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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婚礼


    作为莫名来访的异乡人,他们在伊萨卡问东问西,引起了王后的注意,被人带入王宫,与王后说明情况。


    等到从山中回到伊萨卡,阿伽庇的状态基本恢复了,看不出太大的异样,只是姜凛还是很在意他在洞穴里说的话。


    当然,他们安葬了先知斯卡莫德,姜凛甚至仍不清楚斯卡莫德为什么而死,一切发生得那样突然又莫名其妙。


    阿伽庇沉默地离开伊萨卡的山地,姜凛跟在他身边,却没法看透他到底在想着什么。


    但是阿伽庇这副样子,叫他始终没有开口问——阿伽庇显然不想说。


    眼下他们走入王宫中,见到了头戴金冠的王后珀涅罗佩。为了少刺激阿伽庇,姜凛便先一步上前,道:“我们刚到伊萨卡不久,港口的渔夫可以为我们作证,我们想要拜访伊萨卡的先知斯卡莫德,但是被告知斯卡莫德先知已不在伊萨卡王国中,于是我们进入山中寻找。只是想求得预言,并没有任何要打扰伊萨卡的意思。”


    除了斯卡莫德意外死亡这件事,姜凛并没有说谎,他们确实是刚到伊萨卡,寻找塔尔塔洛斯的气息和寻找先知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既然如此。”珀涅罗佩微微抬手,握着枪的守卫退下,“我们伊萨卡理当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话虽如此——姜凛有些苦恼,看向阿伽庇。


    他们现在并没有停留在伊萨卡的理由,不过如果阿伽庇愿意接受珀涅罗佩的邀请,那也无所谓。


    阿伽庇点了点头,道:“我想宙斯会为您的招待而赐福于伊萨卡。”


    珀涅罗佩告诉他们,明日伊萨卡会举办一场盛大华丽的婚礼,如果他们愿意,可以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阿伽庇答应了。


    这位善于与人周旋的珀涅罗佩王后极其擅长没用的场面话,与阿伽庇有来有往,听得姜凛都犯困。王后的语言中透露出了对求婚者们的厌烦,但并不太多,毕竟这是一个擅长掩藏自己的人。她可以用寿衣之名遮掩自己的目的,就也可以在脸上隐去自己的厌恶。*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阿伽庇也出言为这位王后支招,都是拖延求婚者的好办法。


    这似乎让这位王后对他们更多了几分信任,而姜凛猜测,或许是阿伽庇感觉到了珀涅罗佩的“真心”——毕竟她和奥德修斯都是智谋过人的奇才,知心相交,感情甚笃。


    他们得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说实话,姜凛还是更喜欢陆地的住房,虽说他们没有不得不休眠的需求,但长时间待在海船上的感觉确实很不怎么样。


    姜凛有点儿想去凑明天的热闹,准备拐弯抹角试探一下阿伽庇的态度,便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嗯?”


    阿伽庇微微低下头,好似询问。


    “在想什么啊?”姜凛晃晃他的肩膀,“还在想那个先知吗?”


    阿伽庇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似乎才回过神来,道“嗯……没什么。明天的婚礼,一起去看看吗?我想你还没有见过。”


    “当然!”姜凛从床上跳下来,“居然要热闹地办这么多天!”


    阿伽庇笑了笑。


    好好地休息了一晚,阿伽庇的精神似乎也恢复得不错,就仿佛他们压根没有进过那个洞穴。姜凛热情十足地溜出了王宫,去大街上凑热闹。


    不过阿伽庇说,婚礼的高潮部分在日落之后,姜凛便更加期待夜晚的到来,只不过他白天也没闲着,甚至跑去了新郎家帮忙。


    虽然姜凛兴致勃勃,阿伽庇却似乎没有参与其中的意思,只是一直跟着姜凛,在需要的时候稍微帮把手而已。


    主人家会请他们参加晚上的婚宴,姜凛已经做好了蹭饭的准备。而阿伽庇送出了狄俄倪索斯馈赠的一部分,用作庆贺。


    虽然他们暂时意识不到这酒的珍贵,不过阿伽庇现在没在乎这些。


    太阳从阿伽庇的山头向西走去,没入金苹果树的树梢之后,姜凛和阿伽庇一起坐在一棵橡树的树杈上,远远看着夜幕揭帘,火光从远处燃起。


    阿伽庇说,那是新娘的队列,她会手持象征爱的火把,来到此地。


    姜凛梗着脖子,一直盯着那些缓慢移动的火光。凭他的眼力,自然一眼就看见了戴桃金娘冠的少女,送亲队伍的火把连成一片,仿佛一条正在流淌的河。


    大概哪的婚礼都是这般庆祝:乐师吹着笛子,舞娘在干花瓣中起舞,被邀请来见证的人们用美酒消磨等待的时光。姜凛从果盘里顺了点坚果,和阿伽庇你一颗我一颗地分了。


    新娘到来的时候,他们也挤进人群中凑热闹,昨天才淋了一身花雨,今晚姜凛又挤进乐声中,险些撞在乐师的琴弓上。


    “呼——”


    “给我!给我!”


    新娘手里的火把忽然被高高抛起,火星在夜幕中划出一道流光,眼看着就要砸向姜凛。姜凛一时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躲开——他倒是很轻松地逃开,但是砸到那些柔弱的人类可怎么办?


    还好在他做出抉择前,火把就被拦下。阿伽庇举着噼啪烧着的炬火,关切地看向姜凛,“没烧到吧?”


    “没有没有。”姜凛茫然地摇头。


    “这也是习俗的一部分。”阿伽庇小声解释,“得到火把的人会长寿无恙。”


    姜凛顿时喜笑颜开,拍了拍阿伽庇的肩膀,“真是个好彩头。”


    新娘自然没工夫管究竟是谁抢下了火把,她终于见到了身披黄金的新郎,他们在人们与你神明的见证下定结契约,姜凛好奇地探头去看,并没有看出被祭祀的是哪位神明。


    主人与宾客都进入宫室内,凑完了这个热闹,姜凛就开始蹭吃蹭喝,尝了尝这里的烤羊腿。


    “还是你做的最好吃啊。”他扯下一块羊肉,“唉,有点想了。”


    阿伽庇莞尔道:“还会有的。”


    虽然这么说,但姜凛莫名其妙有一种预感——在阿伽庇这句“还会有”以后,他们需要等上许多、许多时间。


    阿伽庇忽然毫无预兆地凑上来。


    他喝了一点小酒,决不至于醉的程度,姜凛更是,酒杯捧在手里,还未来得及送到唇边。


    姜凛稍稍抬头,嘴唇蹭过阿伽庇的脸颊,状若无辜地“嗯”了一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头顶,并不算重,姜凛下意识抬头,却被阿伽庇捧住了侧脸。


    那是一个吻——他尝到阿伽庇的气味,或许是酒的味道。


    他的目光稍有闪烁,却很快被阿伽庇吸引去了所有注意力。这时候,欢闹的酒宴成为了他的世界中一个小小的角落,他完全无暇在乎,只想回给阿伽庇一个拥抱。


    阿伽庇似乎十分急切,他的面颊红烫,贴在姜凛手心,火似的烧着,如同被他接下的那只火把,所有的情意都在噼啪炸响。


    其实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身在偏僻的角落,是不起眼的异乡人,但是姜凛偷偷把阿伽庇拉了过来,叫他们更不容易被人发现些。


    他的鼻尖碰上阿伽庇的鼻尖,这才深深吸了口气,与阿伽庇拉开点距离,欲盖弥彰般尝了一口杯中的酒。


    自然是什么味道也没喝出来。


    可是阿伽庇的眼睛那样、那样亮,他们离火光很远,离乐声很远,姜凛看着阿伽庇的眼睛,没有火光,他只看见了自己。


    在人们不会发觉的角落,他们再一次接吻。


    姜凛的酒杯空了,倒落在地,没有任何人注意。


    宴会散场,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月晕静静明亮着。姜凛有些醉了,不过他喝的酒并不算多,最后是阿伽庇把他扛出去的。


    他还没睡倒,因此作为旁观者存在于这段记忆中的姜凛还十分清醒,他看着阿伽庇在夜风中褪去了狼狈之态,面颊上因酒热而起的浮红也渐渐消去。


    阿伽庇在夜深时候,带着姜凛来到了港口,他们停放那只小船的地方。


    海岸边的夜风闲腥,带着浓郁的海潮气。姜凛的视线并不清晰,他能够看见波光粼粼的海面,看见阿伽庇的轮廓与远处的一轮圆月,但他已无法看见落寞月光下阿伽庇的脸。


    他们坐在船中,姜凛找回了熟悉的颠簸之感,但是并不是令人反胃的摇晃,因为他能够拥靠在阿伽庇肩侧,并不全然无依。


    看不清,只有月亮,只有大海。


    他们的船并没有离开伊萨卡的港口,但姜凛已经看不见这个热闹的岛屿了。他还能够感受到来自阿伽庇的温度,实际上他清楚这并不是醉酒,阿伽庇在他的酒里掺了东西。


    阿伽庇的意图,三千年前的他没有知觉,三千年后的姜凛隐约可以猜到。


    他感觉到阿伽庇抱住了他,很紧,十足亲密,就像永远不会放手。有温热的水滴滑进他的领口,如果能够做到,姜凛真想抬手擦一擦阿伽庇的眼睑。


    他不能够。


    直到阿伽庇将他放开,他都没能够再次看清那双眼睛。


    第72章 失落


    在姜凛的设想里,阿伽庇这家伙可能会做的事是抹去他的一部分记忆,然后把他当个傻子似的大发了,做个陌生人,这样无论自己冒什么险都不会被阻拦。


    但是姜凛失算了,很显然,阿伽庇也失算了。


    第二天一早醒过来的姜凛感觉浑身哪哪都不舒服,人已经随着船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但醒过来第一反应还是找阿伽庇。


    居然没有记忆上的偏差,只是身体上不舒服,阿伽庇总不可能下毒暗杀他了吧?


    等等——姜凛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在他来之前,蛮琼曾经给他下过一道以身相代的符咒。


    虽然说找到阿伽庇就能解开疑问,但现在姜凛身在海上,他没办法判断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去伊萨卡的路,事实上,他甚至无法确认阿伽庇是否还在伊萨卡。


    姜凛独自一人坐在摇摇晃晃的小船里,十足茫然。


    他用了很久才搞清现在的状况:他可能是喝醉了,出于一些原因,和阿伽庇分开,独自漂流到了海上。


    首要任务自然是回去找阿伽庇。


    姜凛果断地舍弃了这艘小船,以本体出现在大海上,朝西方去——虽然不清楚他现在究竟在伊萨卡的哪个方向。


    好在他似乎并没有离伊萨卡太远,第二天的早上,姜凛赶到了伊萨卡,虽说他花了大量时间在寻找方向上。


    他在伊萨卡的王宫落地,有人认出来他,没能喊出他的名字,不过姜凛并不在意。


    他只想打听阿伽庇的去向,却被告知阿伽庇在两天前就已经离开了。


    就这样离开了,什么也没有说,简单地把他丢下了。


    “怎么了?您还好吗?”


