颅一齐露出狰狞表情。在这样庞大的巨怪面前,他们是那样渺小,姜凛确信只要斯库拉一张口就能将阿伽庇整个吞下。
但持续闪耀着的光箭刺伤了斯库拉的眼,它愤怒地吼叫着,拍打海面与礁石,海峡狼藉一片。
阿伽庇抽出自己腰间的青铜匕首,在掌心划开一道血痕,涂抹在斯库拉的躯体上。
些许乌黑的气体从斯库拉身上蒸腾而出,阿伽庇抹上鲜血的部位如同被灼烧般冒出白烟。斯库拉的十二条触手拍打抽动着,显然它已经陷入混乱,姜凛便趁乱带着阿伽庇退开,停落在就近的岛岸上。
仿佛连海水都沸腾了,斯库拉在痛苦挣扎中沉入海面以下,但波涛仍未平歇。
姜凛拽拽阿伽庇的衣角,“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斯库拉的本性就是暴虐的海怪,这点是我想差了。”阿伽庇道,“我们走吧,不必久留。”
“刚才那个黑烟是什么?”
“是来自塔尔塔洛斯的力量。你在塔尔塔洛斯被绊住时,我就是看见空中有这样一道黑烟才知道你有异状。雅典娜当时也是类似的状况。”
“那就是神谕里的灾难的罪魁祸首咯?”
阿伽庇点头,“可以这么说。”
姜凛瘪瘪嘴,“我们这么大费周章,竟然就是对付这样的东西。”
“塔尔塔洛斯是不容小觑的对手。”阿伽庇向岸上的姜凛伸出手,“走吧。我们的目的地是平原丰饶的特洛伊。”
第37章 利米那
越过墨西拿海峡,要到特洛伊,还有不短的一段路。
船上别无他物,姜凛只好片了木条来编绕些小东西,两天过去,角落里已经堆了好几样小玩意。
大海总是茫茫一片,虽然没有什么波塞冬之类的家伙出来扫兴,但确实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姜凛偶尔从海里捞捞东西,会有几条倒霉的路过的鱼被他捞起来,但他又实在没有吃鱼的兴致,又给放了回去。
“你们这儿的水手天天漂在海上,是不是也太无聊了些?”姜凛躺在船舱里,勾了勾阿伽庇的手。
“人类总有些自己的消磨时光的法子。”阿伽庇将擦净的笛子收好,“这也是他们的力量之一。”
姜凛猛地坐起来,“那是船吗?”
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一个黑影,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岛屿。姜凛有着风的眼睛,自然看得清那是一艘还不小的船。
他们驶向同一方向,姜凛加了些速度,准备上去凑个热闹。
船上的水手见到他们,虽有警惕,但大概是因为他们这小船看上去太不堪一击,也没什么戒备的举动。
“嘿,你们是什么人?”一名水手嚼着馕饼,靠在船沿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们——尤其是姜凛,他那身打扮太过显眼。
现在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满肚子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敢用自己蹩脚的外语和阿伽庇悄悄说的姜凛了,他仰头看那水手,“我们从阿尔戈斯来,要去特洛伊拜访一位朋友。你们呢?也是往特洛伊去吗?”
阿伽庇给他讲的地名人名太多,姜凛记不全,但拿出来糊弄糊弄人也够了。
“谁会去那打得不可开交的地方啊。”水手大笑,“你们这样的,到了特洛伊能活两天吗?”
姜凛不在乎一个普通人类的猖獗之言,况且也不完全错——虽然神明不会被战争伤害而死去,但是姜凛除了逃跑确实是没哪里适合上战场的。
水手见他不应声,自顾自道:“我们从利米那去到百门之国底比斯,现在是回去的时候了。”
姜凛看了阿伽庇一眼——利米那就是在阿伽庇山脚下的城国,姜凛刚来到西方这片土地的时候,招待了他的就是利米那城郊的一户人家。
如今塔尔塔洛斯在山中出现,人类城邦利米那是否会受到影响呢?
“我也去过利米那,真是个好地方。”姜凛说着,给阿伽庇递了个眼神——他实在接不下去了。
阿伽庇轻轻笑了,“应当是国度之间贸易的船只,底比斯是个富庶的国家。”
姜凛小声道:“不如我们去利米那看一眼吧,还不知道哪里怎样了。”
阿伽庇点头。
“莫迪叔叔!”
船上忽然传出孩子的声音,姜凛和阿伽庇一齐望去,一个还不到成年人腰身高的女孩抱着一只黑猫出现在船沿。她低头望向姜凛他们的小船,好奇地欺身过去,“呀?”
水手呵斥她,“怎么把国王要的圣物带出来了,出了什么意外,你可赔不起。”
女孩乖顺地低下头,轻抚着怀里黑猫的皮毛,“知道啦……”
这倒是古怪,这女孩身披无数黄金珠宝,华贵非常,看起来并不像是远航的人,但水手对她的态度却不怎么客气。
“有点想念利米那的美酒了,不如我们这就改道去利米那吧。”姜凛对着阿伽庇这么说,但显然是说给水手听的。
“好。”阿伽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弯弯眼尾,流露几分狡黠之态。
船上的水手把女孩带走,再没出现过。
虽说已经在这里待上了好一段时间,但姜凛还是对风土人情了解不多。他往阿伽庇身边靠了靠,悄声道:“我觉得有点奇怪,你怎么说?”
