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男主反攻略17 他们弯下脊


    三月十五的清晨, 月湖之畔,天色渐亮,月亮尚未隐去, 晨月与初升的朝霞一同被倒映在湖水中。


    月初国一年一度的祭月仪式,就开始于这样日月同辉的时刻。


    晨雾未散,可湖岸四周, 已经站满了人。


    正北方向, 神情肃穆的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而立,鸦雀无声;东西两岸, 则被披坚执锐的龙骁军和女皇亲卫军列队环绕, 两军甲胄一金一银, 泾渭分明, 泛着冷冽的光泽。


    更远处的堤岸上,还有密密麻麻的百姓翘首而立。


    对于所有月初国人而言, 祭月仪式是这一年中最为重要的盛事。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湖心的祭月台上, 不愿错过片刻女皇祭月的风采。


    女皇明疏桐着明黄华服, 戴明冠, 立于祭月台的最前方, 甫一出现, 就迎来了热烈的欢呼。


    明疏铮站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听着百姓们高喊着的声声“女皇万岁”, 神色略有不虞。


    即便他已经代理朝政数日,可在百姓和群臣眼中, 他仍然比不过明疏桐这个傀儡。


    祭月典礼按照既定的流程顺利举行,上香祝酒、诵念祭月诗文后,便理应结束, 众人正要离开,却不想祭月台上的明疏铮忽然上前一步,高声道:“诸位留步,我这里还有一封女皇的诏书要宣布。”


    众人一怔,目光纷纷投向女皇,又看了看女皇身后的公主,见她们二人神情均如以往般镇定自若,便不明所以地跪了下来。


    只见明疏铮从怀中拿出一卷黄绢,展开,声音洪亮地念道:“朕自登基以来,性非和顺,屠兄逼父,在位八年,竟于江山无所贡献,委实不堪委以重任,深感自责……”


    后面的内容洋洋洒洒,将近百言,总结来看就是一封罪己诏,陈述了女皇明疏桐上位以来的种种罪过。


    江遥立在明疏桐身后,垂下眼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发笑。在她看来,这封诏书中有的内容根本都不能算罪过,反倒更像是自己母皇的战绩展示。


    她百无聊赖地压下去一个哈欠,心想:再让明疏铮得意一会儿吧。


    台下的臣子和百姓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在他们看来,明疏桐在位期间,虽说不上无一瑕疵,却也确实颇有建树。


    女皇在登基之初,就以雷霆手段扫平了西南叛乱,对内整顿吏治时,也不避权贵引得满朝震动,可女皇虽杀伐果断,在治理民生时,又很是细致务实,让百姓爱戴非常。


    可以说,女皇同时在朝堂与百姓中,具备绝对统治力。


    他们不明白女皇怎么会突然下这样一封罪己诏。


    只听明疏铮继续念道:


    “朕之弟明疏铮,征战沙场多年,免山河于崩颓,保社稷之安稳,朕感于天命,决心禅位于弟明书铮。”


    念毕,他举起诏书,向众人展示上面鲜红的月牙形玉玺印记,表示自己没在作伪:“都听到了吧,自今日起,月初国由朕执掌,诸位,还不跪迎新皇?”


    他的声音自高而下,在湖面回荡开来,惊起数只栖息在湖畔的飞鸟。


    然而,岸边却无人应答。


    没有人跪下。


    明疏桐从前带来的绝对统治力还在。


    只要女皇尚未开口,局势就还不明朗。


    文武百官和百姓虽不明就里,却不肯贸然迎接新皇。甚至就连明疏铮自己的龙骁军,也无人动作。


    明疏铮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拿着诏书,再次厉声朝台下喊:“你们看好了,这可是真真正正的传位诏书,上面加盖了玉玺之印,你们如今不参拜我,是要造反吗?”


