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愿望
那天夜晚的月色很美,月亮在远处的海面泛滥成灾,西风微冷,他们相偎着,世界都远了。
他们就这样,从神话时代走入凡人的世界。
姜凛仍然爱跑爱蹿,走过了天地四方,连玛雅人的水下祭坛都去过,而在那样漫长无终点的旅途中,阿伽庇始终在。
他们在已经被黄沙覆盖的奥兹曼迪亚斯的誓言*前接吻,人间的王国覆灭了几百代,也与他们毫无关系。
因为他们不是那样容易腐朽的事物,他们拥有永恒。
阿伽庇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爱,试图从一个又一个破碎的荒谬传说里找到这种事物的真实存在。
没有迫在眉睫的塔尔塔洛斯的威胁,他们仍然渺小平凡,隐藏在世界的角落。
姜凛把饮料的吸管咬烂了,酸到他都咽不下去百香果汁却还剩一半,他试图诱骗阿伽庇来尝上一口,可那张皱起的脸不怎样有说服力。
当然,他们在美洲的西海岸,不远处的经典沙滩上举办着派对,和他们没关系。
“明天去自然历史博物馆吧!”姜凛嚼了一口卷饼,抬眼看远处波光泛动的海面,“我听说附近有一家评价超高的餐厅。”
虽然没有对进食的需求,也没有对事物的太高要求,但姜凛对好吃的东西总有热情。
阿伽庇感受到他的温度,与他相贴着掌心。
阿伽庇如此贪恋地挽留姜凛的温度,他当然沉溺入着梦一般完美的场景中了,但他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
他们失落的三千年,并不是这种美好的模样。
他昏昏沉沉,塔尔塔洛斯的黑暗中潜藏无数欲望的诱引,只有陨落的意志可以幸免于难。
他并不留有太多记忆,大多数时间里,那只是一些浮动的碎片。他不知道哪一块真正属于他自己,哪一块又是他自欺欺人编织的梦境。
有那么多的月亮,有那么多的他们。
他早就知道该如何残忍地亲手打碎自己的美梦,他明白美好的都是虚幻的斓影,是致死的罂粟。
阿伽庇蒙住姜凛的眼睛,“好。”
他可以做到亲手掐死幻梦的主角,一次又一次。这是他能够给出的最后的让步——他的情人,哪怕是幻影,也得消散在他的怀中。
他看着姜凛的脸,想;或许在某个他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他们真的拥有如这般的结局。
如果没有塔尔塔洛斯,他们或许就能拥有这样的三千年,乃至永恒。
阿伽庇的手搭在姜凛的颈脖上,他轻柔地抚慰着他情人的后颈,那是要害所在。
“不过,我想还是先解决这个麻烦的八音盒才好。”姜凛忽然笑了一下,用胳膊肘顶顶他。
八音盒?
阿伽庇想起来,他们现在应该在田源中学追查学生的失踪案,而那个从Dream礼品店带来的八音盒将他们拉入了某个领域中。
如果是幻境中的姜凛,怎么会知道八音盒的事?
姜凛拽着他衣领摇了摇,“好了好了,该醒了吧。”
阿伽庇愕然地望着他,只听见姜凛道:“你应该可以打破幻境吧,交给你了。”
都这样说了,阿伽庇哪里还能不明白,当即出手击碎眼前的图景,使其散作一片黑烟,袅袅淡去了。
他们还在教职工宿舍里,窗外的天几乎亮了,能看见后山连绵的廓影。
“唔,虽然说是无伤大雅的幻境,但也有可能让人类迷失呢。”姜凛看向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阿伽庇歪歪头,笑道,“有些意外而已。”
姜凛不知道他在意外什么,拎起了八音盒的残骸,丢在桌上,“居然藏了个幻境把我们都骗了过去,怎么做到的?”
“是不是香料有问题?”
阿伽庇道:“可以给我闻一下吗?”
姜凛急忙从柜子里翻出那小包香料,却发现里面装着的香料全部烧成了灰,不用闻也知道有鬼。
“今天白天我们就去解决那个泉水吧。我已经找到了可以处理它的术法。”姜凛丢开那只香料袋,“看来还得再去一趟那个礼品店。”
阿伽庇点头,“但礼品店深浅不明,我们还是一起行动吧。”
“呀?”姜凛嬉皮笑脸起来,拉着阿伽庇往外去,“那是当然啦。”
他没有注意到阿伽庇搭在他颈侧的手。
大概是因为小西樱音的事,田中老师也知道中森亚莱受了很大打击,几乎不太管她的请假,这也便利了她照顾小西樱音和与姜凛他们接头。
一大早,他们就在后山遇见了中森亚莱。
姜凛有些意外,“你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来问问小西律。”中森亚莱犹豫道,“到今天,我仍然没有找到他的任何痕迹。”
姜凛奇了,这不是好巧吗他们也不知道。
但既然已经发现礼品店的古怪,就不算没有头绪。姜凛道:“有方向了,不过我们今天准备先处理泉水,唔,可能会有点恶心,不建议你跟着。”
跟着也无所谓,反正最后他们会对中森亚莱的记忆进行处理。
中森亚莱没说什么,跟在了他们后面。
来到泉水边,阿伽庇首先使泉水凝固,而在中森亚莱惊诧的注视下,姜凛扬起泉水。他确定这些泉水本身就是神力凝结的无根之水,而解决泉水之前,他准备先解决泉水底下的东西。
就是有一点点恶心。
三千年过去了,姜凛也不是毫无进步的,至少ISA的入职培训有教会他一些通用术式的使用方法。
清空泉水后,他们能看见陷坑内腐殖的淤底,以及趴伏其上的巨人观怪物。
其实也只有三只:北原翔太、高条、石黑。
不过姜凛不是他们的对手,姜凛的任务是将泉水封印起来。
阿伽庇高临岸上,拉开弓弦,三支箭矢裹挟着强大的神力,准确无误地洞穿了三个怪物的躯体。
而打捞和泉信美的尸体是个麻烦事,姜凛决定交给警方处理,毕竟谋杀案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
阿伽庇那一箭没有杀死它们,萤白色的箭矢如一枚长钉,让它们动弹不得。曾经是北原翔太的怪物用肿胀变色的眼球望向了阿伽庇身后的中森亚莱,甚至伸出手,虚虚抓了一把。
姜凛惊道:“还有意识?”
异化到这个程度,不应该还有作为人类的意识了,人类北原翔太应该彻底死了才是。
“这个生物没有灵魂。”阿伽庇转身面向中森亚莱,“应当是被愿望支撑着。”
中森亚莱:“愿望?”
“他的愿望是让小西樱音永远在他身边。”
中森亚莱面露嫌恶之色,“这个混蛋……”
阿伽庇却摇了摇头,“阴差阳错,小西樱音因为他的愿望而活下来了。”
中森亚莱愣住。
“在泉水的效力消失后,小西樱音会醒来还是死去也是未知数。”
阿伽庇的语气很平淡,陈述生死也漫不经心,“你会如何选择呢?”
其实并不该说是“未知数”。
在小西樱音向泉水许愿的那一刻,泉水就收取了她的生命作为代价,只是北原翔太的愿望使她以沉眠的形态存在,如果泉水的效力消失,所有的愿望都将破灭。
“当然是让这个泉水彻底去死!”中森亚莱没有半分犹豫,“就算……就算我这样照顾樱音一辈子也没有关系,只要泉水还存在于此,就会有更多人为此死去吧!”
阿伽庇抬头,望了悬于半空的姜凛一眼。
“只是……我可以最后许一个愿望吗?”
并没有说是向泉水许愿,她看向阿伽庇。
中森亚莱咬牙,“我希望小西樱音能无恙醒来,然后忘掉这一切,也忘掉我。如果能做到这些,即便我死去也没有关系。”
让姜凛有些意外的是,阿伽庇这次竟然有些僭越地直接决定了这件事,“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泉水回落,聚成漩涡,在中森亚莱又一次喊出愿望时扑上来吞没了她。而中森亚莱脸上没有任何怨怼神情,只是回望了一眼。
这是能够使美梦成真的山泉水在被封印前所实现的最后一个愿望,小西樱音会醒来,回归正常的生活,然后忘记她的身边曾有名叫中森亚莱的友人。
那是她曾心怀爱意的友人。
姜凛启动布置下的阵咒,置换走泉水内的所有灵力,点点白色荧光从水面浮出,消散不见,而从此泉水不再有实现愿望的力量。
水面平静无波,姜凛落回阿伽庇身旁的地面上。
“剩下的就交给警察吧,验尸什么的他们肯定比我们专业……”姜凛看了阿伽庇一眼,“中森亚莱……算了,任务里捣乱插手出事的普通人也不少。”
阿伽庇笑了一下,“能为深爱之人的未来赴死,是一种幸运。”
姜凛沉默了,几度抬眼看他,但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虽然有些不合规,但是这点权限他们还是有的。
仅仅向泉水许愿并不能够维持小西樱音的生命,因为泉水封印时连同中森亚莱最后的愿望也会消散。想必这背后是阿伽庇做了手脚,以泉水实现愿望的模式为基底,在泉水被封印后用自己的力量将这个奇迹延续下去,不过姜凛没必要追究。
他拨打了报警电话。
第52章 蜘蛛
失踪案和谋杀案的相关信息都被报给警察,原先的失踪者小西樱音在各个资料里都被替换成了中森亚莱,可想而知是阿伽庇的手笔。
但这项任务并不算完。
就是抛开礼品店不谈,姜凛他们也还得守着和泉信美,确保她在完成复仇后不会滥杀无辜。
以姜凛对日本鬼片的经验来看,大杀四方才是正常的走向。
但是ISA介入了这件事,就一定得按规矩来,原本就是看在法律也很难对这群未成年小屁孩做出什么有效约束的份上才放了和泉信美一回,是不可能放任她得寸进尺的。
阿伽庇伸手勾住他的衣角。
在翻资料库的姜凛从密密麻麻的字里抬头,“嗯?怎么了?”
“田中老师刚才来消息了。”
姜凛冷汗顿出,“什么消息?”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有学生说宿舍内发生了闹鬼事件。”阿伽庇笑道,“希望我们能去看一看。”
“也好。”姜凛抓起阿伽庇,一心工作,“攘外必先安内,我们先把学校里面的破事解决了。”
田中老师说的那个学生是木村泽的室友,发现这件事之后姜凛顿时就了然了,那可不得闹鬼吗。
那个学生由于害怕没敢回宿舍,姜凛和阿伽庇拿着宿管给的钥匙打开寝室门,随着拖长的“吱呀”一响,一个简单的学生宿舍在他们面前展露。
如果姜凛还是普通人的话,确实是这样。但此刻在他眼中,面前的宿舍里鬼气缭绕,面色苍白的少女坐在窗台前,用看不见瞳孔的眼望过来。
“和泉信美……”姜凛按了按太阳穴,“我说过你只能报复木村泽,不包括和你的死无关的人。”
“木村泽?”和泉信美湿漉漉的裙角滴落水珠,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水痕又转瞬消散,“他已经死了。”
姜凛:“死了?”
一道强悍的浅金色光芒袭至姜凛身前,将和泉信美推开。阿伽庇状若无事地从姜凛身后绕出来,“这是木村泽的寝室吗?”
姜凛犹豫,“资料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我拿到了田中老师给我的寝室名单,这里没有木村泽。”
“诶?”