阿伽庇甚至没看那船几眼,“就算是一国公主,也不会这样的打扮出海。他们说利米那的国王在寻求一样圣物,我猜想她应当是女祭司一类的身份。”
姜凛惊讶,“这么小?”
阿伽庇摇摇头,却是无奈神色。
既然决定了去利米那看一眼,就不必朝特洛伊的方向航行了——利米那离特洛伊不算太远,就是叫姜凛飘过去也用不了多久。他们一直跟在大船背后不远处,到海面泛起暗色,远方的云昏黑不清。
实在没什么事做,姜凛抓了条鱼上来烤,味道很不怎么样。
他将外袍披在身上,什么时候有倦意了,裹着便能睡下。
夜风渐渐凉下来,姜凛撩起外袍衣摆,把阿伽庇一起裹进去——尽管他清楚这毫无必要。
他借着不远处船上的人们点起的火把看清阿伽庇的轮廓,光影那样惑人,为本就含情脉脉的阿伽庇的眼瞳更添色几分,要姜凛魂魄都陷了去。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和阿伽庇相互靠偎着。
这次回来之后,阿伽庇似乎常常心不在焉,姜凛不知道缘由,但不用想也知道和塔尔塔洛斯有关。
“不要再想那些了,现在想也没用啊。”
姜凛学着小时候蛮琼对付他的样子,捏了捏阿伽庇的后颈脖,“等上了岸,我一定要吃顿烤羊。”
他们并排坐着,阿伽庇显然比姜凛高出一截,没法靠在姜凛肩头,只好换了个姿势,几乎窝在了姜凛怀中。
这时候,他紧紧握着姜凛的手。
“要不要睡一会儿?”姜凛把外衣盖正了些,虽说阿伽庇不会着凉,但外衣下暖融融的,远比坐在船里吹冷风舒服得多。
阿伽庇不应声,仍旧靠在他臂怀中,掌心与掌心之间,体温交融不分彼此。
他似乎真的睡着了。姜凛如此感觉。
就像两个人类一样,体温相融之间,姜凛甚至觉得自己被睡神给蛊惑了,难得的困意泛上,而他现在完全可以与阿伽庇相靠着睡上一觉,醒来时,他们远未靠岸。
姜凛昏昏沉沉地靠着阿伽庇,意识也在海面上漂浮。
“喵——”
这绝对不算轻软的一声给他活活吓醒,本能地抽动一下,和阿伽庇双双倒在船舱中。
后脑勺很不巧地在船底磕了一下,姜凛满眼金星,恍惚之间竟看见天上有两颗月亮。
哦不……他捂着脑袋,迷迷糊糊地眨巴眨巴眼,那两颗月亮竟然动了一下。
分明是一对猫的眼睛,夜色昏黑,竟叫他看不清猫的皮毛,只剩下两枚月似的金瞳。
姜凛被阿伽庇拽起身,捏着后颈皮把猫提起来,感慨道:“哇哦,好富贵的猫。”
黑猫的脖子上挂着条条金饰,这才让它在黑夜里勉强拥有了轮廓。它被姜凛拎着,也不吵不闹,温顺得很。
姜凛也在农户家见过猫,有着各种各样的花纹,抓老鼠的时候利索得很,对人也不客气。但这只黑猫不同,乖顺非常,被姜凛提走,也只是柔柔地叫唤了一声。
他一下便软了心肠,将黑猫抱在怀里,轻轻挠动它的下巴。
“哇,你看,”他将黑猫往阿伽庇那里递去,“好可爱!”
大概是黑猫太会撒娇,勾得阿伽庇也上手摸了摸肚子。
“猫在底比斯是圣兽。”阿伽庇看着探爪子的黑猫,也忍俊不禁,“这应当是他们从底比斯带来的。”
“呀哟,”姜凛把猫抱到脸颊便蹭了蹭,“有机会我也想养一只……不过感觉我养不活这些小东西。”
“你把Moly养得很好。”
“那纯粹是意外啦。”姜凛摇头晃脑,“从前我的朋友春神给了我一盆兰花,被他每天盯着养,还是没能活成。”
“哦!”
大船上传来的惊呼打断了姜凛,他仰头望去,那披挂黄金的女孩正趴在船沿,甚至有想要一步跨出来的意思,“它跑来你们这儿了,难怪我没有找到呢。”
看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姜凛冷汗直冒,马上运着风环绕在女孩身旁,万一有个什么意外也能随时照顾到。
女孩有些腼腆地一笑,到底稚嫩美貌,这样青涩的笑容也像蜂蜜一样甜美,“可以把它还给我吗?不然我可是要挨骂的。”
“当然可以。”姜凛怕她真的跳下来,连忙把猫送上去,“你是利米那的祭司吗?”