    王宫的侍者这样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姜凛摇了摇头,“啊不,没有,很好。”


    他茫然地看着伊萨卡的王宫,求婚者们觊觎的地方,那里住着等待奥德修斯的王后。


    阿伽庇就这样离开了。


    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姜凛去到他们暂时落脚的房间,那里没有人,甚至没有留下阿伽庇居住过的痕迹。那艘小船承载了他们一路走来的一切,除此之外阿伽庇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任何痕迹,他离开他的山,他就是一个漂泊的灵魂,一艘无法泊岸的船。


    可是阿伽庇把船留了下来,独自离开,没有任何关于理由的解释,没有给姜凛任何线索。


    姜凛完全无法想象。


    不过不管阿伽庇如何想尽力去掩盖,他们之间已经有这那么、那么多的故事,只要姜凛想,总能找到那么几个地方与阿伽庇有关。


    因为来往的次数实在是多,姜凛记下了前往埃亚岛的路,即便是他孤身一人,赶到埃亚岛也需要一天时间。


    事实上这样算下来,他已经与阿伽庇错开了很长的时间。


    他们当然不是没有短暂的分离。姜凛回家找东君讨要信物的时候也有过一段独自一人的旅途,但是那时候的他知道在他的终点会有阿伽庇等着他,现在则不同。


    目之所及只有大海与偶尔出现的岛屿和海岸线,他不能够找到任何阿伽庇的痕迹,就连属于阿伽庇的山中也不会有,就好像那个存在彻底地从他的世界离开了。


    他是一阵风,没有落脚之地。他穿过黑夜,那时候他仍流连在海面上,黑暗吞没一切,他连方向都无法判断。


    黑与海相缠绕的地方,有难以辨明的朦胧的光线从东方探来——姜凛发现,那是他此时此刻能找到的唯一与阿伽庇有关的存在。


    比起没有实感的孤独,更多的是恐慌。


    他不知道阿伽庇在哪里,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找到阿伽庇,不知道阿伽庇是否还切实地存在着。


    这么多问题横陈在前,但他束手无策。


    姜凛能做的只有向前,他急切地想要登上埃亚岛,想要找到喀耳刻和宁芙们,试着探知到阿伽庇行踪的一点蛛丝马迹。


    下午,姜凛来到埃亚岛,埃亚岛上一切如常,母狮在阳光照射的草地上打滚,宁芙们正摘着果子,想必此时此刻,那位善于制作魔药的女巫正在房间里摆弄自己的草药蛇胆。


    也顾不上太多的礼节,姜凛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敲叩了喀耳刻的门,急切地听着门口的动静。


    喀耳刻为他打开门,还是那副因为日夜颠倒而略显憔悴凌乱的模样。她不耐烦地抬眼看过来,道:“怎么是你?做什么?”


    见到喀耳刻,姜凛倒莫名安心一些,吞了口气下去,“我……我是来找阿伽庇的!”


    喀耳刻的眼神似乎有些古怪,她打量他,就像在看什么稀奇的怪物,“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姜凛深吸了一口气,算是让自己稍稍冷静一点,“我和阿伽庇本来在伊萨卡,但是我们分开了,我找不到他。”


    “哦。”喀耳刻挪开了目光,却很明显不是出于她一贯的冷淡与漠不关心,“我当然也不可能会有他的行踪。”


    失望是理所当然的,但姜凛听到有关阿伽庇的字眼,心头莫名其妙的恐慌感终于散去一些。


    喀耳刻把他往旁边一推,令他让开道来,“好了,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情况,但是我很忙,别来烦我。”


    这时候的姜凛心烦意乱,自然无暇顾及喀耳刻神色中的异样。


    但作为旁观者,姜凛还是能够察觉到一些事情。如果阿伽庇真的对他做了什么,一定是获得了喀耳刻的帮助,喀耳刻知道些什么也并不奇怪。


    倒是喀耳刻这副样子,反倒坚定了姜凛的猜测。


    那个家伙……那个混蛋,真的想要让他把什么都忘了,孤身奔赴神谕敲定的结局。


    或许是三千年后的记忆更清晰,姜凛有些没法与此刻的自己共情,只有一些难言的愤恼与酸楚漫在心头。


    比起自己,他更能够理解阿伽庇一些。


    因为那个家伙就是那样,善于隐瞒和擅作主张,其实是个自私过头的家伙,会把所有自认美好的凝结成琥珀,固执地守着自己记忆力那一点泡影。


    他们的相遇那样仓促,他们的故事那样平淡,他们都是这片神之旷野中平平无奇的存在。姜凛可以路过世界的任何角落,但他那样微不足道,不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阿伽庇,只有阿伽庇会如此将这一切珍藏。


    “你干什么……”喀耳刻面露过于刻意的嫌恶之色,但还是随手从果篮边上拿了一块抹布砸过去,“我这里可不欢迎哭哭啼啼的小男孩。”


    因为感知是被剥离独立出去的,姜凛一时间竟然没有注意到,正站在喀耳刻面前的自己用手背抹开了眼泪。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他已经无法站在当初的立场上回答这个问题了,但是他可以确定,这一刻他拥有的情感,绝对是相似的。


    “啊……我不知道。”姜凛稀里糊涂地接过了喀耳刻的抹布,胡乱擦了把脸,“我只是感觉到,我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


    喀耳刻叹了口气,“如果你想,就去利米那看看吧,那边最近有大动静,连奥林匹斯的家伙都被惊动了。”


    利米那——如果那里会有什么动静的话,那么一定是塔尔塔洛斯出事了。


    “我知道了。”姜凛把抹布撂下,一刻不停地化身成风,冲向东方。


    他必须快一些,再快一些,因为只要他慢上那么一步,就会有什么永远离开,永不回头。


    姜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仅仅一天就赶到了利米那。


    尽管如此,也用上了一天。


    利米那被阴云笼罩,无形的悲伤困住了每一个人,点火在柴草上点燃,那是阿伽庇曾向他说过的葬礼的仪式。


    谁的葬礼?


    姜凛这样问了一个路边人,得到的回答却模棱两可:许多人的。


    他恍恍惚惚,连解读回答的能力都几乎失去了。在利米那兜兜转转许久,他才终于弄明白,就在这几天,之前爆发过的病症再一次在利米那蔓延开,来势汹汹,几乎没什么人幸免于难,所以姜凛看见的利米那也冷清不少。


    有些人说看见了赫尔墨斯的身影,也有人说上一次拯救过利米那的那个身份神秘的人也来到了利米那。


    就算是对神力没有感知的人类,也注意到了异样起自于利米那附近的那座山。


    曾经是阿伽庇的故乡,如今已经是塔尔塔洛斯深渊。


    虽说不知道关于赫尔墨斯的描述是否准确,但姜凛想,大概是赫尔墨斯那家伙插手,将阿伽庇直接从伊萨卡带到了塔尔塔洛斯。


    赫尔墨斯、喀耳刻甚至雅典娜都有参与其中,看来阿伽庇这场决然的赴死之途并不孤独。


    再在利米那待下去也打听不到什么,姜凛勉强打起精神,前往山中。


    塔尔塔洛斯是毋庸置疑的危险之地,连雅典娜都会被其侵染,他自然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以免没找到阿伽庇先把自己给赔上。


    姜凛设想了许多状况,塔尔塔洛斯可能会爆发膨胀,轻易就将他吞没,但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深渊仍然存在,却只是一道无法见底的深壑罢了,这座山似乎也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山,没有任何野兽之外的危险。


    第73章 终局


    什么也没有。


    这片死亡丛生的大地上,什么也没有。


    姜凛仍然能感受到深不见底的塔尔塔洛斯的气息,这使他不敢靠近半步,但可以确定的,这气息比他上一次见到时已经衰弱了不少。


    甚至称不上是什么异常,就这样也能带给利米那毁灭的死亡吗?


    他找遍了整座山,没有发现一丝一毫阿伽庇的痕迹。夜幕已深重,他失魂落魄地来到他们曾经居住的地方,这里还留着阿伽庇的小屋,一度枯死的草木再次苏生,没有血迹和尸骸,就好像等第二天清早,赫利俄斯的光芒照常升起,他还能在溪泉边看见手捧陶瓮的阿伽庇。


    他迟来一步,什么都不会回来了。


    姜凛重新住进那间小屋里,陈设依旧,他想着,至少在这里待过一个夜晚也好。


    又是夜晚。他好像被颠倒了,白天徒劳的忙碌都记不分明,只有夜晚才能够留下那么一点清醒的印象。


    这难得的清醒时间让他冷静了不少,他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毕竟有些东西那样显而易见。


    阿伽庇撂下他,一个人独自赶往塔尔塔洛斯,不知道折腾了些什么。他猜测塔尔塔洛斯可能在前两天爆发过一次,引起了席卷利米那的死亡灾难,而在赫尔墨斯的帮助下,阿伽庇赶到,使塔尔塔洛斯变成如今的模样。


    应该说是被镇压了吗……如神谕所言,他心甘情愿地踏入了黑暗,塔尔塔洛斯因此平息,彻底成为诸神不会在意的渺小角落。


    那么,此时此刻,阿伽庇就在那深渊之下吗?


    他无法想象。


    神明不会死去,至少不会因为伤害而死,构成他们的主要是神力,神力不尽,他们就不会轻易消亡。但在那塔尔塔洛斯之中,姜凛不能判断那究竟是什么情况。


    或许那是比毁灭与死亡更加可怖的诅咒,姜凛只是与塔尔塔洛斯接触过短暂的刹那,却也能够理解那种感觉。


    阿伽庇到底是如何放下这一切,放下他们的约定,孤身走入塔尔塔洛斯的呢?


    深重的夜色,压得姜凛几乎抬不起头来。


    夜晚并没有他所感知的那么漫长,太阳终究升起,令姜凛再一次看清横亘山间的深渊。


    但不论如何,现在踏入塔尔塔洛斯中并不是理智的举动,姜凛回到利米那,这座王国仍然被死亡的悲痛浸泡,毕竟虽然塔尔塔洛斯的威势有所衰退,也仍然对利米那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现在想想,姜凛觉得他们实在是太狂妄、太自私了,明知道危险的塔尔塔洛斯就在身旁,他们也没有做出任何预警。


    或者说是恐惧吧,因为他们都清楚那是徒劳,没有人会听信他们狂妄的言语。


    但是,阿伽庇会没想到这些吗?


    还是说他早有打算,一旦塔尔塔洛斯有所异动,就处理完一切用自己来解决?


    喀耳刻的魔药到底是什么?


    他们又偷偷谋划了什么?


    姜凛不知道,没有办法知道。


    “等等……您是,您是那位大人!”


    一个在这利米那难得一见的富有活力的声音叫住了姜凛,令他觉得熟悉,可他现在浑噩过头,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那是个女孩,年纪不大,看得出是贵族人家的女儿,姜凛勉强动用起自己不太清醒的脑子,才想起来这是当初那个差点被扔下山崖献祭的小姑娘。


    她平安无事地从劫难中活下来了。这倒叫姜凛略有几分欣慰。


    “您果然也来了!”女孩似乎十分欣喜,“您是为了拯救利米那来的吗?”


    面对热情的女孩,姜凛有些手足无措,“不——不是,呃……我想利米那用不着我拯救。”


    “您的脸色很不好看啊……对了,当初您救我,我也没来得及和您道谢。”女孩笑起来,“虽然利米那现在这样混乱,但是看到你们二位,我也就安心了呢。”


    “诶?”姜凛愣住,“二位……谁?”


    女孩:“当然是上次和您一起拯救了我们的那位大人啊。”


    姜凛急道:“他在哪里?”