阿伽庇捡起床角的一张传单,“恐怕‘木村泽’已经不存在了,就像小西律那样。”
姜凛虚虚一抓,将鬼气森森的和泉信美制住,“那我们现在得赶紧解决礼品店的事了。先拜托老师帮忙收集学校内存在的传单吧。”
驱鬼的事可以交给专业人士,趁着和泉信美力量不强,姜凛早日给她绑了,省得日后再闹出来什么事。
当务之急是把学生中流传的传单全部找出来,和礼品店挂钩的失踪者无法排查数目,是个难题。
学校的效率很高,下午就将传单收集回来,坏消息是,有厚厚一大摞。
学生们说之前有人趁着午休时间将传单放到了每个人的座位上,意思是几乎人手一个。
姜凛:“我想不通啊,这个礼品店到底有多大的能耐,竟然可以把一个人的存在就此抹消,就是蛮琼也做不到啊。”
“并没有哦。”阿伽庇拿起一张被写满字的传单,“不是还有我们记得吗?”
严格一点来说,中森亚莱还记得小西律,和泉信美也记得木村泽,意味着这种“抹消”并不是无懈可击的。
姜凛解决掉了午饭的最后一块寿司,拉上阿伽庇的手,“走吧,再去礼品店一次,这次就没必要试探了!”
他给一张传单拍照,作为任务资料传输到总部去。就在这时,一只小蜘蛛从传单上爬过。
姜凛轻轻地把蜘蛛抖落,却在放下传单的一瞬间敏锐地察觉到了神力的气息。
一只蜘蛛?
“唔,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你还是不要回头了。”
阿伽庇忽然这么说。
但这种话对于好奇心旺盛的人来说无异于一种引诱,姜凛几乎是本能地回头望向阿伽庇,一整面墙的密密麻麻的蜘蛛涌现在他眼前。
他毛骨悚然,道:“好吧,我想我错了。”
姜凛飞快地抄起桌下的杀虫剂,在空中一顿猛喷,但对于一整面墙的蜘蛛来说作用不大,一些蜘蛛落在地上,还有一些则顺着细不可见的丝线向他们爬来。
大批蜘蛛互相靠近,竟然在小小宿舍的墙角凝聚成了一只硕大的六脚虫,身躯完全由漆黑的小蜘蛛组成,实在是恶心得够呛。
“你见过山上给人休息的小木屋吗?”姜凛突然问。
阿伽庇愣道:“唔,并没有。”
“我见过一次,那时候我在睡袋里休息,一回头看见了一整面墙密密麻麻的臭虫。”姜凛从口袋摸出一只口罩戴上,摇了摇手里的杀虫剂,“从此之后我再没有靠近过那种地方。”
手边能抓到的武器很少,仅限于一把扫把,在和蜘蛛的搏动中姜凛确认这玩意还不如拖鞋好使,最后只好靠杀虫剂保全自身。
阿伽庇一道结界,将被逼到墙角的蜘蛛群锁住。
姜凛从桌子上跳下来,“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阿伽庇:“那个会唱歌的小东西还在吗?”
“那个八音盒?”姜凛翻找出八音盒的残骸,“这儿啊。”
阿伽庇将八音盒抛入结界内,蜘蛛立即爬于其上,竟然一点点将其蚕食。
姜凛:“啊?怎么还有售后?”
阿伽庇失笑,“如果我们的灵魂被这个东西困住,现在就麻烦大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姜凛对着八音盒按了好几下杀虫剂,激得上面的蜘蛛跑开,只露出了八音盒的几块残片。
他看了阿伽庇一眼,“你的反应也太快了吧,蛮琼什么时候骗你来打长期工?”
阿伽庇笑而不语。
对蜘蛛们进行狠辣无情的围剿之后,他们迅速赶往Dream礼品店的店门口。
姜凛的蒲扇仍然不知所踪,情况紧急,他只好从路上捡了根钢管带着。
他强硬地推开木门,一只比人头更大的蜘蛛从天花板上落下,随着门缝被打开,无数小蜘蛛爬出店外。
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重大事故,姜凛回过头,阿伽庇挥手张开一道结界锁住这方空间。
姜凛捻指便成风,虽然说日本的建筑物抗震又抗风,但是去屋内捣乱还是能做到的。
伴随着混乱的碰撞声与尖叫声,大卷细密的蛛丝从门内涌出,胡乱铺在地上。姜凛随即察觉到屋内气流的失控,没想到木门就此“嘎吱”一声断裂开,向外脱出。
整间礼品店就像是一个混乱的盘丝洞,姜凛用铁棍卷开蛛丝,但是终究没有踏进门槛。
房屋深处盘踞的巨大蜘蛛长着店主少女的脸,它的肚腹下鼓胀着一个异样的大包,让其看上去极为不协调。
“不自量力的家伙——”它张开血盆大口,灵活地在遍布蛛丝的空间内游走,几乎是迅疾地蹿到姜凛眼前,“你们本该逃跑的。不过现在,你们会成为我的一部分。”
姜凛猝不及防地化身为风,手里的铁棍倒没消失,而是被抡起来,狠狠往巨蛛头上来了一下。
门槛外有疾矢适时地飞掠而来,阿伽庇的一箭比之以往更加强悍,带着强大的冲力将巨蛛钉在木墙上。
这一箭极其刁钻讲究,恰好劈开蛛腹的鼓包,箭矢消散,裂纹延伸,滚滚黑烟从中涌出。
这熟悉的黑烟让姜凛飞快退开,落在阿伽庇身边。
他们以往的任务中也有遇到这样的黑烟,从美杜莎开始就显露端倪,当然,最神秘莫测的还得是阿伽庇,姜凛确定阿伽庇是能够一定程度上操纵那些诡异的黑烟的,只是阿伽庇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但这一次的黑烟过于庞大,姜凛的风流甚至都难以将其控制,显然不寻常。
巨蛛伸出一条布满勾刺的腿,用尽全力想要捂住自己身体上的裂痕,但黑烟仍然滚涌而出,并不为它的阻拦所动。
“我的……我的……我的!”
它努力想要挽留,但是黑烟就像是出笼的野兽,绝不回头。反倒是巨蛛本体在黑烟离开后飞速干瘪起来,如果不是阿伽庇出手将其控制住,恐怕就要衰竭而亡。
原本还汹涌可怖的黑烟在阿伽庇到来时立即变得顺从,就像是特洛诺斯的阴森教堂中为他俯首而死的信徒。黑烟逐渐缓慢,缭绕在阿伽庇身周,最后被吸入他掌心的三角符中。
“你得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
阿伽庇掌中光芒渐弱,而他在少女额前画下一道三角符文,蜘蛛的腹部停止了干瘪,它的生机就被定格在这一刻。
“你不能掌握这样的力量。”阿伽庇摇头,“我不杀你,但你要如实告诉我,你是如何得到它的。”
巨蛛还想去触碰在空中缓慢逸散的黑烟,但无济于事。对于阿伽庇的问话,它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我把它带回总部吧,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姜凛给蜘蛛加了一道咒文,“看着明明很弱,竟然能够使人类个体被抹去,真是不可貌相。”
阿伽庇合上掌心,三角光芒一闪而灭。
“我们去探查学生中是否还有礼品存在吧。”阿伽庇莞尔道,“走吧。”
第53章 埃及
虽然礼品店一事解决,但牵扯其中的学生无法回来了,在蜘蛛的供词里,它发现了这个黑烟有很强的吞噬力量,并借此猎杀人类,又以人类的灵魂和因果供养它。
“所以能够改变人类因果线的不是那个蜘蛛,而是黑烟?”姜凛正在把蜘蛛的口供转成文字,加进工作报告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哪都有它?”
“本该如此。”阿伽庇似乎很喜欢抹茶,已经喝了两小壶,“这是接近世界本源的存在。”
姜凛放下笔记本,“啊?什么?”
“你听说过大洪水的神话吗?”
姜凛点头,“各个地方都有吧,从大禹治水到诺亚方舟……不是说因为文明总与水源息息相关,所以对洪水的记述也是必然的嘛。”
很显然阿伽庇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世界各地的神话传说进修了,从容应下,“关于世界初成的神话也是一样。世界的本源确实是一种不能被认作温和的力量,就像这样。”
一缕黑烟缠上他的指尖,如此近的距离,姜凛才算能够看清黑烟的真正模样,那些不断翻涌的烟气就好像渴求血肉的蛇,扭动着躯体。
他仰身躲开,“有点恶心了。不如暗物质。”
阿伽庇一弹指,黑烟消散无踪。他趁姜凛不注意,又换上了自己偏爱的神父装,总能带给姜凛一些魔幻感。
不管是这样朴素的阿伽庇还是幻梦中会被当成一位美丽宁芙的阿伽庇都很触动他。他伸手别起阿伽庇的一段鬓发,才注意到耳垂上不明显的小洞。
“你有耳洞啊,不过没看你用过诶。”姜凛在柔软的耳垂上轻捏,“居然不会愈合吗?”
阿伽庇捉住了他的手腕,“它在等待你。”
姜凛怎么可能听不懂他的意思,大笑道:“好啊。”
酒店的电视里播放着近日发生的大事,其中之一便是田源中学的一场未成年人霸凌谋杀案,但离奇的是两名嫌疑人也溺死在了他们抛尸的地点,报案人是误闯后山的同年级学生小西樱音。
姜凛一口吞下一只章鱼小丸子,烫得连声怪叫。
“虽然很混乱,但至少报告可以这么写了。”姜凛伸了个懒腰,“唔嗯——再做两个任务就该到轮休了,到那时候差不多也过年了,我们可以一起去西山!”
“好。”阿伽庇突然低下头,发丝擦过姜凛的鼻尖,吓得姜凛险些倒下去。
“我没有去过你的家。”阿伽庇道,“我很期待。”
姜凛摸了摸下巴,“嗯……不知道那里现在怎么样了,我也三千年没回去了。”
“云轻轻盖过他头崖~他的眼睛总是有泪痕~”
姜凛颇为意外地拿起手机,来电人竟然是蛮琼。
不回复他的报告,反倒直接打电话来,蛮琼这是有多么着急?
“哥?”
姜凛接通电话,蛮琼连招呼都没有一声,冷冷地下达指令,“你们现在立即赶往埃及卢克索,东君和埃塔米娜在那里遭遇了意外。”
姜凛手忙脚乱地捧着手机,“啊?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了?你不是抢了埃塔米娜的活吗?”
“有紧急任务,我这边抽不出身。”光是听蛮琼的语气就能感受到他的烦躁,“机票已经定好了,相关资料现在发给你。”
电话挂断后,姜凛手机的提示音接连不断,是蛮琼打包给了他几十份资料。
姜凛全部下载下来,叹道:“看来我们有事可做了。”.