女孩流露出惊讶之色,“不是呀,怎么会这样觉得?”
姜凛目光闪烁,“猜的。”
女孩:“我虽然不是祭司,但我是被选中的与神明有关的人呐。”
姜凛与阿伽庇对视一眼,狐疑道:“被选中的与神明有关的人?”
女孩:“利米那的人们得了怪病,这定然是神明的愤怒呀,国王派出我们来寻找底比斯的圣物,献祭给神明,用来平息神明的怒火。”
离利米那最近的神明就是阿伽庇,而阿伽庇轻声道:“利米那供奉许多神明……尤以赫尔墨斯为主,赫尔墨斯并不是那样易怒的性格——这不可能。”
不是赫尔墨斯,那有可能是塔尔塔洛斯。姜凛担忧地看了阿伽庇一眼,随后望向船上的女孩,“什么怪病?”
“我不知道,听说是疯病。”
女孩一双猫儿般灵动的眼扑闪扑闪,并不知背后掩藏着的是怎样险诡的命运陷阱。
第38章 告白
要进入人类的城市,姜凛自然不可能再穿他自己那身了,紧急换了件丘尼克披在身上。
他还未进过利米那的城市中心,如今跟着阿伽庇转了一圈下来,才发现利米那只是小国,远不如雅典繁华热闹。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里出现的“怪病”。
“怪吓人的。”姜凛收回目光,“人人都没有好脸色。”
不过利米那确实是个景色秀丽的好地方,面朝大海,背靠阿伽庇的山。城市里种满了无花果树,这会儿不是结果的时节,只有树荫投下。
“你也没来过这儿吗?”
阿伽庇搭住他的手,与姜凛并肩走在无花果树的影子里,“嗯,包括俄拉芙她们,她们很讨厌这里。”
姜凛:“大概是因为有很烦的人类吧。”
阿伽庇不置可否,“我想找到那些出现异状的人类。如果利米那的异常的根源确是塔尔塔洛斯,我想我有办法解决。”
“好啊!”转眼,姜凛又抓起阿伽庇的手,“我看你上次还给自己划了一下,没有别的办法吗?”
阿伽庇轻轻蜷掌,扣住姜凛的手背,微微笑起来,“只是小伤而已,不会有大碍。”
他这么一握,交叠的掌心便多了几分缠绵意味。姜凛略有些心猿意马,却不愿抽出手,甚至用指腹蹭了一下阿伽庇的掌心。那里曾被匕首划开,鲜血淋漓,但没能留下任何疤痕,因为阿伽庇并不是脆弱的必将死去的凡人。
“啊!”
嘶吼声从远处传来,姜凛与阿伽庇瞬间警觉,还来不及放开手,便一齐冲往声音传出的墙后。
和他们一同赶到的还有士兵。士兵们全副武装,却只是为了带走一个挣扎不已的男人。
阿伽庇猝然皱起眉,见状,姜凛立即拦在士兵身前,“等一下!”
士兵们制住发狂的男人,虽然在姜凛面前停下来脚步,但十足不耐烦。姜凛看了阿伽庇一眼,递了个眼神过去。
“我想,我有办法治好他们的病。”
阿伽庇缓步走到姜凛身旁,伸手在士兵的剑刃上抹了一把,在指腹划开一道血口,将鲜血点在男人眉心。
那双遍布红丝、向外暴突的眼睛在阿伽庇指下合起,随着一道浅淡的黑烟上飘而出,男人逐渐弱了挣扎的力气,失去意识般软倒下去。架着他的士兵惊恐地散开,注视着缓缓散去的黑影。
阿伽庇收回手,微小的伤口迅速愈合,他后退一步,“带我去见你们的国王。”.
听说阿伽庇能够治疗在利米那蔓延的怪病,国王大喜过望,邀请阿伽庇和姜凛到王宫来,设下宴会迎接他们。
姜凛算是知道了这里的人有多喜欢宴会。
他坐在阿伽庇身边,看着只是不吭声的喝酒吃肉,其实正竖着耳朵听四面八方的动静。
利米那的国王年事已高,但并没有继承人,他在席间听得一位大臣的名字,就是那名大臣提出向神明献祭平息怒火。姜凛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样,叫姜凛很不喜欢。
阿伽庇在席间提出将患病者带来见他,国王同意了。
向来将事情谈妥后,接下来就是声色犬马好吃好喝的环节。舞女踩着鼓点出场,桌上的残余被撤下,新的美食换上来。
阿伽庇低声道:“你先前不是说,上岸之后想吃烤羊吗?”
姜凛装模作样地叹气,“没有你烤的好啊。”
他这幅样子将阿伽庇逗笑了,拿起酒杯掩在唇前,杯中酒液如血,香甜惑人。
而阿伽庇唇角的一点残液,最惑姜凛。
姜凛别过头去,不敢再看阿伽庇,“酒倒是不错。”
除了喝酒吃肉或者被阿伽庇骚扰,姜凛还有正事要干——他正盯着那群国王大臣呢。
他拽拽阿伽庇的衣摆,“不如你去告诉他们,既然怪病可以解决了,就不用献祭了吧?”