    “诶?那位大人的话,他早几天就离开了利米那,去往山里。”


    没有任何可以期待的余地。


    姜凛收回目光,“哦……走了啊。”


    “那个……我希望您能收下这个。”


    女孩捧出一枚项链,黄金铸造,是个规正的三角形,“这是被阿芙洛狄忒女神赐福过的项链,希望能为您带来好运……至少度过眼前的难题!”


    姜凛知道自己会收下。


    这枚项链辗转了三千年,一直待在阿伽庇手中,直到三千年后阿伽庇在火海中交还给他。


    “谢谢……你的祝福。”


    姜凛胡乱把项链戴上,连被圈住的发丝都没有撩开,“我想要不了多久,利米那就会摆脱这场灾难。”


    女孩茫然地歪了歪头。


    其实阿伽庇已经解决了,可想而知要不了多久利米那就会恢复生气。


    塔尔塔洛斯的威胁就此消除,说不定深渊会渐渐隐藏起,甚至不出现在世人眼下,彻底被遗忘,连同阿伽庇一起。


    对于这一切,姜凛束手无策。


    他从利米那的城门离开,但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去处。他和这片土地的联系极其微弱,只是依靠阿伽庇为纽带,他没有与支配这片大地的神明产生任何关联,甚至没有联系的途径。


    他所得到的这一切,都只属于他,没有被谁分担的资格。


    姜凛回到曾属于阿伽庇的山里,他把自己藏进了种植Moly的洞穴中,但是奇迹之花不再生长,也没有奇迹降临。


    连培育者都不再相信奇迹的存在了。


    “你……出来。”


    绝对是意料之外,姜凛甚至难以置信,他跌跌撞撞地从山洞里探出,看见的是一个逆光的身影——蛮琼。


    蛮琼十分不满地皱起眉,“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过来。”


    姜凛几乎是扑过去,却别开了头,“我哪里有。”


    “你被人下毒了。”蛮琼把他拎开,虽然不假辞色,却也没有分毫过于严厉的责备意味,“说吧,什么情况。”


    “下毒?”姜凛完全茫然,“什么下毒?”


    这下蛮琼的脸色彻底绷不住了,一怒之下往姜凛脑门劈了一把,“难道你根本不知道情况?走之前我留下的符咒给你挡下了一次毒药,你以为你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原来如此——蛮琼这么一说,姜凛也能像明白了。经喀耳刻之手调制出的魔药,不管有什么效用,至少都不是什么无污染无公害的玩意。难怪他一睁眼就觉得不舒服,原来是蛮琼的符咒挡下了部分药效,使得真正的药效没能发挥出来,只是让他略有不适而已。


    想必蛮琼也吃了闷亏。


    这时候的姜凛虽然不见得猜到药效,却也能明白是阿伽庇动的手脚,一时间不敢向蛮琼言明,神色闪烁起来,“我不知道……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正常来说,神明也有自己的活动范围,通常为信仰的边疆,虽然姜凛不受限制,横跨数个神域也不是问题,但蛮琼显然不能。


    “设法要来了一些权能罢了,不算什么事。”蛮琼的糊弄本事倒是与姜凛师出同门,“到底出了什么事,和我说清楚。”


    还不等姜凛开口,他便被蛮琼揪住领子,“好好说,不准抹眼泪。”


    姜凛的辩解完全没用。因为他一个人思考那些的时候只觉得无力,但现在蛮琼在他眼前,仿佛就给了他底气,并没有实际的什么作用,只是叫这个被各路远亲好友溺爱大的家伙不争气地一直掉眼泪。


    要说溺爱姜凛,蛮琼自然是最有话语权的那个。


    他拿自己拿绣金锦缎的衣袖给姜凛擦去眼泪,面上一副厉色,语气却和缓不少,“要说就好好说。”


    姜凛抽着气,道:“脑子乱。”


    就是再没耐心的蛮琼,这会儿也等着他。姜凛自己生完闷气,简单和蛮琼解释了情况——实际上这会儿他自己也有满头雾水,能给出的信息也破碎又稀少,不过这会儿可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毕竟蛮琼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近乎于无。


    “完全对立元素的神明之躯和蕴含奇迹之力的魔药,或许确实是破局的途径。”蛮琼听完,竟然不顾姜凛死活地点点头,“没什么好意外的。”


    “哪里算得上是什么解决办法啊!”姜凛喊起来,“根本就是很过分!”


    “我大致了解了。”蛮琼自山石上起身,颇为不爽地拂去衣上尘土,“你先随我回去,与东君商议对策,我们再做打算。”


    姜凛:“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


    “你还记得上古皇者吗?”


    “那位尊祖?那当然啊……”


    “即便形体消散,魂魄仍然不灭。”蛮琼冷笑道,“身为神明,这点还真是麻烦。你我先回去,才能设法重唤魂魄,重设躯壳。”


    姜凛犹豫片刻,“可是阿伽庇……这里的情况也没法放心啊。”


    “你干坐在这里也不会有用。”蛮琼拿袖角摆了他一道,“动作快些,说不定还有转机。”


    一听见“转机”二字,姜凛便稍减颓态,连蛮琼究竟说了什么也顾不上,只是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


    第74章 清玉


    “我都听蛮琼说了。”东君端着一碟新鲜做好的糕点走来,将其放在姜凛身边,“倒也不必太过忧心。事已至此,再伤心也无济于事,不如便先照蛮琼所言之法,聚不灭之神魄,再另作打算。”


    “我也是这么想啊。”姜凛刚和蛮琼一起连夜奔袭赶回来,累得看上去都瘦了几斤,实在是一副叫人可怜的样子。东君听说了阿伽庇的事,便有意宽慰他,不过姜凛这时候看上去并没有蛮琼描述的那么糟糕。


    姜凛摸了一块甜糕吃,“说实话,到现在我的脑子都是晕晕乎乎的。嗯……就像是喝了酒又醉了三天三夜一样。”


    东君:“怎么说?”


    “还是,嗯,没什么感觉啊……”姜凛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而他叹道,“嗯……就连这段日子里的所有,都没什么感觉了啊。”


    “莲中一梦,春风不拂。”东君一挥手,竹帘便自行卷上去,露出窗外斜来一枝,与远处脉脉胧山,“你觉是梦吗?”


    姜凛摇摇头。


    “那便是了。”东君放下茶盏,“不必计较那些。你若真心想见他,我们自当相助。”


    “当然想啊,毕竟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把我丢下来。”姜凛趴在桌案上,“可我不知道还能与他说些什么了,我还能给他做些什么呢?”


    质问也是不该,毕竟他们之间本就没有横陈那样多的疑问,他完全能理解阿伽庇的所作所为,最多只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为什么阿伽庇可以这样果断地舍弃?


    但这是不足以问出口的问题,就像是在饭桌上问为什么有这道菜一样,是个只要抉择就能得出答案的问题。


    想必蛮琼去找他动用了不小的权能,这会儿应该正忙着与各路仙神周旋,一时半会回不来,也顾不上他。姜凛拉拉东君的袖摆,“我是不是应该先找一个能够承载神明灵魂的躯体?”


    毕竟把所有事都交给蛮琼,也太不合适了。


    “我倒有一个主意。”东君微微倾身,“东海有石,可以为鉴,照通阴阳,蕴魂养魄,未尝不是一样好媒介。”


    姜凛虽常年游走天地间,但秦山以东自然还是东君更熟些,何况是遥远的东海,对姜凛而言自然有些陌生。东君这么一说,他便顿时提起精神,一拍桌面,叫粉糕都险些掉下去,“那咱们这就走!”


    东君笑道:“急什么,至少也和蛮琼打声招呼。”


    “哎呀,我是真的不放心。”姜凛挠挠脸颊,似乎颇为苦恼,“我对那边的塔尔塔洛斯还是很担心,我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还是早点解决早些好。”


    “唔,虽说不大能听懂,”桌上的茶已无热气,被东君饮尽。他缓缓起身,理正衣上环珮,“但既然你有所忧虑,我便陪你走上一趟好了。”.


    其实就算是东君,也很少进入东海一带,他素来不喜海上风浪跌宕,也少与极为司掌边洋的神明打交道,但至少能给姜凛带个路,想要找东西也更方便些。


    “是太古遗石落入幽冥,又漂流海中,虽说不是多么稀罕的宝贝,但若要找起来,与大海捞针也不差多少。”东君叹道,“还真是难题。”


    姜凛倒是兴致勃勃,至少比窝在家中什么也做不了强。


    他学着阿伽庇的样子,折腾出了一只船来。这种制式东君是闻所未闻,免不了一番好奇。


    “能用!你就放心吧!”姜凛把船推入水,“我可是坐了很久的!”


    虽说简单方便,但到底只是独木小舟,令东君有几分不放心,况且这小舟不大,他坐下也略显局促。姜凛粗制滥造的这只比阿伽庇做的要小上许多,不过他们只是凑合一用,倒也足够。


    “走——”姜凛呼风而行,无需船桨,小船拨开海水行去。


    他们的行程很简单:在海面上转一圈,对于东君这等与山海联系密切的神明而言,若有灵之物出现,很轻易就能察觉。


    东君早向蛮琼问清了,他们要寻的那石头被称作“清玉”,却不似玉般洁美,凡人也无法驱用,对仙灵而言又太鸡肋,应当还在这东海某处,只消花点时间。


    唯一麻烦的,毕竟是天地之宝,已成一方灵物,东君猜测恐有灵体附于其上。


    姜凛如是道——“等看到了再说”。


    坐在船上,东君挪了挪身子,让自己更从容些,但他到底不曾出海,不适应这般颠簸,“咳……西天以西都有些什么,你见了什么,与我说说吧。”


    “那边啊……”姜凛歪歪脑袋,“也是很有趣的地方,在每座山、每条河都能遇见宁芙——就是仙女,也有各种各样的神,哦对,他们那里的人和我们这儿不大一样,很多人都是神的血脉之后。我还正好碰上两群人类打仗呢,那阵仗太可怕了。”


    “你在那边见了很多。”东君笑笑,“关于他呢?”


    呀……姜凛一时说不出话来。东君并不喜爱打听他人,多数时间,他根本懒得搭理旁人的事,只是这些年总陪着蛮琼管束姜凛,自然也多了几分在意。


    “阿伽庇吗?唔……”姜凛仰起脖子,望向海面上晴明的天空,“我一到那儿就遇见他了。虽然说大小也是个神明,但说到底也是很可怜的家伙啊。”


    他挤了挤鼻子,“也很可恨。”


    不过姜凛这样说出来的“可恨”并不怎么可信,至少是被东君一笑置之了。


    “我知道我不像蛮琼那样什么都能想清楚,但是……”他眨眨眼,偏过头去,不叫东君看见一点,“我真的很喜欢他。我还想再见他一次。”


    “是。”东君道,“蛮琼说的果然不错啊,你这次可算是栽跟头了。不过你已是何其有幸,能遇到一个令你如此牵挂的人。”


    “是吧!”姜凛胡乱抹了一把脸,故作轻松地躺靠在东君身旁,颈脖上的项链随着他这么一动,滑至锁骨边,“悄悄告诉你——上次我回来时,我大概还没这么喜欢他。不过竟然也把蛮琼糊弄过去了,有惊无险啊!”


    东君无奈道:“你真当他看不出来?是你自个露馅在线,蛮琼不说破罢了。”


    姜凛大惊之下猛然坐起,“这怎么说?”