看得出来这件事实在是十万火急,蛮琼安排的航班就在当天下午,姜凛给手机充满了电,准备在飞机上慢慢研读任务资料。
ISA的任务通常以两人出动为主,这次也不例外。但是照理来说,老牌神明和伊西斯女神人间体组合应该算得上所向披靡才是,就算东君运气差得随便出个门都能遇上交通事故,也不应该沦落到需要他们紧急救援的程度。
但是他们的工作危险系数高,也说不准。
埃塔米娜和东君这次的任务是去调查埃及卢克索*一个古老村庄的“神迹”,有人声称伊西斯女神降临在了一个人类身上,因此ISA派出伊西斯女神的人间体埃塔米娜前去一探深浅。
ISA只有很少的关于卢克索的那个小村庄的资料,姜凛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找到埃塔米娜留下的日志。
ISA要求调查员执行任务时留下日志,并且每日发送给总部,一旦出了什么事,可以成为重要的线索。
埃塔米娜的日志内容很简单,这有些反常。因为她虽然不愿动笔,但并不是话少的人,而且这内容有些敷衍过头了,只是简单写明了村子有异常,并且伊西斯女神庙的地下有东西,再无其他有效信息。
他们到卢克索的第三天,与ISA断开了联系,蛮琼动用了早些年埋在东君身上的血令,能够感知到东君的状态还算正常,但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而蛮琼本人正身在东三省给出事的调查员擦屁股,实在无法抽身去埃及找东君,只好调动远在千里之外的姜凛和阿伽庇。
姜凛注意到一件事——任务地点的村庄、村庄内小型的伊西斯神庙遗迹,和帝王谷十分接近。
因为文明的断代,埃及是一个令ISA很头疼的地方。那里有着无数古代巫术与神话时代的遗迹,却又缺少探查和控制,就像是一座沉眠的活火山,说不定哪天就会爆发。
这也是埃塔米娜在ISA十分重要,年纪轻轻就能进入蛮琼带领的小队的原因之一——姜凛这种关系户显然是特殊情况。
而帝王谷就是位于埃及的一座“活火山”,仍有无数秘密埋藏其中。去火山脚做任务,能有什么好事吗?
姜凛关掉手机,靠在阿伽庇肩头,“不行了不行了,眼睛好痛。”
阿伽庇闻言,捂住他的眼睛,“嗯?”
姜凛痛心疾首,“没想到考大学没让我近视,上班严重损害了我的视力,真该给我加钱。”
“好脆弱的人类躯体……”阿伽庇有些意外,“在以前,这真是完全不敢想的事。”
坐在日航上,姜凛完全不在乎身边的普通人会不会听见什么,坦然道:“肉体凡胎嘛,等我拿回全部神力淬炼一下就好了。”
再怎么说他们都还得要十来个小时才能到,阿伽庇在看一摞厚实的BBC科普三部曲*,姜凛百无聊赖之下,靠着阿伽庇睡了一觉。
蛮琼订机票是十万火急,但却也误打误撞,姜凛一觉醒来,正好是埃及的早上,他们有充足的任务时间。
从开罗到卢克索这段路他们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陆路到底是有些慢了。
“伯坎村……应该是这里了。”姜凛关掉导航,带上阿伽庇一起拦住路人,“请问伊西斯女神是在这里吗?”
村民看上去并不想和他们交流太多,很冷淡地回答,“去神庙。”
虽然态度不好,但是人还怪好的嘞。姜凛和阿伽庇直奔神庙,却发现有不少人围在神庙周围。
姜凛听不懂,拉了拉阿伽庇的衣服。
“他们在等待见到伊西斯女神。”阿伽庇望向神庙幽深的门径,“他们说,女神就在其中。”
姜凛:“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神。”
他们被挤在人群最外围,但好在一个小村落,总共也没有多少人,仍然可以看清神庙的状况。
一个当地打扮的女人从神庙中走出,用主持者的姿态朝人们说这些什么,阿伽庇的转述是,她告诉人们伊西斯女神已降临人间,定然会给供奉她的人们带来神明的启示。
姜凛小声道:“你觉不觉得她和埃塔米娜长得有点像?”
“或许有吧。”
不过再怎么说,埃塔米娜年纪太小还没长开,想要发觉样貌上的对应太有难度。
女人振臂高呼,神庙中走出一名盛装少女,琥珀色的眼瞳令她看上去宛如一位神明,冷眼扫过所有人。
绝对是埃塔米娜。
但奇怪的是,埃塔米娜看见他们,却没有什么反应。而是配合着女人的牵引,走至村民面前,张开碧色羽翼。
如果是埃塔米娜哪里敢这样干——肯定会被蛮琼劈头盖脸一顿骂。
姜凛完全弄不清情况,埃塔米娜在这里丢人现眼,见到他们也不为所动,那东君呢?东君又在哪?
埃塔米娜扇动羽翼,悬于半空,手中握着代表伊西斯权柄的魔法之杖,头顶王座,完完全全就是伊西斯女神的装扮。
“吾乃伊西斯。”
她并未开口,却有声音凭空出现。
“将以真理之眼,赐予你们永不可得的启示。”
姜凛有不好的预感。
埃塔米娜压下伊西斯的权杖,对向地面上惊疑窃语的人们,“通向那永生的芦苇之原。”
权杖周围有变幻的紫光萦绕,正在蓄力,以伊西斯女神的全力,只需一击就可以将村庄夷为平地。
就在权杖上的宝石褪去暗沉,因充满神力而鲜亮起来的时候,一支细箭精准地将其击碎,打断了她的蓄力。
第54章 伊西斯
裹挟着黄沙的尘风困卷住埃塔米娜,遮蔽她的身形。趁此时机,结界张开,将埃塔米娜与普通人一划为两个世界。
“我去对付埃塔米娜,你小心别让他们惹出麻烦。”姜凛晃身栽入结界中。
阿伽庇轻轻挥手,大片黑烟从他袖口涌出,在骚乱中笼罩了村民的口鼻,令他们陷入昏迷。
只有那个女人仍然不为所动,就好像分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劣势。
“你是什么?”阿伽庇缓慢靠近女人,“一座神像?或者……一面镜子?”
女人笑了一下,如果姜凛在场,一定会说她确实和埃塔米娜很像,那种狡黠的神态简直是分毫不差。
“我是伟大的魔法之神伊西斯的使者。”女人在空中虚点,“这是对于你的不敬的警告。”
阿伽庇捂住左肩,神父服宽大的袖口之下,伸出的竟然是一条缠绕亚麻绷带的干枯细瘦的手,应当属于一具木乃伊。
阿伽庇微微皱眉,撕下那截附着在他左肩的手臂,随意丢在地上。黑色烟雾如同巧手的织针,在他袖管中灵巧穿行,重新编织出属于他的手臂。
自称伊西斯使者的女人也愣住了,“你到底……”
她唤出权杖,直指阿伽庇,“冒犯女神的罪人,做好死亡的觉悟了吗?”
属于伊西斯女神的强大魔法凝聚成一道细窄的紫色光线,却有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好在虽说姜凛目前的战斗力约等于无,逃跑还是十分擅长的。
在阿伽庇设下的结界中,埃塔米娜不会有优势,姜凛得以操纵流风控制住她的行动。幸好埃塔米娜状态还算是稳定,否则姜凛现在这点神力还真不能对她做什么。
他仍然保持着距离,试探道:“埃塔米娜?东君呢?”
琥珀眼瞳的少女抬起头来,冷冷答道:“吾乃伊西斯。”
那不能啊,埃及的主神不能是这副德性吧。
“我知道你是伊西斯。”姜凛叹了口气,用哄孩子的语气道,“埃及的无冕之王,伟大的魔法之神嘛,但如果你是伊西斯,那么埃塔米娜又是谁呢?”
她的目光空洞,仿佛只是一座会动的神像,“那个人类已经死了。”
姜凛脸色骤变。
鹰隼羽翼铺张开,向姜凛投下巨大的阴影,由阿伽庇神力构建出的结界瞬间崩塌,属于生命与魔法女神的领域轰然拔起,蛮不讲理地将姜凛卷入其中。
尼罗河在丰饶的原野上蜿蜒,无数生灵在两岸繁衍生息,追溯河流而上,沐浴金色阳光的伊西斯神殿高悬空中。
“遗忘之人,应当付出代价。”
神力笼罩了领域内的一切,姜凛化身西风躲藏起来,这才在攻击下逃过一劫。
那不是埃塔米娜,那是伊西斯,古老的埃及女神,带着压抑了千年的怒火。
姜凛躲在林中,已经看不见伊西斯的踪影,应当是女神回到了神殿。
不应该啊!按照神话里伊西斯女神的性格,不至于莫名其妙对人类发火,甚至可以说她是与人类十分亲近的一位神明。
不过现在重要的一点是离开领域,在敌人的地盘孤军奋战这种事不可取,就算是姜凛死不掉也不可取。
照理来说神明领域和人世有一个具体固定的连接点,并且共存于两个世界,就像美杜莎的领域中那棵冬青树一样。但遗憾的是,姜凛发现这里唯一和人世有共同点的地方是半空中的伊西斯神殿——至少和那个伊西斯神庙是同类事物吧。
那很可能就是领域的出入口。
情况真是糟糕透了。
不过如果只是潜入的话,这是姜凛最擅长的。
一道炫目的紫色光芒闪过,洗劫过目之所及的一切,姜凛重重地摔落在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法感知到神力。
他看得出这是一个大规模铺展开的结界,封锁了神力的使用,不过伊西斯自己待的神庙应该不会被算在结界范围内,如果靠近了神庙就可以重新拿回神力。
但是现在有个问题——姜凛距离神殿有十万八千里。
伊西斯女神的领域是他见过最大的神明领域,连东君的春山都没法比。他在这儿只能远远看神殿一眼,飞过去当然要不了多久,但他现在只能依仗自己两条腿了。
姜凛忍无可忍,心道早就该让总部弄些TNT来,以备不时之需。
虽是下下策,但姜凛还是只能往神庙走去。
领域内没有信号,手机的作用仅限于拍照。姜凛胡乱拍了几张,回去就是重要的影像资料。
愈往前林愈深,只能勉强从梢头望见神殿的屋檐,姜凛躲开了一只险些撞到他脚上的青蛙,狼狈地踩进河泥里。
他有不好的感觉,就好像有谁正在盯着他一样。
但是应该没有别人进入这个领域,就算有,刚才伊西斯一击下来,不死也得半残。
有虫鸣鸟跃,但没有属于人类文明的痕迹,森林望不到尽头,树林后还有树林,让姜凛有些毛骨悚然。
他停在一棵树前。
领域内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反正姜凛没见过,但异常枝繁叶茂,简直就是热带雨林。这棵树吸引了姜凛的主要原因是,它的树干上有一张人脸的轮廓。
绝对不是他草木皆兵——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照着阿伽庇长的。
为什么伊西斯的领域里会有阿伽庇的脸?