阿伽庇点头,“劳民伤财,确实没什么必要,到了特洛伊我们与赫尔墨斯说一声就好。”
既然商量好,他直接上前向国王提出这个想法,可国王第一反应却是犹豫,看向了那个提出献祭的大臣。
“既然圣兽都已经来到了利米那,又怎么好取消献祭呢?”大臣站起身,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就像那克里特不知天高地厚的米诺斯王,他蒙骗海神,最后造致海神的报复*。我们已经向神明许诺献祭,又怎能出尔反尔。”
姜凛嘟囔道:“赫尔墨斯有那么小心眼吗?”
阿伽庇失笑,“当然没有,他和波塞冬截然不同。”
姜凛:“那就是他在鬼扯咯?”
“既然如此坚持,背后自然有别的缘由。”阿伽庇乔不动声色地坐回去,让自己离开这场纷争,“我们可以静观其变。”
“今晚有事可做了!”姜凛忽然雀跃起来,“我可以听听他们都在谋划什么嘛!”
阿伽庇但笑不语。
大概是生命里多了些“正事”可做,姜凛一直都兴致勃勃,到宴会散场,他也没什么倦意,只是酒喝得稍多了些,两颊浮红,桃金娘般艳,在夜色火光映衬下更是明显。
他们轻而易举地避开凡人们的视线,隐于黑夜中。在没有一点火光的夜里,本该是什么也看不清的,但阿伽庇一挥手,无数微小的光点将他们环绕,点亮了倪克斯的裙袂一角。
“唔……头晕,是该出来吹吹风醒酒了。”姜凛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这酒真甜啊。”
他悄悄抬眼瞥阿伽庇,到底夜色胧胧,而他这一眼又分外仓促,除了阿伽庇被柔光描摹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阿伽庇抬起手,微凉的皮肉贴在姜凛被酒烧烫的脸颊上,触感更加清晰。
这时候,温度才是最不重要的。
昏人头脑的美酒始终没能让姜凛失了神智,他的眼睛那样亮,像是月亮在黑夜里闪着光。而他直勾勾地望着阿伽庇,主动往阿伽庇掌心贴了一下。
他不该这么做的。
姜凛自己很清楚这件事,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概他还是有一些醉了,有一些恰到好处却又不合时宜的迷糊,竟然主动拉住了阿伽庇的手,安放在自己心口。
他猜测自己此刻定然涨红了整张脸,绝不是因为酒。
脸颊上贴着的手冰冰凉凉,比夜风更适合醒酒。可姜凛醉在梦里一般,梦里一切都不清晰,而他只望见阿伽庇的眼睛,如同走进一片深林。
“在雅典的时候,你说当一个人心中存在纯粹的爱意时,你能够感觉到。”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落在阿伽庇手腕上,而他的每一次眨眼都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了阿伽庇的任何神情,“那我心里的是什么,你觉得呢?”
他的名字,纯粹的爱。
所以阿伽庇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仓皇情态,很平静地捧住了姜凛的脸,无奈道:“是不是喝得太多了?”
“远没有醉呢。”姜凛挣开他的手,反倒按住阿伽庇的肩膀,叫他躲闪不得。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他说醉话似的嘟喃着,不满于阿伽庇逃避的垂眼,更踮起脚上前些,“可就是不和我说。”
阿伽庇皱着眉,满是不忍情态,却没有将姜凛推开的意思,“只要你想,我们可以永远是挚友,乃至千万年以后。”
“挚友”——姜凛第一次在阿伽庇面前对他们的关系下定义,用的就是这个词。
今夜他借着酒意,许多念头无预兆地蹿了出来,自然也想起许多、想通许多。
在雅典一眼看穿淮德拉心肠的阿伽庇怎么会看不见他焰尖上烧着的心意呢?靠近阿伽庇的时候,他会脸红,会无所适从,但即便这样,他也想离阿伽庇更近一些,这些种种,阿伽庇又如何会不知道呢?
不过是自欺欺人,粉饰太平。
以往姜凛摁下自己跃动的心,告诉阿伽庇,他当他是“挚友”——确实是,可姜凛还有更多话想对阿伽庇说。他想告诉他利米那的酒很甜,他有些腻了,更有些昏沉,头脑发热。他想说身边的光太暗,他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用记忆描补。
“那我不想呢?”