    仍没有人动作,月湖周围陷入近乎诡异的安静,衬得嘶声大喊的明疏铮有些滑稽。


    江遥抱臂而立,颇为好心地提醒:“舅舅,你诏书上的玉玺之印,是假的。因为,真正的玉玺在我这里。”


    明疏铮断然道:“不可能。”先前明疏桐声称玉玺已被她损毁,他命人翻遍了明疏桐的寝殿也确实没有找到,他这才命人仿造了一枚。


    而明遥,则一直在他的严密控制下,如何能拿得到玉玺。


    “哎,看来舅舅是不见黄河心不死。”江遥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终于拿出先前明疏桐给她的那枚月牙形玉佩。


    “你虽然仿得近乎以假乱真,但你却不知道,玉玺上刻的‘承天受命,月鉴其诚’的‘月’字有一笔微小的缺口,那是当年太祖皇帝特意命工匠留出来的,以警示后代继承者‘月有阴晴圆缺,国有盛衰起伏’。”


    看着明疏铮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江遥满意地笑了,接着补充:“而很可惜,这一点只有历代国君和继承人才知道。”


    晨月渐隐,天光大亮。


    江遥面向文武百官,玉佩上凸起的文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诸位若是不信,一会儿尽可将这封诏书和母皇之前的诏书进行对比,看是否有所不同。”


    人群中,有一位年老的臣子道:“不必再验,老臣的先祖便是玉玺的设计者,自是知晓玉玺之密。方才公主所言,字字为真。”


    他背过身去,对身后诸臣道:“诸位,国不堪贰。老臣历经三朝,也曾有幸为帝师,自认为有几分资历,故而率先在此表态:我卫道,只认女皇为一国之君,公主为传位正统,其余包藏祸心之人,不过尽是些奸佞宵小之徒。”


    有了带头之人,其余臣子也纷纷表态:


    “卫大人此言有理,微臣也认为,女皇和公主才是天命所归。”


    “臣附议。”


    “附议。”


    明疏铮指着那些臣子,讥讽一笑:“你们现在倒是站出来表态了,之前本王代理朝政时,何曾有一人说过不妥?”


    “什么天命所归,你们不过是惧怕明疏桐的酷吏严刑,害怕我日后若是功败垂成,你们这些墙头草会锒铛入狱罢了。”


    “墙头草?”未发一言的明疏桐终于在此时饶有兴致地开口,她侧身问女儿,“阿遥觉得呢?”


    她有意为女儿在人前立威,故而一味将江遥推至人前。


    江遥沉吟道:“我不认为墙头草是个贬义词,反倒认为它揭示了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她转头,对明疏铮露出一个春光明媚的笑,自信又笃定:“墙头草随风倒,如今风吹向哪头,舅舅还看不出来吗?”


    明疏铮盯着江遥。


    立在前方的少女一身华服,晨光照耀在她身上,将她清雅秀丽的面容映得明艳生辉。


    她站在光里,姿态从容,连发丝都泛着光,让人看一眼,就不由自主想要追随。


    祭月台下的群臣和百姓已经因为她方才的言论而对她投来赞赏的眼光。


    她和她的母亲一样,只是站在那里,轻飘飘地说了几句话,就轻而易举获得了明疏铮求而不得的拥戴。


    明疏桐就算了。


    可是明遥凭什么,凭她是明疏桐的女儿吗?


    明疏铮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凶狠。


    他道:“我本不想大开杀戒,可这是你们逼我的。”


    江遥伸手,从容不迫,大方地邀请他动手,她笑道:“试看今日之域中,究竟是何人之天下。”


    明疏铮站至台前,高声号令站在台下的龙骁军:“龙骁军的将士们,今日随我一战,倘能扭转乾坤,拨乱反正,人人皆可拜官封爵!”


    然而,龙骁军却是纹丝未动。银色甲胄的将士们静静伫立,没有一个人拔出武器。


    明疏桐气定神闲:“现在该我们了吧?”她刚要下令,便被江遥拉了下袖子。


    “等等,母皇,让我来。”江遥央求道,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么威风的场面,她必须要体验一次。


    明疏桐宠溺一笑:“好,你来。”


    江遥深吸一口气,对着东西两岸的一众士兵朗声道:“诸位将士,听我号令!”


    她一声令下,属于明疏桐的女皇亲卫军和属于明疏铮的龙骁军同时举起了兵器,武器碰撞地面的声音沉重响亮,似连大地都颤动了几分,方才还泾渭分明的两方军队,在这一刻拥有了某种奇异的默契,在晨光中齐声高呼:“愿为女皇陛下、公主殿下效命!”