    “假作真时,又何尝不是假戏成真呢?”东君伸手轻刮他眼尾,蹭过姜凛的眼睫,挠他躲闪一下,“你的故事虽假,眼里的情意却是十成的真心,蛮琼能看不出来?”


    姜凛泄气,“怎么都这样了还会被看穿啊……”


    东君:“他毕竟是最通仙人百态的一位,不足为怪。只是我今日还有一事想问,既然你们是先知有此难,再有两情相悦,你就不怕是——”


    “不可能啦。”姜凛急急打断他,“他做不出这种事的。”


    东君垂眼,“好,是我多虑了。”


    虽说阿伽庇有些事做的很不厚道,但他的真心是绝对不容置疑的。


    阿伽庇,以爱为名的神明可以如此轻易地看穿一颗盛满爱意的心脏,又怎么会捉摸不透自己的心呢?他应当比谁都明了,甚至可能早在姜凛自己察觉之前,就已经隐约察觉那番心意。


    姜凛决定不再多想,越想越来气。


    “原先我还存有疑虑,毕竟蛮琼的态度……你也是知道的。”东君揉了揉姜凛的发顶,“既然你这么说,我便也放下心了。唉,不过还有蛮琼,做兄长的,总是要多操心一些,你应当也能理解的。”


    姜凛嬉皮笑脸起来,“他要怎么使绊子也是后面的事啦,我得先想办法让阿伽庇回来。对了,我记得蛮琼是不是也下过幽冥?”


    “嗯?是。”东君莞尔,“当初他流落幽冥不得出,却误打误撞融炼了极阴冰泉,虽说原型都遭到损毁落下病根,却也不失为一样好机缘。”


    蛮琼下幽冥时姜凛还小,灵智不启,成日在王母座下招猫逗狗,也不知后来蛮琼轻描淡写提及的这桩事是什么凶险模样。


    不过他在西边也已经去过冥界,甚至见到了冥界的女主人,只不过全无凶险可言,甚至他还心思欣赏罂粟花。


    想到这里,姜凛便想起了喀耳刻的魔药。奈何当时蛮琼火急火燎地把他拉了回来,否则他本该去找喀耳刻问个清楚——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当初他就没有问清魔药的效用,还以为是什么引发奇迹的神物呢,竟然就被阿伽庇这样糊弄了过去。而蛮琼说他中了毒,应该也有喀耳刻参与其中,等料理完此间事,他定是要去找喀耳刻问清楚的。


    “听说那是深渊,就和幽冥一样可怕。”


    姜凛大声道:“我可不想让他在那里多待——诶?你怎么?”


    东君闭上眼,足以令寒山回春的浩瀚神力涌溢出,覆盖了这一片海面。姜凛能够感知到身周的神力波动,如涟漪般道道泛开,甚至探入海面一下。


    “停。”


    东君收回神力,“下方有东西。”


    第75章 清灵


    姜凛从船头跃起,悬于海面之上,海水中有异物缓缓上浮,虽然不像他们当初见到的斯库拉那样庞大,但这样的动静也足够掀翻他们的小船,姜凛不得不用心稳住船只。


    “闪开。”


    一只手扳住他肩膀,姜凛回头一看,才想起来他和阿伽庇待在一起太久,竟然都忘了东君可以驭云而起。


    他们舍弃船只,姜凛化风托起东君,撤开一段距离。


    海水落下,浮现出的竟是一面毫无雕饰的明镜,迷迷糊糊地照出姜凛与东君的身影,虽见其形,却难辨其貌。


    “清灵大人已知晓你们的到来。”苍白的鲛人从海面中探出身子,生长鳞片鳍蹼的手臂轻拂过镜面,须臾之间,镜面上模糊的倒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亭台楼阁之镜像,“请进吧。”


    姜凛看了东君一眼,率先走入镜中。


    虽不知鲛人和清玉有什么关联,但姜凛没怎么多想就闯了进去。镜面是连接一处异域的通门,姜凛刚一踏入其中,就被迎面而来的汹涌海水而吓了一跳,但这海水并不淹没他的呼吸,反倒只如空气般包裹着他,除了视线略朦胧许多,几乎没有其他异常。


    鲛人摆动长尾,领着他二人向界域深处最为显眼的宫殿去。


    “啊——”


    鲛人忽然唱起歌,姜凛这才发现,隐约可闻的乐声一直缭绕在他耳畔,只是先前他一直没有察觉。


    姜凛此前从未与鲛人打过交道,不过在他眼中,鲛人与人类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习性不同罢了。


    眼前这鲛人难辨男女,只叫姜凛觉出纯粹的美丽,甚至多看上几眼,他还从眉眼中找到了些许与阿伽庇相似的地方。


    鲛人别过脸去,只留下一道背影。


    早听闻鲛人貌美无比,但与阿伽庇相似是真的没想到,毕竟姜凛明显能觉出骨相上的差异。


    临到宫殿门前,鲛人便一晃身退下了,显然是没有领他们进去的打算。


    姜凛并不多想,勾住门上拉环,将这琉璃似的辉煌宫殿之门推开。


    如果说宫殿的外形还是仿人类的制式,这大门之后便纯粹是另一番洞天。四处是流光溢彩的宝物,仿佛无尽月华流于其上,而这宫殿内的一切栋梁片瓦都如琉璃筑成,不似人间。


    玉座上有一少女正把青丝绾起,见姜凛与东君到来,也不改节奏,懒洋洋地拎起裙摆,方便自己从座上走下。


    “唔,春神东君。哪怕在这瀚海之下我也觉察到了您的探查,二位是为了清玉而来吧。”少女走近东君,“但真遗憾,这块清玉我不会交给你们。”


    “清灵。”东君不曾躲闪,也不曾低头看她一眼——他总对陌生的神人抱有无端的敌意,令人敬而远之,“因为你是清玉之魂,天生之灵。”


    “不——错!”清灵微微跳起半步,就如一位真正的雀跃又烂漫的少女,“不过求求我吧,我心情好,说不定还愿意给你们指条明路。”


    姜凛对这种脾气的家伙最头疼了。


    东君在他面前那么和善,比容易抨击所有人的蛮琼和蔼多了,可并不代表东君是个好脾气的神灵。


    因昳丽无双,在隐世入山之前,东君的追随者未曾断绝,而他也干出过因为不耐烦而一剑劈传三个山头这种事。


    “姜凛。”


    姜凛听得汗毛竖起,“嗯?啊?怎么?”


    “走了。”东君勾勾手,“不必纠缠下去。”


    清灵故做样子地夸张叹道:“真是的,果然如传闻一般脾气臭啊,真是空有一张好脸蛋。”


    姜凛尴尬地看了看。


    “逗你玩罢了。”清灵回到琉璃座上,一拍扶手,一只茶盏从旁飘起,落入她掌心,“我也不至于让你们白跑一趟,不妨告诉你们好了,我这块清玉离开了冥界数百年,与幽冥的缘分已然浅了,但当初落入冥界的灵玉块头可不小,我只是误打误撞出来的一小部分罢了。”


    姜凛:“意思是……冥界还有更多的清玉?”


    “冥界?嗯?”清灵咀嚼了一下这个字眼,“嗯……幽冥之中确实有你们需要的东西,只看你们敢不敢去了。”


    幽冥之地——天地开时,混沌劈,上为清,下为浊。幽冥便是浊气化身,沉淀人间一切痴嗔妄怨,司掌死亡与怨念之境,蛮琼去了都没有好果子吃,何况是姜凛。


    但是姜凛见过大世面,下过冥界,和塔尔塔洛斯斗智斗勇这么久,他想去做,就不会有别的什么借口。


    姜凛眼珠一转,朝清灵道了声谢,推着东君离开。


    “嘛啊……幽冥啊……”


    东君反手敲了一把他脑门,“说什么,你还真准备下幽冥不成,不如先另寻他法……”


    “哎哟!”姜凛把东君按在船中,“虽说是幽冥,但是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我知道你有脱身之术,但此事我绝不赞成。”东君微微蹙眉,“蛮琼也不会同意。”


    “事已至此,再着他想也来不及了。”姜凛在船头轻轻一跳,“放心好了!三天之内我必赶回去!”


    他想要跑,那便不管是东君还是蛮琼都没可能追上。


    顾不上后头的东君是个什么气急败坏的模样,姜凛顺风而行,一奔三千里,长驰而去。


    想要进到幽冥之地,还免不了一番奔波。他需去往南溟以南,那可不是轻松就能到的地方,但为了早日把阿伽庇从塔尔塔洛斯带出来,姜凛几乎想也没想,一刻不停地奔幽冥而去。


    被留在海上的东君叹了口气,自知是无法拦住姜凛了。


    他摘下左耳坠着的翠羽,在掌心铺展开。这是蛮琼真身上的一部分,被蛮琼当做赠礼给了他,只要东君想,便可随时用此物联系上蛮琼。


    “嗯?出事了?”


    此物只能传音而不得其形,不知蛮琼现下是在何处。东君摇了摇那雀羽,“自然,姜凛去幽冥之地了,我追不上。”


    “那便算了。”蛮琼道,“反正他不会死在那里。”


    “你在何处?怎么几日了也不见你回来?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还有些事得做,估计来不及回来了。”


    蛮琼将雀羽别在耳后,“先不多说。”


    他振袖一扬,雀羽如薄刃飞出,目的明确地直指对面那个头上戴金锅的傻帽——这是蛮琼对人家带有个人情绪的描述。


    “呀喂!”赫尔墨斯捂着帽檐骂道,“你这花毛鸡!有话就不会好好说吗!”


    蛮琼一拍手,铺天盖地的如刃飞羽顿时停住,只是还朝着赫尔墨斯的方向,只要他一个念头便会落下。


    “你知道该做什么。”蛮琼不耐烦地落地,不忘理好自己被吹散的发丝。


    赫尔墨斯两手一摊,死皮赖脸,“你都没有说,我怎么会知道?”


    “姜凛说的帮他们制作魔药的那个人,”蛮琼脸色阴沉,“我要见他。”


    “哦呵——”赫尔墨斯身上的翅膀扑扇扑扇,带着他凌空而起,十分不怕死地绕着蛮琼打转,“当然当然,但是你也太暴力了些。姜和你说了吧,奇迹的魔药——唉真是的,我那好姐姐的骗局啊。”


    “把话说清楚。”


    “嗯……我想姜也不会和你说那么细。”赫尔墨斯还是那副不嫌事大的嘴脸,“一早就是雅典娜提出向喀耳刻求取魔药这件事,不过嘛……阿伽庇究竟和喀耳刻商量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其实蛮琼只是想追查出现在姜凛身上的毒——姜凛对此事含糊其辞,蛮琼只能大概猜到是阿伽庇做的,既然是毒,自然而然就怀疑到了给他们提供魔药的人身上。


    “雅典娜最早的预想就是用阿伽庇的牺牲换来塔尔塔洛斯的安宁。哦不,应该说她并不在乎阿伽庇的死活,她只要塔尔塔洛斯平息,救阿伽庇一命也无所谓。”


    赫尔墨斯露出了一个夸张到有些诡异的笑,“不过造成现在这样的结果,应该还是阿伽庇本人的注意。”


    蛮琼才不在乎。


    事已至此,研究阿伽庇的用意已是徒劳,况且蛮琼对他知之甚少,这种事还是交由姜凛自己琢磨。他不过是要查明下给姜凛的究竟是什么毒,顺道摸清姜凛想要去闯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所以他找上了从前见过的赫尔墨斯,虽说欠了些,但也是个好帮手。


    “塔尔塔洛斯……哇哈哈哈哈!姜凛没有和你说吗!”赫尔墨斯忽然捧腹大笑,“老实说用塔尔塔洛斯来代指其实并不合适,塔尔塔洛斯原先只是囚禁罪人的深渊而已,是众神的流放之地,但这个所谓的‘塔尔塔洛斯’不一样,那是另一个世界,是通往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入口。那不靠谱的父神居然说这种东西不值得入眼,真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啊。不过大神不介入才好,这才有我们插手的余地。”


    “继续说。”


    赫尔墨斯有点郁闷,但也只好道:“宙斯认为阿伽庇必死无疑,雅典娜不在乎阿伽庇的死活,作为朋友,我想怎么样还用多说吗?”