他看见阿伽庇猛然抬起眼,那神色绝对说不上愉悦或惊喜,就仿佛是被预言的噩运终于应验,可这时候姜凛陷在了阿伽庇的眉眼间,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察觉。
可是他期待的拥怀如想象中到来,就如从睡神的花田离开时那样,阿伽庇紧抱住他,而他下意识地拍抚阿伽庇的后背。
“我讨厌命运。”
阿伽庇的手不知有意还是无心地按住了姜凛的后颈,所以姜凛无法转头,看不见阿伽庇究竟是一副怎样的神情。
“但如果爱你也是命运的话,”阿伽庇退开一步,却并不那样从容自如,而是扣住了姜凛的双肩,没有抬头,眼睫上水光泛动,“我选择接受。”
姜凛觉得自己恐怕是真的醉了,否则自己的心跳怎么会跟着阿伽庇的眼睫一同颤动呢?
有泪珠打落在他手背上,惊醒梦中人。
第39章 人祭
睁眼的时候,姜凛甚至还有一些不真实感。
他一侧过身就看见阿伽庇,睡眠对神明来说不是必要,所以昨夜阿伽庇应当没睡。
他自己是真的喝糊涂了,两眼一闭就栽在床上,就连在酒宴上说好的要去听听这里的国王大臣都在商量什么也忘了。
注意到动静,阿伽庇回过头来,将姜凛睡乱的头发拨开。
姜凛心道:我昨晚是醉了还是没醉?
那些麻人心肠的话,他到底有没有对阿伽庇说出口?
“昨夜我处理了几个被塔尔塔洛斯影响的人类,喀库——就是昨晚你说要去盯着他的那个人类——他又跳出来反对取消献祭。”阿伽庇嘴上说着昨夜种种,神色却没有多认真,甚至勾住了姜凛的发丝把玩,“今日他们就将祭祀,到底有什么意图,就让我们看看吧。”
姜凛动作迟缓地从床上爬起来,一直盯着阿伽庇。
“嗯?”阿伽庇莞尔,“怎么了?”
在姜凛开口之前,阿伽庇牵起他的手,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好,行,知道了。
姜凛翻身下床。
醉也醉了,说也说了。
姜凛手足无措地站着,被阿伽庇勾着皮腰带拉近。坐在床沿的阿伽庇将他圈抱住,脸颊刚好可以贴在姜凛胸口,叫姜凛止不住心跳如雷。
他没好意思回抱阿伽庇,却也不舍得离开,只是将手搭在阿伽庇肩头,有意地轻轻挠了挠。
昨夜的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姜凛红着脸,不是特别自在地摸了摸阿伽庇的长发。
果然不一样了啊……他从前可半点不觉得阿伽庇黏人!这会儿扒在他身上没松手的和以前的阿伽庇简直判若两人,但姜凛半分也讨厌不起来,美滋滋地和阿伽庇腻在一起。
不得不说,阿伽庇这家伙做挚友的时候和做爱人的时候实在是相差太大了,但不论哪一个都得体得挑不出问题。
王宫准备好了饭食,他们明明并不需要,但还是吃了点水果。姜凛纯粹是想和阿伽庇多待在一块无所事事一会儿,至于阿伽庇怎么想,他也没心思去猜。
他在吐葡萄籽的间隙里抬头看阿伽庇,目光一撞上就飞快挪开,但想想,他又觉得有什么不能看的呢?
他们都数次牵手、拥抱、亲吻过了,看一眼能怎样?
阿伽庇就在桌对面,他一抬眼就能看见。每一次,每一次他的目光落在阿伽庇身上,都能与阿伽庇对上视线,就好像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阿伽庇始终注视着他。
“哦……葡萄很甜,你尝了吗?”他将一枚圆润的紫葡萄递到阿伽庇唇边,小心翼翼、满怀希冀地望去。
索性阿伽庇从来不会辜负他。
“昨天就像一场梦,不是吗?”阿伽庇咬去了他指间的葡萄,少许汁水沾在唇沿,水光泛泛。他勾住姜凛伸来的手指,那样轻,几乎都不让姜凛察觉,“连你也像。”
他垂下眼,异样的长的睫毛遮盖住瞳色,不被任何人看清。
姜凛不明所以,“……什么啊?”
可阿伽庇哪里会回答呢?他只是摇摇头,道:“没什么。”
“才不是梦哩。”姜凛捧住他的脸颊,“梦可是会醒的,我今天一睁眼,你还在呢。”
他忍不住捏了捏阿伽庇的脸,手感出奇的好。
阿伽庇终于露出一个笑脸,唇角微勾,就让姜凛为他神魂颠倒了,“好。”
姜凛四处看了看,确定这屋里不会有他人,撑着桌沿将桌子越过去,银盘里的石榴葡萄都被他抛之脑后了——他吻了一下阿伽庇,还很生涩,所以鼻尖撞上了鼻尖,他的吻滑在了阿伽庇的唇角。
“唔!”他惊呼着,十分不满地扳住阿伽庇的头,再一次亲下去,这回才准了。虽然给自己臊得脸红,但姜凛搂住了阿伽庇的颈脖,不曾挪开眼。
他伸手描着阿伽庇的眼,却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热度与迷乱。阿伽庇的眼睛清透无比,望着他,就好像注视一件稀世珍宝。
可姜凛才不是什么“宝物”,他索性半跪在桌面上,俯身又吻住阿伽庇。只是唇贴着唇,既不缠绵,也不火热,姜凛知道阿伽庇也屏住了呼吸,他如愿以偿地确认了陷入其中的绝不止他。
原本就红润的阿伽庇的嘴唇微微颤动,在短暂的分离后,他咬住姜凛的嘴唇,那样轻,就像一只猫挠了一下,甚至没有伸出爪子。
没有更进一步的举措,他们分开,眼神还黏腻缠绵着。
“我们……我们去看看那些人类吧?”姜凛欲盖弥彰地推开阿伽庇,慌慌张张地从盘子里抄了一把葡萄,溜到门口。
都是说辞,但着实有效,况且他们本来就商量好了该去看看那个祭祀到底是整的哪一出。
在阿伽庇的带路下,他们找到赫尔墨斯神庙,但除了祭司并没有人在,十分冷清,看着不像是要举行献祭的样子。
姜凛拉来路过的神职者,问道:“国王不是说要举办祭祀吗?怎么没有动静呢?”