这实在看得姜凛瘆得慌,他连忙离开,逆着水流向前,一路上却仍能发现那样诡异的长着阿伽庇脸的树。
行。姜凛这样安慰自己,就当他们鹣鲽情深,阿伽庇这会儿还不忘陪着他。
他越发接近中心的神殿了,但让姜凛崩溃的是,伊西斯的领域竟然有日夜更替。
夕阳西沉,尼罗河泛着粼粼波澜,更大的黑暗从背后漫出来,仿佛要将所有平静的表象打破。
现在姜凛不能变成风,如果遇到什么意外,那可就得实实在在折在这里了。
要么在这里熬过一晚上,要么就连夜赶去神庙。姜凛两厢权衡,最后决定一鼓作气离开这鬼地方。
“沙啦。”
有什么声音在靠近。
姜凛打开手电筒,往身后晃去,能看见细小微弱的被反射出来的光,来自一条蛇的鳞片。
打是不可能打得过的,姜凛稳住手电筒灯光,拔腿就跑。
好在那条蛇似乎没有袭击他的意思,这里丰饶繁荣,应该不缺食物,少吃姜凛一个也不会饿死它。
不知道跑出去多远,姜凛隐隐约约看见远处的火光。
他的脚步慢下来,穿行林中,他发现自己已经离半空的神庙很近了,而他来到了神庙脚下的人类聚落中。
是的,这个领域内有人类。
伊西斯女神与人类关系密切,并不像一些神明那样厌恶人类,领域中出现人类也并不奇怪。
于是姜凛就这样,莫名其妙,毫无防备地闯进了一群古埃及人之中。
领域中的生命通常有两种,神明的幻影造物与现实中被拉进来的生物。眼前的人类显然就是幻影,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姜凛,在点了灯的宫殿中纵情饮酒,乐师弹奏着竖琴,醉醺醺的男女相拥在一起。有部分人装扮成神明的模样,游离香艳的宴会与现实之间。
这是古埃及的醉酒节,人与神都享受欢愉的节日。姜凛的了解就仅限于此了。
“姜凛。”
他回过头,披着简单的亚麻袍的阿伽庇就在他身后,手持一只酒杯。
烛火昏暗,他的情人是一道无法被看清的影子。阿伽庇在这里显得太过朴素了,没有多一点的打扮,却也掩盖不了他夺人眼球的美丽,至少对于姜凛来说,实在是过于惑人。
他大概是有些醉了,脸颊上浮着一层薄红,更衬他一双眼比切割抛光过的宝石还明丽动人,仿佛是盛着星河的一捧,那样深情地望过来。
姜凛嘀咕道:“这个领域的含阿伽庇量是不是太高了点?”
因为靠近伊西斯神庙,女神不可能把自己的神力也一并封锁起来,姜凛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神力有所恢复,于是招来一阵长风拂林。
风扬起阿伽庇的发丝,如一层薄纱笼在他面前。
“再见啦。”姜凛挥手,风卷走阿伽庇的幻影,酒宴依旧,但已与他没有关联。
比起眼前的幻影,他还是更希望能赶紧脱离领域,去见一见真正的阿伽庇。
身披夜色,姜凛悄无声息地攀上通往伊西斯神殿的千百台阶。神殿足够大,伊西斯当然不至于闲到成天待在正殿内,因此这里空旷无人,给了姜凛可乘之机。
他攀上神殿的平台,可以俯瞰大半个领域。
夜色中的河流和森林都并不明晰,只有台阶下人类聚落的火光最为耀眼,那琴弦下的靡靡之音仿佛还在他脑海中回响,相必此时此刻,打扮成神明的人们正在欢醉歌笑。
伊西斯的领域中,为何会有这样一幕呢?
但无论如何姜凛没有过多停留,而是找到了神力波动异常的链接点,向其中注入神力。
第55章 墓室
阿伽庇熟悉这种感觉,沉闷,黑暗,寂静。
神力使用受到极大限制,应当是有人在这具棺材内设下了限制力量的小结界,但只要神力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就必能为阿伽庇所用。
他缓慢地扯开身上包裹的亚麻布,试着推开头顶的棺盖。仅凭肉体的力量无法打开这座石棺,阿伽庇只得从附近的带有神力的物品上调取力量,掀开棺盖。
漆黑一片,他点起亮光,照亮整间墓室。
看来是那个握有伊西斯力量的女人自知魔法对他不起作用,只好将他转移到这间墓室以困住。
不知道这是谁的墓室,阿伽庇又不是专业的考古人,更对埃及了解不多。但他好歹知道这样附有神力的地方对人类来说十分重要,至少是重要的古迹,不该轻易破坏。
他从棺材中走出,却发现一具木乃伊就倒在棺材外,看来转移的魔法还是太过鲁莽了。
这间墓室华丽非常,光芒照亮了墙上壁画,千年仍未褪色。阿伽庇坐在棺材边沿,回过头就能看见一尊巨大的、漆满绿色的神像。
埃及的冥界之神,欧西里斯*。
这里的结构布置看上去倒不像是墓室了,更接近神庙。不过阿伽庇不关心。
他撩开自己的头发,摸到后颈上的三角符号。
“啊!”
阿伽庇无奈道:“怎么了?”
姜凛惊讶的声音传来,“阿伽庇?”
“我被传送到了一间墓室中,但先前我在你的身上留下了一道标记,这样就能够保持联系了。”
“哇啊这个也太好了,我刚从伊西斯的领域出来呢,等白天我再去看看情况。你在哪里?”
“通过我的标记,你能感知到我的位置。”
阿伽庇转动欧西里斯像,取下神像背面的一只大号玛瑙圣甲虫。
“真的……你在帝王谷啊。正好我也往那边去了,我去找你吧。”
“好。”
阿伽庇把地上的木乃伊重新放回石棺中,合上棺盖。他逆着圣书体的方向重读石棺边沿的文字,话音落时,盛放石棺的平台骤然下陷,石块翻转过去,一具更加华贵的石棺被抬至原先的位置。
墓室轰然震动,墙上的壁画脱落,而壁画下掩藏的刻文就此展露出来。
姜凛:“你那边什么动静?”
“看来这间墓室并不简单。”阿伽庇照亮墙壁,一目十行地扫过墙壁上的文字,“这是一位法老的复活之地。”
“哈?所有法老不都指望能复活吗?”
“等待复活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爱人。”
“底比斯之恋?”姜凛似乎很有兴致,“怎么说?”
“他爱上了一位异国的使者,他们的关系被人发现了。这成为了年轻法老被攻击的污点,在实际掌权者的推动下,那位使者被处死。许多年后法老终于夺回权力,下令让爱人与自己合葬,而他实际想做的,是用欧西里斯的力量让早亡的爱人从冥界归来。”阿伽庇走回到棺材旁,“他收集了全王国的巫师,在这里建造了一座神庙供奉欧西里斯,作为他的墓室。可惜复活没能成功,他爱人的灵魂跌入冥界徘徊,而他也因此丧生。”
“巫师?这里会有危险吗?”
“不用担心。”
棺盖打开的时候,阿伽庇挥开迎面扑来的毒蛇,将其摔在墓室一角。
这个石棺中全都是斑杂金色花纹的毒蛇,蠕动着彼此交缠,还在向打扰到它们的阿伽庇吐信子。
阿伽庇面无表情地拨开蛇群,触碰到石棺的主人——法老王的木乃伊。
“这位法老用他的财宝与诅咒以及巫师们的遗产作为交换,拜托来到这里的人帮他找回迷途的灵魂。”阿伽庇摸索着木乃伊的身体,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只好将其放回,“我想直接读取他心脏中的记忆,这样应该会快一些。”
“好吧……那你小心点。我应该快到了,这东西比导航好使多了!如果心脏不在身体里的话,可能得去别的墓室,没记错的话他们应该会把内脏单独放。”
“好。”阿伽庇的目光寻找到一块纹理异常的墙壁,轻轻一推,带着壁画的石壁翻转过去,显露出一间摆放陶罐的小墓室。
他挨个打开罐子,却没有找到法老的心脏。
“没有吗?嗯……毕竟卡诺卜*里本来就没有心脏呢。”
阿伽庇回到原先的墓室,看看背对他的欧西里斯,目光又重回墙壁上。
刻有这位法老一生爱意的墙壁被表面的壁画保护得很完好,阿伽庇目光一顿,忽然道:“使者被处死的时候,出于某种政治目的,心脏应当被毁去了。法老是有可能将自己的心脏放在使者的木乃伊中的。”
“很有可能啊。”
阿伽庇打开机关,将另一具石棺翻上来。
在使者的木乃伊中,他确实找到了心脏,被装在一只完全与心脏契合的水晶容器中,浸泡带有神秘力量的药水,千年未腐——法老的心脏。
他取出心脏,留存数千年的记忆以此为媒进入他的思绪中.
姜凛穿过碎石,终于见到了光——是的,在长时间使用手电筒后,他的手机壮烈牺牲了,还在靠充电宝吊命。
见到光就是见到了阿伽庇,他化成人形落地,却被埋伏在黑暗里的蛇吓了一大跳。
“啊!”
姜凛本能地化成风飘走,一转角就看见阿伽庇,手里拿着一颗湿漉漉的心脏,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伽庇?”
没有反应。
姜凛试着戳了戳他,阿伽庇这才惊神,猛然抬头,与姜凛面面相觑。
“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阿伽庇笑起来,下意识想去牵姜凛,可手里还拿着心脏,只好状若无事地将心脏装回容器中。
“哦?心脏找到啦?”姜凛好奇地看着墓室里的刻文,“你看见什么了?”
“凤凰花林。在尼罗河丰饶肥沃的岸边,如火一般的凤凰花林。”
阿伽庇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我知道大概需要怎么做了。”
姜凛:“唔……你准备帮他们这个忙?”
“为什么不呢?”阿伽庇莞尔,“况且,有一笔很不错的回报。”
“回报。”
“欧西里斯的曲柄杖。”阿伽庇不知从哪拿出来了一包纸巾,细细擦净自己的手指,“这是法老许诺的报酬。”
虽然有些弄不清楚状况,但姜凛还是道:“那我们现在动手吧。”
阿伽庇把木乃伊搬出棺椁,自己跨坐进去,顺道将姜凛也牵下来,石棺并不宽敞,姜凛只得委委屈屈地趴在他身上。
棺盖合上,姜凛在漆黑中只能感触到阿伽庇的温度,就像他们重见那时。
“我们要正式进入冥界,找回被困住数千年的亡魂。”
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红色的光芒晃了姜凛的眼,他眯起眼细看,发现那是阿伽庇掌心握着的圣甲虫。
天旋地转,姜凛不受控制地翻转,却被阿伽庇伸手垫住了后脑,连一点磕碰也没有。
稳下来之后,他们推开棺盖,眼前是一条长不见头的走廊,灯火昏暗,姜凛只看见满墙铭文,但一个字也看不懂。
“我们要接受神明的审判。”阿伽庇从怀中拿出两个小瓶,“但那位周全的主人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应对之法。”
姜凛接过小瓶,里面装着紫色的药水,蕴含着可被感知到的力量,“有那样神通广大的巫师吗?竟然可以让我们免于神明的审判?”
阿伽庇:“应当只是神明留下来的幻影而已,并不是多么强大的存在,即使药水无效也不足为惧。”
姜凛:“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他的爱人呢?什么准备都有了,亡者之神也不影响什么吧?”
“因为心脏。”阿伽庇忽然垂眼,似乎是回忆起什么,“他全部的灵魂都寄宿在了心脏中,心脏被处理过,千年仍然保持原样,他的灵魂也就没有得到解放。”
“真是可悲的爱情故事,换上一个背景,恐怕结局就不一样了。”
“是一样的。”
阿伽庇这样说。
“嗯?”姜凛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会在一起,然后得到幸福,只是迟来了许多年。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阿伽庇笑道,“我相信真心相爱的人总能得到圆满的结局。”
走廊两壁的蜡烛噼啪烧着,偶尔有灯花爆开,在阿伽庇脸上闪出瞬间的绚丽光影。暖黄的烛光让姜凛无法辨认出他眼瞳的本色,只是柔软的光亮依然在,依然满怀希冀一般地望着什么。
藏在阿伽庇的笑意之中的,是他的未完之言。
姜凛叹气,“你真像是许愿机啊,谁的愿望都会去实现。”
阿伽庇失笑,“我还有很多无法做到的事情,只是尽我所能让世间的缺憾少一点而已。”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装饰繁复的石门。门上刻着埃及主神,特征明显到不通文字的姜凛都能一眼认出来。
门后就是审判所有罪行的埃及众神,无数人类在通往永生的道路上与他们斗智斗勇。姜凛深吸一口气,推开石门。
第56章 法老
神明高坐神殿之上,在下接受审判的凡人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只能被神明威严权柄所震慑。
这不是姜凛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神明,但绝对是气氛最严肃的一次,毕竟就连和蛮琼不对付的西王母都对他宽待有加——主要是把他当小孩看。
阿伽庇把药水涂抹在他们胸口,走向神明们。
“希求永生之人,你作为人类的生前可曾行心愧之事,使你的品德蒙上污脏?”