    第76章 幽冥


    三条晒干的Moly根茎、浸泡奇美拉眼泪的木番薯、松毛虫的血液——女巫摆弄着她的魔药,这么一点点剂量,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置人于死地。


    不过喀耳刻没有要杀的人,这不过是她练手用的东西。


    女巫不就是这样,即便拯救也伴随着诅咒,她是饲养母狮的狠辣女巫,从不把自己的心钉在木桩上,所以她当然有情人,风流倜傥的赫尔墨斯,但她不爱他,女巫之神也没有谈及爱的必要,她不相信愚蠢的爱情故事。


    除了那个家伙。


    简直是疯子,明明力量那样弱小,一滴许德拉的毒汁就能放倒,但却想要反抗命运。


    疯子!蠢货!不自量力的白痴!喀耳刻当然能找到无数个贬义的形容词套在他身上,但是不得不说,被众神遗弃的女巫欣赏他的狂妄。


    女巫难得心软,送给了他一瓶消解记忆的毒药,就当成全了阿伽庇那愚不可及的爱情,更重要的是,她很期待阿伽庇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那可是绝对不会错失的预言,主神默许、赫尔墨斯相助,阿伽庇能否改变这注定的结局呢?


    厌弃命运的女巫盖上了坩埚的盖子,给恼人的打扰者开门,“谁啊——”


    映入眼帘的是赫尔墨斯那张笑眯眯的脸。


    赫尔墨斯,这家伙只要出现就准没好事。


    喀耳刻不耐烦地把门关上。


    “等等等等!”赫尔墨斯扳住门板,“是一位朋友找你有事!我只是负责带路而已啊!”


    “没错。”


    那个只一眼便让人寒战的诡异神明扶住了她的门板,虽说可能只是无心的动作,却让喀耳刻感受到了威胁,“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阿伽庇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种男人——如果他不是被赫尔墨斯带来,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喀耳刻就会想办法给他下魔药,将他变成自己可以圈养的牲畜。她不喜欢任何被威胁的感觉。


    简单来说,虽然蛮琼的语气还算客气,但喀耳刻很讨厌他。


    喀耳刻别过头去,“这是我与阿伽庇之间的约定,无可奉告。”


    “阿伽庇没有死。”蛮琼道,“路过塔尔塔洛斯的时候,我检查了那里的生命迹象。姜凛想要再见他一面,我想这也是阿伽庇的愿望。”


    “真是的。”喀耳刻无奈叹道,“当初魔药失效的时候我就该预料到,那个小子可不是会善罢甘休的角色啊。那你也和我说说吧,他现在怎么样?”.


    不会善罢甘休的姜凛正身处幽冥之境。


    幽冥之境无法点燃火光,因为这里不允许有任何人世间的事物存在,姜凛作为闯入者,自然也早到了排斥。


    如果仅仅是排斥也就算了,幽冥本身就和他的存在抵触。姜凛甚至在这里感受到了与塔尔塔洛斯类似的气息,虽然不像塔尔塔洛斯那样带有侵略性,但这里无疑也是污秽的化身,盘踞在幽冥中的某种力量无时无刻不在侵袭他。


    不过姜凛到底见过世面,有和塔尔塔洛斯硬碰硬的经验,倒也没有太过狼狈。


    无法点火,但幽冥中也并非黑暗一片。幽青的冥火飘摇着,漫无目的地游荡,倒是方便了姜凛。


    他要找到还留在幽冥中的清玉,然后设法离开,听上去还算简单。可幽冥这样大,他一时也没什么头绪。


    “哗——”


    总体而言还是摸黑前行,姜凛一个不慎就踩进水中,冰寒透骨,让他感觉自己的脚踝都要报废了。


    这大概就是蛮琼和他说过的只在幽冥流淌的活水,一眼阴泉。


    姜凛严格来说并非血肉之躯,但当年蛮琼是以血肉之躯坠入幽冥,被这泉水侵染,甚至伤及本体,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对于姜凛来说,虽说这阴泉冰冷彻骨,但吃了一次亏他也会长教训,不再以人形行走。


    清玉是顺着海流进入幽冥,又借助幽冥的阴泉回到人世,姜凛猜测跟着阴泉就能找到剩下的清玉。


    他借冥火一点磷光,在寒意彻骨的幽冥中缓行,尽量不错过任何一个可以探查的地方。


    那是……人?


    姜凛轻轻飞近了,那确实是人……至少是人形的生命,看上去也可以沟通。


    问个路总没问题吧?


    “哎呀……你是?”那是个干净的少年郎,压了个发辫搭在肩侧,小指勾玩着发尾,看上去颇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灵气,“你是误入这里的吗?真倒霉啊。”


    姜凛挠挠脸,“不是……我是姜凛,来这里找一样东西。你呢?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年将发辫抛起,“我没有名字。”


    “那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同样是在危险之境遇到身份不明的少年,姜凛却感觉这次和在克里特迷宫的感觉不一样,当初那种如影随形的诡异感并没有,就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只是出现的地方不大对劲。


    “嗯?我才该问你吧?”少年托着脸,“我还以为没有人会来这里的。”


    他坐在阴泉中的一大块黑雾上,姜凛摸了把,那确实是实物,便很不见外地也坐了上去,“你知道一块掉进幽冥的石头吗?”


    少年坦然地点头,“知道啊。”


    姜凛:“能告诉我吗?”


    “可以是可以啦,”少年望向他,“但是给出了一些东西的话,我会很苦恼的,至少也要得到一些什么吧。”


    姜凛:“你想要什么?”


    “你是外面的人。”少年抱起膝盖,“我出不去,你就和我讲讲外面吧。”


    这个孩子——姜凛甚至不想纠结他的身份,幽冥这种地方,有些异事也不足为怪,他只是觉得这孩子可怜,叫他想起了阿伽庇。


    阿伽庇从前也是窝在自己的山中,严格来说没有谁困住他,但是他认为整个世界都与他毫无关联,只有他的山是属于他的。


    但即便是这么说着的阿伽庇,也对山以外的世界分外关心。他是令姜凛称心的旅伴,是与山峦大海相适的冒险者,不该被什么绊住脚步。


    带着这样的情感,姜凛与少年说起了他的故事。


    姜凛自己并没有什么故事可言,至少他是这么觉得。他并不是参加了当年那场混战的诸神的一份子,也并非蛮琼那样值得一道的人物,但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神,最不缺的就是故事。


    他向少年讲述人类是如何把蚕丝织成布料、怎样用泥瓦混成房屋,他还说起更远的远方,在山与海都陌生的土地,那里有着金发碧眼的人与神,有血一般的美酒。


    “酒。”少年摇头晃脑,“那是什么东西?”


    “是喝的……嗯!”姜凛想起来当初阿伽庇将一部分狄俄倪索斯给的酒放在了他这里,这正是拿出来的时候,“你也尝尝?”


    瓮里暗红的酒液微微漾着,少年用指尖蘸起一点,凑近闻了闻,“这样的东西。”


    姜凛就没准备喝了,他还得找清玉,喝糊涂了可就不好了。


    少年应该是不大习惯这酒味,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把陶瓮放在他们之间,“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因为……”姜凛摸了摸陶瓮上的绘纹,是那片土地特有的风格,“我的朋友去了我没法见到他的地方,我想再见他一面。”


    “这样啊。”少年又蘸了点酒,抹在自己嘴唇上,他望向姜凛的目光如白纸一片,什么也没有,“你再和我说说你那朋友的事吧,说完了,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姜凛摸摸下巴,“那可能得说上三天三夜呢。”


    但是他不会拒绝少年的这个请求,姜凛便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讲他们的旅程。


    虽然只有数月,但那真是一趟很长、很长的旅程啊。


    少年抬头,“你觉得这是快乐的旅程吗?”


    姜凛愣了一下,道:“当然啊!”


    不管有着什么样的结局,至少这是让姜凛永远不会忘怀的旅程。


    “那就太好了。”少年忽然站起来,“那就连带着我的份一起,让你的旅途继续下去吧。”


    姜凛还没能反应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少年身上亮起了幽冥中绝不会有的点点荧光,那样柔和,在幽冥的黑暗中显得那样渺小,仿佛曦光初探,自云天外生气的破晓之芒。


    “我和姐姐只有一人可以离开幽冥,虽然我不后悔,但是……”少年抬起头,望着仍然混沌一片的头顶,那并不是什么通往人世的道路,只是幽冥中的一小片黑暗而已,“我也想看看,姐姐说的‘人世’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啊。”


    他握住姜凛的手,光芒渐散,留在姜凛手中的只有那么一块石头,甚至不能说是一个好成色的玉石,但想必这就是清玉了。


    “多谢。”姜凛小心地捧起清玉,“待我事了,必定将你带去令姐身旁。”


    清玉不会回答。


    姜凛正准备寻找离开幽冥的路,刚一起身,脚下的泉水就变得汹涌起来。


    泉水中传出一个声音,“跟我走。”


    姜凛大喜过望,“哥!”