“当然有祭司,只是不在神庙而已,在北边的山崖呢。”
姜凛回望阿伽庇,彼此对视一眼。
利米那北边的山崖——接着阿伽庇的山。
阿伽庇的山现在被塔尔塔洛斯霸占,他们确信怪病的根源就是塔尔塔洛斯,现在利米那人去山上献祭,献祭什么?给塔尔塔洛斯献祭吗?
一刻也等不及了,姜凛化身西风带着阿伽庇赶到山中,但因为阿伽庇一靠近塔尔塔洛斯就会感到不适,所以他们并没有上山。
山崖上的是国王臣子与祭司,半山腰上却还聚集了一群人。
姜凛和阿伽庇的到来显然令他们感到惊吓,有的人甚至拿起武器,指着他们——这是一小队士兵。
没人会莫名其妙在国王准备祭祀的地方附近安排一队士兵,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好在对方人数不多,姜凛也能将他们缴械。
“谁让你们来这儿的?”姜凛抓住一个领头的士兵,“你们来做什么?”
“喀库大人!是喀库大人!”
姜凛的脑子空空荡荡,看向阿伽庇,好在阿伽庇记得,温声提醒道:“喀库就是提出祭神的大臣。”
姜凛把人提了起来,恐吓道:“他让你们来做什么?”
他展露出了远非人类能及的非凡之力,让身为普通人类的士兵惊恐不已,连挣扎逃离都不敢,哆嗦着抬头望向峭壁之上。
阿伽庇轻咳一声,“不必与他们纠结了,我们上去看看喀库到底想做什么吧。”
勉强将人提起一些就已经废了姜凛好大力气,他从善如流地把士兵放下,扑到阿伽庇身上,“你没问题吗?会不会离塔尔塔洛斯太近了?”
阿伽庇摇头,“走吧。”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姜凛就带着他飞上山崖,跟在国王的队列后面。
越靠近塔尔塔洛斯,草木就越少,枯死的树木逐渐增多,透露出不详的气息。阿伽庇以手掩面,显然是已经感觉到了塔尔塔洛斯的气息。
“不能再靠近了。”阿伽庇咳了一声,“离塔尔塔洛斯太近了。”
姜凛在一棵粗大的树干后停下,“那你在这等一下吧,我先溜去看看情况。”
没有人会注意到秋日潜来的一阵西风,姜凛看到奴隶抬着准备献给神明的牲畜,还有被人看护着的女孩,她怀中抱着来自底比斯的猫。
“希望神明能护佑利米那安稳繁荣。”
国王站在悬崖前,往下是塔尔塔洛斯深邃的阴影。
人们点燃草堆,焚烧祭品,黑烟通天,上达奥林匹斯神山。姜凛被呛得退开,却见国王一摆手,候在一旁的侍从扣住女孩的胳膊,将女孩押到山崖前。
黑猫被捆住手脚,只能发出尖锐的嘶叫。
人们将黑猫丢下深渊,除了一声尖鸣,什么也未听到。
那个他们早先在船上遇见的女孩不可置信地望着深渊,望着她即将坠入的命途。
“啊——”
姜凛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人祭,什么也来不及想,急忙冲上去,在他们推落女孩的时候包裹住她。
塔尔塔洛斯的阴影蔓延上来,姜凛再一次听见那蛊惑的声音,就好像一粒种子生根发芽,将他缠绕。
他与女孩一同向深渊下落,他知道他应当向上,逃离这里,最好带上那个无辜的小女孩一起,但意识被粘稠的黑暗包裹,姜凛什么都做不到。
“姜凛!”
山崖之巅,尚不得不捂着心口的阿伽庇冲来,“姜凛!上来!”