“你可曾亵猥过尊贵的神明,玷污圣洁的神殿?”
阿伽庇拉了姜凛一下,小声道:“记住我的话。”
他抬头直面众神,“我未曾颠倒黑白、无中生有,我未曾虐待过他人,未曾使别人无端遭受伤害。我未曾虚造神明的贡品,未曾亵渎神明,没有人对着太阳神诅咒我的名字。我的清白如同赫拉克利奥坡利斯的贝驽,在这断决是非黑白的神殿中,我不会忍受任何的不公,因为我知道在场每一位神明的姓名。*”
戴着古怪头套的神明们倾身俯视阿伽庇,姜凛敢说这场面比任何恐怖片都要诡异。神明们的头套仿佛是活的,鹰隼的眼中有暗色细纹转动,仿佛泯灭一切的黑洞,令人毛骨悚然。
姜凛清了清嗓子,把阿伽庇的话复述一遍,和阿伽庇手牵手大摇大摆地从神明下方穿过。
“呼……”姜凛走出神殿,牢牢关上门,“和希腊的冥界真是很不一样啊。”
阿伽庇:“只是威慑人类的力量幻影而已,埃及众神不是与人类太亲近的神族。”
姜凛:“你们那边才是吧,神和人熟得像是一家人。”
阿伽庇笑了,“我很喜欢人类,是极其有生命力的种族。”
“这样说的话你不会也喜欢蟑螂吧?”
“……也不用这样偏颇。”
来到下一扇门前,姜凛把手按在门上,“是阿努比斯的审判?*”
阿伽庇“唔”了一声,“在记忆里,确实是这样。”
石门打开,面前是一杆巨大的天平,胡狼头的神明手握一片羽毛,冷冷站在天平后看着他们。
姜凛不是死者,心脏一拿出来可不就完蛋了吗,正想变成风溜走,却发现自己的神力几乎无法催动。
古代埃及搞这些魔法巫术还是太厉害了,禁魔结界不要钱一样地开。
阿伽庇忽然把那只圣甲虫放在他心口。
“嗯?”姜凛接住,“又是通关道具?”
阿伽庇笑道:“这个幻影只能判断心脏的气息,掩盖住就好了。”
姜凛:“只有一个,你怎么办?”
“没事的,你到下一关去等我吧。”阿伽庇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再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折返而已。”
他都这么说了,姜凛也不和他在这里浪费时间来回拉扯,在圣甲虫的庇护下,他从阿努比斯的曲柄杖旁离开,而审判的神明并没有看穿这凡人巫师的魔术。
审判的殿堂中,只剩下了阿伽庇与阿努比斯。
雕刻女神头像的天平微微倾斜,是阿努比斯在一端放上了羽毛。
阿努比斯用他制作木乃伊的手点上阿伽庇的心口,他通常这样牵引出亡者的心脏,但以生人之身来到冥界的姜凛如果被这样取出心脏恐怕必死无疑。
皮肉被血淋淋地剥开,一颗心脏被阿努比斯握在手中,还缭绕着似有似无的黑烟。这绝不是一颗正常的心脏。
即使是不老不死的神明,被剖出心脏也是重伤,但阿伽庇只是面色稍显苍白,仿佛打湿衣襟的血不属于他。
心脏落在天平另一端,天平微微摆动,最终幅度减缓,竟与天平持平。
“你拥有被诸神宽赦的灵魂。”
丝丝缕缕的黑烟将阿伽庇破漏的身体缝合起,他很快恢复过来,与往常一般无二,在阿努比斯的让道下走出神殿。
再没有路了,大门之外是看不到边际的河流,芦苇丛生。芦苇荡中停泊一只小船,姜凛站在上面,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的埃及人。
“这里!”姜凛朝他招手,“好快啊。”
阿伽庇笑了一下,握住姜凛的手,随即转向那个埃及人,“这位是?”
姜凛介绍道:“埃里阿伐,这次冥界之行的委托人。”
是那个墓室里的法老王。
阿伽庇点点头,也登上船,“我们向前吧。”
两千年前的法老划起船来也是一把好手,他就像每个话多的出租车司机那样爱叨,一边撑船,不忘和他们解释,“因为我没有心脏,一直无法离开那边的芦苇原,还有有你们,真是太感谢了啊。”
姜凛是那种坐在出租车上即便语言不通也要和司机硬聊的人,他说他们掌握了大量这个城市的信息,即使阿伽庇不是很认可他给出的动机。
“我在这里等了很多年,好久都没有见到死人了。”埃里阿伐不解道,“现在的人们都能永生了吗?”
姜凛:“嗯……应该是大家都不流行做木乃伊了。”
“原来是这样啊。”他摇摇头,“难怪这么多年,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等到。”
大概是几千年没人和他说话,这位写了满墙深情的法老王格外话多,“你们是异邦人吧,阿开亚?还是什么别的地方?”
姜凛道:“他是阿开亚啦……我要更远一些。对了,你现在是要去冥界之王那里吗?”
埃里阿伐:“哦不,我想去找辛伽利。我的巫师只告诉我他没能进入阿努比斯的审判之殿,一直在芦苇丛中流浪,我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而我又没能经历审判,无法在没有心脏的情况下离开芦苇丛。”
“辛伽利?那位希腊的使者?”
“哈哈,你们看到我留下的字了吧。”埃里阿伐直起腰,就像一个常年沐浴尼罗河水的年轻人,正是被太阳神的光辉照亮的时候,很难让人想到他是经历过政治夺权沉迷巫术的古老法老王,“是的,我这一生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再见他一次而已。”
“是很美好的愿望,值得被实现。”
阿伽庇忽然开口。
埃里阿伐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也笑道:“是啊,或许深处黑暗之中,连咒文都不能洗清罪孽的我已经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灵魂中了,但就算只能远远看他一眼,我的生命、我的灵魂都已经被赋予了价值。”
阿伽庇看了他一眼,随即望向灰蒙蒙的河面,似乎若有所思。
极远处有半颗红得惊人的太阳,却没有在河面上留下倒影。他们的船在埃里阿伐的划动下缓缓驶向太阳的方向,就像传说里记载的,生命就是太阳的起落。
姜凛从口袋里摸出纸笔,坐在靠近埃里阿伐的位置,“陛下,你们那时候和希腊罗马的关系怎么样?”
一个合格的调查员,此时此刻也不忘丰富自己的专业知识。
埃里阿伐:“哈,其实不怎么样,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和辛伽利的事简直像奇迹一样。”
三句话不离辛伽利啊……姜凛一时无语,只好道:“罗马不才是最首要的敌人吗?”
“嗯……我想不是,首要的敌人应当是那些贪得无厌的贵族,他们完全没有认识到国家的现状不足以与罗马抗衡。”
姜凛一边感叹着“攘外必先安内”,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这出自当事人之口的重要史实——毕竟回见古代法老的机会实在珍贵。
这位法老在历史上名声不算太好,他血腥的夺权过程让他饱受后世诟病,但在墓室里了解前因后果之后,姜凛倒也不觉得人有多可怕,甚至他看上去就是一个开朗的埃及年轻人。
而且似乎有严重的恋爱脑。
姜凛不知不觉望向阿伽庇,阿伽庇站在船头,只能看见一个迎风的背影,在灰色调的图景里,也显得有些黯淡。
姜凛从后面猛拍了一下阿伽庇的肩膀,“在看什么!”
阿伽庇回过神来,笑了一下,道:“远方似乎有些不寻常的颜色。”
姜凛眯起眼,确实能够从太阳色彩的边角中捕捉到一些异样的红色,但相隔太远,他也看不清。
好在他们的船不断靠近,姜凛终于知道,那是一座冲积岛,生长满树木,梢头开着艳红如火的凤凰花。
阿伽庇回头,“就是这里。”
埃里阿伐撂下船桨,有些犹豫地在船舱里走了两步,“他,他会在这里吧?”
阿伽庇点头。
他离开搭载他们的小木船,赤脚踏上岛屿的土地。凤凰花如火烧着,将死去千年的心如一支蜡烛般点燃。
在凤凰花后,他看见那个攥住了他心脏的人。
“我们走吧。”阿伽庇拉起了姜凛。
姜凛愣道:“诶?他们就留在这里吗?”
阿伽庇:“他们会想要留在这里的。”
姜凛觉得他这话也不错,没说什么,跟着阿伽庇回到了船上。
“你平常不会爱看什么爱情小说吧?”姜凛笑道,“毕竟好像很喜欢成全别人的爱情故事。”
“我也有盈满了心脏的爱,半分也不少于他的真心。”阿伽庇望过来,那样璀璨,那样不可触碎,“我能感知到爱的存在,自然也能体会相应的痛苦。”
姜凛:“我才不会让你痛苦。我们向下一站吧,冥王欧西里斯。”
阿伽庇莞尔,“好。”
第57章 邪神
“刚才在想什么呢?”
“嗯?”
“埃里阿伐还在船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啊,这个吗……只是在想,我们已经很幸运了。”
姜凛:“啊?”
“可以成为两个人之间的阻碍的事物太多了,而我能遇到你,并且再一次与你相见,实在是无比幸运。”
姜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道:“你比他还要恋爱脑一点。”
阿伽庇并不在乎,仍然春风和煦地冲他一笑。
这次由阿伽庇掌舵,他们驶向冥界之途的终点,芦苇之河的尽头,太阳的新生之地,欧西里斯的领地。
船只靠岸,姜凛踩上陆地,“你说那些在冥府得到永生的法老们会不会都在这里?法老派对嘛。”
“伊利西亚的亡魂们就是那样,不过珀耳塞福涅总是会举办一些宴会。”
“呃……”姜凛顿住脚步,“这真的是冥界?”
完全是一片废墟,满目是破碎的墙根石块,依稀能从这倒塌了半边的殿堂中一窥昔日的辉煌。一座守卫像拦腰断开,横在大门前,似乎依然坚守着自己的职责。
“这是欧西里斯的殿堂,经历过考验的高洁之人得以面见冥府的王者,得他允诺后,生命会在日出之时迎来永恒。”阿伽庇读出守卫像侧面的文字,却也担忧地望向不被看清的神殿内部,“不过我想不会有哪位神明住在这个地方。”
姜凛矮身从尸块间穿过,进入到神殿之内,这里一片黑暗,但神力的气息浓郁,给姜凛指引方向。
光点从后方浮来,阿伽庇后一步赶到,微微皱眉,“这里的气息……”
姜凛:“很古怪啊,王座上那一团是什么?”
“很像塔尔塔洛斯。”
阿伽庇轻喃出这一句,没有被任何人听清。
姜凛的注意力全在神殿深处的王座上,一团无法被看清的黑色盘踞王座中,散发着令人不适的神力气息。
他缓慢靠近,满心戒备,却看见王座上的是——被无数草植藤蔓缠绕着的昏迷不醒的东君。
还准备说找完埃塔米娜找东君呢,没想到人就这么来了!