    难怪蛮琼这样放心就让他来了,融合了阴泉之后,这里说是半个他的地盘也不足为怪。


    有蛮琼指路,姜凛自然是一万个安心。


    第77章 幻梦


    落下了。


    那是阿伽庇的血肉之躯被破坏之前最后的念头。


    神明是不会彻底死亡的概念,不过对于他这样力量薄弱的神灵来说,这个属性还稍有偏差——想要从肉体上毁灭他实在太过轻易了,唯一还算是坚韧的,只有带着清晰记忆的灵魂。


    将自己的全部作为燃料,佐以喀耳刻的魔药,他就能够构建起蕴含庞大神力的封印,连塔尔塔洛斯的力量都可以遏止。


    但是,但是啊……


    这不是头脑一热的举动,却也没有经过什么深思熟虑,他一刻也不敢细思,只是不断地用外部来麻痹自己的思绪,他没法保证下一秒的自己会冒出什么念头,又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事。


    他只能这么做了,在解读了石壁上的预言之后,命运的重锤落下,为他宣判终局。


    他要的不是这样的结局。


    斯卡莫德的留言描绘着塔尔塔洛斯爆发后的情形:混乱的黑烟会吞没大地上的一切,没有任何人类或神灵能够抵抗,他们都将被塔尔塔洛斯的黑烟侵染、腐蚀、同化,成为深渊覆盖的世界的一部分。这未来比潘多拉魔盒打开后的世界更加可怖,因为这一次没有希望被保留下,阿伽庇不想看到这样的未来。


    姜凛也不会想,他知道的。


    什么也没有的大地上,没有任何存在值得眷恋。


    所以阿伽庇先一步行动,用喀耳刻的魔药抹去姜凛的记忆,让他远离这片危境。除此之外,他还在酒里加入了一点东西。


    那是一缕与灵魂相牵的神力。


    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甚至也不能算是灵魂的一部分,只是他的一点牵挂罢了。


    他还没有那么快死去,但他知道塔尔塔洛斯会不断消磨他,从血肉之躯开始,令他逐渐崩坏,抽取他的所有力量,令他不再能够以正常的姿态存在,只剩下一点灵魂,无能为力地目睹自己被吞噬的全过程。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似乎与这人世并无太大的关联,因为他是从未受世界眷顾的无名之辈。唯一一次被诸神想起,也只是作为镇压塔尔塔洛斯的牺牲品。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要像姜凛那样,自由地去任何地方。


    姜凛……该怎么说呢?嗯……他想,与其说是一位什么什么样的神明,不如说他就是自由的象征。


    穿越千山万水、奋不顾身地去爱上什么人,真是奇迹般的旅程啊。


    在塔尔塔洛斯之中,神力无法从外部得到补充,阿伽庇甚至无法照明,他只能拖着逐渐崩溃的身体躺在深渊之底。他无法对环境做出判断,就算抬头也无法看见一丝一毫光芒。


    塔尔塔洛斯的本意是深渊,但这个倾覆的塔尔塔洛斯则是世界的背面。


    阿伽庇一直没有向姜凛讲清楚这一点,塔尔塔洛斯是世界的倒影,也就可以认为,他们在和与世界相当的力量对抗。潜伏在塔尔塔洛斯中的力量接近于“本源”,是绝对意义上的不可抵抗。


    塔尔塔洛斯只是一扇门,他们能做到的也仅仅是封起这扇门而已。


    阿伽庇仍然试着仰望天空,但这种夹缝中的空间介于实在的世界与真正的深渊之间,一切都是混乱的,无限接近万物诞生之前的形貌。


    塔尔塔洛斯正在侵袭他。


    即便是神明也会因为力量不足而感到疲惫,阿伽庇就在这浑浑噩噩的状态中闭上了眼。


    这是他在塔尔塔洛斯中做的第一个梦。


    他走在沙滩上,这是哪里的海滩呢?他不清楚,或许是克里特,或许是埃亚岛,但是不重要,海面尽头的月亮总是相同的。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就像曾在山中等待的无数时光一样。他不知道是什么令他来到这里,但他相信着远方会有人到来,填补他的一切空白。


    如果是一场美梦的话,的确如此。


    他尽力维持着自己的所有风度与体面,等待着那个人从月下走来,在心中暗想,猜测自己是否能偷得一个吻。


    姜凛摊开掌心,告诉他自己捡得了一枚流光溢彩的贝壳,如果找根绳子来,就可以串成一条项链。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姜凛让他闭上眼,自己则跑开了。


    阿伽庇顺从地听从他言,闭上眼,听见风流动之声,听见海潮来去,一只小蟹经过沙滩。


    “好啦。”


    在姜凛掌心中躺着的,是一对贝壳磨成的耳钉,保留了原有的流华色彩,璀璨夺目,仿佛被摘下的皎皎白月。


    “要不要试一试?”姜凛期待地望过来,“我觉得很适合你。”


    阿伽庇打有耳洞。


    那是许久之前了,那时候他还会用大量的金饰装扮自己,将镶嵌翠榴石的黄金耳坠穿过耳垂,大概是因为那时候他还留有对生活的些许热情,哪怕在无人之地也愿意做些这种事情。


    阿伽庇微微侧首,任由姜凛将打磨好的贝壳刺入他的耳洞。他的动作那样轻,就好像面对什么不忍伤害分毫的珍宝。


    指腹蹭过耳垂的微妙触感令他心猿意马,阿伽庇根本无心想那两枚耳钉,只是琢磨着该如何骗得一个亲昵的吻。


    “好了。”


    姜凛轻轻拨动,“真的很适合你嘛。”


    阿伽庇不作回应,只是微微抬起头,吻上了姜凛的侧脸。


    不善亲昵的姜凛涨红了脸,却没有露出什么扭捏的神态,大大方方地回抱住阿伽庇,“我真是天才啊!”


    他捧住阿伽庇的脸,“我见过一种很漂亮的绿色宝石,像你的眼睛。”


    “嗯?是在哪里呢?”


    “唔……好像是海岛上吧,不记得了。”


    月光在海面破碎,阿伽庇想,自己的一切也就如这浮光掠影一般。


    他不记得是否真的与姜凛经历过这一幕,但至少这时候,他们欢谈着姜凛曾走过的道路,那些阿伽庇远不曾听闻的地方。


    就算是梦也好啊,这样温柔的月色,再多一片刻也好。


    大地崩陷,天穹倾覆。


    关于美好的记忆停留在他亲吻姜凛指尖的一瞬。在这没有前因后果的颠倒梦境中,阿伽庇没能握住姜凛的手。


    庞大的黑夜席卷了一切,将日光永远遮蔽,大地溢出鲜血,草木枯死,生灵哀嚎。


    在震耳欲聋的啸声中,阿伽庇找到了姜凛。


    这是他最不愿设想的状况,塔尔塔洛斯爆发,连至高无上的奥林匹斯众神都无法幸免于难,何况是姜凛。


    那残破之躯,叫嚣着解脱,渴望得到拯救。在这个角度看去,他心心念念的某人和被塔尔塔洛斯吞噬的一切众生并没有区别,都只是面目不清的一道魂魄。


    他会遭受如自己一般被蚕食的痛楚,在经历绝望之后,成为深渊的一部分。阿伽庇这样想。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求求你……”眼前满面泪水的姜凛用逐渐腐坏的手搭住他的手背,被腐蚀到几乎已经无法看清面容,只有血肉模糊的一片。


    不。


    阿伽庇仍然轻柔地揽过他的肩背,最后,扣住了他的喉颈。


    如果世界真的走到那一步——就让他亲手给出终结也不坏。


    这是多亲昵、多缠绵的死亡啊。他安抚般地亲吻姜凛的眉心,手上的力道半分不松,直至听见骨头的响声,呼吸都断绝。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生怕力道不足,叫这片刻的死亡无限延长。


    至少就这样吧,至少让他最后还能拥有什么。仅仅如此就足够了。


    天空塌陷,海潮崩袭,阿伽庇仍然没有松开这个拥抱。


    他所祈求的,是不会存在的蜉蝣幻影.


    “阿伽庇——”


    第78章 真实


    具体的情况还得从利米那说起。


    毫无预兆的,战争波及了此地。一座经历了塔尔塔洛斯灾难都未能断绝升级的王宫却在人类的长枪下彻底消亡了,除了神庙的废墟,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是蛮琼讲述的,他所知道的部分。


    这一次他得到了喀耳刻彻底的帮助——终于决心蹚这趟浑水的喀耳刻跟着他来到利米那,并对废墟露出了嘲讽之色,她知道这是只知掠夺的人类的杰作。


    女巫摘下兜帽,捡拾起沾染血迹的土块,收入她随身的皮囊中。


    当然,她对阿伽庇并没有什么朋友般的关怀,她只是对这个蠢货的结局感到好奇,仅此而已。


    况且这个灾难也让她很感兴趣,奥林匹斯的众神隐匿不出,竟然让如此重责落在了他们这样的无名之辈肩上。


    究竟是命运的指令,还是人神的取舍?


    还有一点原因——阿伽庇下给姜凛的魔药不知道为什么转移到了蛮琼身上,所以药效未能成功发挥,但仍然给蛮琼带去了不小的创伤,她也要顺道盯着蛮琼的情况。


    蛮琼摘下鬓边的孔雀羽,“嗯?姜凛差不多也该到了吧。”


    那边是东君的回应,“应当不会有错。”


    姜凛——从冥界取得了清玉,以作为连接人世与深渊的媒介,现在他正一刻不停赶往塔尔塔洛斯。


    而待在这边的这段日子,蛮琼也没有闲着。


    放弃了温和有礼的交涉后,行事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蛮琼很快就与雅典娜取得联系,并找到了命运三女神,取得一条神谕。


    还真是令人头疼的神谕啊——经过赫尔墨斯的翻译,蛮琼原本就提着的心更悬了。


    “纺线的长短并不会更改,哀鸣并未得到拯救,预言之钟声已然敲响,抉择之人别无他选。魔盒之子降临,天平倾斜,灾厄显现。”


    奥林匹斯众神沉默不语,因为这是已经被预言敲定了结局的灾难。他们知道灾难不会爆发,阿伽庇的牺牲会填平那一切。


    但对蛮琼来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在命运女神最早给出的预言中,投身塔尔塔洛斯的可不止阿伽庇一个,姜凛的名字有被明确提及。


    蛮琼自己就不是多么讲道理的人,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这里的神谕蛮不讲理,姜凛根本和这个地方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责任?


    和喀耳刻一起连夜找到补偿办法后,他和姜凛联系,约定在塔尔塔洛斯碰面。


    “哥——诶?喀耳刻?”姜凛轻飘飘地落下,怀中抱着一个包裹,“刚才一路上我都没看到什么人影,是有发生什么吗?”


    “特洛伊的战争波及了利米那,现在那里已经不会有人类了。”喀耳刻拨了拨指甲,她当然不在乎一个与她无关的王国的倾覆,“干正事吧,你应该带来了要用的东西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喀耳刻会和蛮琼一起出现在这里,但是姜凛还是从包裹里搬出了从幽冥带出来的清玉。


    喀耳刻从皮囊里摸出一罐魔药,拔开木塞倒在清玉上,姜凛好奇地凑上去,道:“这是什么?好熟悉的味道。”


    “冥界的东西,少打探。”


    在姜凛好奇的目光下,喀耳刻极其熟练地摆弄她的魔药,最终在染上各种颜色的清玉上刻下了姜凛看不懂的图符。


    “拿去吧。这种事不应该找赫淮斯托斯才是吗,真是的。”喀耳刻把清玉抛到姜凛怀里,长出了一口气,“拿着它,你能够短时间接触塔尔塔洛斯,和阿伽庇对话也不是问题,当然,前提是他愿意搭理你。”


    姜凛毫不犹豫,“当然!”


    塔尔塔洛斯的力量使蛮琼都不敢轻易接近,只是他到底不会放着姜凛一个人上前,在姜凛身上留下了一道符文,多少也能看护一点。


    全副武装之后,姜凛想都不想地一头栽进了塔尔塔洛斯。


    按照喀耳刻的指示,呼唤阿伽庇的名字,希求那个灵魂可以通过清玉与他对话,在可能的情况下,他们甚至可以帮助阿伽庇的灵魂脱离塔尔塔洛斯,借助清玉中强大的灵力续存下去。


    但奇怪的是,姜凛没有得到回应。


    蛮琼确实说了这里存在生命反应,毕竟在没探清的情况下蛮琼也不会轻易放他来。


    但是不管他怎样呼唤,仍然没有得到阿伽庇的任何回应。


    姜凛有些奇怪,先从塔尔塔洛斯离开,去找喀耳刻他们商量.