隔着这么远,姜凛竟然也能看清阿伽庇的眼睛——他实在不忍让那双眼睛里再出现一丝一毫的伤心与担忧了。
阿伽庇就像是一点烛光,微弱,但足以驱散塔尔塔洛斯在他头脑中留下的黑暗。姜凛拽住昏迷过去的女孩,逆着峭壁而上。
他在冲上山崖的一刻化作人形,展露出作为神明的姿态,令众人跪服。
而阿伽庇不由分说地揽抱住他,将他禁在怀中,仿佛要将血骨都揉碎,再不离分。
第40章 亲吻
没有神明愿意花费力气关心一个芝麻小国的国君和臣子之间的斗争,阿伽庇和姜凛自然也是。
最后喀库承认他在国王的归途中设下了埋伏,而国王盛怒之下将喀库处死。那个被选做祭品的女孩逃过一劫,可惜她的猫没有。
姜凛发现阿伽庇始终沉默,不出一言。
不知道是因为塔尔塔洛斯还是别的什么……反正阿伽庇状态很不好,姜凛决定不再和这群人纠缠,这就动身去特洛伊。
把魔药拿到手,现在比什么都要紧。
“等我们把塔尔塔洛斯解决了,就不会有问题啦。”姜凛拉过他,“我们这就去特洛伊吧?”
阿伽庇勾缠住姜凛的指弯,默不作声地偎靠上去。
见他还是不说话,姜凛悻悻道:“我知道啦……下次不会这样往塔尔塔洛斯跑了。这不也是觉得有你在很放心嘛。”
“在塔尔塔洛斯面前,我的力量很弱小。”阿伽庇抱着姜凛的腰怀,姜凛都能够感觉到他平缓的呼吸挨在自己颈侧。
有时候他觉得阿伽庇就像是一只缺少安全感的猫,心里不安了就会扑到他怀里靠靠,也不说自己是怎么想的,甚至都追问不出来。
“不会有下一次,我保证啦。”姜凛拍拍他的背,安抚道,“别担心嘛,这不是好好的。”
阿伽庇偏过头,在姜凛眉心吻了一下。
其实没什么感觉,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擦过,然后落地,再无关联,但姜凛恍惚间感觉到微弱的热度从眉心蔓延开,也不知道是阿伽庇的神力因素还是他自己的心思作祟。
“……走啦!”姜凛直接变作风流,将阿伽庇从地面拉起,直向北部的特洛伊奔去.
“等等?”
姜凛扒拉住阿伽庇的肩膀,“挚友哦?挚友?啊?”
东君的林间小筑中桌椅皆是木制,姜凛一摇,也跟着嘎吱晃起来,吵个不停。
桌上已经有泡好了的茶,可见他陷入记忆的这段时间阿伽庇和东君没少交流,而这些、那些,对于姜凛来说都没那么要紧。
“骗我很好玩吗?”他抓着阿伽庇的领子,愤然难平,看上去简直是想把阿伽庇给生吞活剥了。
敢情阿伽庇一开始不说他们是什么关系,拿“挚友”这种话来糊弄他,后面那些有意无意的撩拨也是故意为之,就是看他一个人在那边辗转反侧。
根本就是可恶嘛!
阿伽庇也不反抗,甚至贴心的托了一下姜凛的手肘,以免他碰倒茶杯,“我也没有想到,你竟然一直都没有察觉。”
“啊?”姜凛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把东君的茶给喝了,“还能怪到我身上?”
阿伽庇笑了,姜凛这才发现他笑意里的狡黠从来都不是自己的错觉,不过当阿伽庇捧过他的脸时,他还是下意识地贴上掌心,让热度沉进阿伽庇的掌心。
“只是能呆在你身边,我就已经感到满足,并不需要更进一步的身份关系。”
说这话的时候,阿伽庇的目光完整地包裹他,深情动人,那种视若珍宝的目光穿越三千年,仍然触动魂魄。
姜凛的脸颊都涨红——三千年,三千年他还未能习惯阿伽庇这样的眼神。
“咳。”
东君适时出声打断他们,“收敛些。”
姜凛顿时坐回椅子上,不好意思地在东君和阿伽庇之间看了看。
记忆在他们去特洛伊之前停下,姜凛知道最后那部分在蛮琼手里,但蛮琼现在不肯给他。
“早些把门外那只野鸟带走,再来找我坐坐也无妨。”东君收了那支已经败落的桃花枝,虽然对蛮琼不客气,但对姜凛还是温和如故。
姜凛的眼睛溜向门口,虽然隔着一层门板,但他可以借门外的风流探看蛮琼这会儿的神色——现在他的神力已经恢复了三分之二,再不像之前那样什么束手束脚。
蛮琼背靠在木屋上,脸色糟糕得叫姜凛都不敢开门,感觉一探头就要被骂,还是不触他霉头的好。
从“玉君”到“那只野鸟”,期间发生了什么,姜凛好奇得抓心挠肺,一时间觉得自己剩下的那些记忆也不那么要紧了。
他拽住东君的衣摆,悄悄附耳过去,“你们到底怎么了?”