“东君?”
姜凛不敢妄动,只是远远地喊了一声,但东君没有任何反应。
他回头看向阿伽庇,却发现阿伽庇的状态也不太对。
“他……他的身体里有不属于他的神力。”阿伽庇的声音都变得微弱了不少,他按着自己的心口,仿佛正压抑着什么,令他已经耗尽了精力,脸色惨白得吓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神职的交换。”
姜凛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这样的情况……简直像是三千年前遇上塔尔塔洛斯那样。
阿伽庇摇了摇头,“我想我们得先离开……再作打算。”
他都这个样子了,东君的情况也不急于一时,姜凛当然是先跟着阿伽庇离开神殿,走出神殿后,阿伽庇的状态明显缓和不少。
“你……”
姜凛话还未完,看上去一派正常的阿伽庇忽然栽下,若不是他眼疾手快,阿伽庇就要倒在地上。
“哪里不舒服?”姜凛扶着阿伽庇坐下,“头晕?”
阿伽庇抬眼,略有些勉强地一笑,“现在好多了。”
这一定是广大医务工作者讨厌的那种病人。姜凛试了试他的脉搏,虚浮得很。三千年前后,阿伽庇的变化其实很大,三千年前的姜凛绝对不会把“苍白”这个字眼牢牢套在阿伽庇的身上。
或许那缺失的记忆中会有答案,但姜凛隐约有所猜测。
“那你别再靠近了。”姜凛把他摁下,“我看看东君那边是什么情况。”
“欧西里斯恐怕已经消亡了。”
他的衣角被拽住,回过头就能看见阿伽庇憔悴的样子,“务必小心。”
“等等,你刚才说是神职的交换?”姜凛愣了一下,“欧西里斯是植物与丰饶之神,但在死亡后得到了冥界王者的位置,神职交换,难道是将他的神职转移给东君?”
阿伽庇点了点头,“恐怕是这样。”
完全可以想通,欧西里斯的地位在埃及神明中极其重要,倘若欧西里斯出事,将神职转移给他人不是没有可能,而本就拥有植物之神神职的东君无疑是上佳人选。
但是神职的赋予没有那么容易,欧西里斯是在被赛特杀死后,被阿努比斯和伊西斯施计复活,这才成为了审判王者的死亡之神。按照这个架势,是得要东君也去鬼门关走一趟。
那万万不可,别说东君怎么样了,指不定蛮琼也得把他怎么样。
“不管怎么说,”姜凛捏了一下阿伽庇的手指,作为收效颇微的安慰,“不能把他丢在那里。放心啦,我很有自知之明的。”
他拨开阿伽庇的手指,重新从废墟的夹缝中进入神殿。
有一件事他必须得确认——他感觉到缠绕着东君的气息和塔尔塔洛斯很相似。那个塔尔塔洛斯具体代表了什么样的灾难,他至今都没有得到答案,去问蛮琼的时候也只是被“不了解”的借口敷衍了过去。
不知是否是神殿被毁的缘故,在这里倒是没感觉到结界的存在,姜凛可以很自由地使用神力。他分出少许力量纵风上前,探查东君的情况。
东君身周的神力十分混乱,如阿伽庇所说,有着不属于他的力量试图侵入他。但让姜凛感觉到麻烦的,是缠绕着东君的枯萎藤蔓,虽然看上去像垂暮干朽的老人,可姜凛拿它们毫无办法,恐怕用龙卷风把神殿彻底扫了它们也不会松开。
他心生一计,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打开油罐,点着了抛向王座上的藤蔓间。
他还是半个肉体凡胎,但东君是纯正的神躯,这么点火伤不着他,顶多只是有些厌恶。而那些藤蔓再怎样古怪也是植物,被烧着也是死路一条。
火焰在藤蔓上延展开,愈烧愈烈,姜凛化成无形之风,冲入火海中,将昏迷不醒的东君拽出来。
火焰中也缭绕着黑烟,令姜凛隐隐感觉到不适,而这份知觉有着跨越三千年的熟悉之感。
塔尔塔洛斯开到土耳其还情有可原,开到埃及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来不及细想,他把东君带出神殿,也顾不上灭火的事了,土石结构应该不会烧得那么快。
逃离神殿,姜凛拖着东君找阿伽庇会合。
“呼——咱们现在离开吗?”姜凛松了口气,“把人家冥界掀了就跑是不是有些不道德?”
“欧西里斯出了这样大的事,恐怕九柱神的各位也不会坐视不理。”阿伽庇轻点东君额心,引出一线黑烟,“当务之急是将此事报知总部,如果是蛮琼那样的人物,或许还有处理的能力。”
姜凛看着他,目光闪躲几番,到底是横下心来,道:“我发现那里面的气息和塔尔塔洛斯很像……和你有关系,对吗?”
多么委婉的措辞——其实阿伽庇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有特洛诺斯莫名其妙的沉眠封印,有蛮琼和东君欲言又止的提示,有三千年里毫无预兆暴涨的神力,有对那些诡异黑烟的特殊操控之力……他甚至从来没有遮掩过他的破绽,姜凛也不曾追究。
但事到如今,他必须要一个答案。
黑烟被从东君眉心抽出,落入阿伽庇掌中。他掌心时隐时现的三角符号散发出浅淡的白色光芒,缓慢将黑烟蚕食。
“不愧是你呢。”就是这时候,他也语气温和,望着姜凛的眼神一如往常,没有一点被怀疑的失落,连坦然也见不到,“没有猜错,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向你坦白——”
阿伽庇的脸色骤变,“快离开!”
强大的冲力将姜凛推开,同时砸到他身上的还有迷迷糊糊睁开眼的东君。
骤然爆发出来的黑烟将阿伽庇包围,转眼间就连他的轮廓也无法窥见,只有张牙舞爪的黑烟泼天,如同三千年前不能被凝望的深渊塔尔塔洛斯。
“愣什么。”
姜凛的领子被人拎住,是转醒过来的东君,拽着他迅速退离阿伽庇身边。
“我大概了解情况了。”
四周无由出现片片桃瓣,是东君显露出神明本相,手握玉剑,剑芒过处,黑烟退散,“上一任冥界之主被这力量吞噬,弥留之际留下了自己的神格,误打误撞转接给了我。这种力量——是最本源的死亡,是毁灭。”
曦光之神阿伽庇。
死亡与毁灭的深渊。
这两极般的存在在三千年前就由一道神谕搭起了不可斩断的牵连,再怎样不可能也只能成为可能。
现在的阿伽庇,确确实实是来自无尽深渊的“邪神”。
雄伟的神殿被姜凛一只打火机点着,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大火已经从王座蔓延开,攀裹住整座神殿的废墟,火舌跃动着,仿佛一场毁灭的狂欢,在死亡之旅的终点焚毁一切希望。
这大火将黑烟也蒸灼去,留下隐隐约约的灰蒙雾气,如同笼罩特洛诺斯的不散的阴云。
烈火中,走出的是那位神秘诡谲的邪神。
第58章 隐瞒
狼狈,实在是狼狈。
这次埃及之行他们痛失两位队友,埃塔米娜被伊西斯上身,至今还在领域里睡大觉,阿伽庇莫名其妙地被污染成了个什么邪神,光感知气息就能确定是打不过的。剩下姜凛和东君,飞快逃出了冥界,及时向蛮琼上报了这件事。
“你们到底瞒我什么啊?”姜凛手机连着充电线,因为数据线过短而委委屈屈地蹲在地上,“老实交代吧阿伽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来想等他自己和你坦白,但他坚持让你自己拿回记忆。”蛮琼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三千年前他和毁灭的深渊塔尔塔洛斯相融合,经过几千年的力量消磨,到现在才能够稳定地以人形出现。但是随着他的出现,也代表着当年给塔尔塔洛斯刻下的封印在失去效力,深渊里毁灭的力量出现在世界各地——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这么忙?”
难怪最近这段时间ISA的工作量骤然增大,原来和阿伽庇有关。
“你们收回的那些黑烟就是属于塔尔塔洛斯的力量吧。刚才阿伽庇就是被那样的黑烟吞没了。”
“是回归。现阶段来说,他即是塔尔塔洛斯。”
“但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啊。”姜凛不解道,“塔尔塔洛斯不就是个菩萨来了也得砍两个人的精神病制造机吗?阿伽庇看上去很正常啊,怎么可能是和塔尔塔洛斯完全融合的结果。”
蛮琼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当初他以自我封印塔尔塔洛斯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姜凛试探道:“然后?”
“他活下来了,并且将深渊的力量转化为自己的‘神格’之一。虽然磨合了三千年,但无疑是一样奇迹。”
姜凛缓慢地捧着手机起身,坐在酒店房间单人床的边沿,“我知道他变化很大……但没想到是这样。”
“按你说的情况,应该是代表毁灭的塔尔塔洛斯的力量袭击了与之相性接近的冥王欧西里斯,而后欧西里斯为了传承神位找上东君,但塔尔塔洛斯的力量也随之进入东君体内。这样量级的力量让本就没能完全掌控塔尔塔洛斯的阿伽庇受到影响,暂时失去了控制力。”
姜凛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忙称是。
“只是被牵引导致的失控,暂时不足为惧。但他终究是个隐患。”
他的意思是——ISA不会坐视不理。
“哦……你那边的事解决完了?”
“嗯,我明天就到卢克索。”
“还有一件事,就是,东君。”姜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东君房间的方向,“阿伽庇好像晚了一步,冥王欧西里斯的神职转移已经完成了大半,他这会儿正在隔壁消化新的神职呢。”
又是沉默之后,蛮琼道:“随他。他应付得了。”
最后他们简单地敲定方案:蛮琼明天来埃及解决阿伽庇,姜凛和东君今天去处理埃塔米娜的事。
据东君说,他和埃塔米娜当时遭遇了自称伊西斯的女人——就是当初姜凛和阿伽庇遇到的领出埃塔米娜的女人。埃塔米娜对上那女人时显然力有不逮,而东君完全是一时不测,被用魔法转移到了一座坟墓里,这才进入冥界,与ISA失联,至于后来埃塔米娜怎样,他没有一点消息。
而欧西里斯病急乱投医的后果也显现了——由于神职之间的对冲,东君在彻底消化完欧西里斯的力量之前几乎无法动用神力。
为了避免意外,姜凛决定独自一人再探伊西斯的领域。至少要弄清埃塔米娜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再一次来到神庙,通过神庙进入伊西斯女神的领域,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在姜凛的方案里,他应该想办法观察伊西斯,或者找到那个前后说辞对不上的女人一问究竟,但出人意料的现实是,他一进入领域,就撞见了伊西斯。
“是你!那个……不,不是人类!”伊西斯挥起权杖,嘴上却没了下文,大概是无法从神力感知上判断出姜凛究竟是人是鬼。
“伟大的魔法女神伊西斯,我的前来并不是有意的冒犯。”姜凛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东君给的东西,“只是有一件事不得不告知您。”
他们进入冥界前,阿伽庇曾说法老埃里阿伐许诺给他们了欧西里斯的曲柄杖,象征统领冥界的权柄,此话不假,唯一的问题是,被先行一步的东君拿了去。
东君暂且不得抽身,将曲柄杖交给姜凛作保命的神器,虽然不能发挥全部的效用,唬人还是可以的。
身为欧西里斯伴侣的伊西斯当然能认出这杆曲柄杖,对姜凛更加戒备,“欧西里斯?你见过他?”