    他又看见那天的景象:洒满鲜花的宴会,漾动美酒的华杯。


    那是他一切过错的终点,是他能够给出的最后决绝。


    阿伽庇,他决定舍弃自己眷恋的一切,成为一位可以背负世界的神明。


    和一缕神力一并混入酒中的魔药会改写姜凛的记忆,他会成为这片大地上的过客,茫然不知所措,然后回到属于他的东山以东,和塔尔塔洛斯不再有一丝瓜葛。


    所有沉痛的、绝望的、无法反驳的,就交给他来背负好了。阿伽庇这样决定下来。


    他将姜凛送上诀别之船的那个夜晚,他得到了很多。


    他从一介籍籍无名的神灵,成为了背负众神的存在。赫尔墨斯为他带来了众神的祝福,使得他拥有了可以与塔尔塔洛斯短暂抗衡的强大神力,随后马不停蹄地将他带向塔尔塔洛斯。


    直到成为封印的一部分,他都没什么实感,他还在想着那个夜晚的月亮,想着那只他不会再见到的船。


    他不断反复着梦境,这时候,他还能够清晰地知道这是梦境。


    在这黑暗之中,他还能做些什么呢?他的消亡是被落笔敲定的结局,他也如神谕所言,自愿选择了这条道路。


    唯一能做到的逃避,也只有沉眠而已,这就是睡神的罂粟的效用——是的,喀耳刻给予他的最后怜悯,就是用一朵罂粟花缓解他无际的痛苦。


    被那么多人帮助过的他,成为了“救世主”一般的存在,现在是履行职责的时候了。


    拯救。


    阿伽庇正是怀揣着这样的信念,坠入深渊的。


    他可以拯救所有人——真是梦幻缥缈的愿景。


    “阿伽庇——”


    他再一次听见这样的呼唤,不知道源自哪个梦境,他分不清了,只好放任自己沉沦下去,反正也不会有更糟糕的结果了。


    但是本能驱使着他伸出手,在浑浑噩噩的颠倒梦境中,依然期待着回应。


    “是你吗?”


    那是姜凛小心翼翼的探问,却激得阿伽庇大梦方醒,即便是黑暗里,他也试着去捕捉虚无缥缈的光亮。


    “……姜凛?”


    但他分明已经确定了姜凛喝下了喀耳刻的魔药,姜凛又怎么可能在塔尔塔洛斯中呼唤他?


    “哇啊太好了,真的有用。”就算是只能听见声音,阿伽庇也可以确定这是真正的姜凛,而不是深渊里的梦幻泡影。


    “既然这样,你可以让灵魂附在这块玉上吗?至少先从这里离开吧……”


    “不。”


    阿伽庇用剩余的全部力气摸索到石壁,现在的他处于濒临死亡的状态,即使暂时放弃肉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正是以灵魂的形态,他才得以感知到姜凛口中的“玉”是什么。


    能直接与灵魂建立关系,想必是很珍贵的宝物。姜凛找到这些,应当也免不了一番工夫。


    哪怕一个瞬间也弥足珍贵,这令他感到“真实”的一瞬间。阿伽庇以纯粹灵魂的形态在姜凛眼前显现,尽管他很想碰一碰姜凛,但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有那么多的“尽管如此”,他只是留影住了这个瞬间,道:“抱歉,我不能离开。”


    姜凛的脸色不怎么好,想来是这段时间太过奔波劳碌,叫阿伽庇看了也于心不忍。但他到底是下了决心,抢在姜凛开口前道:“这里的封印是以我的全部力量为基础的,包括灵魂。”


    “等等,你——”姜凛急切地开口,但当阿伽庇的虚影抚上他的侧脸时,他便戛然无声了。


    其实阿伽庇知道的,姜凛不会责备他什么。


    他们的愿望都是那样单纯,只是阿伽庇先一步做出选择而已。


    “我不是为了改变这一切而回应你的,姜凛。”阿伽庇难得这样认真地喊了他的名字,就像是对姜凛刚才无数次呼唤的偿还一般,“这是出于我自己的愿望。”


    他再也无法给出一个吻了,但他仍然会这么做。


    “我希望你可以远离这一切灾厄,去足够遥远的、属于你的地方,啊,对了——”


    姜凛能在塔尔塔洛斯中待的时间并不长,阿伽庇有那么多的话想说,但他哽咽之后,仍然开口,“似乎没有办法去你的家了呢,对不起。如果可以的话,替我多看一看好吗?”


    “我有很多、很多风景想看。”阿伽庇将灵魂从依凭之物上抽离,他的声音也渐渐远了、淡了、缥缈了,“下次再见的时候,讲给我听吧。”


    不容挽留,他就这样抽身而去。


    姜凛很清楚喀耳刻的魔药没法坚持太久,但他仍然滞留在这塔尔塔洛斯中,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真丢人啊。


    姜凛抹了把眼泪,最后回望了不能见底的深渊一眼。


    第79章 复航


    “满足了?”


    蛮琼把清玉收起来,而姜凛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叫他实在看不下去,不知道姜凛究竟在塔尔塔洛斯里看见了什么,出来之后也闭口不谈,就算蛮琼想知道阿伽庇究竟耍了什么把戏,现在也不是追问的时候。


    姜凛愤然地坐在一块山石上,狠狠揪着旁边无辜的杂草,“根本——不可能!”


    他把脸埋入膝盖后,“我才不要听那家伙的!”


    蛮琼忍无可忍,“他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姜凛一动不动。


    若非塔尔塔洛斯是他也不得轻易靠近的领域,他真想下去把阿伽庇这家伙揪出来。


    “哈,阿伽庇那种家伙,说的向来比做的强嘛。”


    喀耳刻重新戴起她的兜帽,掩藏起自己的面容,就像一位乖僻的女巫。


    “既然已经这样,我不奉陪了。”她随手将一截树枝变换成足以支撑她的拐杖,“真是没意思,我果然也不该期待他什么。”


    “说什么还有没见过的——这种家伙……这种……”姜凛气愤之余,也禁不住眼泪掉下来,一怒之下跳起来,化了风不叫人看见。


    蛮琼自然也是心烦意乱,姜凛有话不好好说,自个生着闷气,至于喀耳刻的去留,他不关心。


    他们费心费力的这么一通,竟然如此草草收场了。


    “走吧。”


    姜凛重新出现,蹲在石头上,“你先回去吧。”


    蛮琼皱眉,“你又想做什么?”


    姜凛跳下石块,踩着被他揪秃一块的地面,“我在这边转转,放心啦,不会乱来的。”


    不等蛮琼回答,他自顾自溜下山,一瞬就没了影。胸前挂着的那枚项链偶尔与清玉碰撞上,发出微不足道的轻微声响。


    姜凛确实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的打算,他甩开蛮琼,也没准备去找喀耳刻,他没有打算去找他认识的任何人,此时此刻,什么雅典娜赫尔墨斯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就像以前那样,独自一人乘着风,飘出很远很远。


    那些日子多么像流浪,他没有确定的终点,只是无知无畏地向前,他遇见许多人,但没有人参与他的旅途。


    毕竟他只是一阵风,吹拂之后就会离开,没有一片落叶会长伴他的旅程。


    难道这是某种诅咒吗?


    姜凛想不通,他也无暇顾及自己到底走出多远,沿着这曲折的海岸线,他不知疲倦般向前,辉煌的神庙、热闹的市场都没能让他停下。


    姜凛走进麦地。


    这不是麦子成熟的季节,麦地里有些空荡,姜凛可以无阻地看到站在麦地中的男孩,他们四目相望,谁也没说话。


    只是个很寻常的人类男孩,姜凛没法在他身上找到任何人的影子,但有一件事如同奇迹:他知道那男孩看见他了。


    作为风的姜凛该如何被人类看见?这种状态下,他与鬼魂无异。


    姜凛作为人形落地,穿越大片空阔的麦田,走到男孩身前。


    “你是异乡人。”男孩的语气那样笃定。


    姜凛大大方方地点头,他当然听阿伽庇说过异乡人很容易遭到排挤,但他并非需要水食的人类,也无所谓人类排不排挤他。


    “我也是——”男孩忽然笑起来,好奇地绕着姜凛转,“你是宁芙吧!父亲和我说过的,在森林、河流、海滩生活的宁芙!除了女神之外最美丽的宁芙们!”


    当然不是,但姜凛没有反驳他,毕竟和人类解释他是一个来自遥远他乡的神明也太费事了。


    “你叫什么名字?”姜凛蹲下来,与这略显瘦弱的男孩差不多高。


    “埃菲希。”他一派天真无知的模样,“我是牧羊人的儿子埃菲希。”


    姜凛觉得自己还挺有孩子缘的……虽说有时候看上去是“孩子”的家伙往往都不是那么回事,但是这个男孩身上确实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他没打算继承阿伽庇的愿望,但他确实需要到处走走,一味的消沉可不是他习惯的存在方式,说不定溜达到哪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他就可以将阿伽庇的事抛之脑后。


    “我叫姜凛。”他随手掰下一根草,无意义地晃晃,“虽然不是宁芙,但也确实不是人类。”


    “真的嘛!”埃菲希也学着姜凛的样子蹲下来,“那你也是我的兄弟吗?”


    姜凛:“诶?什么兄弟?”


    “我的兄弟们!法拿图斯、巴诺奇亚、玛赫伊*……记不清了,反正有很多!”埃菲希掰着指头,“真是的,村里的人都看不到他们,我怎么说也不肯相信。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看到吧?”


    虽然姜凛还没有做到精通当地语言的程度,但他仍然对某些词语有所感觉,于是他隐约有不好的预感,追问道:“是你在故乡的兄弟吗?”


    “不啊。”埃菲希愣了一下,“他们经常会在嘛,唔,现在法拿图斯就在你背后呀,你看不到吗?”


    姜凛回过头,背后什么也没有.


    仅仅是见姜凛一面就消耗掉太多气力了,阿伽庇的意识又沉入深渊,不见天日。


    他试着呼吸,以找回自己仍然存活的感觉。


    想必姜凛已经离开了塔尔塔洛斯,不会为这更深处的混乱所困扰,这样就很好。


    他想,只要这样,就不会再被任何人打扰,也无法见到任何人。


    他的存在会就此封存,沉入深渊之底,成为禁忌。虽然孤独,但对他来说,还不算特别糟糕的结局。


    如果只有他承受终结的话,姜凛应该就可以从神谕之下逃离了吧。


    阿伽庇用着最后的那么一点力气,设想着姜凛可能会去到什么地方。听说西边有被人们称为“赫拉克勒斯之柱”的地方*,再往西还有海洋,不知海洋对面会是怎样的一片天地。姜凛的时间还很长,或许终有一天,他的旅途会到达如今还充满未知的地方,啊……姜凛这样的人,会成为奇迹般的开拓者也说不定,到那时候,他应该已经成为故事里的点缀,成为传说中被一笔带过的起因,姜凛也差不多也该忘了他,毕竟往后还有千百年时光——


    其实是自欺欺人。


    好吧,阿伽庇多熟悉姜凛啊,他知道姜凛决计不会那般薄情,所以才那样对姜凛说,希望他能够替他看看更远处的风光。


    虽说是一时搪塞的借口,但也未尝不可是真实的愿景。


    他浸泡在黑暗中,身躯被消解成神力的形态,他知道无数更为庞大的存在正对他虎视眈眈,那是身为祭品的他需要去平息的存在。


    黑雾的腕足自深渊探出。


    可在这黑暗与混乱中,阿伽庇仍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声响。


    起初他以为那是来自他的梦境中,他那颠倒、破碎、虚实相生的幻梦,出现什么不属于这里的声音也不足为奇,毕竟这里最不缺异样,一切都是迷惑他的幻影,海滩上的月亮是,月光下的姜凛也是。