    声若惊雷,震天撼地。


    在江遥身侧,三位来自景国的年轻使臣皆弯下了挺直的脊梁,甘心臣服于自己的公主。他们俯下身,为身着华服的少女托起了曳地的裙摆。


    那三位使臣中,有两位明疏铮都接触过。桀骜不驯、言辞犀利,是他对他们的初印象,而第一次见面的那位新使臣,看起来也是冰冷而难以接近。


    可如今,他们竟然在江遥和明疏桐面前,如此谦卑!


    这怎么会?!


    最令明疏铮震惊的是,原本站于明疏铮背后的袁祁,竟然也走到了明疏桐和江遥的那一边。


    饱经风霜的指挥使在女皇面前虔诚地跪下。


    明疏桐对他伸出手,示意他可以起身。他却将腰间那柄代表自己身份的长剑双手呈着,放到了女皇手上,沉声道:“龙骁军指挥使袁祁,愿为女皇陛下、公主殿下效命。”


    明疏铮看着袁祁的背影,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恨:“袁祁,我那么信任你,竟是我看错了人,原来你也是个背主忘恩之人!”


    明疏桐笑:“你错了,恰恰因为袁祁不是个背主忘恩之人,他才会这样做。”她接过袁祁的佩剑,亲手将袁祁扶了起来。


    袁祁转过身,垂下眼帘,平静道:“我的主子从来都是女皇陛下。昔年我为母杀父,沦为阶下囚时,女皇陛下尚未登基。她听说了我的事情,在我游街示众,即将被推上刑场之时,是她及时赶到,并赦免了我的罪过。”


    “她说我杀的是该杀之人,该当奖赏。她不顾幕僚的劝阻,将我收入府中,并让我随母姓,为我起名祁,留我在公主府读书习武,做她的暗卫,女皇对我,恩同再造,我如何会背主忘恩?”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那是他学会的第一句诗。


    女皇说,他以后会迎来许多个春天。


    可她不知道,他的春天,早在遇见她的那一刻,就已经迎来了。


    明疏铮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不,我还没输。”纵使没了龙骁军,他也还有萧远恪的兵马。


    对,他还有萧远恪的兵马,他还有与明疏桐一较高下的能力。可是祭月典礼出了事,为什么萧远恪还没有来支援他。


    明疏铮心里疑窦丛生,却始终不愿相信萧远恪那边也出了事。


    明疏桐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哂道:“你不会还在等你从盛国借来的那支军队来救你吧?”


    江遥跟着接口:“不好意思,他们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


    她们昨夜就派景国的暗卫按照驻兵图对盛国军队进行了精准攻击,估计现在连萧远恪都在想着该怎么逃跑呢。


    明疏铮瞳孔骤缩,心间最后的希望也被面前母女二人的话掐灭了。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计划,在这一刻彻底宣告土崩瓦解。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在短暂的崩溃过后,竟然平静下来。


    “明疏桐,你以为你这就赢了吗,不可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信号弹,高高举起,指向天际:“幸好我留有后手。我在数十名盛国士兵身上绑了炸药,他们就埋伏在月湖四周与王宫的要道上。只要我拉响这枚信号弹,他们就会行动,整片月湖连同王宫一起,都将化为废墟。”


    此言一出,岸上顿时一片哗然。


    文武百官面色大变,百姓中也出现骚动,惊慌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一片喧嚣之中,明疏铮指向江遥:“你,过来做人质,你来送我出城。”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号弹,手指搭在线绳上,神情恶狠狠的:“否则,大家就一起给我陪葬吧。”


    作者有话说:


    虽然知道多写感情线可能点击率会更好一些,但是还是想写威风凛凛的公主殿下阿遥,手握权柄的女子太酷啦!


    本章引用:


    关于明疏铮写的诏书,是看了《为徐敬业讨武曌檄》(骆宾王)得到的灵感。


    “试看今日之域中,究竟是何人之天下”也是化用自此文中的“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诗经·豳风·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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