“不仅如此,我是作为冥王欧西里斯的信使向您转达他的求助的。”姜凛暗暗向曲柄杖注入神力,“他遭遇了不亚于当年的性命之危,希望您能够出手相助。”
伊西斯冷笑,挥手将姜凛掀开,“和我无关。”
古怪。
姜凛如今对面前占据了埃塔米娜躯体的存在是否是伊西斯女神存疑,作为欧西里斯的配偶,伊西斯可能对欧西里斯之死毫无察觉并且是这样一副冷淡的状态吗?
离婚了倒是有可能,但是这也不能随便乱猜啊。
眼前的这个家伙和印象里伊西斯的形象相差太大,让姜凛不得不留个心眼。
“擅闯女神的领域冒犯神明。”伊西斯抬起权杖,神力凝成的光晕圈圈扩散开,“罪不容诛。”
只要她没有疯狂到用禁魔结界把自己也给禁了,姜凛就能维持不死之身。姜凛驱动欧西里斯的曲柄杖,与权杖的力量相响应的是神殿的地面。石质地面龟裂开,无数干枯的、腐朽的、缠绕绷带的手从石缝中探出。
敢情这就是统御冥界的权柄啊!木乃伊大军!
姜凛纵然尴尬,眼下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雕虫小技。”
伊西斯一击冲碎眼前的木乃伊,但还有更多路都走不利索的干尸接踵而至,虽然不棘手,也算个小麻烦。
趁她不注意,姜凛早就化成风躲藏起来,埋伏在她后方试图找出破绽。
破绽不好说,异样之处确实有。
姜凛注意到伊西斯的后颈处贴着数片镜片,有很强的神力气息,但是不管是埃塔米娜自身还是伊西斯的形象里应该都不包含这个存在。
姜凛挥起曲柄杖,一杆扫向伊西斯后颈。
紧贴她后颈的镜片被击碎,伊西斯瞬间就像是失去了电池的机器人那样脱力倒下。
这个结果绝对出乎意料,姜凛也傻眼了,也更加坚定了他面前这个不是正牌伊西斯的想法——握着拉神把柄的至高女神不可能这么脆。
碎落在地的镜片折射出权杖上的光芒,而这光芒铺展成片,一时间竟炫目得让姜凛睁不开眼。
“姜凛!”
姜凛勉强睁开眼,地面竟然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埃塔米娜的身体躺在镜面上,而镜中影是穿着简单冲锋衣的埃塔米娜,正焦急地望着他。
但和姜凛同在镜面这端的,是他与东君都见过的那个女人。
他完全搞不清情况,只好拎起身边的埃塔米娜的身体,拔腿就跑。
“她是伊西斯的镜子!”镜面后的埃塔米娜急道,“打碎镜子!”
情急之下,姜凛抄起手里的欧西里斯曲柄杖,重重砸向地面。
光滑的镜面在他这一杖重击下碎裂开,在最深的裂纹处,一只半透明的手探了出来,拽住姜凛手下埃塔米娜的身体。
镜面炸裂,埃塔米娜忽然回魂似的站起来,手握权杖,一击轰向面前的女人。
两股同样气息的神力对撞,姜凛怕被波及,及时躲藏起来,只是派出木乃伊去给对面的女人添了些小麻烦。
埃塔米娜张开羽翼,周身神力大涨,竟然生生击穿了对面的女人。
落地的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姜凛赶忙去捡起镜子,上面只残留微弱的神力气息,看上去不成威胁。
“呼……还好你来了。”
地面恢复原样,领域也缓慢崩塌,他们回到人世的神庙中,埃塔米娜脱力地跌坐在地,摘掉了略显夸张的伊西斯头冠,“不然可真就麻烦了。那个家伙是伊西斯女神用过的一面镜子,和我力量出自同源,我很难对付。也不知道它在搞什么,好像是要无差别地攻击人类,完全没有理智商量的余地。”
姜凛给镜子加上了一道不算强力的封印,塞进自己的背包里,“还算顺利啊——所以它就是以伊西斯女神的力量为媒介控制了你?”
埃塔米娜点头,“这些日子我一直待在它的镜面幻境里,老实说那地方真是糟糕透了。诶对了,那个帅哥呢?”
“东君啊?呃……”姜凛手里拿着曲柄杖,不太利索地挥了两下,“他在酒店,情况有些复杂,我们回去说吧。队长明天会来这里。”
埃塔米娜到底年轻有活力,消耗那样多的神力后还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推搡了姜凛一把,“走吧走吧,我实在不想待在这了!”
第59章 突袭
一把蒲扇砸在姜凛脸上。
姜凛接住蒲扇,敏锐地察觉到了上面属于他自己的神力,顿时大喜过望,“哇!终于找回来了……等等,这不是老家的奶奶拿的那把扇子吗!”
蛮琼抱着胳膊,嘲道:“在你眼皮底下放了十多年,你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姜凛:“拜托,谁会觉得奶奶手里的扇子是几千年前的绝世神器啊!”
蛮琼冷笑,“绝世。”
姜凛面不改色,“绝迹于世。”
“咳。”东君适时地打断他们,“如果是要控制住阿伽庇的话,我无法出手。你们三个呢?还有什么顾虑?”
埃塔米娜猛摇头,“现在我可是继承了伊西斯女神一大半的力量——根本就不会有什么顾虑!”
东君皱眉,“此番我们只需唤回他的理智,想要真正封印塔尔塔洛斯的力量,还需往后再商议。”
姜凛:“呃,这场旷世之战中我会有参与感吗?”
蛮琼:“可以在你的情人被三十度的太阳晒热的时候给他扇风。”
“好!那就这么办吧!”姜凛一拍扇子,“在这儿干坐着也没用,我们动手吧!”
虽然东君因为接受了欧西里斯的神职而难以与阿伽庇为敌,但是作为名义上的冥王,打开冥界之门放他们进去还是可以做到的。
幸好姜凛在前一天及时捞来了埃塔米娜,为他们的冥界之行增加了极大的助力。原本埃塔米娜是作为伊西斯女神的人间代行体而存在,本身年纪太小,也不能承载过多的神力,但她这一回被伊西斯女神的镜子附身,因此体内残余了大量伊西斯的神力,已经不可和当初同日而语。
“神明的禁忌之域,胆敢侵犯其中的邪恶必然毁灭于拉神的光辉之下。”埃塔米娜舞动权杖,化解了冥界部分地方设下的禁魔结界。
姜凛呼来风推动船只前行,“怎么还有咒语?”
“啊,因为如果要发挥伊西斯强大的力量的话,我的身体会不能承受,不得不依托咒语为媒介了。”埃塔米娜忽然愤愤,“那个镜子,哼,不就是年纪比我大上一些吗,竟然胆敢怀疑我作为女神代行者的正统性。”
“诶?镜子?”
“当然!”埃塔米娜不满道,“当时它凭借自己有更多伊西斯的力量而对我出言不逊,哼!不过现在嘛……”
“哗!”
异样的水声打断了埃塔米娜,船身剧烈摇晃,而半只鳄鱼头缓缓浮出水面。
这是尼罗河在冥界的倒影,又不是真正的尼罗河,又怎么会有鳄鱼?
埃塔米娜和姜凛双双跌在船中,不过还好姜凛没有脑子空白,当即加大风力,推着船只疾速向前。
“阿米特?*”姜凛扶着蛮琼站起来,“怎么在这里?”
埃塔米娜用金线捆缚住鳄鱼嘴,而后一只雀羽轻飘飘地落下,不偏不倚刺入坚硬的鳄鱼皮中。
缕缕黑烟从伤口溢出,转眼就淡了,不只是飘走还是散去了。蛮琼冷淡地瞥过来,“这个冥界已经被污染了。”
姜凛看着渐渐沉回河水中中的阿米特,抬头只能望见不散的阴云,是冥界常年不改的天气。
他始终有很强烈的对于阿伽庇的感觉——因为后颈处阿伽庇留下的标记,他一直能感觉到阿伽庇的存在。
但是无论他怎样呼唤,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到了。”
姜凛停好船,拨开岸边的芦苇从,这样远就可以望见已经完全是断壁残垣的神殿。
阿伽庇就在那里面。
蛮琼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保持警惕。”
作为三千年前就曾经直面塔尔塔洛斯的人,姜凛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这里与塔尔塔洛斯同源的气息。从前他还当是阿伽庇将黑烟收纳起来才沾染上类似的气息,但现在看来那是阿伽庇掩盖过的结果。
阿伽庇从他们刚见面的那一天就打定主意要瞒住他,轻飘飘地解决了那些邪信徒,没有给姜凛和埃塔米娜深入调查的机会。
到底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做出这一切的呢?
“以太阳、风、雨水、大地、天空、死亡、生命、庇护、沙漠之名——”埃塔米娜将权杖竖在胸前,伊西斯女神的力量将整片河岸笼罩,“九柱神明降下审判,裁决所有罪恶。”
结界可以保证就算他们失败阿伽庇也无法离开,算是一条后路。
不过换过来说,如果连蛮琼这样的存在也要折在这里,他们争取到的这点时间也不见得能多有用。
蛮琼抬手,万亿针尖似的雀羽悬停空中,只要他一个念头,就会将神殿中的阿伽庇包围。
黑烟在狂风中散聚摇摆,姜凛纵风限制住阿伽庇的行动,尽管他清楚这点阻碍不过是螳臂当车。
黑色浓烟中的阿伽庇只有不甚明晰的半道轮廓,他无法完全以人类形态出现,却也并没有理智全失到完全丧失实体。维持着人形的半张脸紧闭双眼,安宁平和得好像只是睡着了而已。
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阿伽庇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姜凛,就像是一道莫测的幽灵,连缭绕他身周的黑烟都要慢他半步。
他的手扣住了姜凛的颈脖,将姜凛摁倒在地。这可不是情人之间玩笑般的打闹,那力道大得可怕,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冲昏了姜凛的头脑,而他似乎听见了自己颈骨传出的声音。
还好姜凛有独家保命技巧,只要化成风,就可以轻松躲过阿伽庇的攻势。
可他没想到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阿伽庇留下的标记,现在这个失去理智的阿伽庇和黑烟绝对是有目的性地追踪着他,即使是逃脱了也被阿伽庇捕捉到气息,紧逼不舍。
蛮琼握拳,泛着金光的雀羽轰然砸落,羽刺万千,钉在黑烟之上。火焰般的黑烟仿佛无数有知觉的触须,在被蛮琼刺中时吃痛般的抽动着,而阿伽庇的形态也在这一击下凝实不少,只不过姜凛仍然无法看见他的眼睛。
姜凛趁机逃出,接下来就是蛮琼和阿伽庇斗法,声势之浩大,几乎要将冥界的天都掀了。
不过有埃塔米娜布下结界,加上姜凛从中作梗,蛮琼不会处于下风。他凝羽成剑,大有崩天斩地之势,一击将阿伽庇人形崩坏的部分劈去。
那些黑烟被蛮琼一剑劈开后就失控地逃逸开,不再与阿伽庇那样密不可分。但黑烟也是个不小的麻烦,姜凛扇起自己兜兜转转这么久才找回来的蒲扇,呼来卷风,将外逃的黑烟困住。
这时候他是不得不露出人形的,而阿伽庇望见他,就是拖着刚被蛮琼打伤的残躯也要冲上来。
姜凛简直是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说阿伽庇什么好。
他发现阿伽庇在攻击他的时候,那些黑烟从不会出手。阿伽庇似乎很执着于“亲手”杀死他,必定是以人形的躯体,而不是诡异的黑烟。
理由什么的,就等阿伽庇真正回来再问好了。
这个状态下的阿伽庇没什么理智和判断力可言,姜凛毫不避讳地大声喊,“我当诱饵!现在开始!”