    “嗷……”


    不是梦。


    阿伽庇确信那声音就来自他耳畔,虽然微弱,但仍然可辨。


    他试着摸索,试着寻找,不过触觉并不分明,太久未动的身躯很难做到行动自如,他在黑暗中跌倒,却无法判断哪里是地面。


    但他仍然能听见。


    微弱如寒夜烛火,但他仍然找到。


    那是个奄奄一息的小东西,如果阿伽庇没有认错,应当是猫,底比斯的圣兽。


    他想起来利米那人曾经将一只黑猫丢下塔尔塔洛斯,当时姜凛只来得及救下那个女孩,黑猫应当跌下深渊,粉身碎骨了才是。


    没有想到,居然在这塔尔塔洛斯中活了下来。


    这个小家伙应当是需要水食的,阿伽庇简直无法想象它是如何存活至今,但也说明了,这深渊中也并非空无一物。


    算是慰藉吗?阿伽庇知道它很快就会死去,而他即将回到孤零零的状态中,这是他坠入塔尔塔洛斯之后就必须接受的命运。但明知如此,他仍然捧起了那只难以动弹的小猫。


    神明的血肉中往往带有非同一般的力量,他不奢求太多,只希望能让掌心的小家伙活下来。


    迄今为止仍然顽强的没有死去的它,有被拯救的理由。


    他能够感受到这个小家伙吸吮着他的血,这令他安定不少,在这不见天日的塔尔塔洛斯底部,竟然让他找到了一点“相依为命”的感觉。


    从底比斯取得的圣兽,却被当成可以随意舍弃的祭品牺牲了,阿伽庇甚至觉得这只小猫比自己凄惨多了。毕竟他是不值得珍惜的损耗品,但作为圣兽的生命想来应当是不同的。


    小猫似乎恢复了一些生气,阿伽庇看不见什么,但能够感觉到掌下的小生命比先前更有力了些,真是顽强的小家伙,这种程度的恢复就足够活动了。


    他的身体仍然僵硬,似乎没法轻柔地抚摸小猫的皮毛,尽管如此他的触感仍在,他能够感觉到除他之外的另一个生命体正带着依赖意味地窝在他掌心——似乎这样下去,在彻底的死亡降临之前,他也能有勇气挨过这段时光。


    第80章 魔盒之子


    于是这段时间里,阿伽庇一直用自己的血肉喂养着这来自底比斯的小猫,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恰当的,只是会遗憾,等到自己彻底死去,不会像人类那样剩下身躯,这个小家伙也就没东西可吃了。


    他不想这样,却又无可奈何。


    深渊之下有什么呢?到现在阿伽庇都没能看清这只黑猫的模样,不过摸上去应该没什么伤处,应当说,这只小猫可比他这个抵押给了塔尔塔洛斯的祭品有活力的多。如果可以的话,阿伽庇想将它送出去,可惜现在的他没法做到。


    神力在流逝,但他并不为此悲伤,他的神力会被转化为抑制塔尔塔洛斯的力量,等到他的灵魂都被消解的那天,塔尔塔洛斯的危机也就能够翻篇了。


    痛苦是暂时的,虽然时间可能会有些长,但他的灵魂早晚有一天会消散。


    不过现在,他还有充足的力量喂养这个小家伙,毕竟来塔尔塔洛斯之前他接受了众神的祝福,即便是在神力无法得到补充的塔尔塔洛斯,储备还是充足的。


    “喵呜——”


    黑猫在他的怀中打滚,竟然这样粘人,让阿伽庇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可以借此暂时逃离这塔尔塔洛斯中随时袭来的梦境,已经很满足了。只要他稍有疲倦,塔尔塔洛斯就会袭入他的梦中,编织种种场景,但最后并不能得到圆满的结局。阿伽庇已经受够了那样的梦境,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好,他想要暂时逃避一段时间。


    “你应该能听见我的声音。”


    还以为是错觉,阿伽庇下意识抬头,却什么也没察觉到。


    “我是蛮琼,姜凛的兄长。长话短说,你并没有解决塔尔塔洛斯的问题。我得到了有关姜凛的神谕。”


    不知道对方是拥有多么强悍的力量,竟然可以直接与塔尔塔洛斯中的他的肉身对话,但此刻阿伽庇也顾不上这些,用因久未开口而嘶哑的声音道:“什么神谕?”


    “纺线的长短并不会更改,哀鸣并未得到拯救,预言之钟声已然敲响,抉择之人别无他选。魔盒之子降临,天平倾斜,灾厄显现。”


    真糟糕。


    竟然有神谕丝毫不留余地地道破了他牺牲的徒劳,不,应该说只做到这个程度远远不够,对于契约来说,他的欠款远未还清。


    但是神谕中还有奇怪的地方,他无法理解,“魔盒之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硬要说魔盒的话……阿伽庇只能想到潘多拉之事。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回应道:“在这个人类纪之初,众神为了给人类带去灾难,制作了一个魔盒,将其交由神造之女潘多拉。人类的守护者无法抵抗诱惑,打开了众神的魔盒,将一切灾难——死亡、瘟疫、嫉妒、毁灭……一切人类的敌人放入了世间,唯独盒底的希望没有被放飞。”


    “你知道魔盒的去向吗?”


    “不,我想不会有谁知道。那是众神都唯恐避之不及的灾厄之物。”


    “我会去找那个所谓的‘魔盒’之子,但不要对此有太大期望。”


    阿伽庇莞尔,“至少现在我们并没有其他线索。虽然冒昧,但可以请你帮我把这只黑猫带上去吗?”


    连犹豫的沉默都没有,蛮琼很快回答,“做不到。就算是我也没法深入塔尔塔洛斯。”


    阿伽庇笑笑,轻拍黑猫的皮毛,“好吧,我确实不该奢望什么。姜凛应该离开了吧?”


    “嗯。”


    “你还留在这里,想必是有什么事未完吧。”


    蛮琼冷笑了一声——在阿伽庇无法接触到的塔尔塔洛斯入口部位,他用足够强大的神力荡开会对神人产生影响的黑雾,保证自己可以短时间接触塔尔塔洛斯。


    虽然也不是多么好应付的东西,但是蛮琼有过抵抗幽冥的经验,算是早有准备,倒还不至于多么狼狈。


    这里的空间不对劲。


    正如赫尔墨斯所说,从前的塔尔塔洛斯或许只是原始神明的化身,但现在的塔尔塔洛斯深处,应当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的范畴。


    “另一个世界”赫尔墨斯这样描述。对蛮琼而言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任何探查的手段在塔尔塔洛斯中都失效了,这里的空间混乱得一塌糊涂,他甚至没法捕捉到阿伽庇的位置,只能用一些间接手段联系。


    “那你呢?待在那里等死?”


    但可以笃定的是,阿伽庇并不身在塔尔塔洛斯真正的底部,他只是处于这个世界的边缘。蛮琼不认为他自己会不清楚这些。


    “抱歉。”


    阿伽庇的声音与深渊中不断漫上的黑烟一并涌上,“现在……至少现在,我还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与勇气。”


    阿伽庇不是姜凛,蛮琼不会强求他什么,既然他没准备一探究竟,蛮琼也不想管,反正自己的目的只是保全姜凛而已。


    但是这样诡异的地方,为何会被这边的主神当做是不值得关注的东西?.


    姜凛坐在半山腰的土坡上,枯黄的草茎随风轻曳着,仿佛在西风中摇摆的整个尘世。


    他能够看到麦田后的村落,他没有问村庄的名字,因为那不是他的久留之地,他只是过客。而迄今为止他还留在这里的理由,只是那个男孩而已。


    埃菲希,一个令他毛骨悚然,却没有任何破绽的人类。


    好在虽然他看不见所谓的埃菲希的“兄弟”,但这个孩子是实打实地信任着他,为了探知更多消息,姜凛一直待在这里。


    勤奋的埃菲希是牧羊人的儿子,不过是养子,他是顺着海流漂流而来的,与他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个镶嵌华丽珠宝的木盒。收养他的牧羊人一直留着那只木盒,在埃菲希懂事的时候就交给了他。


    说到这里时,姜凛提出想看一看那只木盒,埃菲希欣然答应,承诺第二天来见他的时候会带上。


    一只白鸽停在他身边。


    “干什么呀。”姜凛伸手揽了一把,这小鸟居然不躲不闪,任他抚摸自己的羽毛,“我可没东西喂给你吃。”


    白鸽扑腾羽翼,扬长而去。


    坐在这里,姜凛想着的却是以后的是。他没打算回自己万里之外的老家,可他也不知道下一段旅途该通向哪里。再往西边会有什么样的风景呢?他的旅途的尽头会是哪里呢?


    没有一点头绪,也想不出答案。


    每每遇到难题都是这样,尤其是遇上和阿伽庇有关的事,脑子就像是被糊住了,明明存活在这里,却没什么真实感。


    困扰就先放一放吧,眼前的事才更重要一些。


    “我来了——”


    阳光照耀的田地中,埃菲希怀抱包裹,健步如飞地朝他跑来。


    他轻快地奔上山坡,来到姜凛身边,“呼——抱歉,临时要给羊接生,所以来晚了。”


    “你还会接生吗?”


    “当然嘛,这可是很重要的工作。”


    真是不合时宜。


    此时此地,姜凛想起的却是阿伽庇的山头,羊只如落地的白云,在阳光璀璨的草坡上悠闲地游荡着。有关那座山的记忆被割裂成截然相反的两个部分,乐土与深渊,初见与离别,但不管怎么样,那都是对姜凛来说极其宝贵的回忆。


    因为那样的日子再不会有了。


    当然,等塔尔塔洛斯的事情解决,他还可以再回到山里,养上一圈羊,但这不一样,作为记忆中心的那个人不在了。


    没有人再用陶瓮盛起溪水,那样不讲道理地夺去姜凛全部注意。


    “啊,抱歉,在想事情。”姜凛看向埃菲希拿出来的木盒,果然精美绝伦,但他捧起时,却没感觉到什么重量,里面应该没有东西,“不能打开吗?”


    木盒上有锁,埃菲希指了指,“没法打开,我不想弄坏它。”


    但是用神力探查,姜凛能感受到盒子内有什么东西与他的力量达成连接,这个盒子没有那么简单。


    但毕竟属于贵重物品一类,姜凛不可能直接讨要,只是问,“可以给我看几天吗?”


    埃菲希无所谓地点点头,“好呀。今天你和我讲故事吗?上次的一只小鸟想要填平大海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她最后怎么样了?有成功吗?”


    “没有。”姜凛摸了摸下巴,“嗯……这个故事永远没有结局,海不会被填上,精卫也不会停下。让她这么做的只有当时的怨愤而已,没有什么必定达成的理由。”


    “这样啊……”埃菲希似乎十分失望,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总爱听勇者战胜怪物的传奇,没有真正结局的故事总不被看好。


    他直起身子,望向麦地,“诶?那是……巴诺奇亚?他怎么在这里,难道村里出什么事了?”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急急忙忙跳下山坡,“抱歉!但我得先去村里看看!”


    姜凛知道这个“巴诺奇亚”是埃菲希说的他的“兄弟”之一,但姜凛坐在这儿,什么也没看到。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放心,于是化身了一阵风,跟随着埃菲希穿越麦地,进入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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