东君蹙眉而叹,轻轻拂开姜凛的手,“再怎么说,也牵扯不到你,我不会叫你难做的。”
“怎么能这么说呢——”姜凛趴在桌上,这就赖着不肯走了,“况且三千年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这么着急赶我走吗?我又不是蛮琼,不碍你的眼。”
东君拿他没办法,袖摆一扬,散作无数桃花片,这是春神最擅长的技巧,叫千般纠缠软在一阵恼人的春风间。
可惜姜凛不是蛮琼,不吃他这套。
“对了,蛮琼死活不肯给我看剩下的记忆,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姜凛比东君小上几百岁,惯会撒娇伎俩,“你就和我说说吧,好不好?”
桃花落了他们满头满身,迷眼的桃色中,姜凛察觉到东君可疑地看了阿伽庇一眼。
“还不是时候,等到了时机,他自然会把记忆交还你。”这时候他就和蛮琼用上了同一套说辞,默契如三千年前,只是叫姜凛不能偿愿,脸颊气鼓鼓。
“我院中还有一间屋子,你们若是想,就在那里住下。”东君的目光落在阿伽庇身上,“我还有话与你说。”
姜凛就想不通了,怎么蛮琼和东君都有那么多话要和阿伽庇说,阿伽庇又不是他们的第三者,到底有什么可说的?
阿伽庇微微颔首,姜凛才注意到他其实很懂含蓄的礼仪,和那群动不动就上手的其他希腊神很不一样。
“我那屋子没打扫,你们要住,还得自己收拾一番。”
东君这就开始赶人了,姜凛拉上阿伽庇就跑,出门不忘瞟一眼蛮琼。
目光如刀,姜凛感觉颈脖一凉,麻溜地找东君的院中小屋去了。
虽是说久不经打扫,其实按照东君这样喜洁爱净的脾气,也脏不到哪去,纯粹就是个轰他们出来的借口。
姜凛嘀咕,“把我们支开想做什么呢。”
嘴上说着东君的事,他的眼睛却偷偷摸摸看着阿伽庇。
他想起记忆最后的亲吻,此刻想来也仍旧鲜活,仿佛就在昨日——而他们昨日远没有那样亲密无间。
好巧不巧,在他正纠结自己和阿伽庇到底算怎么一回事的时候,这段记忆及时雨般地解了他的疑问。
原本低头收拾桌案的阿伽庇回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莞尔一笑。
神也要被他魅惑了,姜凛立马抛下了手下的活,将什么东君蛮琼也抛之脑后,上前去勾住了阿伽庇的手。
三千年前的爱意还浓郁翻涌着,他眨眨眼,在阿伽庇指尖上吻了一下。
“存心作弄我呢?”他已经不怎么生气,只是想找个借口碰一碰阿伽庇罢了,“喜欢看我为你神魂颠倒啊?”
阿伽庇也如三千年前那样环抱住他的腰身,落下了最虔诚的亲吻。东君的领域中也是永恒不改的春日,尚有春寒不解,而他们的怀抱中流转着一份温热,惑人神智,叫人流连。
“我为你神魂颠倒才是。”阿伽庇试着亲吻姜凛的眼睛,被姜凛嬉皮笑脸地喊着痒躲开。
“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会说话?”
姜凛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接着收拾屋子,不过这会儿望向阿伽庇,满满都是情意,才不至于叫阿伽庇的深情辜负。
将屋子简单整理一下,姜凛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对了,东君和你说什么了吗?”
他只是起了兴致随口一问,阿伽庇却顿住动作,好半天才转过身来,道:“嗯?随便聊聊而已。”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开口姜凛就知道这绝对是敷衍了,狐疑道:“聊什么啊?”
“从前我只闻春神东君之名而未见其人,如今一看,果真与你所说相符,是个好说话的。”
姜凛:“……这个结果是和蛮琼对比出来的吗?”
阿伽庇笑意浅淡,含义不明。
“我见他第一眼就觉得喜欢,东君当然是很好的。”姜凛的手还与阿伽庇牵着呢,他拿起茶杯的时候,也捏了捏阿伽庇的指尖,“不过你是不一样的。”
阿伽庇的指腹擦过他的脸颊眼角,那样轻缓地描绘情人轮廓。姜凛不知道阿伽庇这是突然想做些什么,但他识趣地配合,在阿伽庇的注视也没有丝毫羞怯躲闪,甚至凑上去,和阿伽庇碰了碰鼻尖。
这一次阿伽庇吻上来,更多几分缠绵意味,但姜凛怎么可能讨厌得起来呢?
他们的纠缠生涩又短暂,姜凛觉得若是再长一些他就要将自己憋死了,于是放开阿伽庇,小口喘息。
他们都那样狼狈,姜凛抹了一把自己烧红的脸,手足无措地把茶杯换了个手拿。
“对不起,我……”
阿伽庇垂下眼,竟道起歉来。
“对不起什么啊……”姜凛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他们亲的时候都怎么换气的,怎么我做不到啊?”
显然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阿伽庇未抬起眼,只是道:“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姜凛昂起脖子,随意在阿伽庇脸颊上亲了一下,笑道:“这才叫唐突呢。”
他看见阿伽庇动人的碧绿眼睛,闪动着不熄的情火与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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