“以神明之名,展开永不再现的大门,将我所愿埋葬于此……”埃塔米娜念着咒文,将伊西斯的权杖立在地面上。
光影闪动,仿佛一秒钟之内就有一场爆炸完成,神力构成的光圈张开,一心追击姜凛的阿伽庇被牢牢套住,动弹不得。
凤鸣之声无由传出,蛮琼手里的一片雀羽飘飘然落下,落在阿伽庇身上时却忽然变成万钧之重,锐利的锋芒一闪而逝,将阿伽庇剥离成两半。
这一次,姜凛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袭向姜凛的手就这样顿住,不再带有强大到足以毁灭一切的神力,仅仅是那样温柔地落下,用指腹擦去了姜凛面颊上的尘灰。
这姿态是那样接近死亡,给姜凛以惊心动魄的错觉。
阿伽庇完整的面容再一次出现在姜凛眼前,他的人形缓缓重聚,不再是那种疯狂地袭击者模样。他伸手触碰到姜凛,却不再扼住颈脖,只是给出了一个算不上有多么紧密的拥抱。
“对不起。”
他的歉意是十成十的,光看那双眼睛,姜凛就干如此笃定。
其实姜凛心中还有不少未被解决的疑点,但此时此刻,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阿伽庇头一歪,脱力倒在了姜凛怀中。
“呃,任务成功?”姜凛扶着阿伽庇,看向蛮琼,“是不是要放假庆祝一下?”
蛮琼冷笑,“好啊,放十二个小时假。他的事我会处理。”
姜凛把阿伽庇更往肩上扛了些,“怎么感觉打倒我的会是努力?”
埃塔米娜也松了一口气,“真是麻烦啊,不过好在是解决了。”
姜凛也轻松不少,只有蛮琼一点也不松懈下来,他于是凑上去问,“怎么了?”
蛮琼的目光没有动,始终望着彻底是废墟的神庙。
“嗯?”
姜凛凑上来引去他的注意,蛮琼随即面露不耐烦,“好了,有什么想知道的就回去问他。别来烦我了。”
他一挥手,将黑烟尽数收下,废墟上顿时空寂不少。
第60章 摊牌
“现在该告诉我了吧。”姜凛手捧可乐罐子,坐在阿伽庇对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伽庇的面色还很憔悴,有大病初愈般的虚弱。面对姜凛,他只是垂下头,黯然道:“对不起。”
姜凛完全不想听什么“对不起”,他只是想要了解情况而已。
但拿阿伽庇没办法也是真的,他叹气,“虽然蛮琼已经和我说得差不多了……但我还是想听你告诉我。”
阿伽庇的手指动了一下,姜凛十分会意地牵住他的手。好像只有在这体温的交换中,他才能汲取一些安定。
“我失败了。”
阿伽庇从来擅长不动声色地得寸进尺,姜凛一靠近,他便抱着姜凛的腰,埋首在姜凛身前,“我没能成功地违抗神谕。”
神谕——三千年前由命运三女神下达的神谕,预言他们必覆于塔尔塔洛斯的结局。姜凛当然有所猜测,毕竟他自己都神力溃散几近消亡了三千年,阿伽庇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塔尔塔洛斯是深渊,但在深渊往下,它连通着世界本源的力量。”阿伽庇的气息透过衣料,为姜凛所感知到,他的呼吸放得那样缓,过于规律了,“在世界、众神都未诞生的时候,那种力量曾经遍布整个空间,那是比死亡更加公正、无情的存在。”
“受到影响的塔尔塔洛斯是个泯灭一切理智的地方,很多年里我的意识都只是塔尔塔洛斯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但是失去原本形体的我面对深渊下潜藏的存在也不再有任何顾虑,于是我花了一千年夺取塔尔塔洛斯的控制权。”
姜凛在阿伽庇背上轻轻挠了挠,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很幸运,我成功了,只是付出了一些时间。”
阿伽庇忽然抬头,姜凛最受不了他那样的眼神,就好像夜行的渔夫看见灯塔,而“灯塔”本人对此浑无察觉。
他们那样近,姜凛能够感觉到阿伽庇抱着他的力道不重,远不及情绪略有失控的那几次,只要他想,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推开。
他不会这么做的。
“可惜我对塔尔塔洛斯的掌控力有限,足足又用了一千年,才能够稳定地以这幅样子出现。”阿伽庇偎靠在他身上,勾起了姜凛的一截发丝,攥在手心,“其实你平常见到的黑色烟雾,就是塔尔塔洛斯中漫出的本源力量,也是我的一部分。”
“这一次恐怕不同,三千年前塔尔塔洛斯作为一道缺口泄露,这样的灾难只发生在欧罗巴与地中海附近,这次毫无规律,在世界各地都能找到痕迹,应当也不能按照上次的方法处理了。”
姜凛按住他的肩膀,“当然不可以!那是献祭封印吧,现在ISA都有明确的条例禁止类似的术法了。”
阿伽庇笑了一下,姜凛现在算是明白了,阿伽庇嘴上的话能信,但眼睛里的不能,好几次都被他一笑糊弄了过去,只要是阿伽庇没有开口应下的话都是不能作数的。
“别想了!蛮琼已经答应了这段时间不会给我们安排任务,我们就在ISA解决这些问题!”姜凛在他身边坐下,拿出手机开始定机票。
他不去看阿伽庇的脸,但也察觉到了阿伽庇正凑过来,就像一只犯了事被冷落的猫。
“但我想既然已经到了底比斯,不如顺道去希腊一趟。”
一会儿不注意,阿伽庇的嘴唇就贴上了姜凛的耳根,微凉的体温让姜凛一激灵,下意识抬眼看他。
“……阿伽庇。”
“嗯?”
他笑起来,目光半分不错地注视着姜凛,“怎么了?”
“你才是怎么了?”姜凛摁住他的头,“还是哪里不对劲吗?”
阿伽庇眨眨眼睛,睫毛几乎要扇到姜凛脸上,“为什么这么说?”
姜凛皱了皱眉,这会儿的阿伽庇给他的感觉很奇怪,虽然他平常也会有类似的举止,但姜凛敢肯定其中的意味是有很大的不同的。
“对了,你之前说你的本体是怎么回事?”姜凛疑惑道,“你压根没有本体这种东西吧?”
“啊……你应该还记得吧,利米那人从底比斯带来的黑猫。”
姜凛点点头。
“利米那人将黑猫扔进了塔尔塔洛斯,它很坚强,意识没有被塔尔塔洛斯消磨殆尽。”
姜凛犹豫道:“但是和塔尔塔洛斯一起被你同化了?”
阿伽庇仍然笑着,轻轻蹭了蹭姜凛的脸颊。
根本是猫嘛。姜凛忍无可忍,把阿伽庇摁下去,却一时间什么也问不出来。
“好了,我们明天就去希腊,动作快点,这样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姜凛起身,“我去找蛮琼打商量。”
他带上房门时,余光瞥见阿伽庇,那可真是一派毫无破绽的温和笑脸。
完全拿阿伽庇没办法。
蛮琼此人因为实在是钱有多,住的是顶楼的套房,姜凛想去找他还得坐电梯。被允许进入的时候,蛮琼正在房间里泡茶。
“有什么事就快说。”
蛮琼面对落地窗,能够将卢克索的风光尽收眼底。
姜凛咳了两声,道:“嗯……其实也没有什么事。”
“如果是情感问题你就可以从这里滚出去了。”
“才不是啦!”姜凛怒道,“我还没有那么没脑子来问你情感问题!是为了我的记忆!记忆!”
蛮琼嗤道:“不还是情感问题。”
“拜托……你没有觉得我现在还是很弱嘛,把记忆和力量一起给我啊,反正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蛮琼转过身,面无表情,“就算得到我也不觉得你的实力会有什么质的飞跃。”
姜凛不满,“你一定要这么直白吗?”
蛮琼勾勾手指,“扇子。”
那把由蛮琼从家里老家带来的蒲扇——姜凛三千年前使用的武器——至今仍坚挺地保持着自己那半死不活的样子。
武器是姜凛自己做的,还千里迢迢去东君家门口薅了一把蒲葵,原先的用意也只是扇风而已,后来越用越顺手,几次三番重铸过,不过外形还是没有半点变化。
蒲扇在蛮琼手里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姜凛知道,那是蛮琼把他最后的记忆与神力注入了其中。
“这是你最后的记忆。”
蛮琼将蒲扇抛给他,“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看去。”
姜凛:“为什么要到没人的地方。”
蛮琼不答话了,只是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门被关上,“咔哒”一声响起时,蛮琼也正好把茶杯放回桌上。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只看得出有些年头却仍不失精致的烟斗,放上烟草点燃。
百年前他刚接触到烟草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套家伙,后来有了什么雪茄香烟,蛮琼不习惯那个味道,再也没改过。
“笃、笃、笃。”
蛮琼心思不在这儿,也没有注意到敲门的异常,随口道:“进来,又有什么……”
“咔哒。”
进门的却不是姜凛,而是阿伽庇,“打扰了。”
刚从冥界回来的时候,阿伽庇看着还很憔悴,这才多久的功夫,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蛮琼无法判断自己几乎全力的一击能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阿伽庇的存在难以用常规方法衡量,是可以观测到的未知。
“什么事?”
蛮琼从来对阿伽庇摆不出好脸色。
“请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要请求一件事情。”阿伽庇莞尔,“在回到ISA之后,可以将我单独隔离吗?就连姜凛也不要进入。”
蛮琼:“这是为什么?”
“这样随时可能失控的我,对他而言是不安定的威胁。”阿伽庇垂下头,看起来十足惹人伤怜,“我不希望我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不过姜凛吃他这套,蛮琼可不搭理他。
“行了,”蛮琼用烟斗重重地敲叩桌面,“我会想办法,少来恶心我。”
“唔,可以问一下吗,”阿伽庇颇为无辜地眨眨眼,“为什么你这样讨厌我?”
蛮琼看了他一眼,很快挪开目光。
虽然三千年前他们同在为塔尔塔洛斯之事与姜凛的安危奔波,但蛮琼也没给过他好脸色,如今则更加。
原因很简单——三千年前是因为姜凛的事,蛮琼那段时间心情极其糟糕,难免殃及池鱼,而如今……
“塔尔塔洛斯对意识的影响是普遍的,从人类到强大的神王,都会被塔尔塔洛斯里毁灭的意识侵染。”蛮琼深吸了一口烟,“而你,同化了塔尔塔洛斯之后,受到影响……不,应该说你就是毁灭意识的集合体。”
“这样的你,却装出一副无害的样子,你究竟有什么意图。”
阿伽庇看上去并没有把蛮琼的问语当回事,无奈道:“就是这样?”
“还想怎样?”
“请不用担心。”阿伽庇笑道,“经过三千年,我已经能够控制塔尔塔洛斯内的毁灭意识了,它们对于我而言就像自己的躯体那样熟悉。”
他回到玄关出,手搭在门把上,回望了蛮琼一眼,“还请不要忘记你今天承诺的。”
在蛮琼意味不明的注视下,阿伽庇从房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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